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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地归来

愿我们在友爱的相互馈赠中阅读和写作,愿我们在与经典对话的自我教育中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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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Wed, Jan 24 2007 5:49 PM

国华在“北京 2006 政治哲学国际论坛”的发言稿

In 歌乐山下的纪念

我们要不要同情卢梭笔下的“同情”

――浮论卢梭的“起源”神话

这篇短文节选自笔者一份更长篇幅的卢梭研究,目的是和我的读者一起重新思考 250 年前的一部政治


哲学经典――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在序言中,卢梭说过这样一段让后人感到困扰的
话:

“从人类现有的性质中辨别出哪些是原始的、哪些是人为的,同时还要认清楚现在已不复存在、过去
也许从来没有存在过、将来也许永远不会存在的一种状态,这不是一项轻而易举的工作,然而我们必
须对这种状态具有正确的观念,借此才能正当地判断人类现在的状态。”(序言.4)

卢梭所言的这种已经不复存在的“状态”非常古老,它似乎比最古老的东西――自然――还要古老,以至于
它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也可能它还没有进入人类历史;总而言之,从这段话里,我们所能够知道
的,就是他试图探索人类历史的“起源”,然而,至于这个起源是否曾经是历史事实,卢梭自己也没
有把握。但他认为,我们必须对这个起源的状态拥有正确的观念,否则,我们不可能“正当地判断”
人类历史的现在状态。――让卢梭感到没有把握的不仅仅是人类历史的“源头”,而且还有人类历史本
身。换句话说,有两项事业等待卢梭去完成:其一,探索人类历史的源头;其二,正当地判断人类历
史已有的进程。可以看到,前者是一项科学事业,或者说是哲学事业,而后者则是一项法官的事业、
立法者的事业、甚至是神的事业;前者的目的在于正本清源,求得真相,后者的目的则在于匡扶正
义、漂洗历史与道德。这意味着,对于卢梭而言,第一,人类历史不道德、不正义,第二,人类历史
丧失了记忆,对自身干净的起源和出身不再有清醒的知识,即对于最重要的知识(自我知识)表现出
极端的无知。《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意在修复人类历史的记忆,正本清源,使失去的知识重
见天日。《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的写作计划因此是哲学性的,它着眼于“起源”,意在为人
类的道德和政治历史提供一篇科学序言。在这项雄心勃勃的人类精神史的考古研究中,卢梭发现了很
多不同凡响的东西,比如:

1.人在本性上不是政治的动物

2.同情与自然的善良

3.人的可完善性――自由

这篇短论的论题就是卢梭所构造的自然状态下的人类的同情与自然的善良。――

卢梭着重区分了“善良的人”与“道德的人”。――人在自然本性上是善良的,而道德只是政治社会的
产品。“自然的善良”这一观念在卢梭关于“自然状态”的整体思想中据有关键位置。对于卢梭而
言,这一观念得之不易:为了证成这个观念,他必须驳倒霍布斯,因为后者在自然状态中发现的是截
然相反的东西,简言之,就是人的“自然恶”。和 17 世纪以后的所有政治哲学家一样,卢梭很清楚自
己的苦闷处境:他是在霍布斯的巨大身影中开始思考的。――霍布斯在“政治状态”之外所勘探到的
“自然状态”无疑是一个天才的洞察,它足以给人类政治史一个崭新的起点,霍布斯因此也堪当现代
政治文明的缔造者。为了解除自己的苦闷处境,卢梭必须开启另一个新的时代,这意味着他必须从霍
布斯的基础开始,从霍布斯洞察到的“自然状态”开始,从源头开始,重写人类史。(奥古斯丁-瓦
罗)

按照卢梭的理解,霍布斯针对自然状态下的自然人所总终于结出的结论是,人在其自然本性上是恶
的,因为他没有善的观念,也不知道美德为何物(I. 35)。这个结论使卢梭很不自在,他认为霍布斯
的前提是正确的,但是他的推论似乎出了问题:

霍布斯…… 在根据他所建立的原则进行推理的时候,本应当这样说:由于自然状态是每一个人对于自
我保存的关心最不妨害他人自我保存的一种状态,所以这种状态最能保持和平,对于人类也是最为适
宜的。可是他所说的恰恰与此相反,因为他把满足无数欲望的需要,不适当地掺入野蛮人(即自然
人)对自我保存的关心中,其实这些欲望乃是社会的产物,正因为有这些欲望才使法律成为必要的。
(I.35)

可以看到,卢梭针对霍布斯的指控是霍布斯把政治状态中人性塞进自然状态,混淆了自然的事情与政
治的事情。因此,卢梭认为,霍布斯不能洞察自然状态的真实面目。这就是霍布斯的最大失败。在霍
布斯失败的地方,卢梭希望自己成功。卢梭的全部努力就是在一个新的方向上重复霍布斯的努力:探
究自然状态的真实面目。――(顺便一提的是,与卢梭针对霍布斯的批判有着惊人相似的,是维科在其
《新科学》中针对格劳修斯的“自然法”所提出的指控。维科和卢梭都属于那种在其灵魂至深的地方
隐藏着绝对孤寂的人,卢梭虽然有很多躁动不安的游历,但始终落落寡欢,而维科则终其一生都沉稳
地蜗居于南意大利的那不勒斯,连阿尔卑斯山都不曾越过,对山那边蒸腾着的启蒙热浪没有丝毫感
知,以至于被后人视为 18 世纪欧洲最孤陋寡闻的天才。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卢梭(1712-1778)读到
过维科(1668-1744)的《新科学》,但是,两人在思想气质上基本上属于同代人,前者的《新科
学》(1725,1730,1744)与后者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1754)享有一个共同的使
命:探索人类政治生活的起源,重写人类政治史。这项使命把这两个人从他们所属的启蒙运动的时代
肌体中深刻地剥离开来,成为 18 世纪欧洲知识界的两个异类。――启蒙运动向前看,而他们则向后看。
维科针对格劳修斯的指控(《新科学》,1744 年版,第 135、318、329、338、350、394-395、
493、972 节),最终来源乃是一场“大争论”,一场“第一流的哲学家们和伦理的神学家们之间进行
着的反对怀疑派卡尼德斯(Carneades)和伊壁鸠鲁的大争论”,一场“连格劳修斯也不能使之终结
的大争论”,那就是“法律是否根据自然而存在,或者人在自然本性上是不是政治动物,这两个问题
其实只是一个问题”(135)。在《新科学》第 338 节,也就是标题为“方法”的《新科学》第四部
分的第一节,维科直言了“新科学”所应遵循的研究方法,这个方法与卢梭的方法如出一辙,即从
“起源”开始。但是,最关键的问题是,维科所要回到的起源与卢梭回到的起源大相径庭。简言之,
卢梭在人类起源的地方看到的是纯净善良,维科看到的则是黑暗和混乱。我不能在这里展开这个论
题,希望在我的下一本书《卢梭的普世历史与维柯的万民法权》中详细处理。)

如上所述,霍布斯认为,自然状态中的人是恶的,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善。卢梭则认为,正因为自
然人不知道什么是善,所以他们就“不是恶的”,“因为阻止他们作恶的,不是智慧的发展,也不是
法律的约束,而是情感的平静和对邪恶的无知”。自然状态中的人尚未进入道德或责任关系,他们因
此可善可恶,可正可斜。――“起源”不是肮脏的,而是干净的,这就是卢梭针对霍布斯所洞察到的
“自然状态”所实施的根本修复,它导致的政治史结果是天翻地覆的。

那么,卢梭所理解的“自然的善良”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认为,除了自然人的道德无辜,霍布斯忽视
了另外一个“人性的自然原则”,即同情(I.35)。卢梭认为,同情就是人类对自己的同类的受苦所自
然具有的“反感”,它可以缓和自然人在自然状态中的“自我保存”本能,缓和自然人的“自爱”
(amour de soi)本能。同情因此被卢梭认定为“唯一的自然的善良”之所在(I.35)。卢梭这个认
定所隐含的推理很明确:如果说自爱是一种指向自我的感情,那么同情则指向他人;自爱保持了人的
绝对孤独,而同情则带来伙伴;自爱是自然状态中的专有情感,而同情则使孤独的自然人第一次萌生
走出自然状态并与他人为伴的念头;自爱导致战争,同情导致和平。因此,在卢梭看来,同情是自然
人最后的情感,也是自然人即将离开自然状态、进入政治状态的第一步。

卢梭认为,同情是一种“先于一切理性思考而存在的纯粹自然的感动”(I.36),它威力巨大,“以至
于连最败坏的道德风俗也毁灭不了它”(I.36)。同情被卢梭寄予了巨大的使命:首先,同情辅助理
性,并且使理性得以完善;其次,同情为诸种政治和社会的美德奠定基础(I.37):

“如果自然不曾赋与人们以同情作为理性的支柱,则人们尽管具有一切的道德,也不过是一些怪物而
已;……人们所能具有…… 的一切社会美德正是从同情这种性质中产生出来的。其实,除了对弱者、罪
人、或对整个人类所怀有的同情外,还有什么可以称为仁慈、宽大和人道呢?即便所谓关怀、友谊,
如果正确地去理解,也无非是固定于某一特定对象上的持久的同情的产物;因为希望一个人不受任何
痛苦,不是希望他幸福还是什么呢?”(I.37)

在这段看似平淡无奇的话里,隐藏着卢梭的革命性的意图:未来的国家将被奠定在同情的基础上。
(卢梭列举的以同情为基础的政治德性是“仁慈”、“宽大”和“人道”。可以看到,这个德性列表
有着浓重的基督教的“仁爱”(caritas)德性的味道,与古代人的政治德性大为不同,它缺乏“勇
敢”和“正义”,也没有“节制”和“审慎”。)

我们很早就被卢梭告知: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建国者,他将“以造福人群的手修正我们的种种制度,
并且给予这些制度以一个不可动摇的基础”,他为此还叮嘱我们一定要学会向他这样的伟人“祝
福” ,向他这样一个把重如泰山的国家奠定在“同情”之上的伟人祝福(――(序言.12):“我们……
应当学习为这样一个人祝福:他在以造福人群的手修正了我们的种种制度并给予这些制度以一个不可
动摇的基础的时候,就已经预防了从这些制度中可能产生出来的种种混乱,并从一些看来是给我们以
无限苦难的方法中,创造出我们的幸福”。卢梭的这个计划和意图早在《第一论》(即《论科学与艺
术》)中就有宣示。――“我要讨论的乃是人类幸福所攸关的真理之一”(《论科学与艺术》,序言,
第 1 段。――卢梭一定看到过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30-32:“人类生来就有合群的自然天性,所以能不期而共趋于高级的政治组合,然而最先设想和缔造
这类政治体的人正应该受到后世的敬仰,把他的功德看作人间莫大的恩惠”。卢梭一定是读到过亚里
士多德这段话,并自认为他就是那个应该受到后世敬仰的缔造国家的伟人。卢梭一定搞错了,他误解
了亚里士多德。在这段话里,亚里士多德首先认定“人类生来就有合群的自然天性”,换言之,人是
天生的政治动物,他们在本性上就欲求国家,所以,国家的缔造者所成就的与其说是缔造了国家,更
精确地不如说是安顿了人类的自然本性,成全了人类的自然本性,甚至抚慰了人类的自然本性。这才
是他施之于人类的莫大恩惠。这才是他应该为后世敬仰地原因。而在卢梭看来,人类不具有政治的自
然本性,因此人类不渴求政治的生活,国家是对人的自然本性的否定和扭曲,换言之,对于人的自然
本性而言,国家是一种灾难,而不是恩惠。卢梭要求人类向那个为他们带来灾难的人祝福,不是太强
人所难了吗?)。

与卢梭不同,霍布斯虽然也创建了一个称之为“利维坦”的国家,但他没有象卢梭那样自信地宣称他
建立的国家“不可动摇”,相反,他说,他的“利维坦”终有一天也会象人那样死去。“各种形式的
政府的构成质料都是会死的,非但是君主、而且连全部的议会成员都有死亡之时。寿数有限的人所造
成的东西……没有可以永生的。” (霍布斯:《利维坦》,第 19 章,黎思复等译,商务印书馆,
1996,第 149、249 页)同时,更为重要的是,有别于卢梭的“同情”,“恐惧”是霍布斯的国家基
础。霍布斯没有象卢梭那样让我们向他祝福,他也许觉得他的“利维坦”是必死的,而且“利维坦”
的基础――恐惧――太不光彩,简直是对光辉人性的亵渎,没什么值得祝福。霍布斯不指望我们祝福他,他
只是希望他的发现没有过于冒犯人们的“兴致和利益”,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简单的请求:他的
《利维坦》能够落入一位开
君主手中,并在这位君主的庇护下在大学被公开讲授(霍布斯:《利维坦》第 2 卷末尾,第 4 卷末
尾)。霍布斯诉
君主,卢梭诉诸所谓的全人类,这也表明了两个人的政治哲学各自具有不同的精神和气质。

在赞美同情的时候,以建国者自居的卢梭引用了古罗马讽刺诗人尤文纳尔(Decimus Junius
Juvenalis)的三行诗歌,作为他的建国事业的古典支援(I.36):

自然既把眼泪赋与人类,

就表示出:

它曾赐与人类一颗最仁慈的心。

……mollissima corda

humano generi dare se natura fatetur,

quae lacrimas dedit. haec nostri pars optima sensus.(SaturaXV.131-133)

尤文纳尔是什么人?他是活跃于罗马帝国晚期(公元 2 世纪)的讽刺诗人,当时的皇帝是图密善
(Domitian)。图密善在苏维托尼乌斯的《罗马帝王生平》(De vita Caesarum)中居于末位,这也
暗合他处于帝国后期的历史位置,在他之前,罗马帝国已历十一世,帝国风景已经渐趋斜阳。在苏维
托尼乌斯的笔下,图密善残酷、贪婪、狡诈、淫靡、被人惧怕、遭人仇恨,在马基雅维里的君主图谱
中位居末流。在他统治之下的时代具有同样丑陋的性格:浮华的市井、浅薄的风尚、男人柔弱、妇女
放荡,一个典型的末落世代。这种世代不值得歌颂与祝福,只配得上讥讽与嘲弄,尤文纳尔就是这样
应运而生。――从来都不是诗人造就时代,而是时代造就诗人。尤文纳尔的 16 卷讽刺诗对帝国的没落世
风极尽嘲讽之能,风格精巧、俗熟,与诗风温婉、隽永的荷拉斯(Horatius)相比,尤文纳尔其情多
有愤懑,其辞则唯有嘲讽。尤文纳尔似乎不打算建树什么,他唯一的心志只有破坏。这种诗歌是地地
道道的亡国丧邦之音。我们知道,霍布斯(《利维坦》第 4 卷,“综述与结论”,倒数第 5 段末句)
曾经以冷峻的口吻警醒他的读者在两种言辞之间做出清晰的划分: “开国创基之说与亡国丧邦之言必
然大相径庭”(霍布斯:《利维坦》,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85,第 575 页)。我们的问题是,卢
梭既然以一个初生的共和国国父自诩,为什么不去援引帝国初年和壮年时期的作家――粗朴的恩尼乌斯
(Ennius)、肃穆的利维(Livius)、庄严的维吉尔(Vergil),却偏偏去援引尤文纳尔那尽现亡邦丧
国之相的末世讽刺诗人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具讽刺意味呢?(这很自然让我们想到马基雅维里,这个
人怀有同样的建国者的心志,为此,他看中的古书是罗马壮年时代的大史家李维的罗马通史,而且只
读前 10 卷,对于后 125 卷置若罔闻)。卢梭的选择无疑具有讽刺意味,更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序
言”末尾,在卢梭叮嘱我们为他祝福以后,他同样援引了三行诗:

“神曾命令你做什么样的人?

你现在在人类中占着什么样的位置?

对此你应当有所领悟。”

“……quem te deus esse

iussit et humana qua parte locatus es in re.”(Persius:Satura,III.71-72)


很不幸,卢梭这次援引的佩修斯(Persius,公元 34C 62)同样也是一个讽刺诗人。――“祝福”之后竟
然是“讽刺”,卢梭隐秘的灵魂深处究竟潜藏着什么东西?对此,任何人都已经无由查询了;从流传
到我们手中的文本来看,我们只能把卢梭引用的这三句诗还给卢梭: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人,在人类中
究竟站着什么样的位置,这对于卢梭自身来讲,似乎仍然是一个没有思考清楚的问题。我认为,卢梭
显然缺乏开国创基者所必备的粗朴博大的灵魂。与霍布斯的雄浑强悍相比,卢梭更像后世出现的“抒
情诗人”,他太愤懑而缺乏宽容,太尖刻以至于狭隘,太阴郁而堕入愁苦,太精致而无以担当锻造国
家基石的大任。

据说,思想的愤懑、尖刻、愁苦和阴郁意味着思想者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为他的高尚理想而
呻吟、而受苦、乃至自怜自恋、愤世嫉俗。对此,卢梭,这个可以称其为“现代抒情诗人”的思想教
父,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明证。

“同情”的发现给了本来就敌视“理性”的卢梭一个机会去重述他的一个基本学说,即“自然情感”
优于“理性”。(卢梭对理性地敌视几乎是疯狂的,他写过一段著名的针对哲学家的批判:“理性使
人敛翼自保,远离一切对他有妨碍和使他痛苦的东西。哲学使人与世隔绝,正是由于哲学,人才会在
一个受难者的面前暗暗地说:‘你要死就死吧,反正我很安全’。只有整个社会的危险,才能搅扰哲
学家的清梦,把他从床上拖起。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窗下杀害他的同类,他只把双手掩住耳朵替
自己稍微辩解一下,就可以阻止由于天性而在他内心激发起来的对被害者的同情”(I.37)。这段话基
本上是剽窃柏拉图的《高尔吉亚篇》中卡里克利斯对哲学家类似的指责,只是辞色更加粗厉。)卢梭
认为,作为一种自然情感,同情缓和了每一个单独个体的没有节制的自爱(amour de soi),整个人
类种族因此免于被自私的欲望所吞噬。遗憾的是,卢梭试图用同情节制自爱,但却没有看到同情的本
质可能正是自爱。他认定,在自然状态中,同情行使着法律、风俗和道德在政治状态中所行使的职
责,“没有一个人能够抗拒它那温柔的声音”(I.38)。而且,他不无道理的认为,正是同情才使得
‘你要人怎样待你,你就怎样待人’这句富有理性正义的崇高格言被另一句合乎善良情感的格言――
‘你为自己谋利益,要尽可能地少损害别人’――所取代(I.38)。卢梭补充说,尽管后一句格言远不如
前一句完美,也没有前一句那么理性,更谈不上象前一句那样崇高,但“也许更为有用”(I.38),因
为在自然状态中,正是它取代了政治状态中的理性的正义。在凭借“自然的善良”抵制“理性正义”
之际,卢梭自然提到了理性正义的最早解说者――苏格拉底:

我们与其在那些微妙的论证中,不如在【同情】这种自然情感中,去探求任何一个人在作恶时,即使
他对于教育的格言一无所知,也会感到内疚的原因。虽然苏格拉底和具有他那种素质的人能够通过理
性获得美德,但如果人类的保存仅仅依赖于人们的推理,则人类也许久已不复存在。(I.38, 比较 I.37)

在此,卢梭似乎有意无意地忘记了一个重要的真相:苏格拉底所解说的理性正义乃在于让人获得“美
好的生活”,而卢梭所推荐的自然的善良情感仅仅在于让人能够“活着”。换言之,理性正义意在美
德的培养,而自然的善良情感只不过服务于自我保存。自我保存,这就是卢梭的目的,这就是卢梭愤
懑、尖刻、愁苦和阴郁的思想所努力的方向。它谈不上高风亮节,更不是高尚的理想,它是地道的生
理需求、十足的功利和世故,根本不需要用眼泪和诗歌来粉饰,也用不着为此呻吟、受苦、自怜自
恋、愤世嫉俗。卢梭略显反讽的思想事业向我们启示的一个真相是:在本质上就是不完美的人世间,
根本就没有什么高贵的理想非得用愤懑、尖刻、愁苦和阴郁去守护。如果真的有什么高尚理想,那就
是《理想国》教导的理性本身,而能够守护理性的唯有理性。对理性的守护最终意味着把愤懑、尖
刻、愁苦和阴郁从我们的灵魂中漂洗掉。如霍布斯洞察到的,愤懑、尖刻、愁苦和阴郁,这都是人类
的自然激情,它们的疯狂和动荡构成了灵魂的自然状态(参霍布斯:《利维坦》第 1 卷第 13 章,“论
人类幸福与苦难的自然状况”),苏格拉底把此类被激情折磨着的灵魂叫做不幸的灵魂和不正义的灵
魂(参柏拉图:《高尔吉亚篇》(524b
)中的灵魂隐喻。在躁动不安与不正义之间,正像在平静与正义之间一样,存在着自然的亲缘。参亚
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1104b24-25;品达:《阿波罗颂歌》viii,开篇。比较圣经旧约《以
赛亚书》30:15-16)。从这些黑暗的激情中,卢梭提炼出更加黑暗的激情――“同情”,以此粉饰被
不幸与不正义所折磨着的自然状态(参尼采在《道德的谱系》中的相关解说,以及马克斯•舍
勒(Max Scheler)的《论同情的本质与形式》)。霍布斯希望他的“利维坦”能够终结这种混乱的自
然状态,卢梭却似乎执意把它保留,并且试图把人类安顿其间,与其说以同情为庇护,不如说被同情
所苦恼。(凭借愤懑、尖刻、愁苦和阴郁等等混乱的激情去守护所谓的理想主义,这是一种非常现代
的现象,在所谓的“现代抒情诗人”中间广泛流行。这种感伤的滥情风尚旨在以疯狂的手段标榜一种
疯狂的观念、信仰,甚至是直觉,并且在这种疯狂所许诺的虚假的绝对独立中自我陶醉,这就是卢梭
在孤独的漫步中所体会到的“存在感”的本质。我认为,在近现代文学史上,莎士比亚在他具有极度
高超的心理分析技术的悲剧中最早揭示了这种疯狂的感伤,《麦克白》就是其中之典范。在莎士比亚
笔下,麦克白在精神上的孤独和感伤具有清晰的政治含义,它与亡命旷野的犹太人惊人地相似:他过
度地相信自己的“被拣选”,过度地盲从于“他自己的” 神意,以至于把整个世界都看成他的对立
物。因此他不具备与世界共处的习性,也没有能力进入这个世界,并与这个世界按照这个世界所认可
的自然方式结成友谊。他和世界的唯一关系仅是通过暴政所实施的统治,而暴政的实质恰恰是没有能
力去统治。由于与整个世界的普遍对立,麦克白达到了一种几乎是绝对意义上的独立,一种以流血和
杀戮所保证的独立。然而,这只是一种
君式的独立,它在这个世界不可能持久,因为它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自然。我同意黑格尔的判断,那就
是麦克白的悲剧不是古典希腊式的悲剧,因为它不能唤起人的“恐惧”与“怜悯”,这两种情感的源
头来自高贵的人物和优秀的人生,而麦克白既不高贵,也不优秀,他的悲剧仅仅唤起憎恶。从麦克白
在政治上的疯狂和暴政到卢梭在精神上的感伤和孤独,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遥。值得一提
的是,与现代“抒情诗人”不同的是,古代的“立法诗人”虽然与人世也存在着自然的隔离,但这不
足以使他们愤懑、尖刻、愁苦和阴郁。我们在荷马、赫西俄德、梭伦、柏拉图、品达、维吉尔、乃至
卢克莱修等人的著作和生涯中看不到这种或明或暗地流淌在“现代抒情诗人”的作品和人生中的黑暗
激情。相反,古代的立法诗人似乎都是近乎神明的人物,也就是说,他们对人世的态度更多的是一种
泰然处之的冷漠,由于拥有自然的视野,对于人世的不完美,他们早有洞见。比较圣经《创世记》8:
21-22。)

――我的结论:卢梭疯狂的胡话,一如他苦恼的人生,都是为霍布斯笔下那个充满疯狂和苦恼的自然状
态添加的一个注脚罢了。在这个意义上,卢梭没有驳倒霍布斯,卢梭的生涯和作品反而反证了霍布斯
关于自然状态的洞察是正确的。

最后的补充:卢梭的人生就像霍布斯观察到的“自然状态”一样,充满癫狂、混乱、苦恼。这在他晚
年的《忏悔录》中得到如实的记载。这部书常常使我想到苏格拉底在《高尔吉亚篇》(524b
)中讲述的灵魂故事:大意是,一个人的人生如果在生前充满不幸与不正义,那么在死后,他在阴间
的灵魂就会呈现出道道伤痕。罗马大史家塔西陀(《年鉴》第 6 卷第 6 节)曾经在
君提比略(Tiberius)身上看到了这个可怜的灵魂:“Adeo facinora atque flagitia sua ipsi
quoque in supplicium verterant. neque frustra praestantissimus sapientiae firmare solitus est,
si recludantur tyrannorum mentes, posse aspici laniatus et ictus, quando ut corpora
verberibus, ita saevitia, libidine,
consultis animus dilaceretur. quippe Tiberium non fortuna, non solitudines protegebant quin
tormenta pectoris suasque ipse poenas fateretur.――“毫无疑问,提比略的罪恶和他的丑行甚至已
经使他自己都感到痛苦了。哲学的伟大教师(即苏格拉底)经常讲的话并非没有意义;他说,如果能
够把
君们的灵魂放到阳光下面,人们一定会看到那上面的裂口和伤痕;正如鞭子可以在身上留下的伤疤一
样,残暴、激情和恶意也可以在人的灵魂上面留下伤痕。不管提比略身处幸运,还是蜗居在阴郁的独
处里,都不能使他不把自己灵魂的痛苦和应得的惩罚表露出来”。我认为,卢梭的“哲学人生”应当
在柏拉图的《高尔吉亚篇》524b
的“灵魂故事”的语境下去理解,就像塔西陀在同样的语境下理解提比略的“
君人生”一样(当然,莎士比亚的
君麦克白也属于这个行列)。值得一提的是,塔西陀这位最具政治洞察力的古代史家以 “sine ira et
studio”(不怒不苦)作为自己写作的风格;这句短语也是古代史家撰写史书的黄金原则(《年鉴》
第 1 卷第 1 节末尾)。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的“本论”中一再强调,通过寻找并回
到人类的“源头”,他希望他的研究成为一部“人类历史”(本论.7)。

如果塔西陀所说的“不怒不苦”是历史家写作的黄金原则,那么自诩要为人类的历史而写作的卢梭在
愤怒和愁苦的煎熬中将会写出一部什么样的人类史?――这就是我的问题,我把它提给读者进一步思
考。

――――

撰写 林国华

“北京 2006 政治哲学国际论坛”发言稿

(International Forum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2006.9.16-19, Beijing 2006)

转载自:http://202.202.80.1/fayansuo/content.asp?cid=833990037&id=844134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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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写小稿

奥斯威辛之后,哲学何为?

1973 年 7 月,还有几个月就要走完一生的政治哲学大师列奥·施特劳斯在给犹太学及神秘主义大师索
勒姆的信中,笔调沉痛地写道:“在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我现在才明白,海德格尔究竟错在哪
里:具有非凡的才智,这才智却依附于一个俗不可耐的灵魂。”

作为 20 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系一直是众说纷纭的焦点。对于世人的追问,海
德格尔一直固执地保持沉默。除了英美分析哲学之外,整个欧陆的最顶尖的思想家们无一例外地受到
了海德格尔决定性的影响。这个名单里有施特劳斯、阿伦特、福柯、德里达、施米特、洛维特、保
尔·利科、伽达默尔等一系列伟大的名字,当然还有著名的哲学家、犹太学家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

1906 年 1 月 12 日,列维纳斯出生于立陶宛考夫瑙的一个犹太家庭,家庭属于当地一个重要的犹太
教社团。他自幼能阅读希伯莱文的圣经,并受到俄语文化的教育。在 22 岁那年,列维纳斯来到弗莱堡
大学,参加已退休的胡塞尔最后的讲座和海德格尔的研讨班。与此同时,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出版了。列维纳斯对这本巨著五体投地,认为它是哲学史上最好的四、五本书之一。

成为海德格尔的忠实信徒后 (浏览全文 引用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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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英雄,不做圣徒

By 唐木 on 撷英阁

做英雄,不做圣徒

昨日跟大猫讨论那么激烈,说到底,分歧还是出在对内在的认识上。

在具体的事情上谈精神,我是比较回避的,但是没有想到这次跟大猫确由名说到了实,由实上升到了
个人对事物的认识层面,最后居然是在终极意义上找到了分歧之所在。
一夜的争论,值得。

关于内在精神,我要补充一下。
“内在精神的本质是一种古典精神”,这句话还有待商榷。因为这么一说就有举旗呐喊的嫌疑,容易
产生误会。
名者,实之宾也。内在精神究竟是怎么样,我觉得思考这个问题有些浪费,日子还长着呢,与其费神
思考单调的问题,不如在实际生活中,在阅读、审美、表达以及处理常务的时候多花点心思考察一下
当下的内心,我是否真实的活在我的内心之中。

大猫建议搞一次大规模的整风运动,我是坚决反对的。

首先明确我们做的是人个人教育,而不是权力机关需要对付的一件事情。
“文化”或者“教化”不是运动,而是一种无声息地慢慢地浸润。文化是“以文化之”,教化就是
“以教化之”,这里不对文和教展开叙述,我只是想说说“化”。内在已经成立三年多了,这三年就
是对众多的论坛参与者“化”的一个过程。
运动 是一种力的表现,可惜,这个力不是效力而是权力是力量的表现。并不是从问题的本质出发而作
出的思考。一个灵魂的改变,并不是征服,而是自我的生长、铺展,最有效最实际的途径,只可能是
“化”,这才是以人为本。

所以我拒绝搞整风运动。

而“化”最有效最真切的时机,是在生活中碰到具体问题的时候。《论语》是孔子跟学生在生活中就
具体事情具体问题的谈话记录,孔子的化着眼于生活。释迦牟尼佛所说的《金刚经》是从人生在世吃
穿住行说起的,《维摩经》则是从人生的老病卧疾开篇,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的细节。

遇到问题了,我们去解决,就这么简单,而不是大张旗鼓的声张什么。对于“内在精神”或者“古典
精神”这些大的话题说得太多,并不是好事,只会给人以“圣徒”的感觉。但是实际上我们是不是圣
徒呢,至少我拒绝这顶花绿的帽子。

跟大猫的分歧,就是出在具体的问题上的,大猫经过具体的事情开始反思一些本源的问题,说明
“化”起了作用。只是还不彻底,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有待慢慢扫除掉。

之前跟死不休同学也这么大谈了一夜。我们争论的是死不休自拟的策划书里面的一条:将内在网刊的
创办当作一项事业来做,两年内不可借故退出或因病去世。
死不休的观点是,既然大家都是“诚”的,那么这一条就是可以接受的。我的观点是,大家的“诚”
需要考察,但是更多的是需要培养,需要交流,而不是以这种方式进行质问。

通过一个条款把大家的“诚”都整齐划一的绑了起来,把大家当作了人质。实际上这是一种不诚的表
现。
如果赞成了这一条,就相当于为了一个诚字而失去对自身的真实状况的考量,这时的自己已经不是自
己了,这时自己是一个圣徒,一个虔诚的圣徒。但是我们不是圣徒,我们不能出卖自己诚。

这条款的另外一个结果就是陷人于不义。当某人因为某些客观原因必须要退出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
结果。记得一个故事,曾子小时候特别淘气,经常挨打,有一次做的事情特别过,父亲很生气,要把
曾子往死里打,曾子被打得很惨。后来孔子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就责怪曾子,说曾子不孝。曾子很纳
闷,自己成全父亲,让父亲出气,为什么反倒是不孝了呢。孔子说,这个时候你应该跑,不应该让你
父亲打你,因为父亲真正把你打死了,你父亲这个时候就会陷入一种内心很艰难的地步,于情于理都
很难说得过去。这个时候你曾子,应该意识到这点,两害相较取其轻,你不应该让事情发展到让你父
亲陷入困境的地步,所以你继续让你父亲打你,你表面上是孝,而实际上是不孝。

我想这是同样一个道理。只有我们真实得去面对自己得内心,始终从这个角度出发,才不会被一些所
谓有价值的名次所困惑,做了那些价值的傀儡。

上个星期主创人员开完会之后,我跟阴影演出者取得了联系,希望他就网刊定位提一些看法,阴影演
出者回答的大意是,要说的已经都说了,懂的人自然也懂了,多说无益。

是的,与其说教,不如我们在具体的生活中,比如就杂志制作的某些问题多考量多分析,进而从中受
益。

做勇敢面对自己内心的英雄,不作为内心傀儡的圣徒。
《给大猫》

习以为常的面具,欺骗我们的内心
路牌找不到合适的街道
细节借助弥漫一面花枝招展一面走向对立
于是,清晨有无数的鸟从巢中飞向迷途

一切得益于迷失
安静的湖水照见了蓝天
容纳一切的静
放下了身子和耳朵
去听
云朵走到了一起

老木匠取出工具细致打磨
林中新伐的木料
沉沉的木屑,散发着树脂的香
慢些,再慢些
这船儿就快入海

波浪绵延拍打
我们的船儿,将点亮整个海面

以此纪念与大猫整夜的谈话。

这首是穆索尔斯基的钢琴曲,作于 1874 年,《展览会上的图画》由 10 首乐曲表现俄国画家维克多.哈


特曼的纪念画展上的 10 幅画。本曲收录了其中的乐曲,包括:“鸡脚上的茅屋”Baba Yaga 及“基
辅大门”The Gret Gate of Kiev。在明亮的前奏中开始,钢琴沉稳地奏出主旋律让人感受到雄壮的气
势,虽然只是片段,但马克西姆的演奏完全表现了原作的庄严气魄。

附:大猫 《我凭名字认定了你》

为了词语版策划书和唐木讨论了不止一个晚上,但昨天意见发生了很大的分歧。开始是因为栏目的名
字,我们想寻找一个合适搭配语词的名字来命名阅读部分,但后来发现我们真正的分歧是在是否将阅
读部分与写作部分分开这个问题上。我们就围绕这个问题反复的绕圈子,不断举例试图让对方明白自
己的意思,又不断的误解。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光了。我头晕,饿得胃疼。在和唐木讨论之前,我已经一夜
没睡,又因为连着几天熬通宵讨论,做策划书和问卷,选稿,和可能的作者写邮件约稿,我有点筋疲
力尽了。而且我发现文字的误解实在太太了,我们之间几乎根本没办法达成一致,我的语气越来越
冲,唐木估计也有点急了。我们甚至想将先前所有的策划全部推翻重来,我也几乎有要甩手不干的冲
动。

唐木认为我之所以如此策划版面是因为后现代意识作祟,而后现代意识正是他精神中所抵触的。冲突
终于上升到了“主义”的高度,我们开始为后现代、现代精神与古典精神争论起来,讨论变为终极问
题,即:何为内在精神?

唐木:内在精神本质上是一种古典精神,是对人的一种培养而不是一种迎合。

大猫:我认为内在精神和古典没什么必然关系。在我的理解,内在的精神就是我们生活在这个世俗世
界中但我们保有很多的理想主义和许多的精神生活。不管我们现在处于什么环境,我们都有丰富的内
心生活,或者音乐,或者电影,或者读书,或者写作。这部分人我相信是很多的。内在,我的内在就
是内心。如果说内在精神一定是古典的话,我觉得你理解的太狭隘了。我可以后现代,可以现代,可
以古典,我重视的是我的心,我们重视的我们的内心。所以内在才有你的庄子,你的佛学,也有我那
些不靠谱的后现代书评。才有宗教,有信仰,有诗歌,艺术,也有音乐,各种风格。

唐木:“我重视的是我的心,我们重视的我们的内心”,讲的是一个诚字,这点是作为交流的潜规
则,也是内在的魅力所在,但是如果你过多的思考下去的话, 这些词汇最后只能是在古典的话语里面
才能找到了,在后现代冷冰冰的话语里面,就会出现问题。

大猫:你不要很鄙夷后现代的东西或者现代的,你鄙夷代表着你生命的不开放,我都是很崇敬古典
的。现代派以及后现代(虽然我还不是非常理解这个概念)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认识方式,它们本
身没有高下,他们和古典都分享了最高真理的一小部分。永远都只分享这个世界最高真理的一小部
分,是不能割裂的。

为了解决这个争论,我去元老院翻出了内在创办之初的帖子,在那里阴影是这么写的:

基本理念

过一种纯粹的精神生活。意味着过一种积极、创造性的生活。只要是对灵魂发展有益的,就去积极吸
收。

过一种纯粹的精神生活,意味着过一种完整状态的生活。即超越一般层面上的割裂的状态――理想与现
实。所有的东西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不存在被迫作出选择的问题。因为唯一的现实就是你自己的现
实。唯一的理想就是你自己的理想。现实是,如果你想过一种纯粹的精神性的生活,听音乐、看电
影、读书,那么你就去做。如果你做不下去了,说明这不是你所选定的生活,那么就没必要找一个空
洞的现实作为借口,说“现实不允许呀”之类的话来搪塞。这根本没必要。实际上,当你发现你做不
下去的时候,恰恰表明,你缺乏的是过一种纯粹的精神生活的能力,你并不是真的想过这样的生活,
是你没能力,是你不想,而不是什么阻碍了你。

网站/论坛只是一个载体。最重要的是认真地、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精神生活中。网站/论坛的存
在只是显示了这样一个事实:确实有很多人可以并且正在过一种纯粹的精神生活,这种生活是完全可
行的。论坛致力于寻找着这样的精神伙伴,为大家提供一个交流与分享精神产品的平台。

我们要珍视我们个人的精神产品。网站/论坛正是要提供这样的产品,影响更多具有潜在可能性的人
加入,他们在接触这些东西之后,可能会极大地改变他/她的状态,把他们内心美好的具有创造性的
潜能调动起来,共同参与创造精神产品。

在此基础上,论坛/网站也就具有更多的可能,可以尝试有声音乐杂志、原创作品期刊,甚至综合艺
术杂志。

同样值得一看的还有:

什么是 Neizer?――关于内在论坛的现状与未来

当年的争论对今天仍然有启发意义:

今何在同学的观点在我看来,是目前很大一部分聪明人的主流观点的最精妙最有力度的表述。这种世
界观的背后是一种鲜明的二元论。现实―理想、崇高-虚伪、清-浊、神性-兽性、有品位-无聊。两
者都是截然分开的。所以――我确实有美好的理想,我确实希望过更“有品位”的生活,可是“现实”
不允许,人作为“两面性”的动物也不可能总是“坚持理想”,所以――我在写文章的时候、听音乐的
时候、看电影的时候,谈恋爱的时候,充满美好的情感,内心忧郁,像个天使,像个圣灵;可是我在
“日常生活”的时候,在打工赚钱的时候,在应对人事的时候,在情感空虚的时候,就玩世不恭,插
科打诨,低级趣味,像个看透一切的没心没肺的小魔鬼,坚信“人类不过如此,世界不过如此,所有
人都是这样”,于是带着这种“前理解”,带着这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于是触目所及,都是能够验
证自己这种世界观的证据。

当年的问题如今依然存在:
新老成员之间缺乏一种共识和交流的基础。很多新人并不了解内在论坛的真正性质,客观上造成了论
坛品质的下降。

老大当年对词语版的定位:
语词:探索汉语写作的多元性与无限的可能。探索语词与个人存在状态的微妙关系。个人化的阅读写
作体验的交流。目前版块中,诗哲魂、云左、今何在、巫塔的原创作品就显示了这种方向。语词版
块,我们的努力方向是原创性、丰富性。

通过学习内在王国原始文件,我和唐木就达成了共识,于是有个这份策划书。
唐木:只有很少的人能生而知之,古代是,在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弥漫的今天更是这样,回头你也知
道我们创办这个刊物的一些意义了吧。这个时候你内心的火刚刚点亮,但是并没有烧得旺盛起来,那
么你会觉得别人得火势很猛。其实自己慢慢培养自己,自己也可以有这样得火势。我们必须能够静下
来面对内心,并且去培养它。

大猫:我想我和一些人的差异在于他们缺乏内心生活,或者缺乏内在这样的内心生活,而另一部分人
则在于他无法平衡他内心和现实的关系。内在精神需要慢慢培养,其实我自己身上也很多问题。这个
版面我们在一起合作,可能出现的问题就会比别的一个人主持的版面多一些,但也是互相启发的过
程。今天由于你的话,我也再次认识了内在,认识了我们的杂志。我和内在精神是有很大差距的,我
知道自己现在一时不会融在这个群体里,因为我还年轻,也因为我的性格,我为这点很高兴。但我会
去思考,到底要拥有一个怎样的内心。等我三十岁的时候,一定不是阴影这样,也不是我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新来的 Neizers 是不是都仔细读过这份内在王国创立初年的争论以及阴影老大的回答。读一


读我才真正明白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来到这里就意味着我们自愿承担一些更沉重的东西,一些更深入
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认定了彼此?我认定了你,是因为你的内心。我认定了她,是因为她的内心。因
为我知道来到内在王国的人,不管我们现在是在什么环境,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有最美好的内心生
活。你可能不是博士,可能就是个工人,可能是农民,但你的内心,让你高贵。而那个真正内心展开
了的人们,是高贵也是平等的。

我们凭内在这个名字认定了彼此,所以我们走到了一起。

“你的理想就是你的现实”(阴影语),建议内在王国成员以及各主创人员重温内在王国定位帖,如果
我们能从这个高度来认识我们的杂志,我想我们会做的更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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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亡

By 海裔 on 撷英阁

江城子 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
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西江月 苏轼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内进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翻嫌粉穑洗妆不褪唇红。高情
忆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半死桐・鹧鸪天 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旧栖新垅两
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悼亡诗三首(之一)――潘岳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oa 恭朝命,回心返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 K 来,晨溜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离思――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纳兰性德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毁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
早醒。卿字早醒侬自梦,更更。泣不尽风檐夜雨铃。

――《南乡子》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唯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
落花潮。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西风打画桥。

――《于中好》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
是寻常。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
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
里。清泪尽,纸灰起。

《采桑子》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沁园春》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
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
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虞美人》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
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青衫湿》-悼亡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
忽疑君到,漆灯风 s,痴数春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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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扣《庄子》

By 唐木 on 撷英阁

对扣《庄子》 一

缘起

烂鱼在 blog 上记录了几笔《庄子》的帐,看了之后,就觉得这帐算我头上了,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找烂


鱼要利息来着。

帖子取名 对扣《庄子》,就是叫烂鱼过来接招,不过如果有其他人也愿意参加进来,帖子的名字就可
以改成 《庄子》打三家、《庄子》三缺一、《庄子》血战到底。

唐木

手头只有一本曹础基的《庄子浅注》(中华书局)为参考。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
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
也,亦若是则已矣。

此段的意思不是很明确。主要疑问来至于最后三句“天之苍苍.....亦若是则已矣。”
我手中的《庄子浅注》把这段话翻译成:天上的深蓝色,究竟是天真正的颜色呢?还是由于无限高远
的缘故呢?鹏鸟在高空往下看,不过也就像这个样子罢了。

“其视下也”的“其”解释为鹏。但是鹏鸟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个样子又是什么?联系上下文“若
是”的指向就很不明确了。
我认为 “其视下也”的“其”代指“天之苍苍”的“天”,而非“鹏”。“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
矣。”则翻译成:在天的视野下,也就像这个样子而已。(本来想把天人格化,翻译成“老天往下
看”,这样得话就扯得远了)

这段文字开始的时候引用《齐谐》的话讲鹏鸟之“大”,接着讲游气尘埃以及活物这些弱小个体在飓
风面前的“小”,接着又用选择疑问句的办法谈到天,最后用一个类比,说出鹏鸟之小。和逍遥游第
一段“北冥有鱼....天池也”描写鹏鸟之大相对应,形成了一个大小之辩。

这里的“天”更有道的意思。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用佛教“我”和“我所”的思路来分析,此处的“苍
苍”是“我所”,不过面对这样一个选择疑问句,我们却得不到答案,这正是“我所”的无。不光如
此,后一个问“其远而无所至极邪?”更是把“我”也否定了,从而无我,即“无己”。

庄子使用了这个选择疑问句的方式,而不是“什么是什么”这样一个陈述句方来来表达“无”,从而
回避了一个“无”的存在性问题,高超精彩之极。

再来回头琢磨“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刚刚只说到一层意思,在天空的视野下,大鹏也是这样的。然而在天空的视野下,难道之前提到的游
尘飞灰就会有另外一番风景?从“道”的角度看来,大与小都是等量齐观的,这就已经跳出了大小之
辩。

问题又来了,“若是”究竟是跟什么一样?

还得从 benfish 对“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理解说起。


benfish 的理解是“它俯视下方,看到游气、游尘、活物等形体屑小之物,都在飓风中起伏翻腾,流离
失所,被强风(外力)所裹挟、控制,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安宁,没有保障。”
([url]http://www.neizai.com/viewthread.php?tid=10269&fpage=1[/url])
主语很明确的说成是大鹏,这点我太不赞同,因为这是客观现象,原文之所以没有提到是大鹏的所
见。是一种“无己”必然。当然这一点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很多带有感情色彩的结果,在这里庄子
并没有对结果进行过多描述,只是客观的描述到游气、飞尘以及活物这里相对弱小的事物跟飓风这种
相对强大的事物发生关系时的样子。情为己之所,无己,自然谈不上那么多对境遇的感情,“无己”
在这里发出了有声的沉默。

又再来分析“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这句话。
“其视下”的主语是 天,是道,更是与道相契合的人,视是动词,而宾语则是以从游气到鹏鸟为喻的
万物。

在有道的人言中,万事万物都不过如此,“万物一府,生死同状”,“如其本来”。

“若是”所包含的道道。我想会在庄子随后的篇章里面碰到。
我觉得这一段的内涵很经典,越琢磨越有味道,所以我开始不太赞同冥寥子关于逍遥游全篇三部分的
分法,我想说分成四部分,以此为一总说,随后三部分为分说。

大半夜的打胡乱说一通,不知道烂鱼肯我不。

庄子开篇的时候呼啦啦夸夸其谈,吸引眼球,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结果到底了却是在讽刺各位看客的
感情。想来庄子要是活在现在至少是一高级的骗子。

烂鱼充素

唐木读得很细――分明是要来打击我――早前读过的一遍,尚止于义理疏通,还有很多存疑,正借此温习。

先有题解,引王夫之:
“寓形于两间,游而已矣。无小无大,无不自得而止。其行也无所图,其反也无所息,无待也。无待
者:不待物以立己,不待事以立功,不待实以立名。小大一致,休与天均,则无不逍遥矣。逍者,向
于消也,过而忘也。遥者,引而远也,不局于心知之灵也。故无论可齐,生主可养,形可忘而德充,
世可入而害远,帝王可应而天下治,皆昭合于大宗而忘生死;无不可游也,无非游也。”

再有解句。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
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
也,亦若是则已矣。

野马:各家注解多有天地之气奔如野马意。
大鹏乘六月息风而图南,资天地以游天地。野马、尘埃亦如大鹏,依赖天地之息以存。尘埃之如大
鹏,大鹏之如太虚,此处先去小大之辨。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这句各有解法,分很多层面,唐木以有详尽分析,我以为最直观的解释,联系上下文,“其”字的翻
译仍以作鹏解为妥。
上视天之廖广无极者得苍苍之感,亦若大鹏视下“其远而无所至极”。
天之苍苍,地之茫茫,皆上视之尘埃、下视之大鹏所见,为目之所形,而非天地之所形。(“其正色
邪?”)即唐木之谓“我所”。
庄子以“若是”二字,去“有我”、“有待”。野马尘埃,海鲲大鹏,俯仰皆自在自由。

憨山云:“圣人之大虽大,以有落形,尚有体段。而虚无大道无形,不可以名状,又何有于此哉。此
即以圣人之所以逍遥者以道不形也。”

再推“其”为天,于理解有益助,但无须过于发挥。首先就有个立点上的问题,道会主动去“视物”
吗?

――详细论证的事情我做不来,再讨论。
――――――――――――――――――――――――
具体释义补充:
陈鼓应:“天色苍苍茫茫,那是它的本色吗?它的高远是没有穷极的吗?大鹏往下看,也是这样的光
景。 ”
理解:我们看天有这样疑问,大鹏看地也有那样疑问。 这里倒是犯了跟 Benfish 一样的病,以大鹏喻
庄子了。
翻译极难,知其不可言而强言之。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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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网刊目前的进展以及定位问题,内部讨论

By 唐木 on 撷英阁

内在网刊目前的进展以及定位问题,内部讨论

从特吕弗的呼吁到现在的启动虽然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但是已经有很多人热情地参与了进来。内在网
刊的团队也正在成形中,目前进展顺利。特吕弗花了大量时间和心血制作了两期样刊,效果都很不
错,大家反响积极,这也是大家参与进来、继续下去的动力之一。感谢特吕弗为网刊所付出的心血,
我相信我们能做得更好。

废话不多说。目前内在网刊的首要问题就是 如何定位。

[quote]内在王国是一个以倡导、传播整体性的内在精神生活方式为宗旨的论 t 坛。对这种内在精神生
活而言,音乐、电影、语词、视觉、学术、思考都是同等重要、浑然一体的。论坛创设的基本理念就
是――为所有热爱内在精神生活的朋友提供一个精神资源共享的平台和一个能够进行真诚交流、相互砥
砺的家园。
[/quote]

以上是阴影演出者在内在王国论坛基本理念、版块定位的帖子中提到的。我认为内在网刊的定位也应
该与论坛的定位相符合。

内在网刊的宗旨――倡导、传播整体性的内在精神生活方式。
普遍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无法避免地要回答两个问题:如何存在、如何继续存在。有人把如何存
在理解为生存,如何继续存在理解为生活,这只是描述的差异而已,无关事情的本质。
我认为我们所制作的网刊,就是忠实反映我们的精神生活方式――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生存、去
面对生活。

内在网刊的目标人群――所有热爱内在精神生活的朋友。

热爱内在精神生活的朋友必然是小众,这意味着我们的网刊在发展过程中可能是静悄悄的,如同一股
潜流,缓慢地流淌。我们先不预设这份刊物会有多大的影响力,我所期望的只是通过这份刊物能够哺
育我们内在的广大 Neizer。这一点是我个人的初衷,只要这点达到了,我就认为我们网刊的功夫没有
白花。当然我更期望通过 Neizer、通过网路的其他渠道寻找吸引更多的 Neizer,扩大网刊的影响力。
这也是网刊得以继续存在的一个条件。

内在网刊的内容

内在网刊应该是开放性的、大气的、具有张力的。

一个展开的生命必然是开放性的,只有开放的心态才有可能与周围不断变化的事物相协调相适应,也
才能找到一个位置泰然处之。
大气,意味着包容,意味着旺盛的生命力,同时也表现了充分的自信。大气,意味着思维不被细节所
束缚,精神上更高的自由度,同时也使得张力的存在成为可能。
张力表面上意味着矛盾,意味着不可调和,但是张力实际上更多意味着动力,意味着可能性。这是一
个生命在细致处强大生命力的表现。“道心唯微”既是古人体察这种细致处张力的反映。

内在网刊同时也应该是内敛的、现实的、涵养性情的。

《礼记》有言“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
而不相夺也” 。“四畅交于中”即是内敛,用一个字形容即是“正”。
内在精神生活决然不是象牙塔,必然跟现实世界紧密相联系,一个孤立起来的精神世界是不健全的精
神世界,是偏执的表现。内在精神生活一定来自于现实生活,并且还对现实进行着负责任的关照,否
则就无法解答“如何存在”与“如何继续存在”的问题。
性情者,心性、人情。心性的涵养依靠乐,当个体生命与另外一个个体或者周遭世界在精神高度发生
共鸣,并且产生深刻的认同时,乐便产生了。人情的涵养依靠礼,当个体生命与另外一个个体或者周
遭世界存在互斥的差异,甚至存在的立场都无法调和时,礼便产生了。怎么调节好这个差异,使得彼
此能够取得最有效有利的共存,便是礼的任务。一个好的礼其结果自然是人与人、人与周遭世界的和
睦相处。内在网刊便是要从音乐、电影、语词、视觉、学术等这些形式虽异,实质上浑然一体的事物
中发掘、考察、营造并且提倡共鸣、认同以及相处的和睦,从而涵养我们的性情,铸就我们的内在精
神生活,达到内在王国的宗旨。

从具体形式上来说,网刊可以分几个大的单元。已想到的单元有音乐、电影、语词、视觉、学术、阅
读、生活、事件等几大类。强调原创性。网刊不必每个单元都涵盖,宁缺勿滥。
网刊同纸刊相比,有很多优势,音乐、图片、文字可以同时集中在一起进行表现,我们施展的空间很
大。

以上只是我个人对网刊定位的一些思考,希望大家发表不同的意见。
一份刊物的定位决定了刊物的命运,希望每位热心参与网刊编辑制作的 Neizer 都能认真对待定位这个
问题。

希望网刊大的定位能够在一到两个星期内顺利完成。

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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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6 2006 12:0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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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策兰《数杏仁》前三句的讨论

By 唐木 on 撷英阁

Zähle die Mandeln 数杏仁


zähle,
was bitter war
und dich wachhielt,
zähl mich dazu :
Ich suchte dein Aug,
als du's aufschlugst
und niemand dich ansah,
ich spann jenen
heimlichen Faden,
an dem der Tau,
den du dachtest,
hinunterglitt zu den Krügen,
die ein Spruch,
der zu niemandes Herz fand,
behütet.
Dort erst tratest du ganz
in den Namen,
der dein ist
schrittest du sicheren Fußes zu dir,
schwangen die Hämmer frei
im Glockenstuhl deines Schweigens,
stieß das Erlauschte zu dir,
legte das Tote den Arm auch um dich,
und ihr ginget selbdritt durch den Abend.
Mache mich bitter.
Zähle mich zu den Mandeln.

唐木

Zähle die Mandeln

zaehle 是动词 zaehlen 的第一人称形式,意为数数。 die Mandeln 有杏仁和扁桃的意思。 所


以你说的那两个人对这个词的翻译都成立。

zähle, 我 数这
was bitter war 那些苦的
und dich wachhielt, 那些 让你记忆犹存的(杏仁)

大猫,能不能把那几个人的翻译也贴出来,好有个比较。

大猫

<数数杏仁>这首只比较前三句的翻译:

北岛译本:

数数杏仁,
数数苦的让你醒着的,
把我也数进去

王家新和芮虎译本:

数数杏仁,
数数这些曾经苦涩的并使你一直醒着的杏仁,
把我也数进去

钱春绮译本:
数数扁桃,
数数过去的苦和使你难忘的一切,
把我数进去

还有一个是汉伯格的英译本

Count the almonds,


count what was bitter and kept you awake,
count me in

我不懂德文,但据说英文还是比较接近的,不管是从词语还是语法.只看英文的我觉得这三种翻译都只译出
了一部分意思,北岛的翻译也是有缺陷的.

分析英文本来说,首先要翻译出过去时态,但是中文的动词是没有这种时态的.后 2 个译者于是加入了\"曾
经\"和\"过去\".北岛没有注意到这点.但是后 2 者的翻译从形式上又和英文的不符合,没有注意到对称.

英文里面\"苦\"和\"醒\"都是修饰 WHAT 的,而且 AND 的作用在英文中也不只是中文的\"和\"这么简单,


有点递进,顺承的意思.好象原来分析古文里的\"而\",有很多意思,递进啊,顺承啊,转折啊,并列啊.

COUNT ME IN 在英文中也可以说成是\"算我一个\",\"算上我\".

我把第二句翻译成\"数数那曾经之苦与难忘之物\",翻译的也不好.觉得挺难的,唐木你的意见呢?

唐木

我觉得翻译难在第二句上面,第三句的意思并没有太多出入,只是表达的方式有所出入而已。从几个
版本看,第二句的意思还不明确。
不过我觉得第三句的味道很够,张力很足。

zähle,

第一句,现在时,省略了主语,在表达的时候有直接述说的口语效果。

was bitter war


und dich wachhielt,

第二句,过去时,表示事情已经发生过的,或者既定事实了。

zähl mich dazu :

第三句,现在时。接着描述。

苦的,表面是说杏仁,实际我觉得有 苦果 的意思。生活是这么的艰难,让人备受折磨。
wachhalten 《新德汉字典》的解释是 怀念;(深刻地)记住,对...记忆犹新;依然保持 。 我的商
姆通译电子词典也做了相同的解释。 所以翻译成 awake 清醒 的时候要多个心眼。 联系策兰的犹
太人身份,策兰本人又历经过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大清洗,我想 wachhalten 在此翻译做 记忆深刻 才
能对得起他的惨痛经历

我把这三句翻译成: 我数着\那些苦涩的\让你刻骨铭心的杏仁\ 把自己也划入其中

awake 清醒,有几个意思。 和睡觉相对,算是清醒。 做事理智不昏头也算是清醒。 awake 我个


人还认为可以理解成 警觉。 处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一个人所需要的就是 警醒。 我想只有警
醒这个意向才稍微接近 wachhalten 些。

整体看这三句,可以想想这么一个场面,策兰坐在咖啡馆的吧台上,杯子前面就放了一堆杏仁,他
对旁边的人,若有若无的说着: 我数这些杏仁,我数这些苦涩的杏仁,这些令你刻骨铭心的杏仁。我
把自己也数了进去!
第三句的话锋是情绪的爆发。从眼前的杏仁开始切入过去的事情,切入那些惨痛的经历。然后突然又
回到现在:我把自己也数了进去――我现在仍然深深地囚禁在这痛苦的回忆当中――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
痛苦或者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当的时候,已经是一种自我的觉醒,但是此时的策兰,虽然意识到了自己
的痛苦,自己想去摆脱他,然而他确没有这种能力,惨痛的经历就像脚镣一样不让策兰自由。这就是
策兰现实的痛苦――痛苦却无法自拔。所以我认为策兰真正想表达的不是过去的惨痛,而是他此刻的内
心: 面对历史,一种回天乏术的无奈连带着隐隐的绝望。(策兰最后选择了自杀,跟他的这种情结肯
定脱不了干系。)

苦难压迫着他的情绪,使得策兰要寻找路径爆发出来。他对现在的自己进行着批判,由此出发,他把
这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历史,指向了战争的罪恶。(一下子就把主题思想拔高了,呵呵,虽然有点莫
名其妙,但是我相信这是受害者策兰的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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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诗两首

By 海裔 on 醉太史

在洛杉矶

海与沙漠在此照面
就像盎格鲁-萨克逊人与西班牙人在此相遇
战争已经在多年前发生
而它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野种
肤色斑驳,语言混杂
它把自己一望无际地铺开
以便它皮肤下的刺猬不至于相互刺痛
路通向四面八方,在那些漂浮的孤岛中
我是落寂的一个
被希腊罗马的灌木丛覆盖

只有阳光慷慨而大度
同时包裹着挥霍者与乞讨者
快乐或悲伤在这里都风干成粉末
比沙子要细一些;而我只有
一年回一次湿润的江南
寻找水
那些已经成固体状的故事
才慢慢地溶化开来

海裔 2006 年 10 月于落杉矶玫瑰街

今夜的月色

在悲伤之中有火在死去
所以人活了下来,伏在木炭上
水流过灼伤之处
在血管中散布夜色

一起传开的还有遥远的钟声
引得身体内的礁石颤栗阵阵

今夜,谁把冰凉的月色
交到我手里,又隐身不见

我的呼吸被回忆充满
没有地方盛装这古老的液体
于是它就从窗户淌下
滴答之声响至天明

海裔 2006 年 10 月于洛有人可以反驳:这叫“外圆内方”。你看人家南街村,把这套就玩
得很转。对内,大家讲思想觉悟,抵御歪风邪气;对外,该送礼的就送礼,该打点的就打点。不过,
问题不是“该送礼的就送礼,该打点的就打点”那么简单。二元伦理并存是可能的,但是要在这两方
面同时做得很出色,却是非常难的,因为厚黑学要玩得好,是需要练的。南街村人做得到“该送礼的就
送礼,该打点的就打点”,但在这方面要专搞市场经济的温州人比,差的不是一个档次。莫尔写的却
是,乌托邦人在跟外界打交道时候,对外界的厚黑学玩得比外界人都出色。这如果不是个奇迹,就是
莫尔有意抖的包袱了。

另外,乌托邦人虽然自己不打仗,但是非得自己上阵的时候,他们的作战能力却很强。因为他们的分
配制度已经为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所以他们打仗很勇敢――这点尚符合常理。但奇怪的东西很快就出
来了:乌托邦人打仗的时候,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也带上,这样他们在保护家人的激情驱使下,会打
得格外勇敢。这个细节有可能是对《理想国》的一个戏仿。柏拉图曾经写到,打仗的时候可以让女人
和孩子去观战。在柏拉图那里,观战的目的是为了见习,因为护卫者阶层不论男女都是要打仗的。从
军事教育的目的立论是符合常理的,而乌托邦人这样立论,却有悖于军事学常识。更重要的是,乌托
邦人此举对于他们信奉的伊壁鸠鲁主义也是个讽刺。伊壁鸠鲁主义追求的是内心的平静,而此举恰恰
是要最大程度地激发人的激情。

因此,我们能看到,这个理想岛国乌托邦,讲着讲着就变成了个富含喜剧元素的虚拟城邦了。乌有之
乡什么都不是,它不过是对现实的欧洲,对大不列颠这个岛屿的戏仿。它是大不列颠的颠倒和扭曲。
当然,它的喜剧色彩没有阿里斯托芬的两个喜剧那么重:虚拟岛屿尽管常让人发笑或觉得惊异,但毕
竟不是混乱不堪。

但说它带有喜剧色彩,是不是意味着它一点正经都没有?是不是意味着,作品中的“我”才代表了作
者的真实意图,而 Hythloday 则是反面?是不是意味着,《乌托邦》的真实面相其实是《一九八
四》?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正如在上面对阿里斯托芬的分析所指出的那样,阿里斯托芬既不是站在雅
典的立场上反对虚拟城邦,也不是站在虚拟城邦的立场上反对雅典,他做的是让两个城邦相互对照。
这种对照带来一种令人着迷的不确定性。而在《乌托邦》之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个岛,还有两个
交谈的人物。Hythloday 沉迷于他的岛,并从他的理想岛屿的角度来批评现实的岛;而另一个人物,
“我”,则是立足于现实的岛,以此为基础去评论这个理想岛屿。在全书终结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相
互说服。全书终结于带有享乐主义气氛的晚餐之中。这是一本没有结论的书。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
的不确定性,引发读者对作者意图的种种猜测。

对于这种不确定性,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角度。在我看来,作者莫尔的立场乃是处于这两个岛之
间。这与他在当时欧洲政治背景下的政治立场是一致的。在 16 世纪早期的欧洲,罗马教会的腐败已经
成为众矢之的,激进者如路德,主张全面抛弃罗马教会。而莫尔在这时代的纷扰之中,却成了为罗马
教会牺牲的圣徒。他不是一个革命者,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保皇派,而是一个改革者。《乌托邦》这则
“双岛记”,既包含着他对欧洲时局的批判,也包含着他对于整体革命的温和批评。这是一个性情温
和的人写出的政治轻喜剧,它的目的更像是劝诫欧洲政治冲突中的各方改进正在上演的戏剧,而非彻
底改换剧本。

时代的悲剧就是,在激烈的政治对抗之中,那个拒绝站队的人却会被作为敌人来消灭。

而接下去的时代却会见证另外一个喜剧:这个由性情温和者所写出来的政治轻喜剧,却在流传之中被
读成了最激进的政治文献,并激发了无穷无尽的政治想象与革命行动。或许,历史本身就是这样,
“将错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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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29 2006 11:5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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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岛记”:作为轻喜剧的《乌托邦》

By 海裔 on 醉太史

“双岛记”:作为轻喜剧的《乌托邦》

海裔(UCLA 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本文根据 2005 年 6 月中山大学政务学院讲座稿改定

在这次课上我们将引入阿里斯托芬的两个喜剧:《鸟》和《妇女大会》。为什么我们要从《乌托邦》
突然谈到古典的喜剧传统呢?我们还是要用文本来说话。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乌托邦》这个文本是
个有故事情节的对话,带着强烈的戏剧色彩。文中的角色“我”对 Hythloday 认为哲学在君王的宫廷
中没有位置的观点提出了质疑,发表过一段非常精彩的意见:对于思考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事理的思辨
哲学来说,也许在君王的宫廷中确实没有位置,但是,“there is another philosophy that is more
urbane, that takes its proper cue and fits itself to the drama being played, acting its part aptly
and well.” 这种实践哲学能够精巧地将自身嵌入正在上演的戏中去。“我”再反问:当普劳图斯
(Plautus,罗马喜剧家)的喜剧正在上演的时候,你突然一副哲学家的行头出现在舞台上,重复塞涅
卡(Seneca)在《屋大维》(Octavia)一剧中对尼禄皇帝的演讲,那又有什么好处呢?下一句话
是:“would it not be better to say nothing than to make a silly tragicomedy by mixing
opposites?” “我”认为,像 Hythloday 那样,把相反的极端给糅在一起,只是造就了一个愚蠢的悲
喜剧,结果是把原来那个正在上演的戏剧给破坏掉了。

这段话非常关键。Quentin Skinner 将之与西塞罗《论义务》中的一段话联系起来。西塞罗在那里论


述到,个体应当遵循他自己的自然(physis),选择适合他自己的戏去演,而不一定非得去演最好的
那个戏。“我”说的一段话,在西方的政治哲学的主流传统中根子扎得很深。西塞罗对于政治与戏剧
关联的那种意识,也是从希腊人那里来的。戏剧的英文词 Drama 来自希腊文的δραμα,而它希腊文
中的词源是δραν或δρω(去做,去行动)。按照亚里士多德的阐述,戏剧关心和表现的首要是行动。
而在亚氏那里,政治是使人完善的事业,其最终目的是人的幸福,而幸福正是通过高贵的行动才得以
实现的。展现美德的行动正是戏剧(尤其是悲剧)与政治共同关心的主题。而就历史来说,在雅典人
的政治教育中,戏剧教育占据着非常显赫的地位。参与政治跟“入戏”,对于他们来说具有极其自然
的关联。

在弄清楚这个背景之后,我们不妨再回到文本本身细细咀嚼。“我”的言辞中提到正在上演的喜剧,
以及对这个喜剧的破坏。这里的潜台词就是: “我”也认为,现实的政治很可能就是个小人得志的喜
剧。但 Hythloday 这样在喜剧当中以哲学家的面目出现发表一番高尚(sublime)的言辞,并没有搞
出一个更好的戏剧来,其结果同样是喜剧性的。“我”在这里对 Hythloday 的批评是相当尖刻的。

我们再从这一段文字出发环顾整个文本,就能够发现更多的喜剧隐喻。第一卷中有一个对话中的对
话,或者是戏中戏,是 Hythloday 叙述的。这个对话就向我们透露了 Hythloday 所在的政治喜剧可能
是什么样子的。Hythloday 自己在前面已经提到了,君王的身边总是有很多小人,他们对权贵阿谀奉
承,但又自鸣得意,生怕别人抢了他们的风头,所以对任何真正有智慧的建议都努力扼杀,实在没办
法反驳的时候就举出“先王成法不可变”的理由来搪塞。这个发生在伦敦的,谈论对窃贼的惩罚的对
话,最开始是用来证明这一点的。因为这部分讲了圈地运动和羊吃人,所以后来的社会主义评注家们
就把它解释成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了。这种解释的精神是与时俱进,古为今用,但严格来说并不是太尊
重作者原意。我们读这段文字的时候,就要悬隔一下社会主义解释,而注意到对话人的性格特征。对
话者有 Hythloday, 英国红衣主教,一个律师,一个光会逗人乐的傻瓜修道士。除了 Hythloday 之
外,所有其他人都围绕着红衣主教团团转,这就非常像国王的内廷。主教对 Hythloday 的观点还没表
态的时候,其他人努力反驳 Hythloday;当主教部分地赞同 Hythloday 的观点的时候,他们就去奉承
主教高瞻远瞩。这就是个喜剧。而 Hythloday 在这个“戏中戏”就旁征博引,提出他自己的解决方
案,并举了乌托邦旁边的几个国家的成功例子来做佐证。但没有人太搭理他。而且,与其他人的钻营
和奉承相比,他的严肃反而显得很不合拍。

那么,“我”在上面的一席话中的尖刻之处就体现出来了:“我”其实已经悄悄地把 Hythloday 当作
喜剧人物来看了。他的喜剧色彩就体现在他的不合拍――在一个小人当道的世界里,不通过政治修辞的
中介,就直来直去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在这种意义上,《乌托邦》既可以被放在追求理想政体的传统中,也可以被放在嘲笑(laugh at) 追求理


想政体的传统中。这两者的结合如何是可能的?这个问题不需要一个抽象的回答,因为在古代已经有
人成功地把它们结合在一起了。天才的喜剧家阿里斯托芬写过好几个喜剧,在里面的主角非常不喜欢
雅典,所以要寻找更好的城邦;而这个新的城邦往往就是雅典滑稽的反转。在这里,我们就选了
《鸟》与《妇女大会》两个喜剧来作参考。

《鸟》中的建城缘起于两个厌烦了雅典无穷无尽的诉讼的雅典公民,想要找一个宁静的地方去生活,
于是跟着两只鸟跑,最终遇到了一个变成了戴胜鸟的著名的前雅典公民。两人劝说戴胜鸟建立一个鸟
的国度。由于他们都是或者曾经是雅典公民,相互之间的沟通非常顺畅,两个人没有必要强调这个计
划的正义性,他们只强调了它会带来的利益,就说服了戴胜鸟。戴胜鸟于是召来众鸟。众鸟一开始以
为人类入侵,对这两个雅典公民抱着敌对态度,在戴胜鸟调停下,怒气略微平息。于是这两个人劝说
鸟们实施他们的计划。他们一开始即生造了鸟的祖先谱系,宣称鸟在起源上比众神更早也更高贵,因
此,鸟们建立自己的国都正义的。同时,这个计划也是可行的:鸟们占据了天空,截断人类献祭诸神
的烟气,断绝诸神的粮食,可以要挟诸神;同时鸟们能为人类做很多事情,值得受他们的祭祀。鸟们
被他们的修辞所打动,立即修建城邦。而两个公民的其中之一即成为这个新的鸟城的群众领袖,发号
施令。他们成功地建立起鸟国,建立起对人类的权威,并以半哄并威胁的方式从宙斯那里取得了统治
权。

施特劳斯在《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一书中曾经敏锐地指出,《鸟》这个戏剧中是阿里斯托芬的诸
多喜剧中所建立的新政体中从结果上来说最为成功的一个。这种成功,跟鸟城的立法创新不多颇有关
系。举例子来说,建城之初,群众领袖宣传说这个城市是很自由的,儿子打老爸在其他地方后果严
重,在这里没事。后来真有一个不孝子仰慕这个鸟城,想来这里变成鸟。群众领袖并没有把早先广告
落实为立法,他反而很委婉地告诉这个不孝子,儿子打老爸是不对的。鸟城的立法并不是很激进。两
位逃离雅典的公民不过是厌倦了雅典的竞争性政治,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所以他们建立的新政
体,不过是要去掉在雅典盛行的那一套诉讼,选举之类。鸟类成功夺权,首先还不是因为他们的立法
上多有新意,而在于他们占据的位置非常重要,得以要挟人类和诸神。

但这个立法的努力在何种意义上是可笑的呢?我们在读它的时候,还是要和雅典的民主政治联系在一
起思考。阿里斯托芬在这部喜剧中对雅典的政治多有影射。对雅典民主政治最自鸣得意的说明应当是
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讲,在那里,伯里克利回顾了雅典人祖先的高贵起源和荣耀,历数了民主城邦的生
活方式和功业。而鸟们建立的政体是个什么政体呢?还是个民主政体。文中有线索,当三个神到鸟城
来谈判的时候,群众领袖说自己正在吃鸟肉――反民主党的鸟的肉。这里影射的还是雅典城邦里的党派
政治,民主很容易变成暴民领袖操纵民众,最后蜕变为僭政。让人很觉得讽刺的是,两个原要逃避党
派政治的雅典公民到了鸟城之后摇身一变成了暴民领袖。此外,两个雅典公民对鸟的谱系的捏造也似
乎影射着雅典人民对自己祖先的高贵谱系的捏造。而鸟的城邦对于三界霸权的追求也隐隐指向当时正
在进行的雅典人与斯巴达人的争霸战,尤其是阿尔基比亚德(Alcibiades)所鼓动的西西里远征。只是
这回领导鸟城的雅典人更大胆,居然把手神到诸神那里去了。喜剧也将悲剧中诸神的严肃形象给完全
颠倒过来。诸神也跟市井小人一样,你争我斗,而且智商极低,仿佛完全忘记了他们自己赋有强大的
神力。

在我看来,阿里斯托芬所表现出来的最大悖谬就是,两个原本要逃避雅典纷杂的政治的公民去建立新
的政体之时,仍然把雅典民主政体的诸多特征给复制过去了。他们想要平静的快乐,但建立的却是一
个建立追求霸业的城邦。里面的群众领袖越强调他们与雅典的距离,我们越感觉到可笑。从细节上
说,笑很大程度上就来自对现实的变形表达。喜剧提供了一面哈哈镜,我们在里面看到的还是一些现
实生活中存在的东西,但却是高度变形的。

《妇女大会》的实质内容有更多值得讨论的东西,因为里面涉及到了共产的问题。有一个晚上,雅典
的妇女革命了。她们穿上丈夫的衣服,从家里面偷偷溜出来,到广场去学习男人的政治集会。她们大
多没有政治经验,所以学得歪歪斜斜的。女人为什么能够统治?她们所给出的理由是,女人是管理家
务的好手,她们能够把家庭弄得条理分明,而这个吵闹不休的城邦正需要这样的条理。我们知道,这
里涉及到了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即家庭与城邦的区分问题。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花了一整章
来讨论家庭与城邦的不同。女人的群众领袖 Praxagora 的丈夫和其他一些男公民发现了他们妻子失
踪,于是四处寻找。得知女人集会,于是就有了很多的疑虑。妇女大会的主体立法,其实是在
Praxagora 与其丈夫的对话中完成的。Praxagora 要实现共产,首先是不动产归公;然后私产也归
公,金银货币废除;实行公餐制度。还有如何解决性需要的问题,婚姻制度废除,立法规定,任何人
想要和自己漂亮的对象发生性关系之前,必须先满足一个丑陋的异性。因为 Praxagora 的丈夫是个老
男人,听了这一条就颇为满意。讨论完了,第二天,就是大家财产归公,围绕为什么服从新的立法,
产生一些新的讨论,场面颇为混乱。最后立法的施行效果如何呢?阿里斯托芬并没有系统地告诉我。
他在最后安排了一个令人捧腹的场景,讲一个女青年,一个男青年和三个丑老太婆如何解决他们的性
需要问题。女青年等她的情人来,结果旁边坐了个丑老太婆。女青年唱情歌,那老太婆也唱。等男青
年来了,女青年和老太婆就争了起来,老太婆逐字逐句地给女青年念城邦的法律,证明自己对男青年
的性要求是合法的。但这场争论未清,又来了另外两个丑老太婆,提出同样的要求,弄得男青年痛苦
不堪。

我们能看到这些法律的效果如何呢?共产的目的,按照 Praxagora 的说明,是为了平等。但你能看到


这里的平等不是把每个人都向上推,而是把大家压平,让高的向低的看齐。美的,年轻的和崇高的东
西要向丑陋的,衰老的和猥琐的东西看齐。这种平等是对自然的等级秩序的颠覆。我们可以对比另外
一个共产的政体,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在言辞中建立的城邦。在那个政体里,护卫者阶层中实行共产共
妻。但这个政体不是让高的向低的看齐,而是给高的更多的份额。比如说,苏格拉底就琢磨,要设计
出一套程序来,让那些优秀的,军功卓绝的护卫者更多的与漂亮的女人交合的机会。妇女大会整出来
的这个政体,是将雅典民主政治的平等精神推到极端。而苏格拉底的言辞中的城邦所基于的并不是民
主政治的平等精神,它是讲自然等级的,并要配以金银铜铁的“高贵的谎言”。

妇女大会所设计出来的政制的荒谬,很大程度上在于对城邦与家庭之间的自然秩序的颠倒。女人是管
家的好手,这是否是他们能够管理城邦的正当理由?亚里士多德会给出一个断然否定的回答。因为管
家和治理城邦有质的不同,家庭关系包括人与物的关系以及不平等的人之间的关系,而城邦中的关系
则是自由人之间轮番统治的关系。吃,喝,性等等关于人的基本需要的事情首先属于家庭,而不属于
城邦。但妇女大会则是要废除源初意义上的城邦,而将城邦变成一个大家庭。而城邦是一个充满崇高
感的领域,将这一领域废除,最后结果就是崇高感的消失。

现在让我们来总结阿里斯托芬制造笑声的写作技巧。以上每个喜剧都可以被称为“双城记”,一座是
雅典,一座是虚拟的理想城邦。虚拟城邦里很多东西都是对于雅典的颠倒,之所以要颠倒过来,乃是
因为在改革者们看来,雅典的现状是糟糕的,可笑的;但是,在颠倒同时,虚拟城邦却又保留了雅典
的很多特征,甚至进一步强化它,强化到了十分荒谬的地步。这个新的城邦其实就是一面哈哈镜里面
的雅典。对理想政体的追求是严肃和高尚的,但最后如果落得一个滑稽的结果,这个反差对于高尚的
追求本身无疑是个嘲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雅典的现状得到了肯定。这面哈哈镜通过颠倒和扭曲雅
典,使得现实的雅典的某些特征清楚地显现出来。雅典人可以嘲弄这个哈哈镜中的城邦,但这个虚拟
城邦又何尝不是在嘲弄着雅典人?喜剧家就是操纵着这两个城,在观众那里引发阵阵笑声。

在《乌托邦》中,是否存在着类似的结构呢?我们不妨做一个比较阅读:

乌托邦是个不存在的岛,而现实的岛当然就是英国所在的岛。

现实的岛是个金权社会,对金钱的渴望不断激发人的贪欲,甚至发生了“羊吃人”的惨剧,社会两极
分化;在现实的岛上,小偷可能因为非常小的盗窃而被处以极刑。

―― 乌托邦把这给颠倒过来。在这个岛上,废除了私有财产,人人参与劳动,物质财富充裕。(在对话
中,“我”就提出了一个现实世界中的人的质疑:财产公有之后,是不是会让人失去劳动的动力,光
养懒人了?)金银跟高贵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跟卑贱联系在一起。奴隶劳动时候带的锁链,是用金银
做的。穿金戴银的异国使节来到乌托邦,让乌托邦的公民侧目――在乌托邦,只有奴隶才可能穿成那
样。

现实的岛处在基督教教义的统治之下,教会教导美德是生活目的与伦理标准,美德高于快乐。但现实
生活中却又是腐败盛行。

――乌托邦人却信奉伊壁鸠鲁主义,认为快乐是生活的目的,美德只是手段。这一教导看起来是基督教
教导的反面。但是,他们却活得比欧洲的基督徒们更有美德。

以上这些都是很明显的颠倒。这些直截了当的颠倒,在我们读来,可能仅仅是感觉是虚幻,倒没有太
强的荒谬感。但是,有些细节却能让我们忍俊不禁了:

乌托邦人在择偶的时候,常组织集体活动,让男女青年集体脱光了衣服,相互看清对方的身体。之所
以这样做,那是因为他们觉得,结婚之后反正是要脱衣服的,早脱晚脱没有实质差别,早脱还有个好
处,那就是先看清楚,避免有些人作假,省得在婚后出现很多麻烦。

这个细节比较怪异。但这是符合他们的伊壁鸠鲁主义伦理的。伊壁鸠鲁以快乐为人生最终目的,快乐
即身心平静,免于恐惧与焦虑。为了以后婚姻生活的平静和美满,青年男女先脱了衣服相互看看,虽
然有点怪异,但还是可以从他们的伦理教导得到理解的。当然,这在现实欧洲的基督徒看来,就不仅
是怪异,甚至是荒谬和大逆不道了。

而有一些细节,让我们都能感觉到明显的荒谬:

金银对乌托邦人是否完全没用?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乌托邦人还是要和外界打交道。虽然他们在本社
会内部废除了金钱,但金钱在他们与其他社会的交往中却是极端重要的。他们是和平主义者,不组织
自己的公民军队。碰到战争,他们出钱买雇佣军。荒谬的是,他们依靠的是附近一个最为野蛮的民族
来帮他们打仗。这个民族的人没有理性,只有赤裸裸的欲望,他们不从事生产,专靠替人打仗度日,
收了佣金很快就会花个精光。乌托邦这个所谓最佳的共和国,在维持自己的安全时候,靠的竟然是最
为野蛮卑劣的力量!为了买雇佣军打仗,乌托邦人需要囤积金银。为此,他们和其他国家之间有贸易
往来,拿他们自己的产品,来换取其他国家的金银。

乌托邦人在国内鄙视金银,他们的使节出访外国,穿着却是非常阔绰,披金戴银的,而且出手十分大
方。他们非常善于通过收买,暗杀等手段来实现外交目标。

如果莫尔能把颠倒的原则贯彻到底,乌托邦就没有什么荒谬性了,它最多让人感觉“不可能”而已。
但偏偏莫尔还要玩点别的花样。上面的细节中,使用的技法并不是对现实的颠倒,而是对现实的模仿
与夸张。乌托邦人在战争与外交中,做法跟中世纪欧洲通行的做法毫无二致,甚至做得比欧洲诸邦更
为过分――当然,有人可以反驳:这叫“外圆内方”。你看人家南街村,把这套就玩得很转。对内,大
家讲思想觉悟,抵御歪风邪气;对外,该送礼的就送礼,该打点的就打点。不过,问题不是 “该送礼
的就送礼,该打点的就打点”那么简单。二元伦理并存是可能的,但是要在这两方面同时做得很出
色,却是非常难的,因为厚黑学要玩得好,是需要练的。南街村人做得到“该送礼的就送礼,该打点的
就打点”,但在这方面要专搞市场经济的温州人比,差的不是一个档次。莫尔写的却是,乌托邦人在
跟外界打交道时候,对外界的厚黑学玩得比外界人都出色。这如果不是个奇迹,就是莫尔有意抖的包
袱了。

另外,乌托邦人虽然自己不打仗,但是非得自己上阵的时候,他们的作战能力却很强。因为他们的分
配制度已经为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所以他们打仗很勇敢――这点尚符合常理。但奇怪的东西很快就出
来了:乌托邦人打仗的时候,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也带上,这样他们在保护家人的激情驱使下,会打
得格外勇敢。这个细节有可能是对《理想国》的一个戏仿。柏拉图曾经写到,打仗的时候可以让女人
和孩子去观战。在柏拉图那里,观战的目的是为了见习,因为护卫者阶层不论男女都是要打仗的。从
军事教育的目的立论是符合常理的,而乌托邦人这样立论,却有悖于军事学常识。更重要的是,乌托
邦人此举对于他们信奉的伊壁鸠鲁主义也是个讽刺。伊壁鸠鲁主义追求的是内心的平静,而此举恰恰
是要最大程度地激发人的激情。

因此,我们能看到,这个理想岛国乌托邦,讲着讲着就变成了个富含喜剧元素的虚拟城邦了。乌有之
乡什么都不是,它不过是对现实的欧洲,对大不列颠这个岛屿的戏仿。它是大不列颠的颠倒和扭曲。
当然,它的喜剧色彩没有阿里斯托芬的两个喜剧那么重:虚拟岛屿尽管常让人发笑或觉得惊异,但毕
竟不是混乱不堪。

但说它带有喜剧色彩,是不是意味着它一点正经都没有?是不是意味着,作品中的“我”才代表了作
者的真实意图,而 Hythloday 则是反面?是不是意味着,《乌托邦》的真实面相其实是《一九八
四》?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正如在上面对阿里斯托芬的分析所指出的那样,阿里斯托芬既不是站在雅
典的立场上反对虚拟城邦,也不是站在虚拟城邦的立场上反对雅典,他做的是让两个城邦相互对照。
这种对照带来一种令人着迷的不确定性。而在《乌托邦》之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个岛,还有两个
交谈的人物。Hythloday 沉迷于他的岛,并从他的理想岛屿的角度来批评现实的岛;而另一个人物,
“我”,则是立足于现实的岛,以此为基础去评论这个理想岛屿。在全书终结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相
互说服。全书终结于带有享乐主义气氛的晚餐之中。这是一本没有结论的书。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
的不确定性,引发读者对作者意图的种种猜测。

对于这种不确定性,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角度。在我看来,作者莫尔的立场乃是处于这两个岛之
间。这与他在当时欧洲政治背景下的政治立场是一致的。在 16 世纪早期的欧洲,罗马教会的腐败已经
成为众矢之的,激进者如路德,主张全面抛弃罗马教会。而莫尔在这时代的纷扰之中,却成了为罗马
教会牺牲的圣徒。他不是一个革命者,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保皇派,而是一个改革者。《乌托邦》这则
“双岛记”,既包含着他对欧洲时局的批判,也包含着他对于整体革命的温和批评。这是一个性情温
和的人写出的政治轻喜剧,它的目的更像是劝诫欧洲政治冲突中的各方改进正在上演的戏剧,而非彻
底改换剧本。

时代的悲剧就是,在激烈的政治对抗之中,那个拒绝站队的人却会被作为敌人来消灭。

而接下去的时代却会见证另外一个喜剧:这个由性情温和者所写出来的政治轻喜剧,却在流传之中被
读成了最激进的政治文献,并激发了无穷无尽的政治想象与革命行动。或许,历史本身就是这样,
“将错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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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致 Ginzburg 的长信

By 海裔 on 醉太史

Dear Professor Ginzburg,

I’m about to write on Herodotus. Now I’d like to report to you the preliminary ideas in my
mind before I actually start.

(1..1) Among ancient historians, Herodotus is probably the one most fond of using
counterfactuals. The frequency of counterfactuals in his Histories is the first problem that
needs to be addressed. Certainly, historical context of his writing matters. Herodotus’
writing was deeply shaped by an oral culture and it might be characteristic of an oral culture
to use a lot of counterfactuals in telling stories (for this, I probably need more
anthropological and linguistic evidences. ) But context does not make a full explanation.
More important reasons lie in Herodotus’ own vision of history. I found one paragraph in 1.
5 highly interesting:

I shall proceed at once to point out the person who first within my own knowledge inflicted
injury on the Greeks, after which I shall go forward with my history, describing equally the
greater and the lesser cities. For the cities which were formerly great, have most of them
become insignificant; and such as are at present powerful, were weak in the olden time. I
shall therefore discourse equally of both, convinced that human happiness never continues
long in one stay. (1.5)

This paragraph has an important clue to Herodotus’s historical vision. Many people criticize
Herodotus for his unselective attitude towards historical materials and frequent digression
from the main thread of the story. All these demonstrate the underdeveloped writing skill in
this “father of history.” However, these criticisms seem to be based the assumption that
Herodotus did that unconsciously due to his ignorance of a better way of writing. The fact is
the other way around. Herodotus knows what he is doing, and does that very intentionally.
The reason why he treats “the greater” and “the lesser” equally is that he knows the
human affairs are always changing, and therefore, “human happiness never continues long
in one stay.” Therefore, it is also necessary to record those minor things, for they have the
potential to become greater in the course of time.

This vision of history has a theological underpinning, which I believe Herodotus states clearly
through the mouth of Solon. In his dialogue with Croesus, Solon reminds him of the jealousy
of gods and the vulnerability of human happiness. Human life is so full of accidents that
“until he is dead, you had better refrain from calling him happy, and just call him fortunate”
(1.32) Then, the way to judge whether one is really happy is to consider his end, “because
the god often offers prosperity to men, but then destroys them utterly and completely.”
(1.32) There is hard evidence to prove that Herodotus himself believes in “the jealousy of
gods,” for he writes immediately after the end of the dialogue: “…after Solon’s departure,
the weight of divine anger descended on Croesus, in all likelihood for thinking that he was
the happiest man in the world.” (1.34) Gods bring all kind of luck, good or bad. However,
mortal men have very limited access to the divine will. Gods rarely reveal their plan to men.
Men can only conjecture from occasional revelation or divine omens, or oracles from
. Herodotus tells many stories in which the hero misread an omen or oracle, and therefore
incurred their own downfall. Men do not have enough foreknowledge to fathom gods’ will.
When they reflect more, they may just find the limit of themselves, and the uncertainty of
human action, as Solon did.

This sense of uncertainty serves better to explain the high frequency of counterfactuals in
Herodotus. It can explain more things, as you will see in later sections.

(1. 2) here’s a rough typology of Herodotus’s counterfactuals:

According to voices, there are counterfactuals from the author’s voice, and from his
characters’ voices.

(
) Counterfactual from his characters’ voices:

(
. a) Deliberative speech. The typical example is Mardonius’ speech to Xerxes in 7.9.
Mardonius tried to dissuade Xerxes from invading
. He used the example of Darius’ expedition to
and highlighted that his successful retreating was due to the good will of Histiaeus the tyrant
of
. Here he used a counterfactual, and brought the conclusion that a king should be cautious,
because the whole of king’s affairs depend on a single man. This type of counterfactual
usually highlights how a minor accident can shape the outcome of a great event. (This
obviously coincides with Herodotus’ theological -historical reflection on ‘greater’ and
‘minor.’)

(
. b) CrossCexamination of evidence. In book 5, Herodotus’ present two version of the origin
of the enmity between Athenians and Aeginetans. Athenians said they just sent one ship to
to get back the stolen statues, and the sailors were prevented by divine intervention from
success; but Argives who supported Aeginetans in this affair had another version. They said
Athenians sent many ships instead of one, and they defeated Athenians before the divine
omens had taken place. Around the problem whether there is only one ship or many there is
a counterfactual thought experiment by Argives. Certainly, for Argives this was very
important, because their military capacity was at stake. This highly resembles a forensic
situation where a piece of evidence may influence one’s moral evaluation.

Another typical examination is in 7.14. Athenians debated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a piece of


oracle. Themistocles gave his own understanding, and used a counterfactual as proof. “His
argument was that if the oracle had really been directed against
it would have been phrased in harsher terms; rather than ‘blessed
,’ it would have said ‘Cruel Salamis’ if the inhabitants were doomed to die there.” (7.14)
By this counterfactual, Themistocles successfully convinced Athenians.

Now the problem is: why counterfactuals can serve as proof? We can find that their validity is
actually based on the shared common knowledge of a community. In other words, it utilizes
the power of ethos. (This is not unusual in the ancient context. Because of the lack of
technology to detect first-hand evidence, ancients often reconstruct the situation by
speculation, and then make a decision according to their common sense.)

(
) counterfactuals from the author’s own voice

(
.a.) Simple counterfactual: to highlight a certain characteristic of the situation. For example,
in 8.30, Herodotus says that Phocians were the only people in that part of the country were
not collaborating with the Persians because of their feud with the Thessalians. To highlight
the significance of this feud, Herodotus uses an counterfactual: if Thessalians had supported
the Greek cause, the Phocians would have collaborated with the Persians. In 7.3., Herodotus
says that Xerces would have become king even without the advice b Demaratus, because
Atossa was all powerful. It is of the same case.

(
.b) Counterfactuals that help to make a judgment on the plausibility of different accounts of
the same event: the typical example is in 8.119, in which Herodotus discredits an alternative
version of Xerxes’ return from
.

(
.c) counterfactuals as the possibilities considered by his characters in real historical stuation:
in 6.30, Herodotus comments that if after his capture Histiaeus had been taken to King Darius,
he would have come to no harm: the kings would have pardoned him. But this was the
situation that Artaphrenes and Harpagus had predicted. So they did not send Histiaeus to
Darius, but killed him and sent his head to Darius. In fact, this amounts to a deliberative
counterfactual in indirect discourse.

(
.d) “Counterfactuals of crucial moments”: an intriguing case can be found in 7.139, where
Herodotus designs a chain of counterfactuals. The density makes this group of
counterfactuals very significant:

And here I feel constrained to deliver an opinion, which most men, I know, will dislike, but
which, as it seems to me to be true, I am determined not to withhold. Had the Athenians,
from fear of the approaching danger, quitted their country, or had they without quitting it
submitted to the power of Xerxes, there would certainly have been no attempt to resist the
Persians by sea. In which case the course of events by land would have been the following.
Though the Peloponnesians might have carried ever so many breastworks across the Isthmus,
yet their allies would have fallen off from the Lacedaemonians. Not by voluntary desertion,
but because town after town must have been taken by the fleet of the barbarians. And so the
Lacedaemonians would at last have stood alone, and, standing alone, would have displayed
prodigies of valour, and died nobly. Either they would have done thus, or else, before it came
to that extremity, seeing one Greek state after another embrace the cause of the Medes, they
would have come to terms with King Xerxes. And thus, either way
would have been brought under
. For I cannot understand of what possible use the walls across the Isthmus could have been,
if the king had had mastery of the sea. If then a man should now say that the Athenians were
the savior of
, he would not exceed the truth. For they truly held the scales; and whichever side they
espoused must have carried the day. They too it was who, when they had determined to
maintain the freedom of
, roused up that portion of the Greek nation which had not gone over to the Medes. And so,
next to the gods, they repulsed the invader. Even the terrible oracles which reached them
from Delphi, and struck fear into their hearts, failed to persuade them to fly from
. They had the courage to remain faithful to their land, and await the coming of the foe.. (7.
139)

Let me make my point very brief. Herodotus is talking about a crucial moment in history
when the fortune of the whole
was at stake.
, at this moment, played the role of savior of the whole
. In the alternative story, Herodotus takes
off the table, and holds other things equal to the real history, to observe the consequence.
The outcome would have been desperate for Greeks, even if they had defended painfully on
the land. In this way, Athen’s navy power and
’ role in the chain of events are highlighted. Such a thought experiment also ostensibly
expresses the historian’s admiration of
. Through the counterfactuals, we can see the sparkle of human glory at that crucial moment.
These glorious moments serves as climax in Herodotus’ narrative, for the direct purpose of
his writing is to preserve the memory of great actions.

This is a very rough typology C I notice the inconsistency of criteria, but I send it to you
anyway, so that you’ll see the development of my thinking. I believe Some conclusions may
be drawn from above analysis:

(1) Herodotus has a tragic vision of history. This is important to explain his frequent use of
counterfactuals.
(2) He often uses counterfactuals as proof to test the validity of different accounts of the
same story, or different proposals for future action. Common sense of the community is the
truth basis of those counterfactuals.

(3) In his counterfactual, he usually focuses on the influence of some small factors on a
whole chain of events. This further illustrates his historical vision: at a crucial moment, some
insignificant things can become very significant.

Best,

Stud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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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妹

By 海裔 on 逍遥游

四姐妹

在我漂流而下的河岸边闪过的身影
如蜻蜓午后的展翅,藏在依依杨柳的枝条下
你们把巢建造在萋萋草地上
你们在岸边的石头上站立
伸出手,摸到了我礁石般荒凉的额头

而我是激流中不能靠岸的船夫
在水平缓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撞在一起
让我以为是锚扎牢了河岸
在颠簸的木船上,我歌咏着巢
用远方的历险故事编织着花环
当雨再次来临,咆哮的山洪
再次把绳子击断
还有那块传递诗行的礁石
也已经粉身碎骨

如今我是在茫茫太平洋上
连裹挟我来到此处的河流也不见踪影
告诉我,太平洋是不是泪水染咸的

你们,一次又一次
顺着记忆之河依次漂流而下
你们站在无人摇橹的木船上
河流把你们联结成为四姐妹
你们所经之处,河岸万木葱茏
然后必遭天火,沃野必成焦土
然后记忆之河也被太平洋一口吞没

然后温暖坚实的祖国把你们抱在怀里
四姐妹啊,草原上的羊群活蹦乱跳
陪着你们嬉戏,或者垂泪黯然
在茫茫太平洋上我能放牧什么
没有一只小羊,能让我抱着放声痛哭

是你们,用纤纤玉手
把我黑暗中剥了出来
青春荒唐的木壳撒满一地
当我站起来是极昼,躺下去是极夜
当没有温润的黑土地让我向着天空生长
只有雪山依然在大陆的深处垂下乳房
你们将留在祖国的河岸上养育劳碌,平安一生
你们要西望雪山,用祈祷
擦亮今晚的月光

海裔 2006 年 11 月于美国洛杉矶刺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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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里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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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Wed, Jan 24 2007 7:43 AM

何谓大学?—— 致同济大学百年校庆 / 柯小刚

By philopan on 同济

在中文典籍中,同济之名源出于《孙子(兵法)•九地》:“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
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不无巧合的是,孙子此处谈及的地理,正是如今这所大学所在的地方:吴
越之间。孙子告诫说,在包孕吴越的震泽(太湖)风浪之中,两国应当同舟共济。孙子有此眼光,因
为孙子不属于吴越。孙子奔吴,所来自齐,但他也不属于齐。孙子属于“中国”。原本意义上的“中
国”并非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原本意义上的“中国”乃是天下。以天下观之,孙子所论之吴
越虽小,其义则大;以天下观之,今人所谈之世界各国,有列国而无世界,其地虽大,其义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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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Nov 17 2006 12: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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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Fri, Jan 26 2007 3:36 PM

关于成吉思汗陵的思考

20 余年来,我或者以一骑牧人之身,或者以一名考古队员之职,一直在中国大陆北
方彷徨。后来久了才发觉自己有着一种观点;也许是大陆北方养育造成的一种脾性或烙
印吧――我极度地要求一切外来人:首先要尊重这片大地的心情,然后才能进入。
草原、黄土高原、戈壁和沙漠都是沉默不语的。也许它们需要我代它们发言。
听说日本学者趁蒙古人民共和国沧桑巨变青黄不接之机,动员巨额坚挺的日元,与
蒙古官方协议,要勘查成吉思汗陵寝――当然若找到了,发掘问题即将摆上桌面。
我听说后,一连几天,脑海里浮现的都是给我青春的乌珠穆沁草原。
我那永远无言的额吉(母亲――蒙语),若听说了,一定依然是无言的。
而我觉得这消息郁塞胸间,使我不安。
――世界从来如此,权与钱谈判,决定了一切。至于百姓的心情,是无关紧要的。
这就是学术吗?

※ ※ ※

事情既然以学术为名,我也从学术开始。
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殁后,葬在哪里呢?通常有两说:一在蒙古人民共和国东部的
草原之间,一指中国宁夏南部的六盘山地。
在《元史》中,成吉思汗及元朝皇帝们的埋葬处,被写成“起辇谷”3 字。一代代学
者们推敲之后,拟音为 Keluren 谷,即元代汉译中的“怯绿涟”河。今天多用汉字“克鲁
伦”音译――那是一条名河,河谷辽阔,地表上并没有封土(即“V”)或其他陵寝遗
痕。
认为成吉思汗葬在宁夏南部(陇东)六盘山者,主要据那位大英雄猝死于对西夏国
战争之中――可能虚张声势作向漠北送葬状,其实已经就地埋了。
不知道是否日本学者已经与中国政府谈判过,双管齐下,同时也向中国回民聚居的
六盘山一带调查。
――其实,我本人还可以编个游戏,再指一条并非不可能的路;以供当代富翁学者
参考:清代蒙文史料《黄金史纲》讲成吉思汗葬地,音为“柴麻”(Chima),另外又有
不少资料提及成吉思汗丧事与“萨里川”有关――那么或者可以推理“萨里川”即“萨
里畏吾儿”即历史上的“黄头回鹘”居地――河西走廊之某地;若可说通,则河西大走
廊尽头、甘肃西头倒是有一片神秘的山地,地名恰好叫做“昌马山”。有谁能说 Chima 与
“昌马”其音不谐?!虽作戏笔,也许在方法论上并没有与学者们相悖。

※ ※ ※

真正的成吉思汗葬地,若是动员本地人寻找,是一定可以找到的。至今尚未发现成
陵,是因为学者们没有把功夫炼就――无论是在对牧人心情的尊重上,或是在因地制宜
的田野考古技术上。
说到这里,我又联想起一些趣事:
若是在万顷牧草中丢了一件东西,可以用羊群来找。60 年代,当我还是一个牧羊人
时,曾经多次用这个办法。有时摘下眼镜,上马刚走开几步,就再也找不到了――后来
学会了用羊群。让羊群自由自在地吃着草,散成一线,朝丢失了眼镜的那片草走去。突
然间,羊群在一个点上惊炸四散,挤命逃开――盯住那个点,纵马路过去,眼镜就在那
里。
羊群对于草原上任何异样的东西――比如骨头、怪石、木头、皮鞭,都很敏感。我
们不止一人、不只一次地用这个“羊群梳草法”找回过鞭子、书、套马竿等东西。
成吉思汗陵寝即使不起封土,也一定多少有留在地表的痕迹――如果“起辇谷”确
是草原植被,那么至少应当有用羊群“梳”一遍的本领。这需要每个考古队员都应当有
一点牧人味儿。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没有世世代代生息于斯的人不知道的事。这是一条定理。以
前我当牧羊人时,从来没有留心我生活 4 年之久的汗乌拉有什么考古学遗址。后来,从北
京大学考古学系(当时历史学系考古专业)毕业后,又几年来在新疆考古;有一年回到
汗乌拉,便问我的蒙古哥哥阿洛华,问队里有没有什么坟呀古物的。
――结果令人吃惊:次日阿洛华哥哥领我去了年年驻夏的泰莱姆(我有 4 个夏天在那
儿度过),泰莱姆山坡上有一串串几排链式古墓,在新疆我们称为乌孙或塞种墓。它们
应当与斯基泰文化、汉代西域之乌孙国关系密切――那是我见过的亚洲最靠东部的这种
古墓。
第三天我们又发现了突厥石人雕像,按照以前大学里和考古队里的常识,这种突厥
石人很难在乌珠穆沁东头发现。
――考古学教科书就这样在两天之间过时了。然而我对于考古学的认识,从那两天
之后,才刚刚开始。
我敢说:在确实埋葬着成吉思汗的那个地方,正生活着像阿洛华哥哥那样的人。他
们不写书甚至不读书,但是他们熟知比书本更精确的细节。关键在于,学者们从来没有
住进他们的泥屋或毡房,从来没有真正平等地以他们为师。也许还可以容忍我更尖锐的、
但我自认为是更原初的质问:学者和学术难道就是如此吗?研究难道是一种新的歧视吗?

※ ※ ※

尚有其三,在沉睡安息的成吉思汗陵被惊扰之前还有一些话该说。
无论起辇谷或成吉思汗陵在蒙古草原还是在六盘山――那里都是一种宗教性很强的
地域。
人人都知道藏族人的神鸟天葬,但很少有人知道蒙古人的葬法。至少在乌珠穆沁牧
区,蒙古牧人对于埋葬,多少是有些忌讳的。对于这种葬法,我为了尊重,从来在作品
中回避描写。比如拙作《黑骏马》中,主人公只是说:“自古以来,畜群从不来这儿吃
草,人家也不靠近这儿居住。”――这就是蒙古牧人(或一部分)的天葬地。我从未进
入过汗乌拉的天葬地;不进入,不言及――都是草原上无文的法律。为的是对逝者尊重,
为的是遵循一种道德。
人们也许对六盘山周边的住民――回民的葬俗更生疏。我出身于回族,近年来一连
6 年参与着六盘山区哲合忍耶派回族的事业。在六盘山周边,处处都有回族――伊斯兰教
的圣徒墓。穷苦的回民们洗过宗教的沐浴之后,虔诚地到那些圣墓上诵经悼念。我多次
参加这样的活动。有时,随着一些年长的老人行走;路过一片坟园,老人捧起两掌,为
死者接“都哇尔”(祈愿);我注意到那是汉族墓,便问:“那不是回民啊。”老人对
我说:
――要为众亡人举念!
举念,这是一个不易解释的词汇。它很深沉,含意尽在两字之中。

&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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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昏起飞
我的一生是辗转飘零的枯叶, 我的未来是抽不出锋芒的青稞。 ――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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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近人诗词,谨祝晨光兄寿诞:)

In 时间的诗学

晨光与我口味一致,都推崇龚定 Q,便先录龚氏《秋心》之一:

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

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当腰。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

斗大明星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

龚定 Q 以后,论沉郁豪壮,首举谭嗣同,录氏作自题小照《望海潮》一阕:

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腹轮自转,回头十九年过,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
雨,独自吟哦;惟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

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鉴不似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
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晚清民国诗人,我既爱陈散原、范当世这类具有严正之气的,亦爱苏曼殊、李叔同这类具有狂荡之气
的。这里录李氏名作《金缕曲》: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
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

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淡何有?听匣底苍龙狂
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最后录陈独秀《夜雨狂歌答沈二》。此诗学自李长吉,充满狂气与鬼气,为我大学时节之最爱:

黑云压地地裂口,飞龙倒海势蚴 Y。

喝日退避雷师吼,两脚踏破九州九。

九州嚣隘聚群丑,灵琐高扃立玉狗。

烛龙老死夜深黝,伯强拍手满地走。

竹斑未泯帝骨朽,来此浮山去已久。

雪峰东奔朝岣嵝,江上狂夫碎白首。

笔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气进君酒。

滴血写诗报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

黑风吹海绝地纽,羿与康回笑握手。
附庸风雅,聊备一贺。惟愿友人安康平乐,惟愿情谊如杨柳长青,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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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25 2006 11:4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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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当哭:王天成终审败诉

In 精神生活

各位师友:

上午,我们领到了王天成诉周叶中、戴激涛、人民文学出版社著作权侵权上诉案的终审判决。判决有
云: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通过,决定驳回王天成的上诉,维持第二中级法院的一审判决。根据
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虽说审判委员会的各位成员不必参加庭审,但合议庭对他们做出的决定必须服
从。这一结果至少说明到目前,我们输掉了这场事实清楚法理也相对简单的官司。

天道无常世事难料,但凡事都有它自身的逻辑和道理。王天成之起诉周叶中剽窃,恰如澳大利亚队之
挑战意大利队。两者的区别在于,澳大利亚人终场哨响前才得到那个点球,我们可能早在开球之前就
得到了;澳大利亚队面对的那粒点球,还有扑出去或意大利人射飞打偏的可能,还有机会虽然机会不
多,而我们这记点球却属于拼尽全力也难以幸免的“绝杀”,压根儿可能就没有过机会。确如土生阿
耿等网友“剽窃”黄健翔那段激情解说后预料的,那就是北京法院没有给王天成任何机会,我们上诉
了也会输掉,我们到底输了。

签收送达回证时,我的心情十分平静。先签完字,然后看判决结果,见到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字样,我便开始盘算申诉状的写法。扫了两眼判决书中的“本院认为”,没能找到与一审有出入的内
容,直觉只是言简意赅了许多。在宣判笔录上,我写道我们理解合议庭诸位做出这份判决的真正原
因,但至今仍对各位的儒雅斯文深表敬意;我们不会接受这样一份法外的判决结果,将尽快向“贵
院”提出申诉;假如申诉仍旧被驳回,我们还将向最高法院申诉。最后,我对几位法官表示了惋惜,
说他们把名字签到了这样一份判决书上,真是“有点儿可惜了”。

由于本案经过了审判委员会讨论,我们在北京高院的申诉结果一定是被驳回。换言之,我们还将面对
又一粒预设的点球,而且同样没有任何机会。

马上要到圣诞节了,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但我们还得先打发走明天的冬至,这个一年中黑夜最长的
日子。好在冬至一过,黑暗便会被阳光逐日蚕食。眼前虽然输了官司,而且不知道谁是赢家――周叶中
当然赢了,但王天成和学术尊严乃至司法机关都输了。

面对各位,我只想说这事儿还没完,我们还有机会,我们绝不放弃。

谢谢大家。

浦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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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22 2006 9: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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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儒学与制度儒学(之一)

In 思想的林中路

中午与郑文青兄聊天的一些感想,先整理一部分,关于政治儒学与制度儒学的区别和联系,且听下回
分解:
据说蒋庆的政治儒学论是针对 20 世纪 80 年代以后在国朝复起(海外应该更早)的文化儒学、心性儒
学而提的。其用意在于赋予儒学一种现实的政治性,将它从文化的壁垒、心灵的桎梏,乃至历史的博
物馆中解放出来,回归朝野家国的政治生活。需要说明的是,儒学本身既是心性的,亦是政治的,在
其内部,心性与政治并非相互矛盾而无法共存。这一点,估计蒋子不会反对。如他对儒学的理解即主
要分解为四个层面:心性儒学、政治儒学、民间儒学、宗教儒学――第一便是心性(还可以他到贵州步
武王阳明、修“阳明精舍”为例证)。如此,他之重提政治儒学,不仅符合他所信奉的公羊学传统,
更可见其间潜藏的危机感与紧迫性。

蒋子在发皇政治儒学之前,系政法系出身,深入钻研过基督教神学、西方保守主义。这条理路颇为驳
杂,九转丹成,与刘小枫类似。现在看起来,此二人倒有些殊途同归。小枫从列奥・施特劳斯政治哲
学路向返回中土,不但翻译西经,而且开始讲古经(估计以后会大讲特讲)。其解经注经的特点,亦
是掺入浓重的政治性,用行话说,叫“讲政治”、“政治成熟”。所不同的是,他的灵感来自西方――
或正因此,让人觉得其心不诚,来路不正,正如古文经学家看待公羊学者。尽管我们不能说,小枫拾
了蒋子的牙惠,却必须承认,在诠释经典与政治性一面,蒋子开一代之风气。而在另外一面,我们看
到,假如以中国为镜像,对勘施特劳斯学派解经的路数,它们正是西方思想域中的公羊学。这又回到
刚才的结论:蒋子与小枫殊途同归,只是后者晚了好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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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Dec 19 2006 7: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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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国史大纲》前言(1940 年)

In 精神生活

钱穆:《国史大纲》前言(1940 年)

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

一、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
知。否则最多只算一有知识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识的国民。

二、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否则只算知
道了一些外国史,不得云对本国史有知识。

三、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者,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即
视本国已往历史为无一点有价值,亦无一处足以使彼满意。亦至少不会感到现在我们是站在已往历史
最高之顶点,此乃一种浅薄狂妄的进化观。而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此乃一
种似是而非之文化自谴。

四、当信每一国家必待其国民具备上列诸条件者比较渐多,其国家乃再有向前发展之希望。否则其所
改进,等于一个被征服国或次殖民地之改进,对其自身国家不发生关系。换言之,此种改进,无异是
一种变相的文化征服,乃其文化自身之萎缩与消灭,并非其文化自身之转变与发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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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18 2006 12:0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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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张佩纶:“杀贼书生纸上兵”(修订稿)

In 思想的林中路
论张佩纶:“杀贼书生纸上兵”

高拜石先生撰《古春风楼琐记》,写张佩纶(1848-1903,字幼樵,号蒉斋,直隶丰润人)在 1884
年中法马江战役失败之后,被褫去三品顶戴花翎,充军戍边。1888 年获释,入李鸿章北洋幕府。某次
李生病,张便进卧室拜谒,在案头看到两首咏马江战事的诗作:

鸡笼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
一战岂宜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
焚军我自宽房 g,乘障谁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犹望捷,群公何以慰龙颜。

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
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
宣室不妨虚贾席,玉阶何事请终缨;
豸冠寂寞丹衢静,功罪千秋付史评。

高阳先生论晚清政事,曾引“杀贼书生纸上兵”一句,评定张佩纶,令我记忆如昨。曾朴《孽海花》
赞誉这两首诗:“一起便得势,忧国之心,盎然言表。”“责备严谨,的是史笔!”――这些夸奖都是
浮华的空头支票,就诗论诗,并未落到实处。倒是“情词悱恻,议论和平”八字,道尽了它的妙处,
即在于对时事与局中人之种种难言之隐的体贴入微。否则张佩纶便不至于在看完以后,回念往事,情
难自禁,“不觉两股热泪,骨碌碌地落了下来”。在主人李鸿章面前感动得失态。
按高拜石的记载,张佩纶在百感交集、怆然泪下之余,便向李鸿章询问此二诗的作者,被告知是李的
幼女,小名鞠耦,“敏丽能诗”,既是美女,又是才女,尚未出阁。李嘱托张佩纶帮忙物色一个女
婿。张问:才学地位应当如何?李说:“像你这样,便好。”张便跪下求婚,李冷不防这一着,只好
成其好事。
我推测,高拜石记述这一段逸事,其底本很可能就是曾朴的小说《孽海花》。不过两者略有差异:高
著说李鸿章入了张佩纶的话语圈套,处于被动地位;而曾著则认为,对女儿的婚事,李鸿章早就属意
张佩纶,卧室中的那一番对谈,却是准丈人与准姑爷的半推半就,多半有作戏的成分。余世存先生编
《非常道》,采纳的是前者之说。其实衡诸具体的历史情势,恐怕后者更具可信度,尽管那是为正经
的学者们所不屑的小说家言。
我们先说张佩纶。彼时,张已经四十岁,而且结过两次婚。巧合的是,他的前两任夫人亦皆出自名
家。第一个妻子是大理寺卿、军机章京朱学勤(字修伯)的女儿――这位清朝的朱学勤先生,可比现在
的同名上海学者要风光许多。他是浙江余杭人,三十岁(1853 年)考中进士,进翰林院,入户部,是
1861 辛酉政变当中恭亲王奕 D 一派的“四章京”之一,为慈禧太后和恭王诛杀肃顺一党、夺取执政权
立过大功。此后十余年,深得恭王信赖,协助其处理大量政务。李慈铭称其:“声气灼甚,外吏争走
其门。”曾国藩谓之:“学足论古,才足干时,枢辅之重器也。”可惜他死得早(1875 年),不然极
有可能像曹毓瑛、许庚身(“四章京”的另两位)那样,飞黄腾达升入军机处。而张佩纶与朱小姐结
婚,应该在他中进士(1871 年)之后数年,算起来,至多四载的落差,张佩纶估计没沾第一位老泰山
什么光。
张佩纶的继室边粹玉,是边宝泉的女儿。边先生字廉溪,号润民,属镶红旗汉军籍。说起他的祖先,
亦不是无名小卒,即那位在崇祯十五年担任陕西米脂县令、以掘李自成祖坟出名的边大绥。他是同治
二年(1863 年)进士,属于我们后面重点要讨论的“清流党”人物――女婿张佩纶是此派的中坚,而岳
父边宝泉却有些靠边站,似乎不太合情理。不过他曾经弹劾时任直隶总督的李鸿章献瑞表,媚上取
宠,倒也常常被史家提起。边先生的官,从陕西按察使一直做到闽浙总督,堂堂正正的封疆大吏,独
当一面,比朱学勤还要显赫。他病逝于 1898 年,据说与“戊戌变法”有关,慈禧太后未予追究,反而
追赠其为太子少保,从优抚恤。而他的女儿 1886 年就先他而去。亦是一桩悲事。
边夫人故世之后,张佩纶正处于苦寒的流放状态,没来得及续弦。我们都晓得,在中国古代,如果一
个女子先后两次结婚,都以丈夫死亡而告终,那么她极有可能背负“克夫”、“白虎星下凡”的恶
名,再想找第三任老公,恐怕就有点困难。这个道理不知是否适用于男子?说起来,张佩纶的命也够
硬朗,克死两位如花美眷之后,还能遇上李小姐,《孽海花》称其“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
鲍、孟,巧夺灵、芸”,尽管岁数大了点(二十三,按旧时习俗,已经是老姑娘),可论品质,论家
世,再对比张佩纶的中年落魄,这姻缘,怎么算计,都是男方占了大便宜。
如此,我们正可分析高拜石琐记的真实度。试想,依张佩纶彼时的景况,他的头脑即便被爱情的力量
刺激得高烧一百度,是否敢于在卧榻之侧,钻李鸿章言辞上的空子,霸王硬上弓?他与李的关系,属
于幕僚与主人,但他终归不是左宗棠,李鸿章亦不是骆秉章(后一对幕僚之于谋主的行径可谓强悍之
至)。他进入北洋幕府,是他落难时期,有寄人篱下的苦涩。李鸿章欣赏他的才华,可李绝对不是那
种受幕僚任意支使摆布的官员,所谓“晚清第一人”,李的强势进取,正与其师曾国藩晚年的退守无
为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张佩纶尽管好空谈,习惯了清流派的高姿态,其本性并不冒昧。所以那一段卧
室婚变,可信度不高。
我们还可以举证。李鸿章非常疼爱自己的小女儿,他可否会拿爱女的终身大事作儿戏,就那样轻易托
以姻娅?就算他措手不及,被张佩纶占了先手,将了一军,难道就没有婉言或直言拒绝的可能?李大
人一旦沉下脸,张庶民(还是前罪犯)又能说什么呢?毕竟,其间只存在人情的拉扯。世味年来薄似
纱,人情如暖春后的冰,一触即破。
比较起来,还是曾朴《孽海花》的说法更为可信。李鸿章很早就看上了张佩纶,不但帮助他开脱罪
责,还纳入幕府,将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他作第三任妻子,这中间,怕不是一个“世人皆欲杀,我意独
怜才”能够解释的。我基本同意高阳先生的观点,李张两家结亲,李鸿章正有传授衣钵,培养张佩纶
作北洋系之二代传人的深远意图。说到底,1888 年 11 月 15 日在天津举行的这一场火树银花的婚
礼,不折不扣是一桩政治婚姻。这在中国历代之官场并不算罕见。我们正可由此为入口,走进玲珑棋
局般的晚清政治史,做眼、打劫、护断、疑问手、生死决,看看能有怎样的收官。

据《清史稿》的记载,张佩纶的官,曾做到左副都御史、侍讲学士,马江战役之时,以三品卿衔会办
福建海疆事宜。三品职分,对“学而优则仕”的古典知识人来讲,已经不算小,可却匹配不上彼时张
佩纶正高昂的声望。同治、光绪年间,有“二张”齐名,他们都是河北人,亦为好朋友,一个即张佩
纶,另一个是张之洞。后一张的年纪要大上十多岁,科名更要早一些,可两人风光的时候,却是难分
高下。1881 年,张之洞跳出京城的政治漩涡,出任山西巡抚,从此扶摇直上九千里,最终入军机,成
为晚清名臣。对照之下,张佩纶的晚景则要黯淡许多,仕途仅止步于“卿贰”,尚没有转正。
二张均是进士出身,点翰林,作学士,以弹章撼动时世。当时有“翰林四谏”的美誉,除了这两位,
还有满族宗室宝廷,最后一人,我见过两种说法,一说是黄体芳,一说是陈宝琛(《清史稿》取前
者,某些野史笔记取后者,亦有论者认为张之洞不在“四谏”之列)。此外,好事的时人将“铁汉”
邓承修加进去,合称“五虎”。有学者统计《清史稿》,这一时期以弹劾官员出名的人,以上所言的
六人之外,还有吴大、刘恩溥、王懿荣等。待这帮人抱成一个团,便有了另一种说法,叫 “清流
党”。其中以张佩纶的风头至为劲爆。费行简《近代名人小传》论赞:

“仪容俊伟,善辩论,好搏击。官翰林日,频上书弹京省官吏,封章多于台谏。其奏疏深文周内,恒
以诸臣恣纵、蔑视两宫为言。适如孝钦(慈禧)意,故所言无不行,往往劾人不待覆按,即罪之,旧
所鲜有也,言路益发扩,朝士多持清议,辄推佩纶为主盟。”

其实晚清“清流党”的核心,不是张佩纶,而是大学士、军机大臣、有“高阳相国”之称的河北高阳
人李鸿藻(听名字像李鸿章的兄弟,实则不然,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时称“李合肥”,且他的行辈
为“章”字,非“鸿”字,他的哥哥和兄弟分别叫李翰章、李鹤章等)。此一事迹,无论是时人的笔
记,还是李鸿藻的年谱,都不做避讳。兹举两例:

“近日北人两张一李,内外唱和,张则挟李以为重,李则饵张以为用,窥探朝旨,广结党援,八关后
裔,捷径骤进,不学无术,丧心病狂,恨不得居言路以白简痛治鼠辈。”(出自李慈铭《越缦堂日
记》,两张即张佩纶与张之洞,一李即李鸿藻。李慈铭尽管眼高于顶,满腹怨气,好骂人,但一般不
打诳语,至多只存在加重或夸大事实的弊病。)

“张之洞、陈宝琛、张佩纶多以公(李鸿藻)马首是瞻,彼等所上奏摺,亦先得公之同意。”(出自
《李鸿藻年谱》)

当时流传着更生动的说法。清流谐音为“青牛”,有牛头、牛角、牛肚、牛鞭、牛尾之说,分别对应
清流党人。牛头当仁不让指李鸿藻,是为精神领袖;张佩纶、张之洞为青牛的双角,犀利好斗,专门
用来触人;陈宝琛为牛尾,宝廷为牛鞭,王懿荣为牛肚,其余牛皮、牛毛纷乱杂多而无以计数。淮军
将领张树声之子张华奎,为牛腿,或称“清流靴子”(李慈铭言其为牛毛上之跳蚤),一意讨好清
流,为牛头牛角供奉饮食、效犬马奔走之劳。更有人进而言之,遇要事,李鸿藻一般不大出面,张佩
纶才是真正的牛头,他头上的一双角再也厉害不过,凡被触及,必受巨创。

有人统计张佩纶于光绪十年(1884 年)之前所奏劾的三品以上官员,钩沉而得二十一人之多。《清史
稿》上说:“如侍郎贺寿慈,尚书万青藜、董恂,皆被劾去。”随后还有赴俄使臣崇厚、军机重臣王
文韶。不知这一数目,在古今非御史类的官僚当中,又有几人能够比拟?
张佩纶弹劾朝官的风格,可以归纳为“对人不对事”――所谓“好搏击”,自然是攻击人身。这与张之
洞正好相反。后者“但谈时事,不事搏击”,可谓“对事不对人”。我们今日评价此二种监察纠弹的
方式,多半会赞赏后一种。因为惟有就事论事,不细分谁是主事之人,才是真正做事情的态度,才可
能推动政治走向良性的轨道。如果就人论事,正如戴了副有色眼镜打量世界,只看到暗色的一面,却
忽略了明色的一面,只盯住人的优劣长短,却不顾事态的进展,与谁有仇怨,就死命咬谁,且不管他
所行的事之好坏,这则很容易陷入宗派社团斗争的偏狭。古人喜欢说“因人成事”,确是硬道理,可
它不应该教条化、僵硬化而运用于风谏,其恶果往往是“因人坏事”。
但论者评定二张,赞扬的天平却向张佩纶倾斜。清流时期的张之洞所上奏折、附片共计三十九件,无
一是弹劾他人,无一非因事陈言。这亦是一个可以配对张佩纶的奇迹。而张之洞因此背上“宦术甚
工”、“极会作官”的恶名。“对事不对人”就是工于“宦术”?确实,张之洞的弹劾风格,一般不
会得罪人;而张佩纶的弹劾风格,则会一再得罪人。是否在乎得罪人,得罪了多少人,是考察言官的
一个重要标准(所谓“亢直”),却不是全部的标准;评定言官的成绩,不仅在于他们的德行,更在
于他们对政事的洞见和补遗。古人将“立德”置于品藻人物的最上端,张之洞因此被斥责为“下愚不
移”(李文田语),在 “翰林四谏”之中,人品最下(高阳语),实在是冤枉。
而张之洞会作官,亦有曾国藩评价李鸿章的那般心志,叫“拼命作官”,却不是厌恶他的人所栽赃的
虚言。《孽海花》中有一段对比评论二张的话,颇入木三分:

“这些人里头,我只佩服两庄,是用世之才。庄寿香(暗喻张之洞)大刀阔斧,气象万千,将来可以
独当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些;庄仓樵(暗喻张佩纶)才大心细,有胆有勇,可以担当大事,可惜躁进
些。”

其实,“躁进”不独为张佩纶一人的缺点,甚至可以扩大化至几乎整个“清流党”。我们不妨从此进
入对晚清清流现象的审查。

台湾学者林文仁先生曾对晚清之“清流党”做过正规的定义:

“其所指涉,乃光绪初年,一群在翰詹科道――尤以前二者为盛――供职的京官,以儒家传统观念为基础,
以国家利益为诉求,以奏疏为主要工具,议论国事,搏击权要,全面发挥中国传统制度中的监察功
能。也由于这批官僚常以集体行动以成声援之势力,遂有‘清流党’之称。”

此与明朝末年的“东林党”产生和运行过程大致相同。谢国桢先生考证明清之季的党社史,总结出一
个论点:大凡党争的出现,多半是在每个朝代的末年;而党争冠以“清流”之名,愈可折射彼时朝政
的腐坏不堪,制度的枢纽已然崩解脱落,需要以道德的名义加以整治和拯救。
而道德仅仅是一个名号。在一个立德至上的国度,非如此不可。当东林党人及复社拉帮结派、勾心斗
角而运作朝政的时候,道德之名、孔夫子“君子群而不党”的教诲早已抛诸脑后。同样,道德亦可以
化为毒药,闭塞了君子们的心胸。南明小朝廷苟安期间,如果东林后裔、复社诸子不计前嫌,对魏忠
贤的阉党余孽阮大钺等人宽和一些,或者降低道德身位,愿与其暂时性合作,枪口一致对抗满族军队
的入侵,那么南京的朝局将不至于腐坏到不可救药,南明政权更不至于瞬间土崩瓦解,像一阵哀伤的
风卷过杏花春雨的江南。一言以蔽之,明朝之快速覆亡,清流亦要承担一大部分责任,尽管这近乎春
秋责备大义。
从道德水准上看,晚清的 “清流党”还不如晚明。我们先描述其兴盛活跃的历史情境。1860 年代以
后的清政府,尚且算励精图治,博得了“同治中兴”(1862-1874)的美名。汉学家芮玛丽女士撰有
同名著作,副题却是“中国保守主义的最后抵抗”。这一“最后”,难免沾染着悲怆的滋味。我们看
到,一方面,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中外重新修约而归于和平共处,太平天国长达十数年的叛乱终于
被剿灭,文官政府回复正轨,执政者――无论是慈禧太后,还是领袖军机处的恭王、文祥等――年富力强,
精明强干,一时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确实具备中兴的气象;另一方面,引发清朝走向衰落的那
些因子并没有彻底消除,在内是满汉矛盾,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的矛盾,在外则是西方国家欲壑难
平的侵略野心,它们只是暂时地潜伏下来,默默酝酿,只要一有引燃的火花,冲突即刻会爆发,由此
而论,“中兴”之说仅仅是一层斑斓而脆弱的保护膜,用来抚慰时人经不起折腾的心灵。中兴的顶
点,亦是衰亡的起点。如芮玛丽的评论:

“‘同治中兴’是一幕悲剧,在胜利的时候已经预示了崇高希望和巨大努力的最终失败。该时代的伟
大人物在长长的阴影之中目睹了胜利,而这便是他们所谓的中兴事业。”

至于失败的原因:

“‘同治中兴’的失败是因为近代国家的要求被证明是与儒家秩序的要求直接对立的。在某些问题
上,这种冲突是明显的;在某些问题上,这种冲突是模糊不清的。但是基本抉择变得日益清晰:要么
选择儒家遗产,要么选择以扩张国力为原则的那个险恶的新世界。中兴政治家和后来紧步其后尘的最
后一批真正的守旧派选择了前者。他们要捍卫的主要目标恰恰是这个遗产,而不是西方意义上的国
家。他们怀着深情论述的‘中国’更多的是一种生活方式,而非一个国家。人们指责他们漠视百姓的
沦落,但这种指控是不公正的。他们力图使中国避免印度、缅甸、安南及埃及的命运,而且在后来,
当日本的成功日益显著之时,他们又试图掌握日本成功的秘密。但是他们发现代价太高昂了。对于
‘同治中兴’的缔造者而言,对儒教社会本质作出的调整必定会产生效果的,但调整却不是避免灭亡
的可行选择,而是灭亡本身。”

芮玛丽的结论到底有多少合理性,我们且不去争辩。我引述她的论断,在于规范一个审视清流现象的
政治与文化语境。首先要问,它是“儒家遗产”吗?假若对象换作晚明的东林党和复社,我们的肯定
回答或许能够理直气壮一些,它们纵然偶尔越界,可主要的活动方向,仍受儒家精神的导引和呼召。
而在晚清,士大夫议政的风气虽未断绝,可结社的权利却被执政者明令禁止,这就消解了一种基于儒
家道义的、公开的“集体意志”诞生的可能。在我看来,“清流党”之勃兴,一是因为“同治中兴”
的大局面,朝廷要作出为打造盛世而虚心纳谏的民主姿态,士风高涨,言路大开;二是因为另一种隐
秘的派系斗争――即斩不断、理还乱的“南北之争” ――的鼓动,将单个的、分散的清流人士拧成一股
绳,隐然有党社团体的形状;三是因为慈禧太后的推波助澜,借清流的力量打击恭王一系。就这几点
最关键的原因而言,清流的产生,与儒家道德的自发鼓舞并无什么直截的关联。在时人口中,亦少有
“铮臣”、“君子之风”的赞誉(参考李慈铭对二张的印象),多认为他们借搏击权贵以谋求直言的
美名;倒是对执政者能够容忍这些人的论政方式和意见,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而论到他们自身,那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的道德自负究竟强烈到何种程度呢?我觉得,张佩纶、张之洞的精神修
养与明朝的顾炎武、黄宗羲等人相比,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但普遍道德水准低下,有弊亦有利――那
就是他们极少患上道德病,以道德的名义杀人。
我的私见是:清朝并不缺直言抗命的谏官,可他们多半是孤军奋战;而到晚清,能够成其为“流”,
成其为“党”,有必然的因素,亦有偶然的因素,但在实质上,它只是一个次一级的衍生物,依附于
其它的历史矛盾而产生、而勃兴、而消亡。清朝末期,国内主要的政治矛盾,可以归结为以下五项:

一、满族与汉族的矛盾。这是最恒久、最根深蒂固的矛盾,前后延宕了三百年,直到清政府灭亡才逐
渐消散。
二、中央与地方的矛盾。早期的“三藩之乱”平定之后,此一矛盾逐渐淡化,没有花费清政府太多的
心思。可是太平天国运动反向刺激了地方军政势力的坐大。等到叛乱偃旗息鼓,曾国藩的湘军、左宗
棠的楚军、李鸿章的淮军等,俨然占据了大清朝的半壁江山。尽管曾氏主动进行裁军计划,使执政者
松了一口气,但尾大不掉的态势已经形成。
三、洋务派与守旧派的矛盾。这是我们的历史教科书时常念叨的。实际上,它虽然存在,却不是主
导。观念之争永远服务于利益之争。
四、南北之争。地域之争、正如地域歧视,是中国政治史上的一个特异现象。晚清的南北之争,据说
是明朝末年政治斗争的遗毒。林文仁先生《南北之争与晚清政局 ――以军机处汉大臣为核心的探讨》对
此有详尽的论述。大致而言,北派的代表人物,即“清流党”的牛头李鸿藻;南派的代表人物,早期
为沈桂芬,后期为翁同,翁氏门下聚集的一帮名士,如盛昱、王仁堪、文廷式、张季直等,又有一个
名号叫“后清流”。
五、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奕 D 之争。这一对矛盾固然众所周知,却极少被重视,政治史的庄严台面更无
它的位置。近年来,国朝曾经生产过一部叫《一生为奴》的电视剧,乱点鸳鸯谱,将慈禧太后与恭王
奕 D 虚构为一对情深深、雨鞯牧等耍编剧至少该打八十大板。此二人之所以能够在辛酉政变联手,是
因为存在共同的敌人肃顺;等敌人消失,他们则互为敌手,争取清廷的高级执政权。当同治、光绪两
任皇帝先后变成了傀儡,垂帘听政的慈禧则代表着传统的皇权;当丞相在明朝被废置,代之于大学
士,大学士在清朝被废置,代之以军机处,作为军机领班的恭王则代表着传统的相权――所以慈禧与恭
王之争,正可以理解为传统的皇权与相权之争的一个变形。有学者认为,中国古代的政治体制包含着
分权的成色,如相权对皇权的制衡等,那么我们由慈禧与恭王水深火热的斗争故事,正可以反驳:这
不是分权,顶多算是分职。

满族与汉族的矛盾、中央与地方的矛盾所积压的重重隐患,导致了清朝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但它们
与清流现象的关系并不大。我们看到,“清流党”内部,既有汉人,亦有满人(如宝廷);他们的弹
劾标准,与中央-地方权力和利益的分界更无必然的牵连。而对于洋务派与守旧派之争,清流却略略介
入,姿势相当暧昧。按理说,他们的精神资源来自传统的儒学;同时,如上所论,清流是儒家的特
产,尽管我认为晚清的清流本质上已然超脱了儒家的血缘,可它实实在在源自儒家,所以勉强可以归
属这个队列;他们的价值趋向保守主义,只是他们的保守姿态由他们的论争对手所赋予,却非出自他
们的本愿――总之,在洋务与守旧两派的争斗当中,他们的思想立场应该更亲近后者。可这里的“亲
近”近乎权宜之计。有论者总结:

陈宝琛上《条陈讲求洋务六事折》,已明确提出富国强兵只有“讲求洋务”,并建议选员出洋考察,
掌握各国的“山川政教土俗民情”,以避免“临事仓茫无定见”(《陈文忠公奏议》卷上,页 40――
48。)。宝廷在《慎重洋务片》中呼吁,“时事艰难,固以洋务为重”(《长白先生奏议》卷上页
20。),他曾借主持乡试之便,“以火器、轮船、海防发问,榜后复广采访”(丛刊《洋务运动》
(二),第 203 页。)。张佩纶既承认“时艰之亟,实以洋务为大端”(《润于集》奏议,卷 6 页
29。),又完全赞同洋务派的变法主张,强调要“采西法以敌西人”(《润于集》奏议,卷 2 页
6。),认为“变法之效,至久而至速者,则莫如武科改试洋枪”(丛刊《洋务运动》(三),第 528
页。)。张之洞一再指出,“塞外番僧,泰西智巧,驾驶有方,皆可供我策遗”(《清季外交史料》
(光绪朝),卷 2 页 16。),因而他在现实活动中“颇以师西法致富强为事”(沃丘仲子《近代名人
小传》张之洞传。)。清流派不仅是出谋划策的言者,更是直接经办洋务的实践者。如吴大在吉林创
办机器局,张之洞在山西筹办铁矿,这些都推动了洋务的发展进程。(陈勇勤:《略论李鸿章与清流
派》)

还可以补充一些史实:等到张佩纶被任命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即外务部领导官员),他是欣然
接受,而不像当年的守旧派首领倭仁,被恭王等洋务派作弄,亦接到类似的任命,他当时的表现,却
是痛哭流涕,大有晚节不保之感,于是以养病为由,被迫辞去了所有职务。张之洞更滑头,在京城的
时候,以清流自居,对洋务运动的态度极其审慎;到山西担任巡抚之后,便开口大谈洋务,大干洋
务,从而成为洋务派的中坚人物,被今日国朝的史官赞之为“开明”、“进步”。
这正可以说明以观念评判历史的不可靠。对照史事,我得出的相关结论是:“清流党”反对洋务充其
量只是表象,他们更多的是反对洋务派官员――就是说,他们的矛头指向人,而非事。他们如此抉择,
与南北之争、慈禧与恭王之争息息相关。在这两对矛盾之中,清流都涉入过深。简而言之,南北之
争,清流亲近北派,北派与“清流党”的共同核心李鸿藻思想保守,敌视洋务;相应的是,作为洋务
派之领头羊的恭王则一向关照南派,他看重沈桂芬,却不喜李鸿藻,如此,“清流党”理所当然要反
南派,反恭王,顺带造成反洋务的假象。同理可知,清流在慈禧与恭王相争持的战场会怎样站队。当
然,比较与北派,“清流党”与慈禧太后的关系更为错综复杂。
除陈宝琛是福建福州人以外,其他的牛头、牛角、牛鞭皆来自北方,他们亲近北派,势所必然。但这
里就浮现了一个耐人思量的问题:“清流党” 与北派的关系,到底紧密到什么程度,它们在内部是怎
样的盘根错节?是重合,还是互为表里?一些学者认为,“清流党”之形成,纯然是清议传统的产
物;而北派却是现实政治权力角逐之下的成品,其成员实不限定于地域或籍贯――此一论断,惟有后一
半适用于我所分析的晚清史:北派确实不全是北方人。而晚清的清流之成 “流”,进而成“党”,窃
以为,与中国数千年经久流传的清议传统并没有密切――更不必说因与果的铁律――的关系。据林文仁先生
总结:“清流不介入南北之争,则未必有斯后之畅旺;北派不有清流之角色为工具,亦难于优势尽失
的情形之下,开放局面,两者实为一体两面。”这个看法我基本同意,或许还需要补充:没有北派,
张佩纶等清议人士恐怕难以汇聚为“流”和“党”,北派更近于体,而清流更近于用,只是到巅峰时
刻,体用终而合一。
由此可以做两点必要的延伸:第一,清流的衰亡与北派走向弱势,属于共时性的事件,皆发生于 1880
年代中法战争期间,正如林文仁先生的小节标题:“清流党解体与南北之争的中辍”,中辍之后,李
鸿藻领导的北派就此丧失了复兴的机遇,尽管有甲午再起的旨意,可清流班底全失,以李氏老迈之
年,一人之力,徒呼奈何?第二,清流依托于北派,赖以为本的“道德批判”服务于党争,德行便不
再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论政武器,在他们身上,本来就不够浓厚的道德光环陨落得愈加快速。如此,
他们留给时代和历史之镜面的投影,则不如东林党人那般山峦突兀,那般苍松高洁,而与一般的文化
官僚无甚差别。后人以史为鉴,论清流,目光更愿意投向遥远的东林党人,晚清的这个群落则逐渐被
遗忘,被埋没,至多在维护虚弱的民族自尊心之时被记起,因为他们在对待列强入侵方面,多半是主
战派,而非主和派。
最后,我们来说说“清流党”与慈禧太后的繁复纠葛。黄秋岳评论清流丧亡,曾有这么一段话:

“始终深恶诸名士者,则那拉后一人也。故自直声奋发之四谏,从容就义之袁许,戊戌变政之六君
子,以暨号召革命之张季直汤蛰仙,其中主张有绝相背驰者,殊途同归,皆为西后所切齿,终身不复
尚用有气节有知识士人,卒以断送满清三百年之天下。”

如果此论成立,那么“始终深恶诸名士”的慈禧,为什么还要扩张言路,鼓励清议,默许“清流党”
从尖尖幼苗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难道像今天的某些官员一样,搞面子工程?自然没那么简单。树立
开明的政治形象是一个原因,却不是关键原因,至多算是慈禧的出发点。而她的长远意图,要等她尝
到了清流议政的甜头才渐渐得以巩固和显现:凭借清流及其背后的北派势力,分化恭王的权力,尽可
能将皇权之下的权力格局多元化,以方便她的统治和操纵。不妨说,慈禧之于“清流党”,正所谓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富有意味的是,慈禧向恭王发起的总攻,导火线并非“清流党”所制造点燃,而是“后清流”的干将
盛昱。1884 年,盛昱一疏,倒掉了以恭王为首的全班军机,李鸿藻亦在其中。这可不是张佩纶等人期
待的结局。后来的事态发展表明,此即为北派和“清流党”由盛极一时转入江河日下的关节点。晚清
政局的两大争斗(南北之争、慈禧与恭王之争)之态势从此走向分明。“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慈
禧,是这场权力战争的唯一胜利者。清流之于她,就如同夜壶,有用的时候便拎起来,无用的时候则
踢到床下,任由他们在历史的暗角独自呻吟,终归默然无声。
当然,我们不能将“清流党”之沦陷的责任全盘推到慈禧太后头上,根本的问题在于:谁让清流人士
去做夜壶的?假如他们最初只想做镜子,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阴暗的夜壶呢?我想其中的原由,不仅在
于他们自身的品质――我坚持认为,以道德立身的事物无疑拥有着一种脆弱而忧伤的质地,正如华美却
轻薄的琉璃;更在于他们赖以生存的政治机制的品质。一个辽阔的权力空间,几乎所有的设施都围绕
着一个固定的核心而转动奔腾,清流欠缺独立的力量,无法形成对权力核心的反作用力,因此必须承
受被废置、被遗弃的孤苦命运。假如说历史是一幕画卷,那么清流至多是作为补缀的点点梅花,绽放
着鲜血,随风飘零,以一种高傲的姿态映照着整个时代的黑暗。
很可能,德行上有所亏欠的张佩纶等清流党人还配不上此一中正的评价。

“清流党”瓦解于 1884 年。诸人的命运分歧离异。“宦术甚工”的张之洞早早跳出了怨气横生的是


非圈,巡按山西。宝廷像一个先知,在执政者归罪于他们之前两年,便呈上一生的最后一道奏章,弹
劾的对象却是自己。他在去福建监考的返程途中,纳船妓为妾,后来走漏了风声,自知平时得罪人太
多,与其让仇家整肃,不如自劾,兴许还能博得直名,流芳后世。果不其然,1883 年元月,革职旨意
下达,一切皆遂他所愿。他的自劾辞:“奴才以直言事朝廷,屡蒙恩眷,他人有罪则言之,己有罪,
则不言,何以为直”,以及艳遇诗:“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江浙衡文眼界宽,两
番携妓入长安。微臣好色原天性,只爱娥眉不爱官。”――都得以流传。
比较起来,陈宝琛与张佩纶的遭遇则要凄惨许多。当执政者觉得“清流党”连鸡肋都不如,正寻思弃
子,可又不愿承担拒斥台谏、封闭言路的罪名,便琢磨出借刀杀人的主意:将这些爱空谈、唱高调的
清流人物统统提升至需要实干能力的政治领域,看他们怎样跌形而下的跟头。时值中法战争爆发前
夕,清流纷纷叫嚣着主战,正好有充足的理由打发他们到前线会办军务。我们且来看这一道上谕:

“通政使司通政使吴大,著会办北洋事宜;内阁学士陈宝琛,著会办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
纶,著会办福建海疆事宜。”

如林文仁的分析,三个人,三种待遇,分别映照当局对他们的印象:吴大在外练兵多年,已经从清流
队列淡出,转化成技术性的官僚,他与李鸿章素来交好,置于李氏麾下的北洋,并无风险;作为主战
派的陈宝琛到南洋,与曾国荃共事,以权臣曾老九的蛮横作风,而且已倾向主和,冰与火的二人撞到
一处,陈氏断然落不到什么好果子;张佩纶则被直接打发到一线,与法国人的刀兵和军舰冷然相对,
处境最险峻,结局亦可能最恶劣。
事后,传出一副嘲讽“清流党”的对联,道明了他们的结局:

“八表经营,也不过山西禁烟,广东开赌;
三洋会办,只落得侯官革职,丰润充军。”

上联笑话张之洞志大才疏,言行相违。下联中的“侯官”即陈宝琛,因为保荐非人被革职,不过他的
政治生涯并未就此完结。清朝覆亡之后,作为溥仪小皇帝的师傅,他一直辅佐爱新觉罗家族到战火连
天的三十年代,直至溥仪在日本人扶持之下建立满洲国,陈氏劝止不成,才算分道扬镳。我以为清流
人物当中,陈宝琛是最接近传统形象的谏臣,直言不讳,忠心耿耿,可惜干才逊色于二张。高阳著清
史,曾经引用过恭王的话,说陈宝琛庸――对比张之洞杂,吴大轻,论才气还数张佩纶。
可才气最高的张佩纶,结局委实最惨。中法马江之战的隆隆炮声,宣告了他的政治生命之死亡。如
《清史稿》所述:

“十年(光绪纪年,即 1884 年),法人声内犯,佩纶谓越难未已,黑旗犹存,万无分兵东来理,请毋


罢戍启戎心,上韪之。诏就李鸿章议,遂决战,令以三品卿衔会办福建海疆事。佩纶至船厂,环十一
艘自卫,各管带白非计,斥之。法舰集,战书至,众闻警,谒佩纶亟请备,仍叱出。比见法舰升火,
始大怖,遣学生魏瀚往乞缓,夫至而炮声作,所部五营溃,其三营歼焉。佩纶遁鼓山麓,乡人拒之,
曰:‘我会办大臣也!’拒如初。翼日,逃至彭田乡,犹饰词入告,朝旨发帑犒之,命兼船政。嗣闻
马尾败,止夺卿衔,下吏议。闽人愤甚,于是编修潘炳年、给事中万培因等先后上其罪状。时已坐荐
唐炯、徐延旭褫职,至是再论戍。”

正史的记载太过死板。野史则活色生香,说张佩纶兵败出逃,一夜狂奔三十里,顶着个铜脸盆以躲避
炮弹,饿了则大嚼猪蹄,狼狈之状,斯文丧尽(他曾对人说,危急之时,当吞鸦片殉难――于是有尖刻
的联语出炉:“三钱鸦片,死有余辜;半个豚蹄,别来无恙。”)。不管真确与否,我们都得承认,
马尾正是张佩纶跌宕起伏的一生之滑铁卢。而细论他的惨败,则必须回头来说李鸿章。
姜鸣先生《清流・淮戚――关于张佩纶二三事》一文,便是在阐明张佩纶与李鸿章之间欲说还休的因缘
纠结。综合他与高阳的记述可知,张佩纶的父亲叫张印塘,官至安徽按察使,曾经与李鸿章并肩抗击
太平军和捻军。李氏回忆:“方江淮鼎沸,独君(张印塘)与鸿章率千百羸卒,崎岖于扰攘之际,君
每自东关往来庐州,辙过予里舍,或分道转战,卒相遇矢石间,往往并马论兵,意气投合,相互激励
劳苦。余谓古所传坚忍负重者,君殆其人。”后来张印塘死于浙江,墓志文就是请李鸿章所作(由吴
汝纶代笔)。套用现在的段子,张李二人“一起扛过枪”,属于四大铁哥们之一,算是生死之交。而
到了张佩纶这一代,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称李鸿章为“世叔”;《孽海花》中,李小姐初见张佩纶,则
要称“世兄”――两家实为世交。
这种在先的亲缘,为张佩纶与李鸿章走到一处提供了名正言顺的契机。“清流党”鼎盛时期,张佩纶
意气风发,白简搏击,连续攻下数名朝廷大员,可无一奏疏指向群议汹汹的李鸿章,一直为时人所诟
病。不过我想提醒一点,同治及光绪初年的李氏,并不是甲午战争前后的李氏,那时他尚未背上“卖
国贼”、“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的骂名,他为人不满或招忌之处,一是专权,二是办
理洋务,三是主和论的外交观――第二点清流人士并不反感。从辜鸿铭的评论,也许可以窥见彼时的舆
论形态:

“清流党之所以不满意李文忠(李鸿章)者,实不满意曾文正(曾国藩)所定天下之大计也,盖文忠
所行方略悉由文正手所规定,文忠特不过一汉之曹参,事事遵萧何约束耳。至文正所定天下大计之所
以不满意于清流党者,何为其仅计及于政,而不计及于教。文忠步趋文正,更不知有所谓教者,故一
切行政用人,但论功利而不论气节,但论才能而论人品。此清流党所以愤懑不平,大声疾呼,亟欲改
弦更张以挽回天下之风化也。”

依辜氏之言,那么清流与李鸿章之争,则是“道统”与“政统”、教与政、义与利之争。这种议论有
些浮泛而危言耸听。在我看来,“清流党”与李鸿章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李氏固然不喜欢清
流,却深知他们的厉害,因此从不与之硬碰死磕,而是蓄意结纳和笼络。除了张佩纶,吴大亦为他羁
縻,还有勉强归属“后清流”的李慈铭。在这些人当中,李鸿章与世交子弟张佩纶至为亲近。按照张
氏“对人不对事”的议政风格,哪有弹劾李二先生的道理?
如高阳先生所论,李鸿章一直以曾国藩的衣钵传人自居,曾国藩行事有一句至理名言:“办大事以找
替手为第一。”他说到亦做到,结果敲定李鸿章作替手,湘军衰,淮军兴,为安定晚清的飘摇江山塑
造了得力的军事支柱。可李鸿章到晚年发现,等他准备为毕生经营的北洋军系找一个替手的时候,一
起打天下的淮军将领,却无一人可用:或者野心勃勃,生长着“弑父”情结,用之则容易祸及自身;
或者庸碌无为,不堪大用。所以,他只好放眼于交际圈的外围,最后选中了张佩纶。除了两人交好之
外,第一是因为张乃科甲出身,具备入阁拜相的资本;第二是张与李鸿藻领袖的北派之亲密关系,第
三,张是清流魁首,名声在外,一般的言官都不敢捋他的虎须,而李鸿章本人就缺乏这个优势,经常
沦为舆情的众矢之的;第四,则是张的才干和心志。
按汪辟疆《光宣以来诗坛旁记》,张佩纶一生颇以王霸之学自诩,汪氏曾题诗:

几年关塞忆累臣,热泪如潮忆苦辛。
堪笑平生王霸学,却从诗笔见轮阖。

相府怜才式好逑,王家作弼定伊周。
谁知今日张张口,换取当年柳柳州。

李鸿章十分赏识张佩纶的霸才,认定张将来的勋业必在他之上,因此才不遗余力地加以培植,而张佩
纶亦乐于倾从。只可惜后来的世事巨变,打破了他们“和平演变”的构想。
关于 1884 年中法马江战役的来龙去脉,史料与史论可谓汗牛充栋。这里仅就与文章主题相关的要点
说两句。论者认为,晚清史上的中外战争,基本都处于“战难、和亦不易”的两难境况。硬打肯定难
以获胜;可若不打,议和签约的时候则将丧失主动权,太容易吃亏。所以,具备战略眼光的政治家早
就制订了长远的外交方针:在开战之前,能议和最好;开战之后,尽力打,但终极目标还是议和。我
们今天来看此战略,心中可能会涌现一股郁愤不平之气;可体谅一下局中人的苦衷,必须承认,这是
最务实的法子。弱国无外交,一面忍辱负重,一面则大力发展内政。遗憾的是,清政府两面做得都不
好。
中法开战之前,朝廷上下,主战派呼声较高。这在无形之中给办理外交的李鸿章增添了压力。李氏已
经为和议做下了充分的预备工作,只盼慷慨激扬的清议热潮尽快平息,多数人的头脑冷静下来,博一
个理性的收场。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西南边疆的观音桥一战,法军大败,从而滋长了主战派代表醇
王、左宗棠等人的志气。而法国人更不肯善罢甘休,于是战事集中到福建沿海,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而张佩纶正是在这个紧要关口前去充任会办大臣。他本是主战一方,深入实务之后才认清作战――尤其
是打胜仗――的难处。战,还是和?他无疑是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而李鸿章是如何设身处地,为张佩
纶着想的呢?高阳的一个看法,可供参考:

“或谓:如你所说,李鸿章既有培植张佩纶为继承人之意,且又知孙毓汶对清流有借刀杀人之意,则
又何能坐视张佩纶身蹈险地而不预为之计?我的回答是:张佩纶既到福建,方知身蹈险地;或者,更
明确地说,在观音桥之战,亦即是年闰五月初一之前,马尾根本就不是险地。而张佩纶奉旨‘会办福
建海疆事宜’,根本就不是去指挥作战的。
原来李鸿章其时对和局已有把握;张佩纶之被派到福建,真正的目的是接收沈葆桢所创办的‘船
政’,加以切实整顿,进而控制南洋的全部兵舰,与北洋构成整个系统,完全置于李鸿章的控制之
下。这一南北洋军事指挥权的统一,当张佩纶帮助李鸿章完成;然后由李鸿章转移给张佩纶,张即成
为李的衣钵传人。这一套设计,与当初曾国藩助李鸿章建立淮军,俾以淮代湘,乃得急流勇退,身名
俱泰的做法,完全相同。”

这个论断足够大胆,却不无道理。问题在于,当后来的主战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当福建海疆的
烽火即将熊熊燃烧的时候,李鸿章又将怎样安排张佩纶的退路?其时已经别无选择,从大局出发,张
佩纶必须吃一个败仗,泼给妄自尊大的主战派一头冷水,以促成计划中的和议。至于张的损失,只好
余情后补。这倒符合后人所论:“马江战败,丰润因之戍边,是丰润无负于合肥(李鸿章),而合肥
有负于丰润,宜乎合肥内心惭疚,而以爱女配之。”(陈寅恪:《寒柳堂记梦未定稿 (补)》)
是否“无负”?从张佩纶致李鸿藻的一封书信,却可以发现在某一时段,他与法军的决战之意十分浓
烈:

“……闽事欲整顿,须易帅,但亦非寻常人所能胜此任。以天险之闽,使人可排闼直入,真可惜也。
敌船麋集马尾,佩纶现调黄超群两营出护船厂,有死无退,以报圣恩。彼欲取地为质,地可作汶阳归
鲁人,不必作文姬返汉身。
孤拔(法国海军司令)昨使人说佩纶,欲一见。告以战则下书,和则别觅人,慕隙未弭亦不答拜,一
切以倔强行之而已。”

这一番话说得气势磅礴。书生典兵的悲剧又一次重演。原来还以为,张佩纶战败是迫于李鸿章的命
令,是无奈之举;现在来看,倒是有些他自作聪明,自作自受的成色。再联系张佩纶请求李鸿章派军
舰援闽、而被李拒绝的细节(李鸿章批评张佩纶:“公会办实系贬谪,只合浮湛,乃如此勇于任事,
又任必不可任之事,为中外众射之的,能毋痛惜耶?”),我们只能说:张既负于李,李亦负于张,
两者皆相负,正是一对历史的伤心人。
战败以后,张佩纶效仿他的清流同志宝廷,上奏自劾:

“…… 臣甫到闵,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敌,材不足以治军,妄意以少胜多,露厂小船,图当大敌,
卒以寇增援断,久顿兵疲,军情瞬息万变,臣既制于洋例,不能先发以践言;复加于陆居,不能登舟
以共命;实属咎无可辞,惟有仰恳将臣革职交刑部治罪,以明微臣惶悚之忱,以谢士卒死绥之惨。”

无论文采,还是措意,这奏章委实写得好。该推卸的推卸,该认罪的认罪,将战争失败的主要原因归
之于客观(兵少、船小、洋例、陆居……),却不乏自我批评(“明不足以料敌,材不足以治军”),
给人以恳切诚挚的读后感。怎会罪无可赦呢?老佛爷圣明,死罪可恕,活罪不免:先革职(罪名与陈
宝琛相同),后充军。
至此,“清流党”的激情年代开始苍凉的落幕。“后清流”的志士虽然奋勇崛起,搏击的壮举亦断断
续续,可始终成不了大气候。李慈铭正是在这一时期担任御史。据刘成禺《世载堂杂忆》记述:李未
入柏台之前,自以为可以左右朝政,于是与邓承修诸御史主持弹章,声应气求,藉泄其愤;一旦身为
御史,反而无丝毫建树,讥之者谓其得此官,愿望已足。刘成禺归罪于李慈铭“气量狭小”。实则不
尽然。因为李慈铭交接言官、主持台谏的时代,已是清流之风的低潮期,执政者所开辟的言论空间早
不如当年那样宽阔,慈禧太后大权独揽,能够对它构成挑战的势力尚未成形,如此,暂时还用不着清
流这把夜壶。李慈铭无所建白,却也算通达圣意,顺应了时代的浩荡潮流。

1884 年以后的张佩纶,在《清史稿》仅仅留下短短两三排文字:

“居边,释还,鸿章再延入幕,以女妻之。甲午战事起,御史端良劾其干预公事,命逐回籍。庚子议
和,鸿章荐其谙交涉,诏以编修佐办和约。既成,擢四品京堂,称疾不出。三十四年,卒。”

对张佩纶与李鞠耦的成婚,促狭的时人大加嘲讽,刘体仁《异辞录》载有联语:

“养老女,嫁幼樵,李鸿章未分老幼;
辞西席,就东床,张佩纶不是东西。”

“后先判若两人,南海何骄,北洋何谄;
督抚平分半子,朱家无婿,张氏无儿。”

“中堂爱婿张丰润,
外国忠臣李合肥。”

梁鼎芬有诗云:

“篑斋学书未学战,战败逍遥走洞房。”

婚姻尽管披上了政治的袍子,可两个人的感情生活倒是笃实,并未受杂质与恶声的污染。此后的张佩
纶不乏仕途复起的机会,却因种种原由而作罢。如义和团战乱期间,慈禧太后与光绪逃亡西安,议行
新政,设政务处,奏派五人担任会办,张亦在列,可是他看到其他几位同僚之后,便意绪漠然,推辞
道:

“佩纶不敏,亦曾近侍木天,忝居九列,岂能俯首王、瞿,比肩于、孙。”

王即王文韶,外号叫“琉璃蛋”,早年还有些干才,晚年彻底沦为随风倒的滑头,张佩纶一向看他不
起,当年还弹劾过他,将其驱逐下野。瞿即瞿鸿 S,少张两岁,会试上是同年,但早时出任学差,不常
在京,声望尤不及,不过此人日后别具发达的机缘(据说他被慈禧看中,是因为长得像老太后的亲生
子同治皇帝),在清末新政风潮(“丁未政潮”)之中与袁世凯对着干,或有其可圈可点的地方。于
即于式枚,字晦若,系李鸿章的幕僚出身,修律与立宪改革之时属保守派,担任过礼部侍郎、吏部侍
郎;孙即孙宝琦,是李鸿章的属吏,袁世凯的亲家,此人在民国之后颇为发达,当过国务总理――1900
年前后,他们还入不得张佩纶的法眼。
可张佩纶不愿出山,除了心灰意懒,洞察到世事败坏之无能为力,恐怕还和家庭的温情有关。张是书
癖,李小姐亦是雅人,再加上有钱,因此缥缃插架,尽是善本。据柴小梵《梵天庐丛录》:

“(张佩纶)先娶某京宦女,女有兄,曾在曾忠襄公(曾国荃)幕,保至江苏候补道,太平军平后,
饱搜典籍,至百余箱,大半皆宋元旧本,未膺大任而殁,孤子七人,长者未成童,幼者尚在襁褓。其
弟以抚孤计,亦由顺天府治中改官道员,指省江苏。张好读,即移眷金陵,得饱观其书。出李夫人奁
金,数甚巨,畀其弟,尽得之。在京本有书癖,至此收藏弥丰富。”

他们在南京筑“驯鸥园”,写食谱,著武侠,比翼双飞。张佩纶晚年有诗:“袖中合有屯田策,懒向
辕门更纪勋。”对比辛弃疾:“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闲适与悲怆,更可见一斑。
张佩纶以诗人终老。汪辟疆做《光宣诗坛点将录》,以《水浒传》一百零八将比拟光绪、宣统年间成
名的诗人,张佩纶对应“地杰星丑郡马宣赞”。虽然是地煞星,可能够上榜,亦可见不同凡响。汪辟
疆说,张的诗,学自李商隐、苏东坡,剽健精悍之气溢于字句,亦深至,亦蕴藉,确为光绪朝的大手
笔,与张之洞并称为北派二巨子:

“其与广雅(张之洞)略不同者,广雅扬历中外,勋业烂然,感喟雍容,语无激荡。而蒉斋则抑塞无
俚,语多愁苦,忧时之言,回肠荡气。或谓其诗有过于广雅者,则境地所处之不同,非工力有高下
也。”

――正所谓:国家不幸诗人幸,学剑不成却学书。

张佩纶逝于 1903 年,活了 55 岁。生有一孙女,名为张爱玲。


在点将录上对应“天机星智多星吴用”的陈宝琛,有悼念老朋友的诗,《入江哭蒉斋》,悱恻深沉,
读来令人伤感,或可增情谊之重:

“雨声盖海更连江,迸作辛酸泪满腔。
一酹至言从此绝,九幽孤愤孰能降?
少须地下龙终合,孑立人间鸟不双。
徙倚虚楼最肠断,年时期与倒春缸。”

2006 年 12 月 16 日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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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致姚伟

In 时间的诗学

兄弟(二)――致姚伟


君,仿学院体,用十四行变奏

你敏感于昙花开放的声音

却忽略城市逐渐升温的新闻

昨天你身披棉袄走过集市

被一匹马撞倒,背上开出寒梅

那不是伤痕。你一拳打碎镜子

就能驱逐孤独

你戒酒,时光却如水

湮没你迷恋的黑色,南方的夜

迟迟不肯践约

像公交车的时刻表。你严重被孤立

行人走在梦的前头,你落后于爱情的尾巴

兄弟,只是爱情无关颜色

时间不再有秘密。下雪的铃声响起

你抓住言辞,却丢掉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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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蝶恋花》

In 精神生活

按:这是我在 2006 年读到的最佳学院派诗歌。语言的魔术。

臧棣:《蝶恋花》

你不脆弱于我的盲目。

你如花,而当我看清时

你其实更像玉;

你的本色只是不适于辉映。

你是生活的碴子,

害得我寻找了大半生。

你不畏惧于我的火焰,

你发出噼啪声时,

像是有人在给

我们的语言拔牙。

而你咬疼我时,我知道

我不只是成熟于一块肉。

你用更多的怪僻

将我的人格彻底割裂,

你认为结局中

还有被忽略的线索。

你不仅仅是尖锐于我的隐瞒,

而是尖锐于我们全体的。

你不如你的笔直,
正如我不如我的老练,

我偶尔会踉跄于你的转弯不抹角。

我弄潮于你的透湿,

而你不服气,因为那里的海浪

不是被蓝色推土机推着。

你不简单于我的理想。

你不燃烧,你另有元气。

你的轮廓倔强,但也会

融解于一次哭泣。

你透明于我的模糊,

你是关于世界的印象。

你圆润于我的抚摸――

它是切线运动在引线上。

你不提问于我的几何。

你对称于我的眼花,

如此,你几乎就是我的晕眩;

我取水时,你是桌上的水晶杯。

你尝试过各种

谨慎的方法,也不妨说

你紧身于清瘦之美。

你好吃但不懒做,

你的厨艺差不多都是

跟我学的,但你更成功。

你也成功于他们的混乱,

他们的神话。你甚至

骄傲于他们的全部困惑,

你拒绝利用他们的浑水,

虽然你酷爱摸鱼。

而他们的常识,你说,呸!
你多于我的丰收,

正如你用你的本色

多于我的好色。

你似乎永远少于我的碾磨:

你是比药面更细的品质;

如果有末日,你就是根治。

你不小于一,但你

仍然是例外。你结合于

我的高大,在枝条上颤悠时

如秋风中的鸟巢。

你只是不飞。你善走极端,

好像极端也是一条旅途。

你美于不够美,

而我震惊于你的不惊人,

即使和影子相比,你也是高手。

你不花于花花世界。

你不是躺在彩旗上;

你招展,但是不迎风。

你不是在百米开外,

你就近于他们所说的远方,

而我冲刺时,发现

蝴蝶在拖我的后腿;

我忿怒于前腿同样不准确,

不能像匹马那样腾空。

199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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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Dec 14 2006 11:1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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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阅读史:羽戈推荐书目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总有一些事物引领我们的灵魂向上攀升

――2006 年的思想史与宪政史阅读

这一年,阅读的方向完全为写作主宰。好处是狂野的心被收束,终于可以集中精力攻占某一块所心仪
的领地;弊端则在于思想视野的狭窄化,以前那种漫无边际的文本驰骋渐渐成为仅堪追忆的过眼云
烟。文学及文学理论方面的著作,除了为稻粱谋而被迫关注之外,基本上未曾触及,《高阳说诗》、
郑逸梅系列等,算作消遣的史料更为合宜。因此我的 2006 年度阅读推荐,将压缩在思想史与宪政史一
域。需要说明的是,这些书籍尽管跨越中西古今,可它们仍有相通之处:即具备一种深重的历史感。
这种历史感可以贯通和抵达灵魂,构成向上攀升的精神动力。它是共通性的,无界限的,融会于世人
之普遍心性的。如
先生写他的师妹
女士为台北马英九市长所邀请出任该市的文化局长:

在一个夏日的午夜,马英九突然出现在龙家的客厅,谈了近三个小时。分手前,马英九重申文化局不
是市长的御用机构;找她来,是因为她有独立的精神;如果她一进入官僚体系就失去了这份精神,那
么,她输了,市长也输了。龙应台说,假定她接受,那也不是为自己,不是为你,甚至不尽是为人
民,而是觉得她在面对历史。她问马英九:“你也有这种历史感吗?”他转过身来沉静地说:“如果
我没有历史感,我不会来找你。”过了几天,龙应台终于说了声:“好。”

――是以为开篇。

王尔敏:《晚清政治思想史论》,广西师范大学 2005 年 11 月第一版

当我苦苦探询宪政史应该怎样写的时候,这本书适时闪现,就像一丝明耀的灯火,照亮了一个寒冬夜
行人的幽暗心扉。
先生是台湾著名的史学家。可能有些人不太喜欢他的书写方式:摆史料过多,做论断过少。其实,我
倒觉得,进行历史研究,尤其是中国近现代史,做论断太容易,做不负责任的论断更容易,现在有多
少学者论史,不都是先预定一个理论的框架,然后再往里面填充史料?削足适履,莫此为甚。而以
先生这等精熟史事的大家,做起论断,岂不比那些半吊子的学者来得更便宜?可我们阅读这本成于近
四十年前的著作,却深深感佩于一个史学家最高尚的品格:谨严、通达。作者自述中国近代思想史研
治之道,共计四端:

“第一,我将尽量以当年名谓、词旨表状当时人之思想,不将今世流行词汇强加于前人头上。

第二,深入研探当时言论之时代用心,不批判对与错,但表暴其新创意旨。用现今的话说,要掌握当
时人的动机、智能、心向与目的。

第三,比较新旧词意之不同,得出其时思想之新意。

第四,把握这一时代思想之内涵,指出思想流趋之动向。”

萧公权:《宪政与民主》,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6 年 4 月第一版


与王著一样,
先生的这本书,亦具有一种质朴通透的闪光品质,更可以证实深厚的历史感之于议政论政的重要性。
这可
先生煌煌巨著之中较不起眼的一本,却是最能见其学者情怀与赤子之心的一本。我曾做长文《萧公权
的宪政观》,即以评述此书为基调,兹引一段介绍性的文字,是为推荐辞:

“萧公权的‘是亦为政’,主要指针砭时事,写作政论,谏言人民与政府。既坚持‘学术独立’的原
则,又恪守公民的基本职责。这一段议政的历史,从 1932 年执教清华起始,亘越至 1949 年远赴美国
为终,长达十七载之久。而在此望穿秋水的十七年,正是近现代中国历史转型的湍急时期。国家一
统、政府建制、宪法修订、地方自治、民智开发等,构筑一个前民主国家宪政建设的几乎每一项元
素,都成为迫在眉睫的必需品;而任何一者的贫血或缺席,都可能误导苏醒未久的老大帝国走入险峻
的岔道。如此危急存亡之秋,以胡适、
君劢、萧公权为代表的第二代宪政人如何应对政治难题的挑战,其意义不仅及于彼时,更及于未来。
这正构成我们今日考察萧公权之宪政观的重要原由。因为他们既是历史的见证者,同时也是历史的书
写者。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宪政史书写之标本,即萧氏的十七年政论集《宪政与民主》,虽然没有促
成中国走向‘世界上民主重镇之一’,却在这块苦难深重的土地播撒下‘宪政与民主的种籽’(汪荣
祖语)。借用安德烈・纪德的自传书名,‘如果种子不死’,那么我们终有一天能够收获宪政之花,
民主之果。”

佐藤慎一:《近代中国的知识分子与文明》,刘岳兵译,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6 年 5 月第一版

汉学家研究中国历史,胜于视角,拙于“了解之同情”(说白了,还是历史感)。日本学者佐藤
先生的这本书,在拙的方面表现得并不明显(第三章“近代中国的体制构想”略嫌僵硬),胜处则异
常突出。如他考察从“万国公法”到“国际法”之变迁史的意图,决非探询词源学上的进化,而落实
于思想史内部的钩沉:“不是他们(清末中国人)外交场合如何应用《万国公法》中记载的具体的知
识,而是他们如何接受以这些知识为总体所构架的国际关系原理(如‘各国间的平等’这样的原理)
的问题。”他的结论可以如是归纳:“万国公法”迫使刚刚开眼看世界的国人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
使他们承认华与夷的平等地位。而半个多世纪以后,中国已经沦为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弱国,连日本都
不如,他们认可国家法,用意依然在于承认华与夷的平等地位,只是这一次,他们采取仰望的姿态。
而无论如何,这两种文明观都不够健康。因此我们亟需打造一种新的替代品。佐藤慎一这本著作的意
义之一,就在于提醒我们,尽管话语转化的工作已经完成,但是文明观的辞旧迎新,破茧成碟,恐怕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小詹姆斯・R・斯托纳:《普通法与自由主义理论――柯克、霍布斯及美国宪政主义之诸源头》,姚中秋
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 5 月第一版

这本书勉强算是了解普通法宪政主义的入门著作,因为我在阅读过后,却有些怀疑斯托纳先生评判历
史的公正态度。他的倾向太明显,他对普通法传统的发挥(或提升)太激烈。这正是我们需要警惕的
地方,可这些并不足以减损此书的价值,尤其对于中国宪政理论的开放性、多元性建设一面。我要引
用两小节读书札记作为印证:

…… 西方――主要是英国和美国――的普通法宪政主义,其核心正表现为判例法精神的贯彻。在斯托纳看
来,经过历史的沿革,普通法已经不再是普通法法院的狭隘专业,而积淀成一种有关政治的思维模
式:“普通法对待政治的方式意味着,公民或立法者认识到,自己的角色就是某种法律框架内的法官
或律师:不把每个争议看成是根据第一原理予以自由发明或从头演绎的事情,而是有待于作出明智而
审慎的选择,且时刻注意到现成的先例,永远避免绝对的解决办法。普通法是靠理性处理问题的,但
它是借助那种收集和判断具体性的理性,即那种亚里士多德式的实践理性,而不是借助现代启蒙运动
式的分析理性,分解然后重新组装的那种理性。它强调的是连续性而不是创新性,尽管它也需要某种
超出习惯本身的理性,因为根据普通法,不合理的习惯不具有法律效力。”

我们可否借鉴这一方法论来对待中国经久流传的判例法传统――要知道,普通法宪政主义若想在中国扎
根,必须复兴萌芽于春秋至汉、成熟于由汉迄唐、兴盛(或巩固)于明清阶段的判例法精神,这恐怕
是它所惟一能够借重的本土资源?判例法是一种经验主义的产物,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判例为什么值
得尊重与沿袭?判例法精神所讲求的“一例若兴,万夫莫当”、“既有定例,则用例不用律”,近乎
神谕的威力,又是怎样养成的?与王怡对财产权的分析一样,我在这里再次瞥见经验之维与超验之维
的汇合。尽管财产权与判例法的“神圣”只是一种形式,但正是这种形式,肯定了超验精神之表达的
神圣性,同时为实质性的超验之维的莅临空出了位置。

王怡:《宪政主义:观念与制度的转捩》,山东人民出版社 2006 年 4 月第一版

据我肤浅的阅读视野,迄今为止,国朝的宪政理论研究,
先生的《宪政主义》,无疑是最出色的一本启蒙性质的著作。“民主”、“选举”、“约”等政治观
念,放置于宪政主义的宏阔语境,在作者精心而敏锐的解剖之下,隐秘的真相纷纷暴露。如民主,它
的内部存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断层:直接民主、间接民主、直接民意、间接民意……如果不加区别地使
用,那么它们必定不再是万能的良药,而是恶毒的病菌,这样只可能加重政治躯体的病情。当然,作
者对某些观念的论述亦有片面化之嫌。如第二章论共和,窃以为作者并未全面把握住西方共和主义的
脉搏,仅仅选取了几个散乱的个案加以批判。此外,由于此书主要是观念层面的探究,如果与
先生的《近代中国的宪政文化》、《宪政的中国之道》等宪政史层面的优秀著作放到一起阅读,将别
富意味存焉。

卡尔・施米特:《论断与概念:在与魏玛、日内瓦、凡尔赛的斗争中(1923―1939)》,朱雁冰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6 年 8 月第一版

卡尔・施米特:《陆地与海洋――古今之“法”变》,林国基、周敏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6 年 8
月第一版

扬-维尔纳・米勒:《危险的心灵――战后欧洲思潮中的卡尔・施米特》,张、邓晓菁译,新星出版社
2006 年 8 月第一版

施米特在中国还能火多久,这是出版商与善于跟风的二流学者应该关心的问题;而施米特对自由主义
的猛烈批判,却是所有的自由主义者都应该正面对待的问题。防卫和逃避决不是战斗,狭路相逢勇者
胜――在施米特浪潮一波接一波(今年正好有两波,即施氏早年的论战文集《论断与概念》与论述大地
法和海洋法的《陆地与海洋》几乎同时出版)地滚滚东来之时,中国的自由派更应该牢记这些充斥着
战斗性的箴言。如何与施米特的幽灵作战,
先生的著作《危险的心灵――战后欧洲思潮中的卡尔・施米特》无疑提供了一个可供参照的样板:

《危险的心灵》就是这样一本书,它将欧洲人如何应对施米特的魔鬼理论的情状一一展现出来:接
收、截取、扭曲、偷换概念,声嘶力竭地诅咒或反驳、不加分辨地全盘信奉――米勒近乎完美地实践了
迈尔的告诫:“要认真剖析施米特,就得明白施米特所在的位置以及他与之打交道的人……”正如施米
特本人喜欢的一句名言:“只有了解其猎物比猎物对自己的了解更深刻的人,才可能制服猎物。”

对于自由主义者而言,施米特是猎物吗?《危险的心灵》之扉页铭刻着自由主义思想家以赛亚・伯林
的话:我更愿意阅读敌人,因为敌人会穿透那些思想的防线。在米勒看来,施米特无疑是自由主义的
敌人。尽管我无法辨别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自由主义者,但在这本书貌似平静的转述背后,米勒还是忍
不住提醒:处理的分歧越多 ――而不是否认分歧,譬如在施米特头顶扣上“纳粹桂冠法学家”、“法西
斯主义者”的帽子,然后一脚踢进反自由民主的垃圾筒――自由主义所面临的多元性、偶然性与历史竞
争就越多,对于那些怀疑者来说,它就越有可能被接受。“自由主义宣称,渴望同敌人分享存在,从
事崇尚恕道的斗争。”

当施米特的幽灵徘徊于中国的上空,米勒之言,必定成为中国的自由主义者逃不脱的雷霆。(见《施
米特的幽灵与幽灵化》)
雷蒙・阿隆:《雷蒙・阿隆回忆录――五十年的政治反思》,杨祖功等译,新星出版社 2006 年 9 月第一

当这个疯狂的世界还活跃着雷蒙・阿隆这等“入戏的旁观者”,我们智识上的安全便拥有了一层基本
的保障。不过遗憾的是,正如中国的最低生活保障费总是不能按时发放到那些嗷嗷待哺的贫困者手
上,纵观阿隆一生,他针对时事所开出的明智且善意的意见,却一再为头脑狂热的世人所拒绝。他的
回忆录之叙述笔法足够平和,平和得让人惊悚,我们可否这样理解:阿隆在试图掩饰什么?掩饰这个
世界恶的一面,令人失落、绝灭的一面?出于阿隆式的善意,我想抄下茨维坦・托多罗夫评论阿隆的
一段话作为结语:

“这本回忆录说出了他在 20 世纪里经历的基本事实。他没有担
君主的顾问,而是成为一个公众的服务员和解说员,一个带来光明的使者。他放弃充当贩卖幻想的商
人,推动每个人去了解身边的世界并公平地评判世界,从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做出了表率,但不
愿意带领人们直达目的地,因为应该让每个人行使自己的自由权利和承当自己的选择。他没有带来一
个可以解释一切的思想体系,也没有发现一个什么真理,因此,没有任何阿隆主义可言,尽管有不少
人承认自己接受了阿隆的某些做法。与其说他要激励人心,不如说他要启蒙思想。而且,他所带来的
光明,不是一闪而过的闪电,而是不断点燃蜡烛时发出的闪烁光芒。人们经常夸奖阿隆看问题既明确
又清醒,也会回想到,这是一个非常喜欢真理而不是安抚谎言的人,他永远不会仅仅是为了解世界而
了解世界。撇开一切悲观主义,这种选择表明,阿隆把人类看作一种崇高的理念,他热爱人类。”

于宁波

(注:大部分推荐辞,是从旧日的文章或读书札记当中选摘的,一是偷个懒,二是因为在某些地方,
我确实无法比以前做得更好。

本来还打算推荐
先生的《东周战争与儒法国家的诞生》,凑满十本书,可是不知该怎么写推荐辞,只好作罢。

最后感谢枫林晚书店,给了我这个推荐的机会,以及对浙江读书人的精神滋养。明年的折扣能不能再
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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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13 2006 2:2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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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阅读史:刘晨光推荐书目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读书是一件生命的事情

思维的触角从狭隘的个体心性伸向广阔的社会政治,使我体认到政治哲学作为第一哲学的真理性。
2006 年的学问生活,则使我进一步体认到政治哲学的本质乃是人生哲学。兹选取本年度阅读的几本书
简单说说这个道理。

施特劳斯等:《回归古典政治哲学――施特劳斯通信集》
认为施特劳斯的政治哲学已经成为时髦或新潮是错误的。时代的潮流依然是由商业和娱乐来主导,即
便在日益分化、各据山头的学术思想界,对施特劳斯不求甚解而横发议论者大有人在。只有当人们不
再把话语仅仅作为权力、同时把知识首先作为修养来看待时,施特劳斯倡导的古典政治哲学才可能获
得理解。海德格尔与施密特投身纳粹似乎是知识与权力媾和的典型案例,而由于纳粹的迫害才倍加凸
显的犹太人问题正是理解施特劳斯一生思想的关键。深入细读施特劳斯的通信集,或有不同于钻研其
解经著作的发现。他反复提到海德格尔,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把他看作“高才智与低品格最明显的例
证”之一,说道:“在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我现在才明白,他究竟错在哪里:具有非凡的才
智,这才智却依附于一个俗不可耐的灵魂。”施特劳斯力图发创的柏拉图式政治哲学,也正是柏拉图
克制权力冲动的结晶,因此对于尼采所言的唯权力意志是从的现代社会是良好的解毒剂。

色诺芬等:《色诺芬的&lt;会饮&gt;》

逝世前不久,除了翻翻海德格尔的书,色诺芬的书是施特劳斯最好的伴侣,他把最后评论《远征记》
的文字作为跟“学问=世界”的告别辞。色诺芬是幽默风趣、谐谑成性的,但他的喜剧风格与阿里斯
托芬和柏拉图都不同。他不像阿里斯托芬那样言辞无忌、脏话连篇,也不像柏拉图那样迷狂高拔、睥
睨俗世。他不是诗人,也不是哲人,而是绅士。他从不谈论鄙俗的事物,同时,笔调中都是些平平淡
淡的东西。因此,这个在现代大哲罗素看来呆头呆脑、不足以理解苏格拉底的色诺芬的著作,经过施
特劳斯的魔法之眼和回春之手,从儿童读物恢复了冲淡平和优容典雅的古典政治哲学的本色。为了使
世界成为世界,必须知道有怎样一种生存。在政治哲人的笔下,至少有哲学家和政治家这两种同样正
当的生存,而施特劳斯晚年所向,乃是一个退出忙乱繁杂的(公共)行动生活后回归到闲暇自在的
(个人)言辞生活的古典绅士。色诺芬所面对的,也正是那些高贵的政治人。

史华兹:《寻求富强:严复与西方》

史华兹诞辰 90 周年,华东师范大学、上海社会科学院、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在 12 月中旬联


合主办国际学术研讨会,其主题“史华兹与中国”正与史华兹本人的成名作标题中的“严复与西方”
相对。海外中国研究者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学术群体,史华兹就是其中在拓展西方对于中国的理
解力方面做出不凡贡献的一位。他所独具的智识力和创造性表现在:他相信西方人不一定就完全理解
了自身的真正面目。就像富强一样,自由如果仅仅被视为绝对的普世价值而无条件地给予崇拜,也是
不当的。严复之所以看重对于自由个性的张扬,是因为它可以使整个社会发挥出更大的创造力,进而
使国家趋向富强。在翻译中,他的有意或无意的曲解,其实揭示了现代西方在政治经济上的强大与其
所尊奉价值之间的密切关联。英国的“幸运”在于,正是自由主义的经济-政治架构使其富强起来,
而中国的“不幸”在于它为了求得富强必须舍弃一些看似可贵的价值。进而,史华兹的意义,就不仅
在于拓展了西方对于中国的理解和西方对于西方的理解,也有助于中国对于中国的理解。

张荫麟:《中国史纲》

中国对于自身的理解,自从鸦片战争与西方发生直接碰撞以来,就变得无比混乱。其原因不过是:战
败使中国产生了屈辱感和挫折感,进而引起对于自身的怀疑和摧毁。鲁迅曾问道“中国人失掉自信力
了吗?”,如何重建中国人的自信力,成为中国现代化过程中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盛世修典多是为
了显示文治武功,衰世修史则别有一种意义,即鼓舞民族的精神力量、激励国家的战斗意志。张荫麟
在抗日战争时期写作的《中国史纲》是一本具有天才创造力的历史书。它虽然只完成了三代、春秋战
国、秦汉的部分,但已为中华民族的起源和在秦汉的统一与强大勾勒出了令人振奋的历史脚印,昭示
此国此族过去虽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但依然绵延不绝,现在与将来也必然如此。尤其重要的是,它
把对于社会政治史的探究与对于人物的探究密切相连,似乎在召唤那些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教育
家的重现,他们正是给此国此族带来巨大希望的人物。张荫麟的史书把历史写活了,这在根本上是因
为他就是一个把一己之心与民族之心相连的史家,他的生命热情给民族的历史带来了新鲜的生命。

胡兰成:《山河岁月》
历史在胡兰成那里成了渔樵闲话,一如禅在他眼中就是一枝花。花开花谢是生命的闲情逸致,兴衰成
败是历史的窃窃私语。胡兰成看透了历史中的玄秘机关,因此,那些苦心经营同时又轻描淡写的文字
中充满了杀人夺命的利器与陷阱。有人说他有妖气,他亦不忌讳言此,但他的妖气中不仅藏着妩媚,
还藏着杀机,却是不易辨识的。惟其如此,他才反复说自己希望着革命,只是一般认为革命离不开暴
力、枪杆子里出政权,他则强调革命要诗与学问。惟其对于机之灵犀过于强调,政治上的气节原则皆
变得不重要。也许,他只是一个把历史看作英雄美人嬉戏场所的文人,他对于山河的情如同他对于女
人的情。――他是岁月的荡子。但这些都已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于地道的古典中国之风味情意
的把握,现在只能成为我们头脑中的想象、心灵中的向往了。在此意义上,他的文字也是一份保存与
见证。秦汉的私情、平人的潇湘,皆是中国的礼乐。在今日急剧西化的中国,重建礼乐文明即便不是
不可能,也只是一件漫长而需要耐心的事业。因此,这份保存与见证便显得弥足珍贵。它可为我们反
思当下、想望未来做参考,尤其当我们不急于求成一个民族的礼乐世界而专注于从一己的修养做起
时,那么成为一个有礼有乐因而有德(得)的人也便不再不可能。

钱穆:《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胡兰成过于灵动,充满水之智,钱穆则十分厚重,遍显山之仁。胡兰成有妖气,因而易于入邪,钱穆
则充满正气,适足补其偏颇。钱穆和胡兰成一样认同传统中国的人情世界,但胡兰成对于男女私情融
洽的渲染更为精彩,钱穆则看重人与人之间更为普遍的有节度有文饰。胡兰成重乐,钱穆则重礼。钱
穆对于宋明理学倚靠过重,因而有道学家的意味,但他所展示的传统中国的做人原则,跟胡兰成的山
花烂漫相比,远为平实素朴,更适于做一般人的模范。在钱穆的回忆录中,最好的是他对早年生活的
叙述,因为他那时所在的世界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描写的早年生活的世界是同一个礼乐尚在的
世界。例如,我们可以从钱穆哥哥的身上看到胡兰成表哥的样子:有学有识,多才多艺,精练能干,
很早就能挑起责任来,把家里家外打点得漂漂亮亮,活脱脱一个传统读书人的标准。礼乐世界的日常
人伦,便是一个人成长的训练场,人竟然是由风和气养出来的。即如钱穆对于母亲父亲的追忆,情到
深处就把人感动哭了。在一生的际遇和交往、自学和教人中,钱穆本人所展示的一个人样子,弥足珍
贵――它是可指引和教导后学如何为学、如何做人、如何生活的。

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晚年口述》

美国汉学家艾恺对晚年梁漱溟的访谈记录首次全文刊布。它的地位可与钱穆的《晚学盲言》相比,甚
至要有过之。虽然都认同儒家的学问就是生命本身的学问,但钱穆晚年冥想的还多是思想义理,梁漱
溟晚年则更多地谈论生命本身。钱穆是一个儒家学者的表率,足为后人师法;梁漱溟则从不把自己当
作一个学者,他更看重的是儒家的行动生活。因此,他认为自己一生所作的工作,除了写作《人心与
人生》这部结晶文字,最值得提及的是早年致力于乡村建设运动和中年积极奔走国事谋求和平建国。
正是对于社会政治运动的热心,使他的生命扩散到更广大的世界。在政治态度上,胡兰成投日,钱穆
认蒋,唯有梁漱溟赞同“没有毛泽东就没有共产党,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历史真理,这使他
的生命境界显得更加完全。虽然都认同中国文化传统,亦都认为学问事关生命气质的变化,但梁漱溟
的灵动不像胡兰成那般随便,肃重则不像钱穆那样死板,可谓仁智兼修而平衡了。当然,梁漱溟的思
想底色是佛家的,但他的生命本色是儒家的,或者说是儒家化的佛家。总之,他不是把人生与政治的
问题全然分开,而是认为人生需要在群体中才能实现。一个人应该明白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更要
明白他怎样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正是有华严的回向,才不会把个体生命的解脱看得高于一切,
才会在历练人世的悲欣后极高伟又极平淡地问一声:“这个世界会好吗?”

刘晨光

载杭州枫林晚书店《书天堂》

(晨光推荐的书,我猜中了一半。还好,和我推荐的没什么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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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诺切特去世!

In 精神生活

智利时间 10 日下午,北京时间 11 日凌晨,大独裁者皮诺切特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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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权的宪政观(上)

In 思想的林中路

萧公权的宪政观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孔子《论语・宪问篇》

所有爱好宪政的人,迄今为止奋斗不息的宪政,有两个相关的根本要素,它们是对专断权力的法律限
制和政府对被治者全面的政治责任。

――C.H.麦基文《宪政古今》

我们认为欲实行宪政,必须先实行宪政的先决条件。我们认为最重要的先决条件有三个:一是保障人
民的民主自由;二是开放党禁;三是实行地方自治。

――周恩来《“人民真有发言权的国家才是真民国”――在延安各界纪念
先生逝世 19 周年大会演说词》

一、“是亦为政”

好象是伯特兰・罗素说过,一个人,如果在青年时节就能知晓他的一生事业之所寄,那将是十分幸福
的事情。1920 年前后的萧公权,无疑正为这束源自命运之神的幸福阳光所照耀。那时他刚刚二十出
头,还在清华大学读本科,便深切意识到古训“学而优则仕”的涵义,以及如何摆正乱世之中个人与
政治的复杂关系。所谓“仕”,投放于现代性的知识视野,不必狭义解释为“投身政治”,而应当广
义解释为“服务社会”。如他所言:“政治不是人群生活的全体,政府也不就是国家。‘从政’以外
尽有个人效忠于国家于社会的行动场地。”[1]因此,尽管他毕生都在从事政治学的精湛研究,却未尝
从政实践一日。他采用学院教育的静寂方式,即马克斯・韦伯定义的“以学术为志业”,重新诠释并
且拓宽了“仕”的边界。与此同时,他作为一个普通公民,用他自己的表达,叫“匹夫”:“在选举
民意代表和政府官吏的时候,他可以本着自己的见解和良心去投票,去执行‘选贤与能’的义务。这
正是匹夫尽责之一道。”[2]他还继承了中国古典士大夫的议政风气:“我虽始终不曾从政,但时常关
心国事,并且撰写政论,贡献一偏之见,一得之愚,也算小尽匹夫的责任,借孔子的一句话说,‘是
亦为政’。”[3]


先生回忆,在他壮年时期,曾遭遇过从政与入党的良好契机,最终却被他毅然推却。1939 年,国民政
府决议设置“国防最高委员会”,以便应付非常时期的重大问题。当时此项事务的主持者
先生力图延揽若干专业学者入会,以充实人事与门面。萧的旧友,清华大学政治系教授浦逖生与王化
成都应邀出任参事,他也在被邀之列。后来经吴国祯等人的转达,他又到重庆亲见张群,表示愿专心
求学,谨守教育岗位,因而只得辞谢美任――“生平惟一从政的机会于是放过了。”至 1943 年,萧公权
出席宪政实施协进会的时候,与蒋介石的高参陈布雷会面。陈问他,是否有意加入国民党,并可请适
当的人介绍,言下之意是,他愿作保。萧氏婉拒道:“北伐完成以来,许多教育界同人和我自己认定
国民党是中国前途的惟一希望,因此我们撰写时论,以非党员的身份,向政府做建设性的提议或善意
的批评。这些间接拥护政府的文字虽然未必发生任何实际影响,似乎尚为一部分人所注意。假如我以
党员的身份来发表同样的议论,读者未必会加以同等的重视。布
先生听了我这番话,点头说:‘很有道理。’于是我放过了入党的一个好机会。”[4]

萧氏不愿过深地涉入政治之河,并不能简单归结为行政能力不足,在我看来,更多的原因在于他祈望
坚守“学术独立”的底限。打破这一脆弱的底限,比起舍弃那些通往荣华富贵的政治机遇,对萧氏而
言则远为致命。诚然,他对“学术独立”的理解相当达观:“成熟的学者当然可以(或者应该)问
政。但学术政治间的界限必须划清。他们同时具有两种身份,他们是国家的公民,也是学校的教师。
凭着公民身份,他们可以论政,可以入党。但这些行动既不是教师分内的职务,他们不应当假借教师
的身份去便利这些行动。如果他们觉得公民的职务更为迫切或更有趣味,他们尽可放弃教师的身份,
离开学校,献身政府。从政之后,如果‘倦勤’,他们也可以脱离政治,回到学校。学优则仕,仕优
则学,都是正当的途径。”但亦相当苛刻:“然而借教师的身份玩政治,想在学府政府中做两栖动
物,却是不妥当的行径。倘使一个人把学校用为政治活动的地盘,把学生当做政治资本,把学术变成
政治企图的幌子,这样他就有意或无意地毁坏了学术的独立。”[5]――回忆录中的这一番夫子自道,足
以为萧氏勤勉审慎的一生提供一个完美的注脚。

鉴于以上种种思虑,萧公权的“是亦为政”,主要指针砭时事,写作政论,谏言人民与政府。既坚持
“学术独立”的原则,又恪守公民的基本职责。这一段议政的历史,从 1932 年执教清华起始,亘越至
1949 年远赴美国为终,长达十七载之久。而在此望穿秋水的十七年,正是近现代中国历史转型的湍急
时期。国家一统、政府建制、宪法修订、地方自治、民智开发等,构筑一个前民主国家宪政建设的几
乎每一项元素,都成为迫在眉睫的必需品;而任何一者的贫血或缺席,都可能误导苏醒未久的老大帝
国走入险峻的岔道。如此危急存亡之秋,以胡适、
君劢、萧公权为代表的第二代宪政人如何应对政治难题的挑战,其意义不仅及于彼时,更及于未来。
这正构成我们今日考察萧公权之宪政观的重要原由。因为他们既是历史的见证者,同时也是历史的书
写者。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宪政史书写之标本,即萧氏的十七年政论集《宪政与民主》,虽然没有促
成中国走向“世界上民主重镇之一”,却在这块苦难深重的土地播撒下“宪政与民主的种籽”(汪荣
祖语)。借用安德烈・纪德的自传书名,“如果种子不死”,那么我们终有一天能够收获宪政之花,
民主之果。

二、宪政观初探

既然以宪政为题,我们就先来概述一下萧公权的宪政观念。我不知“宪政”一词在中国古代的经书典
籍之中是否有其明确的出处,但它的现代起源,与“宪法”、“自由”、“民主”等时髦的政治概念
一样,都来自日本的转舶。中与西、古与今之间无法抹销的歧异,难免造成语词本原涵义的断裂。如
严复考证,用“宪法”译 Constitution,就“于辞为赘”,因为在中国古义,“宪”即是法。但萧氏
却依此诠释宪政:“宪,法也;政,治也;宪政者,法治也。国民治立大法以定制,政府依据此法一
行权。全国上下咸守此法而莫有或违,则宪政之基础大定。”[6]就在这篇名为“宪政卑论”的文章,
他指出“宪政思想至少包含三义”:“一曰国家当有至尊无上之基本大法以规定政府之职权。二曰人
民之权利当受此大法之保障,不容任何人士或法令之侵削。三曰国家治权当以法律为最高之形式。”
[7]――要而言之,法治是宪政的根本形式,是宪政区别于专制等其它政体最显著的标志。如果对《宪政
与民主》做一次统计,那么“法治”必定是使用最为广泛的词语之一,尽管萧氏对其的理解还停留于
相当朴素的层面。

我曾将宪政譬喻为一个独立的政治有机体,它必须具备诸多固定的组织器官,以维系它的日常运行,
并保证不至蜕化为独断专行的落后原生物。由此,我开出的比方是:法治为骨骼,自由为细胞,民主
为血液,分权为肌肉(独立的司法权为附丽其上的保护膜),它们完好有序的汇聚一处,就构成一种
叫“宪政”的活色生香的生命。以此来探查萧氏的宪政观,我们会发现,他是样样不落,但各有侧
重。除刚才谈到的法治以外,《宪政与民主》所热切关注的因素,主要是民主与分权。他曾提出“民
治为体,宪政为用”的说法,认为两者的结合正构成现代民主国家的实质。但以今人的眼光看来,这
种表达――将民治与宪政截然断开――却有些粗糙,我们或许能稍作篡改,以复原萧氏的本意:民治为体,
法治为用。因为民治并非与宪政相对,相反,它是宪政的根基,正如法治是宪政的外形:“非民主无
以立国,非法治无以立政,非民主与法制无以措国家于治平,致人民的福利。所谓宪政,不过就是民
主的法治。”萧氏举例道,希腊有民主而无法治,结果走向多数人的暴政;纳粹有法治(萧氏生存的
年代,尚未区分“法治国”与“以法治国”、“良法”与“恶法”等容易混淆的法理要义,因此他会
否认法西斯国家的法治面貌――这就是我判定他“朴素”的原因)而无民主,结果走向独裁寡头的恶
政。[8]如此,则必须体用并举,才能推动中国这一“体用均为不彰”的列车行驶上宪政的铁轨。

比照前两者,萧氏的分权理论――因篇幅局限而不能专章论述,只好在这里匆忙展开说两句――深受特殊的
时代环境之刺激波动,恐怕很难为习惯了和平氛围的我们全面认同。我们所理解的分权,大致可分为
纵、横两面:纵向指地方与中央适度的权力分治,地方自治与中央集权相互制衡;横向指西方经典政
治学说划定的三权分立,各司其职的立法、行政、司法三权相互制衡。但萧氏针对他所处的语境――外
有日本入侵,准备鲸吞中华,内有军阀割据的痼疾纠缠,中央空有统一的表象,实则国民政府的政令
行不出十省――如果一味照搬照抄西方的联邦理论,则亡国与亡家的厄运都近若咫尺。所以他赞成以杂
糅的“均权”(在单一制与联邦制之间,中央与地方通力合作,产生一种合宜的“中央地方权责划分
纲领”――早于萧氏的法学家
先生亦如是洞见:不偏于中央集权制,或地方分权制,而“是于中央集权制与地方分权制之外,另辟
蹊径,而采均权制度”[9])替代联邦主义的“分权”,既要充足国家的整体实力,又要防止中央集权
的专政。而作为一种成熟的妥协,他特意预设了两个前提:推行地方自治,消除地方专制;地方政府
必须军民分治,军令必须统一于中央。这样就可保证宪政的列车多走两百里的冤枉路,却不至猛然脱
轨。

在另一面,也许是萧氏过于迷信孙中山的“五权宪法”,主张“政府治权的根本控制在人民政权的适
宜行使,而不在政府各部分的互相制衡”[10],因此对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颇有微词,并认为这两
种分权学说不能相提并论。萧氏可能忘记,孙的五权说,正脱胎于西方的三权说[11],两者本为同一主
旋律的“一丘之貉”。以三权质疑五权,批评其易于导致权力的一盘散沙,哪里能够成立呢?鉴于萧
氏的相关论述过于简略,我们有必要引入著名历史学家
先生对五权宪法,尤其是新设的“考试权”与“监察权”的精妙剖析,作为对论主的补遗:

“(考试权与监察权)这对难兄难弟,都只是‘农业社会’和‘中央集权’前提下的天才发明。可是
在工商业发达,现代化的‘多重中心的社会’里,他兄弟就无能为力了。因为在一个多重中心的现代
化社会里,要‘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以这超级工业化的美国情况来说吧!凡是沾上要领取执照
的职业,几乎无一不要考……一个‘考试院’哪考得了那许多?所以中山所特别强调者,只是‘文官考
试’(高普考),专为入朝当官而参加之考试也。试问今日台港有志青年,有几个要做官?他们要在
工商界当大老板呢!考试院派啥用场?

至于‘监察权’就更不值一提了。我国传统上的‘御史’也、‘言官’也、‘参劾’也,都是专制政
体中的看家狗罢了。最近在台湾的蒋纬国将军为了‘私藏’几十枝打靶枪被揭发,便弄得手忙脚乱。
在他老子和哥哥当政的时代,纬国要私藏几个原子弹,于右任院长敢瞥他一眼?――在一个现代化的政
府之中,发生监察作用的,不是御史大夫也,反对党也!所以在一个现代化了的政体之内,防贪防
腐,三权已足。政治民主化不了,搞五权、十权亦无济于事也。设个专打苍蝇的‘监察院’有屁
用?”[12]

――
先生的口述文体,一向喜欢嬉笑怒骂,枪棒交加,但话糙理不糙。我想萧公权读到这段话,多半会表
示赞同。因为他们二人的立论基点完全一致,一是要法治权威的落实,二是要政治民主化的普及。萧
氏在分权一途的不够彻底,更多的属于时代病。转型时期的中国,自身四分五裂,再加上外敌虎视眈
眈,注定需要一个强力型的中央政府,攘外而安内,平乱而止争。否则,国家化为历史的灰烬,还谈
什么宪政大厦的建设呢?所以萧氏若过分讲求分权,便绕开了时代抛过来的棘手难题,而走入理念的
苍白迷宫。当然,此一时彼一时,今日的我们理应注意到萧氏的视野局限与思想困境。譬如他对分离
三权的漠视,从而忽略了司法权的重要性,在 20 世纪下半期的一些西方国家,司法独立已然壮大为保
护宪政的第一号坚实的屏障,乃至直接生成一种叫“司法宪政主义”的政治传统――这却是萧氏的心智
可望而不可及的。

如上所言,关于宪政的四大要素,《宪政与民主》惟独缺少对自由的评论。只有一篇朴实无华的“说
言论自由”,滞留于冷寂的角落。此书于 1948 年出版。是年 6 月,萧氏应邀到上海光华大学演讲,
以自由为题,前后三论:“自由的历史基础”、“自由的误解与真解”、“自由秩序与道德”,后来
结集为《自由的理论与实际》,由商务印书馆推出。于此,萧氏创制出“遂生达意”的自由观:“一
个生物按照自身所适宜的方式,作求生的活动而达成其目的,便得到了物质生活的满足,求生活动的
圆满达成可以叫做‘遂生’。人类号称万物之灵。……因为除了要求生存之外,人类还要求精神的满
足。人类有思想,语言,想象,情感等能力。除了经济活动之外,人类还有宗教,学术,文艺等一切
超物质的活动。精神生活的满足可以叫做‘达意’。”“如果自由是人类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满
足,换言之,自由是遂生和达意的总称。”[13]――这一命名却无什么出奇的地方,我推测萧氏的意图,
就在于与中国的儒道传统自然牵系起来,证实(“遂生达意”的)自由并非如时人认为的那样,是中
国历史的稀缺之物。
萧氏如何评判传统,我们会在结尾一章详细谈论。这里只说自由与宪政的关联。我们必须同意卡尔・
弗里德里希的话:“在整个西方宪政史中始终不变的一个观念是:人类的个体具有最高的价值,他应
当免受其统治者的干预,无论这一统治者为君王、政党还是大多数公众。”[14]以及阿列克西・托克维
尔的那句名闻遐迩的表白:“在思想上我倾向民主制度……但我无比崇尚的是自由。”[15]―― 捍卫个体
的权利,即自由,是宪政的终极目标。我将自由譬喻为宪政的细胞,是生命体中的生命体,用意亦在
发扬它的高贵价值。纵观萧氏对自由的评论,他虽然没有高喊“个体自由神圣不可侵犯”的口号,却
不否认它的重要地位。他所偏重论述的是自由与权威、自由与民主之间的剧烈冲突。这些政治学上旷
日持久的争论,依我浅薄的判断,其实只是一个“度”的问题。我们可以从萧氏对自由度的把握,窥
见他的宪政思想之趋向:

“在一个近代国家当中,私人大致上不会有用强力迫使他人接受自己主张的力量。达意自由最大的威
胁还是执掌大权的政府。因此近代各国宪法保障个人思想信仰言论自由的条文规定是极有意义的。用
我们的眼光看,这些条文事实上等于限制了政府人员的达意活动,防止他们认定自己的信仰和思想是
绝对正确,因而强迫人民接受。一般人都知道法律,可以拘束个人的行动。他们有时候忘了在近代国
家当中,法律也拘束政府人员的行动。而且就思想信仰言论来说,法律对于政府的拘束比较加于人民
者更为必要,也更为重要。”

“自由不仅是个人天性的满足,也是人类社会性的满足。爱类和互助的心理产生了合群的现象。合群
的事实又产生了人我交互的关系。个人的自由也因此必须制度化,必须受社会的指导与管制。但自由
既是个人自己天性的满足,管制自由的制度也必须由人民自己去选择运动。自由不是个人不受拘束,
但自由只能在民主的拘束之下而安全存在。”[16]

……

我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引述萧氏这些并不出采的言论,仅仅企望勾勒出一个思想家的完整面目。萧
氏看重自由的程度,远不如同时代的自由主义者(如胡适),甚至还不如那些转向追求平等之维的新
政自由主义者。尽管宽泛而言,萧氏可以被纳入自由主义的雄壮行列。但在宪政的四大要素当中,他
无疑更为青睐民主与法治。《宪政与民主》一书对民主的高举,以及萧氏在 1947 年发表的《二十世纪
的历史任务》一文对“自由社会主义”的精彩阐发,使他看上去近似一个温和宽容的左派,或许可以
说,他是经济上的社会主义者。同时,他对中国传统的淳淳恋情,又使他作为一个文化上的保守主义
者而流传后世。丹尼尔・贝尔曾经如是描述自己的思想性格:“政治上的自由主义,经济上的社会主
义,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这枚大杂烩的标签同样适用
先生。

三、制宪、行宪与修宪

下面我们将以关键词的形式,剖解萧氏宪政观的深层次内涵。首要讨论的是他在宪法、修宪与行宪等
方面的具体论述。这也是《宪政与民主》的主打。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辛酸的谚语,说某国家“有宪
法,没宪政”。这两者之间暧昧难言的关系,被青年宪政专
先生精妙地譬喻为婚姻与爱情的纠葛:“宪政是宪法的实质,如同爱情是婚姻的实质。借用德国学者
恩格斯的名言,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不要宪政的宪法也同样不道德。”[17]因此,“有宪法,
没宪政”的政治情景,类似于爱意荡然无存的婚姻,空余一副禁锢感情的枷锁,爱人的魂灵早已飞向
自由的九天之外。置身于这一艰难处境的民众,只能作为宪政主义的行尸走肉来服从宪法的权威调
配。那么,相反的一面,“没宪法”能否“有宪政”呢?在我看来,惟有像英国这样自然生长出宪政
果实的国家才可以给出嘹亮的肯定答案。如中国这种依靠移植异域的政治资源来实现宪政建构的国
度,则必须借重成文宪法的力量,束缚政府之恶的手脚――“以宪法为灵魂的国家权力的人格化,就是
宪政。”[18]

因此,转型中国的当务之急,就是制定一部精美的宪法,正如给一具横冲直撞的肉身安插上指引方向
的灵魂。在《制宪与行宪》一文,萧公权指明制宪的意义:“制宪是国家的百年大计,这是今日颇为
流行的一句话。这句话可能包含两个不同的意思。(一)离开了法治不能有真民治,除却宪法的保障
不能有真民权。所以宪法是民主政治的永久根基,(二)宪法是一切法制的本源。所以宪法良好,则
一切法制才能够良好。前一义指出立宪之必要,后一义说明制宪之须精。……有精美的宪法当然比有不
精美的宪法好一些。有不精美的宪法又比根本没有宪法要好些。因为一个国家没有宪法,她就连民主
政治的起码条件都没有了。在没有宪法的时候高谈完善的宪法,其可笑有点像对没饭吃的人说:何不
食肉糜?中国是宪政未立的国家。我们的急需是‘百年大计’的奠基,不是百年大计的落成。”[19]

制宪之后是行宪,是对宪法精神的落实,而不是将其架空为一纸具文。“民国宪法镜中天”,我一再
引用吴佩孚的这句诗歌说明民国肇兴之后凄惨的司法状况。萧氏有同等伤感的慨叹:“倘有宪而能实
行,则民元以后所拟之种种政体,其纸上之条文皆精密周详,尽有过于法美立国之大法,固无一不可
以致治。惟其法立而不行也,故卒不免为覆瓿之资。”所以当时人争论 1946 年民国政府修订的宪法是
不是“伪宪”的时候,萧氏却苦心孤诣地告诫:“宪法之是否成为今后的万法源头,其关键在于多数
的中国人是否能实行宪法,而使它发生可亲的效果。我们不必在这时候断断于宪法真伪的争辩,我们
只有从实行的效果来作最后的判决――能行的就是真宪,无效的就是伪宪。这不是玩弄逻辑的诡辩。这
是划分中国民主政治成败的真理。”[20]

萧氏说这番话,是在 1947 年。两年以后,他带着对民国政治的深重失望远赴美国。所谓“万里寄


踪”。而万里之外令他魂牵梦绕的故土,行宪与守法的传统始终难以破土而出,反倒是罔视宪法的人
间悲剧层出不穷。直到六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得直面“知易行难”的践履宪法权利的难题。诚
然,我们没有炮火连天的战乱威胁,没有通货膨胀的经济压力,但我们却遭遇到萧公权所无法预想的
新谜团。作为文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及其修正案高高在上,它所规定的公民权利也是冠冕堂
皇,可是,借用
先生的生动说法,《宪法》条款没长“牙齿”:法院不能援引《宪法》对任何政府行为(包括立法)
作违宪审查,当事人不能依据《宪法》提出诉讼抗辩的主张,《宪法》缺少一个进入司法操作的程序
安排,跟真实世界的宪政生活完全脱节。因此当出租车司机抱怨“它没宪法”之时,我们惟有报以苦
涩的一笑。在此时,我似乎能够体味
先生当年枯藤老树的心境。

制宪与行宪以外,还有修宪的问题。面对今日的司法困境,冯象曾发牢骚:“修订《宪法》这事其实
跟法律也没多大关系;修不修,怎么修都行――不如修大坝拆民房后果重大,需要公开的不受拘束的包
括尖锐批评的辩论――比方说许多人关心,‘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一句是否入宪……实际上,入不入
宪,对公民合法财产的法律地位和司法保护不会有丝毫影响。”[21]其原因,就在于《宪法》规范的权
利落不到实处,《宪法》条款进不了威严的法庭,受不起法槌的反复敲打。这是我们急需医治的“时
代病”。萧氏对修宪的态度也是不置可否,理由却逾越时代的局限而极具普世性:“宪政的成立,有
赖于守法习惯的培养。在我们缺乏守法习惯的中国,严守宪法的习惯远比条文完美的宪典为重要。如
宪法可以轻易修改,任何人都可以借口条文有缺点,企图以修改宪法为名,遂其便利私意之实。现行
宪法纵不完善,似乎还不至恶劣到开始行宪,即需要修宪的程度。”[22]

在 20 世纪 40 年代,关于修宪的纷争可要虚幻得多,也要好玩得多。容我复述这样一个小插曲:

1936 年国民政府颁布的“五五宪草”,第一条为“中华民国为三民主义共和国”。到 1946 年“国民


大会”修宪,便有人质疑,不该以主义定国体:或者说,主义有其时效性,容易流变,而国体却须长
期永固,因此不宜将主义冠于国体之上;或者说,三民主义只是一党之主义,不宜强制国人共同信
奉,哪怕此党为执政党;或者说,三民主义富有多种解释,如果以此限定国体,将来容易发生宪法解
释的分歧;或者说,放眼世界,以主义定国体者仅有苏联、西班牙等少数国家,中国应该随民主大
流;或者说,宪草条文已经将三民主义之精神贯注其中,不必多此一举,更作国体之明文规定。[23]如
此喧嚣杂乱的反对声音,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1946 年 12 月通过的“中华民国宪法”之第一条如
是规定:“中华民国基于三民主义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国”。

萧公权有两篇文章评论此事:《论宪草中的国体》与《宪法与宪草》。我们先摘录他的批评意见:
“首先触目的就是第一条的国体规定。这个规定是经过不少争论然后得到的妥协结果。宪法公布以后
又引起了不少的批评。笔者以为这条的缺点,倒不是它出于妥协,而是它表示着不够量的妥协。自从
孔子提出正名的主张以后,我们中国总喜欢在名号上用功夫。国民党人士觉得不把三民主义的名号放
在宪法条文里面是不甘心的。别党人士又觉得称中华民国为三民主义国家是不甘心的。于是两方面各
让点步,在三民主义上面加上‘基于’两个字,用民有民治民享替代了民族民权民生。其结果就是第
一条文理欠通,噜苏可笑的规定。岂但噜苏,而且矛盾。第一条既对民生主义的名称似乎讳莫如深,
为什么第一四二条又把它高高抬出,作为国民经济的‘基本原则’呢?其实大家尽可多让一点步,把
民族民权民生三个主义放入前言里面,而第一条简明地规定中国为民主共和国;岂不较为妥当?”[24]

――请注意,这样的妥协,萧氏依然认为“不够量”,那么需要怎样的妥协才能符合他的苛求?萧氏论
修宪,最看重妥协的精义。他认为民主精神(借用民盟二中全会政治报告里面的定义来说)“第一是
容忍,第二是互让,第三是妥协”。“我们应当秉着民主精神来解决宪法问题。无论在条文内容上或
制定程序上宪法是否完全合乎自己的意思,为了求得和平,建立宪法,我们应当对别人的主张容忍、
互让、妥协。甚至在对方不容忍、不退让、不妥协的时候,我们更加容忍,更加退让,更加妥协。谁
能这样,谁就民主。愈民主的人,愈能得到人民的拥护。”[25]这段话同样写于 1947 年。到 1959
年,胡适才记起他的老师乔治・布尔教授的遗训:“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后
来他深有同感:“有时我竟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算起来,萧公
权又扮演了一回先行者的角色。

所以我审查萧氏的宪政观,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发掘出他对妥协精神的阐释,正如我阅读美国制宪
会议史而叹服于汉密尔顿们高明的妥协手法――萧氏也承认:美国宪法的制定就曾经受过艰难微妙的妥
协历程。我还想起世纪初的一次修宪,不知哪位先生建议将“三个代表”写入宪法,当时便有法学家
据理论争,说如果一定要写入,那也无法,但最好要在该名词之上冠以引号,以示特别称谓。当年我
听到这一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而于今日,比照国民党时代的修宪纠纷,发觉历史竟然惊人的相
似,连某些局中人的委曲求全亦未变味。谁能体谅他们的一片赤心呢?我只好在无限悲怆之余,抄下
两段论妥协的文字作为本节的结语:

“这样的制度势必成于各方面的善意妥协,妥协不一定是坏事,对不同的意见妥协,为了获取有用的
结果而妥协,为了避免决裂分争而妥协――这样的妥协可以说是民主政治的一个运用原则。妥协是让
步,是谅解,是宽容,是在尊重自己主张之时也尊重别人的主张。如果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是儒家圣人
的美德,愿意服从自己所不满意的决议,接受自己所不满意的主张便是民主政治家的雅量。

妥协不一定是卑鄙的行为:要看动机如何,为了自私自利的目的而妥协是卑鄙,为了顾全公益而妥协
却是高尚。

妥协不一定是退缩:要看妥协以后的行动如何,藉妥协以求偷安是退缩,藉妥协以取得改善的据点却
是聪明的前进。”――萧公权《制宪与行宪》[26]

“在国家发生的所有变革中,中庸(moderation)是一种美德,这种美德不仅和平友善,并且强大有
力。这是一种精心选择的、调停纷争、妥协退让、促进和谐的美德。这种美德显然不同于胆小怯懦与
寡断优柔。中庸是一种只有智慧之人才拥有的美德。当大多数人一致决定反对你时,做到节制就需要
深沉的勇气和充分的反思。缺乏思想的公众意志往往表现为一种狂暴急切的要求,这种要求转眼即逝
不会长久,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危险的极端行动。当你的周围弥漫着一片傲慢与狂妄时,当那些拿人
的生命做儿戏的人使你谨慎和冷静时,你有勇气表现出畏惧正说明你的头脑已做好准备迎接考验。在
普遍的轻率与浮躁中,会发现这样的头脑存在着一种冷静沉着、泰然自若的品格,迟早会作为一个中
心把所有事物都吸引过来。”――埃德蒙・柏克《自由与传统》[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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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11 2006 11:0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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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权的宪政观(下)

In 思想的林中路

四、民主与训政

或许是那一代宪政人特定的政治情节在鼓荡心气,读民国后期的时评与政论,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
时人对民主的追求热情要远远超过其他政治理念(前期表现为共和至上)。如笑蜀先生汇编的《新华
日报》、《解放日报》40 年代的社论选《历史的先声》,将近一半的篇幅都在展现“民主主义的利
刃”,“没有民主,一切都是粉饰”。萧公权的《宪政与民主》概莫能外。尽管只有两篇文章的标题
直接谈民主,但可以断言,该书的几乎每一篇文章,都少不了民主与其它近义词(如民治、民权等)
龙腾虎跃的踪影。萧氏更是冀望历经波折的中国能成为屹立于世界先进政制之林的“民主重镇”。推
想起来,民主必定是那一时代至为稀缺的政治物种,因为饥渴太久,期盼就尤为狂热,乃至有“民主
万能论”(如下文即将谈到的“高调的民主观”)的幻影闪现。这之于中国宪政建设的益损算计,恐
怕难以定于一尊,但我们必须明确:民主在宪政有机体的内部可以奔腾万里,却有其驰骋的界限。当
然,没有民主是万万不能的,对于萧公权所处的时代更是如此。

在《说民主》一文,萧氏将面目模糊的民主划分为两面,一种是政治民主,一种是经济民主:前者注
重个人自由,后者注重人类平等;前者注重人性的解放,后者注重物质的满足;前者的拥趸多半为自
由主义者,后者的拥趸多半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者;前者的政治理想偏于自治,后者则接近独
裁。其实这一区分尚且有些武断。两种民主之间,并没有一条明晰的分割线。自由主义者照样可以追
求经济民主,社会主义也可以高扬政治民主的红色旗帜。如萧氏所言,两者的区别仅在于对 “民”的
看法不同。就两者的目标而论,却有调和的可能,途径就是民治与民享、自由与平等的兼顾并重。萧
氏举出两个范例,一是英国工党的社会主义,二是
先生的三民主义。[28]关于前者,我以为 30 年代的美国总统罗斯福的新政自由主义更具说服力;关于
后者,我则持善意的同情态度,比起一直处于磁悬浮状态的三民主义,我情愿认为五权宪法的创制才
是孙中山最能泽惠后世的理论贡献。

在萧氏生活的时代,孙中山的政治学说属于主流的意识形态。萧氏对其不乏赞誉之辞,正在我们的想
见之中。但他并不愿跟随政治俗流,将三民主义一味美化成可医百病的灵丹妙药。萧氏依然具备“学
术独立”的价值理性。他对孙中山的批评或修正,主要表现为质疑“训政”理论包含的民主色彩,及
其转向“宪政”的可能性与可行性。我们都晓得,孙中山提出“军政―训政―宪政”三步走,一是鉴于
民国以后极端恶劣的国际与国内政治环境,二是鉴于“民智未开”,刚刚从帝制传统的阴影之下走出
的国人,政治意识相当低落,还不配享受先进的民主待遇。这一说法不断遭到学者们的批评,要么从
内部否定(如批评孙氏低估了民智),要么从外部攻破(如认为中国根本不需要宪政,更别提军政或
训政)。萧氏近于前者。1937 年,张佛泉与胡适在《独立评论》杂志发表论宪政的文章,批判的矛头
直接指向训政论。张认为:宪政应该是一个活的过程,决不是死的概念,宪政随时随地都可以起始,
实在用不着训政来承接。胡积极响应,重申数年前的观点:宪政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政治制度,最适
合训练缺乏政治经验的民族。萧公权无疑会认同他们的立场:

“我个人也相信宪政是一种政治的生活方式,并不是高远玄虚的理想。但如说它毫无理想的成分,却
又似与事实不尽相符。现代宪政国家的宪法中不乏包括政治理想的实例。我觉得较妥当的说法似为:
宪政是过程也是目标,而目标即是过程的一部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达目标,须经过程。
要实现较圆满的宪政,只有从较幼稚的宪政做起。
先生说我们不能在达不到完美宪法理想的时候,‘先过几天黑暗的政治生活 ’,真是十分明快透辟之
言。《大学》‘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句话,也可以做一切‘训政’论的答覆。但是有一点值得
我们的注意。训政的理论虽可以推翻,政治程度的事实却不容否认。以往政论家的错误似有两点:第
一,他们以为宪政是高程度的政治,低程度的人民不能尝试。第二,他们把预备宪政和实行宪政打成
两橛,以为必先有训政,然后能有宪政。
先生和他们不同之处在主张宪政可以让低程度的人民去行,并不需要经过训政的形式。但两先生并不
否认人民政治程度有高低的分别。
先生说:‘我们不妨从幼稚园做起,逐渐升学上去。’
先生更具体地提出了‘逐渐推广政权’的办法。”[29]

对张佛泉与胡适的主张,萧氏补充道:

“(一)宪政随时可以开始,但比较完美宪政的实现需要经过相当时日的推广与进步。(二)由低度
宪政到高度宪政实行的过程,在实质上包含一个学习的(也可以说教育的)过程,而且学习的过程和
实行的过程融为一片,不容分割为先后的段落。(三)宪政是过程,也是目标。由幼稚园的宪政‘逐
渐升学上去’是过程,大学的(或研究生院的?)宪政是目标。‘从少数有政治能力的人做起’是过
程,养成多数人的‘民治气质’以达到‘全民’‘普选’是目标。”[30]

―― 其实道理很简单。正如萧氏经常引用的古训:“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不把婴孩丢下水,他怎
么可能学会游泳呢?不让民众去参选,去投票,去议政,他们的政治能力什么时候能得以提高呢?什
么是民主?萧氏回答:“人民有说话的机会,有得到一切言论和消息的机会,有用和平方式自由选择
生活途径的机会,有用和平方式选择政府和政策的机会――而且这些机会,不待将来,此时此地,便可
得着,便可利用――这就是脚踏实地的起码民主。”而“民主政治的真谛:除了让人民自己作主以外,
一切‘民主’都有点近乎虚伪的藉口。”[31]

同时,萧氏承认,民智需要提升。于此他极为用力,不但开出训练理智的具体措施,还特意区分独裁
国家与宪政国家教育民众的相异手段:前者“以培养信仰、激发感情为国策中之要图”,后者“既非
径在传授知识,更非培养信仰,而在养成各人之思想力、理解力、评判力,俾其学成之后,不独于事
理之是否得失能有独立之见解与判断,而又能根据真理无止境之认识,对于一切异己之主张,持宽容
之商榷态度,不人云亦云,亦不必强人同己。既不任感情蒙蔽理智,亦不以信仰替代思想”[32]―― 这
委实不失为开发民智、孕育公民精神的好路径。但我们必须注意到相关的现实难题,即训政的自我矛
盾:训政者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诲芸芸众生,在此过程当中,他们天生的权力欲必然得到激发,他们
紧握在手头的权柄必然得到巩固,而训练民智,就是培养权力的敌人,因为民众成熟起来,将要分他
们的权。宪政的基础是自治,但作为过渡阶段的训政是“领导人民去自治”,实际上还是“他治”,
是训政者的统治。我们没有理由保证训政不沦为“独裁的变相”,而萧氏依旧心存幻想:训政尽可以
做民主的先驱,“关键在乎主持者是否出之以诚,行之得当”。但古往今来,好的“主持者”,“好
人的政治”出现过几次?更多的却是萧氏一度寄予希望的国民党政府。

萧氏不愿以不可救药的乐观遮蔽惨淡的现实,最后他针对那些整天将“民主”“自由”等口号挂在优
雅的嘴角,背后却施行独裁专制之罪恶的“假民主”者,提出通往民主宪政的训政之路:

“真民主的人不需要人骂,真不民主的人却不怕挨骂。我们何必说许多动肝火、乏理性、无效用的废
话呢?读者也许要问:假民主的人(这与真不民主的人有别)应当怎样对付呢?笔者个人的建议是:
用真民主的言行去使得他弄假成真。能投票,就投票;能主张,就主张。凡宪法所赋予的权利都认真
合法运用而不轻于放弃。假装民主者的罪恶毕竟比阻挠民主者要小一些。因为假装民主者还给人民以
弄假成真的机会。阻挠民主者甚至把这个机会都要加以剥夺,这才是民主最大的敌人。”[33]

萧氏朴实的民主观以及对训政论的批评,均为我所赞成,但是仍有两点异议需要补充声明。其一、
先生论中国转型时期的民主观念,曾经分辨出“高调的民主观”(民主是为实现一种道德理想而产生
的制度)与“低调的民主观”(民主是针对人性的有限而构想的一种制度),并指出中国知识分子多
半倾向于接受前者的洗礼。[34]他们从民族主义的观点去认识民主,从传统道德的社群取向去认识民
主,从集体主义、全民主义的乌托邦理想去认识民主,惟独没有从幽暗意识、从人性不可避免之恶的
角度去认识民主。我们可以引一个掌故,两位英国作家,约瑟夫・康拉德对乔治・威尔斯说:“我们
俩的思想具有本质上的不同。你并不关心人性,但认为人性应该得到改善。我热爱人性,但知道人性
不会得到改善!”――极而言之,中国多的是威尔斯,少的是康拉德。中国文化传统一直潜伏着乐观主
义的认识论,向往人性至善的大同梦。因此不难想象,在转型时期,国人对高调的民主观致以热烈的
掌声,而对低调的民主观弃若敝履。这种激进思潮所导致的灾难,在今天仍未止息。我们依然受“高
调的民主观”鼓荡刺激,甚至衍生为高调的宪政观。

萧公权的宪政观相对低调(“把宪政看成普治一切疑难政治病症的万应灵丹却未免有点误会”),但
考量他的民主思想,尤其是比较他的同时代人,他固然不算高调,却对张灏定义的“低调的民主观”
缺失足够的洞察。萧氏倡言以教育培养民智:“有了民主的习惯,一切政治问题的解决和宪政实行的
完成,便可同时实现。”―― 类似的乐观论断并不寡见于他的文本。而我们从来寻觅不到他对幽暗意识
(“是指发自对人性中和宇宙中与始俱来的种种黑暗势力的正视和省悟:因为这些黑暗势力根深蒂
固,这个世界才有缺陷,才不能圆满,而人的生命才有种种的丑恶,种种的遗憾。”)的议论。套用
张灏的话,萧氏可能不乏中国式的“忧患意识”,而其底色却是乐观主义的。这便决定着他的民主观
的趋向。难怪他会对“自由社会主义”情有独钟。

我的另一点疑问,牵涉到一个更为本质的问题:无论萧公权,还是胡适等宪政人,他们纷纷从内部批
评孙中山的训政论,自己却落入被批评者预设的窠臼,如同政治学家列奥・施特劳斯指责卡尔・施米
特,他如此猛烈地批判自由主义,实则未能冲破自由主义的罗网,仍然属于内部批判。这里的理念窠
臼,我以为就是精英主义思想。训政者总认为民众的智力不足,他们却严重剩余,因此才有训政之必
要。实际上,中国的老百姓是否真正“民智未开”呢?这就意味着话语权与历史书写权的争夺:谁来
定性民智?标准是什么?如果让民众自己衡量,则是另一番良辰美景。我一直坚持一点:玩弄学术名
词,农民确实不如知识分子;但对于一些常识问题的判断,他们却未必差到哪里去。所以,在一个常
识无辜缺席的时代,当我听到萧公权说:“民众参政,只能充实宪政之量,而未能改善其质。”也只
好退避三舍,在故乡的田垄地头寂寞经营一个人的宪政梦想。

五、低调论选举

萧公权的低调,转移到对选举的议论,每每有惊艳之笔。尽管《宪政与民主》一书仅有两篇相关的文
章,我仍固执己见,将其单独提炼出来作为一节。我之用意,是要为我们的现实与未来提供一种可资
借镜的参照。先来看两则旧闻:

“…… 共产党拿‘普选’和‘不记名投票’来欺骗人民,谁不知道,中国人民有百分之八十连自己的
名字都写不出,他们既不能记自己的名,更不会记共产党所指派那一群大小官吏的名了。这种政府只
能叫做‘魔术’政府,不能叫做‘民主政府’,共产党人却掩耳盗铃,硬说‘魔术’就是‘民主’,
简直是对全国人民的一种侮辱。”[35]

“某先生竞选国大代表,出钱把县里的参议会改建成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参议员们顾而乐之,相率
出而代为活动。某先生竞选国大代表,挪移公粮五千石,单是宣传品的印刷费就支出两千万元。某先
生竞选立法委员,川西十几县,每一县办了十桌海参席,同时还把堆集如山的礼物分批送出去。某先
生竞选参议员,卖掉十包棉纱作活动费,价值是一亿六七千万元。某先生竞选参议员,凭门牌论值,
每张门牌换取皇后毛巾一张,力士香皂一块。某先生竞选乡长,耗去所存烟土七十余两,吗啡四十余
两。……”[36]

前者出自
的《和平日报》,系国民党喉舌捉刀的社论,为解放区政府举行的民主选举大泼脏水。舍弃意识形态
的成见,我们应该承认,以民众受教育程度的低下而否认选举的合法性,实在是不智之举。如萧公权
所言:“我们当然不能等待人民的程度充分长进以后才办选举、行宪政。民主政治只有从实地练习的
过程中建立起来。”而所谓选举,第一就是要表现民意,无论这民意是幼稚还是苍老,是饱满还是干
涩。拒民众于千里之外,公意如何诞生?其次,选举之程序的意义,远过于结果的意义。民主精神是
通过一人一票呈现出来的,关键在于选票的平等、统计的真实,至于鲜花与臭鸡蛋最终投给谁,谁是
众悦诚服的当选者,则属于选举的第二要义。

因此,贿选总好过上级的强行指派;黑金政治总好过枪杆子政治。对于后一条出自 1946 年成都《新新


新闻》的杂谈,萧氏评论道:

“我们不能因为选举难免舞弊就不举行选举,其道理正如不能因噎废食一样。自从有了民主政治,就
有选举制度。民主政治不是最好的政体,而只是比较安全的政体。选举不一定能够宣达民意,拔举优
贤,但至少可以作为多数预政,遏暴防专的一个有用方法。选举纵然有时为灾,总比受害于世袭的君
主专制或永久的独裁政治要较可忍受一些。苛政诚然猛于虎,选灾却不一定虐如蝗,两害相权当然取
其轻者。选灾究竟不能与水旱风虫等灾相提并论。因为水旱风虫是毫无疑问,纯害无益的祸事。假如
人力能够办到,当然要极力防止。选举是运用民主政治不可缺少的手段。纵然成灾,也只可认做一个
无所逃于天地间的‘必须的祸害’。我们的问题不是选举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运用宪政的方式,而是怎
样去减轻选举的弊病或祸害。”[37]
―― 结合我们的选举状况,我们不能不认同萧氏貌似犬儒的观点。他在阐述民主观的时候就说过:“能
投票,就投票;能主张,就主张。凡宪法所赋予的权利都认真合法运用而不轻于放弃。”面对黑箱操
作的浩荡潮流,如果我们无法将箱子砸破,就只能望而却步吗?面对中国农村的贿选习气,我们就只
能采取拒绝投票的形式,以示出淤泥而不染吗?这些问题或许并没有惟一的答案,而
先生的劝告无疑是一种善意的警醒,以低调的姿态,提醒我们重估选举的涵义:选举的目的,不仅是
表现民意,不仅是选贤举能,还开创着一种政治合法性,意味着统治权力――以和平的方式――完成诞生与
交接的历程。

姑且说开去。我以为中国人看待选举,太过于重视结局,而漠视过程。依此思维,必须选取最优秀的
人出来充任执政者,才意味着此次选举事业的巨大成功――诚所谓的“选贤举能”。而这正是中国古代
选举制度始终冲不破的怪圈。古之选举的形式,以科举制度为例,貌似从下至上,其实是从上至下,
因为参加科举考试的芸芸士子并不是权力的源头,决定性的权力来源于位居最上方的皇帝及相匹配的
官僚体系。
先生将其归结为精英式的运动,它从外形到实质都是少数人的专利。而现代选举制度所追逐的第一
义,就是民主,至少是一种形式上、程序上的民主。它趋向普遍性,草根性,在抹消种种界限与差距
的同时,努力改造(或加固)着权力的属性。我们不能否认,民主选举同样可能产生一个寡头政权,
反过头来危害着民主的根基,这正是未来的选举制度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想萧公权真正理解 election 的真义,他的低调不啻是对此最完美的诠释。低调可以拆解为两个方


面,一者如上述,是对程序正义的尊重,还有为草根阶层争权利的决心;另一者,我隐隐觉得,这是
萧氏对民主――不论直接民主或间接民主――的不信任。直接民主,在他判定国人民智未开的前提之下,很
容易导致血流成河的暴民政治;间接民主,即代议制民主,必须经过政党这一道手脚,他们能完全传
达底层的民意吗?还是沦为集团利益的传声筒与麦克风?很不幸,民国的黑暗史实,乃至国民党失败
之根源,皆证明答案为后者。萧氏对政党政治的不信任尤甚,他连入党都不愿。在《中国政党的过去
与将来》一文,他相当婉转地对孙中山“以党治国”的政策提出批评,并谏言国民党与其他政党:
“以党事国,以民实党。”――这是多么奢侈的梦想。孰不知,不健康的政党政治,正是二十世纪中国
头等沉重的“宪政之累”。

最后我想摘录一段史料,作为萧氏低调论选举的现实注脚,同时供后来者参阅,让他们领教一下我们
先人的智慧。针对《和平日报》的污蔑,共产党领导的《新华日报》于
发表署名“力民”的评论“人民文化水平低,就不能实现民选吗?”其观点如下:选举的能否进行和
进行得好坏,主要在于人民有没有发表意见与反对他人意见的权利,在于人民能不能无所拘束地拥护
某个人或反对某个人,至于选举的技术问题,亦不是无法解决的,解放区实行民主选举的经验便是明
证:

“首先要说明,候选人决不是指派的,而是由人民提出的,在乡选中每一个选民都可以单独提出一个
候选人。在县选中每十个选民可以联合提出一个候选人。选举的方法是分成两种:一种是识字的人,
写选票;一种是不识字的人,则以投豆子代替写选票。这是很久以前就采用了的方法,在实践过程中
又曾有过不断的改进和新的创造。过去的办法是由候选人坐在晒场上,每人背后摆一个罐或碗,因事
不能到会的候选人仍然给他们空出位子,位子后摆上碗,每只碗上都贴着候选人的名字,选民每人按
应选出的人数发豆子数粒,于是各人便把豆子投入自己所要选的那个人碗中。在投豆子之前,先由监
选人向大家说明每一只碗所代表的候选人,一般说起来,不识字的老百姓总是特别留意于记忆的,在
这件他们看来很郑重的事情上,更是不至于弄错。这种方法还有缺点,那就是当每个选民投豆子时,
到会的人都可以看得见,实际上成了记名投票。后来就改变方法,把碗统统放到另外一个房子里,除
监选人在选民万一记不清楚时从旁帮助说明外,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在场。但这种方法仍有缺点,因为
碗是仰着放的,哪个碗里已有的豆子多,哪个碗里已有的豆子少,都看得清楚,这样就可能使后来的
投票者受先前投票者的影响,因而不自觉地失去了自主性。补救这个缺点的方法,就是用纸将每一只
碗都盖起来,而让投票者从碗边把豆子投进去。最近陕甘宁边区的选举中又创造出一种新方法,在候
选人数不多(乡的选举中候选人一般是不会太多的)的时候,依候选人的多少,发给选民几颗颜色不
同的豆子,比如:黑豆代表张××;黄豆一颗,代表李××;玉米一颗,代表赵××。另外每个选民再发
给小纸一张,如果想选谁,就把代表谁的豆子用纸包好,放在碗里,同时包几颗者作废。这种方法非
常适合农村文盲的无记名投票,在某些地方实行起来结果很好。”[38]

六、一个古典宪政主义者


先生的宪政观的评述中止于 1949 年。此后他寄踪美国华盛顿大学,议政的旧业便再也没有重操过。
这是否暗示着他以慧剑悍然斩断与现实政治的情丝呢?很难说。限于我接触的文字资料,我倾向于认
为,萧氏只是转换了关怀政治的方式,历史评论替代了时政评论,厚重的专著替代了精短的投枪。未
曾改变的是那颗“是亦为政”的恒心。萧氏在后半生写作《中国乡村》、《翁同与戊戌维新》、《近
代中国与新世界:康有为变法与大同思想研究》等煌煌巨著,其中并不乏对他所亲见的政治思潮的评
析。这些间接的文献,正有助于我们将萧氏的宪政行旅缓慢延宕开来:他的政治生命,不是铭刻于
1949 年的破折号,甚至不是铭刻于 1981 年(萧的亡期)的句号,而是指向无边际的未来的省略号。

在我看来,萧氏晚年转向对维新巨子康有为的研究,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思想史事件。阅读《近代中国
与新世界》,我一再感受到萧氏在借他人(康有为)之酒浇自我心中郁积的块垒。
先生论萧氏的康有为研究,认为这两个人的文明观――“只有通过普遍化的道路,致力于文化综合,才
是最终解决中西方文化论争的正确方法。”[39]――比较相似。我以为还可以推进一层:他们的政治观与
宪政观同样具相通之处。他们都赞成渐进而非激进,讲求过渡时代的妥协而非全盘推翻重建,主张地
方自治是民主政府不可或缺的基石等。萧氏对康有为“君主立宪论”的精彩诠释隐含着他对民国初年
流行的政治思想的批判。而他对 20 世纪上半期鱼龙混杂的民主观的重审,对照以前的结论,我们可以
发觉他的理念反思或转向[40]:

“康有为的确很不切实际,他竟相信可以引导长久生活在专制下的人民,一步步走向民主的道路。不
过康氏并不是一个愚蠢之人。他很可能是在他那一代人中最先见及政治落后乃中国的主要问题,没有
强烈的政治变革,近代化不可能有效果。他是极少数之人,若非真正的第一个人理解到广义的民主政
治实是近代西方强大的基础。据此,他的戊戌年奏议中有关政治改革的要点,不仅仅针对行政结构的
重整,而且使人民具备参政的条件。简言之,他希望同时由上而下以及由下而上来推进民主制度。他
拒斥革命为变革的可靠手段,但他的目标实在与革命无异――他要消灭古老的专制政体。”[41]――康有为
是十足的政治空想家,他临死都未认清中国民众素质之不足恃。孙中山是否认清呢?而毫无疑问,毛
泽东认清了这些。所以他能够巍然崛起并取得终极的胜利,建立“新民主”的共和国。

这却不符合萧氏的心愿,正如毛泽东在 40 年代坚信的“新民主主义宪政观”与他的立场仍有一定的距
离一样。此书中,萧氏一改二十年前的乐观,而无法掩饰他对中国民众政治迟钝、政治水准落后的失
望: “民主不可能随叫随到,即使最有决心的改革派与革命派也难立致。如历史可提供线索,建立民
主的捷径,除了良好的环境与领袖外,要有许多像 1775 年在美国殖民地争取自治的、普利斯顿队长一
样的农民。”――“什么因素促使农夫在 1775 年起而作战?”1842 年,有人提问,而 91 岁的老兵普
利斯顿回答:“我们自治,一向如此。”他们对抗英国军队,既非迷恋反对的感觉,也非“读了哈林
顿、薛地尼、洛克等人关于自由真谛的著作”。[42]这样的农民可遇而不可求。美国的民主隐然显现着
天命的成分。[43]对此,萧氏怎能不悲观?

鉴于这种对历史、对人性的悲观气息的弥散,萧氏在晚年愈加趋向保守。何况他本来就不够激进。他
不像严复(第一代宪政人之代表),也不像殷海光(第三代宪政人之代表)。他们早年都是引领时代
风潮的“新学家”,或点燃自由火炬的反叛者,都反传统而亲西方,但最终,却猛然浪子回头,转向
亲近中国的古旧文化。这多少有些令人不可思议。尽管萧氏在五四运动的热风热潮当中行至成年,他
还曾编辑刊物为火烧赵家楼的同伴呐喊助威,但赵家楼的激进火光,“打倒孔家店”的彻底口号,却
没有蛊惑他的年轻心智。七十忆旧,他说道:

“因为我生长在一个旧式家庭里面,又养成了高度的书呆子习性,虽然面对着一个新时代(一个政
治、社会、文化都在动荡的时代),我好象是视若无睹,漠不关心,岂但不关心,在思想上甚至趋于
“反动”。我批评提倡白话文学者的言论,认为过于偏激。我不赞成打倒‘孔家店’,认为反对孔子
的人不曾把孔子的思想与专制帝王所利用的“孔教”分别去看而一概抹煞,是很不公平的。现在回想
起来,我真是不识时务,但我不能承认我的看法毫无理由。”[44]

同样,西方文化对他的冲击更为巨大。他的几乎所有著作,都深深扎根于西方的政治学理。他的硕士
与博士导师,分别是大名鼎鼎的乔治・萨拜因(《政治学说史》的作者)与弗兰克・梯利(《西方哲
学史》的作者)。他从不否认两位教授对他的决定性影响。但他亦从未像时人那样连西方的月亮都要
盲目崇拜。据他的弟子汪荣祖记载,他尝作诗讽喻“全盘西化以及极端反传统主义”:

“灵风吹梦得归无,才学邯郸步已殊;宝镜新妆窥半面,罗襦近好系双珠;纷传谢椽挑邻女,几见
君忆故夫;鹈_先鸣兰芷变,碧城回首隔平芜。”[45]

正是这种不中不西、亦中亦西,或者说兼通中西的成熟的思想姿态,才成就了《中国政治思想史》的
出产及其在专业领域的赫赫地位。这本书中论孙中山的一段话,用来评价萧氏也一样合适――譬如
先生认为,这是萧氏的自况:“(中山)先生之政治思想会通中外,融旧铸新,故适应现代之需要。
盖处二十世纪之时不精通先秦以来之学术不足为中国之思想家,不精通欧美之学术不足为现代之思想
家。此二条件,先生皆具,而又加之以慎思明辨,集成综合之创造能力,中国现代政治思想至先生而
始成立,固非处于偶然矣。”[46]

依照我的定义,
先生可谓一个中国特色的古典宪政主义者。在宪政主义内部,古典与现代的差异,主要表现为以下三
点:对待传统的态度;对历史进步论的信仰或批判;宪政建构的路径依赖。古典宪政主义者决不会主
张将尘封的传统一棒打倒在地,即便这一传统的房屋被证明是摇摇欲坠,他们也能保持一种审慎的姿
势,去做修补而非拆解的工作,因为不能担保未来为善,那么现在就未必是恶。这可能被一些乐观论
者指责为固执死板。但是,在今日的混乱与明日的混乱之间,在已知的暴政与未知的暴政之间,他们
只能泪流满面地选择前者。他们不相信历史的身躯是为进步之风吹打着前进,他们不认为今定胜昔,
现代一定胜过古代,青年一定胜过老年。对历史决定论一类标榜着高歌猛进的事物,他们眼神中的疑
虑蔓延过深受其害的二十世纪而日渐浓重。在通往光辉的宪政之殿的路径选择一面,他们紧跟着改良
主义与渐进主义的历史演进车轮,中庸与妥协是他们头号的政治美德。他们不赞成采取暴力革命的手
段建立新制度与新秩序,但他们并不否认,革命是民众的最后一跟救命稻草,必要之时,他们也会加
入“与汝偕亡”的队伍。这种主义在西方最形象的代表是英国,美国则近于现代宪政主义;在远东中
国,却难觅踪影,似乎还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梦幻。

晚年的
先生,正缓缓走向古典宪政主义的怀抱。无法判断他是变得悲观或乐观,或许两者兼而有之。通过对
康有为思想的重审,他悲观于幽暗的人性,乐观于现代中国的建设。汪荣祖眼中的
老师“身短而瘦,重仪容,性淡泊,与世无争,言辞多机智,有远旨,暮年衰病,虽多故国之思,终
未能重履故土”[47]―― “久已渴望民主宪政的实现”,想必正是“故国之思”的一个投影。但“未能
重履故土”,却说不上是缺憾还是幸运,因为今日中国的政治影象距离他设想的“大同世界”,可能
尚有不小的落差。但正因如此,我们更有理由以他写于六十多年前的祝辞相互勉励:“今日宪政实施
之筹备,即人民接受民权责任之前夕,此诚最伟大庄严之时期。凡我国人当肃然而作,毅然以赴,承
政府之启迪,与同侪相策勉。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各秉循规遵宪之决心,共奠政治建设之基础。此
又吾人值此伟大庄严时期不容怠废之神圣义务也。”[48]

见《政法论坛》2006 年第六期

[1] 萧公权著:《问学谏往录――萧公权治学漫忆》,学林出版社 1997 年 12 月第一版,第 45 页。

[2] 萧公权著:《问学谏往录――萧公权治学漫忆》,第 45 页。

[3] 萧公权著:《问学谏往录――萧公权治学漫忆》,第 186 页。

[4] 萧公权著:《问学谏往录――萧公权治学漫忆》,第 185 页。

[5] 萧公权著:《问学谏往录――萧公权治学漫忆》,第 193 页。

[6]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6 年 4 月第一版,第 35 页。

[7]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35 页。

[8]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35 页。

[9] 吴经熊著:《法律哲学研究》,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5 年 3 月第一版,第 132 页。“均权说”似为


当时流行的主流观点。吴经熊先生分析中华民国时期的“五五宪草”之特色,引孙中山《中华民国建
设之基础》中的言语为证:“夫所谓中央集权或地方分权,甚或联省自治,不过内重外轻,内轻外重
之常谈而已。权之分配,不当以中央或地方为对象,而当以权之性质为对象。权之宜属于中央者,属
之中央可也。权之宜属于地方者,属之地方可也。例如军事外交,宜统一不宜分歧,此权之宜属于中
央者也。教育、卫生、随地方情况而异,此权之宜属于地方者也。更分析以言,同一军事也,国防固
宜属之中央,然警备队之设施,岂中央所能代劳?是又宜属之地方矣。同一教育也,滨海之区,宜侧
重水产,山谷之地,宜侧重矿业或林业,是固宜予地方以措置之自由。然学制及义务教育年限,中央
不能不为画一范围。是中央亦不能不过问教育事业矣。是则同一事业,犹当于某程度以上属之中央,
某程度之下属之地方。彼漫然主张中央集权或地方分权,甚或联省自治者,动辄曰某取概括主义,某
取列举主义,得勿嫌其笼统乎?……”孙氏认为不必生搬硬套西方理论,而提出“均权”论。这在中国
古代并不乏前例,可谓界于中央集权制或联邦主义制中间的一种政制设计。按孙中山的思维,它能汲
取两者的优点,可是否顺带传染上两者的弊病,结果是四不象?

[10]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56 页。

[11] 据孙中山先生道,他的五权宪法之构想,原本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一位叫“喜斯罗”的教授的影
响,该教授写过一本书,认为三权分立不够用,建议四权分立,将弹劾权从国会的立法权中抽离出
来,独立运行,加上行政、司法,是为四权论。不过孙氏设监察权,灵感却来自中国古代的台谏制
度。他在《五权宪法》中说:“如满清之御史,及唐朝之谏议大夫,都是极好之监察制度。举行此种
制之大权,即监察权,即弹劾权。外国亦有此种制度,不过置之于立法机关之中,不能独成一治权而
已。”――这正好能与唐德刚的嘲弄对上号。

[12] 唐德刚著:《晚清七十年》,岳麓书社 1999 年 9 月第一版,第 517-518 页。


[13] 转引自张允起:《宪政、理性与历史:萧公权的学术与思想》,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 10 月第
一版,第 70 页。

[14] 卡尔・J・弗里德里希著:《超验正义――宪政的宗教之维》,周勇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
店 1997 年 8 月第一版,第 15 页。

[15] 托克维尔著:《论美国的民主》,董果良译,商务印书馆 1988 年 12 月第一版,第 4 页。

[16] 转引自张允起:《宪政、理性与历史:萧公权的学术与思想》,第 72-74 页。

[17] 王怡著:《宪政主义:观念与制度的转捩》,山东人民出版社 2006 年 4 月第一版,第 12 页。

[18] 王怡著:《宪政主义:观念与制度的转捩》,第 12 页。

[19]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12 页。

[20]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44 页。

[21] 冯象著:《政法笔记》,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4 年 1 月第一版,第 253 页。

[22]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7 页。

[23] 对于这些质疑的声音,“五五宪草”的起草者如孙科、吴经熊都拥有自己的意见,他们分别是当
年的宪法起草委员会之正副委员长。孙科提出两点支持将三民主义作为国体写入宪法的理由:一、每
一个国家制定宪法,都得依据它们独特的政治背景与革命历史。他举出英国、美国、苏联、德国的例
子,然后回到中国。中国革命之历史是谁创造的呢?自然是他的父亲孙中山先生。中山先生发起革命
运动的立足点与“本党所抱的主义”主张什么呢?自然是三民主义。中华民国的产生,是奉行三民主
义的革命党努力奋斗的结果。没有三民主义,就没有中华民国。所以,宪法的第一条必须如是规定,
才符合历史与现实。二、孙科聪明地转换了话题:“再说宪法根据于三民主义,是否便是国民党的宪
法呢?对这一层,我们或者可以不问三民主义是否是(孙中山)总理发明的,三民主义是否是国民党
主张的,现在要问,三民主义是否可以救国建国?总理说,三民主义,是要造成民有、民治、民享的
国家。……总理虽则把这个主义交给我们党来奉行实施,但是完全站在全民族的立场上的,不是站在一
个党上面的。这样看来,当然没有叫国民党将来包办国家政治的可能。那末现在党外的一种反对三民
主义的中华民国与反对三民主义宪法的议论,实在是错误的。应当赶快觉悟,是只有三民主义,才能
救国建国。”转引自吴经熊:《法律哲学研究》,第 119-120 页。――从这两段话,我们可以窥见国民
党的政治智慧及其政治命运的某些端倪。

[24]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36 页。

[25]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11 页。

[26]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11-112 页。

[27] 埃德蒙・柏克著:《自由与传统》,蒋庆等译,商务印书馆 2001 年 1 月第一版,第 304-305


页。

[28]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61-166 页。

[29]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26 页。

[30]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27 页。

[31]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66-167 页。

[32]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9 页。

[33]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70 页。

[34] 此论点以及下述幽暗意识的释义,可参见张灏:《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新星出版社 2006 年 1


月第一版,第 228-230 页。

[35] 笑蜀编:《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汕头大学出版社 1999 年 9 月第一版,第


195 页。

[36]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01-102 页。


[37]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104 页。

[38] 笑蜀编:《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第 197-198 页。

[39] 张允起著:《宪政、理性与历史:萧公权的学术与思想》,第 146 页。

[40] 有学者认为,萧氏论康有为,美化的成分过多。我大致同意这一判断。萧氏犯不着为尊者讳,他
撰《中国政治思想史》等史书,亦坚持公正超然的立场,那么他之褒扬康有为,多半有惺惺相惜的意
思。可以对照《中国政治思想史》与《近代中国与新世界:康有为变法与大同思想研究》的相应段
落,亦可以对照他的康有为论与学界流行的康有为论,即可窥见其中的差异,亦可窥见他的精神转
向:当别人在批判、或者他曾经在批判的地方,如今却开始赞誉,这基本可以透露他的真实意图―― 尽
管此书的几乎每一个论断都是以康有为为主语。

[41] 萧公权著:《近代中国与新世界:康有为变法与大同思想研究》,汪荣祖译,江苏人民出版社
1997 年 4 月第一版,第 203-204 页。

[42] 转引自萧公权:《近代中国与新世界:康有为变法与大同思想研究》,第 227 页。

[43] 关于美国的民主与天命之牵系,可参见林国基对美国建国史之地理政治学的研究,如《地理之于
美国民主的利与弊――兼论联邦党人之美国例外论的神学-政治论题》。见刘小枫等主编:《回想托克维
尔》,华夏出版社 2006 年 1 月第一版,第 2-27 页。

[44] 萧公权著:《问学谏往录――萧公权治学漫忆》,第 43 页。

[45] 转引自萧公权:《宪政与民主》,第 192 页。

[46] 萧公权著:《中国政治思想史》,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8 年 3 月第一版,第 881 页。

[47] 转引自萧公权:《宪政与民主》,第 192 页。

[48] 萧公权著:《宪政与民主》,第 3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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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11 2006 11:0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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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塔》

In 精神生活

这部电影有好几个译名。如果翻译成《火线交错》,会让人误以为是警匪片,确实,片中不乏警察的
身影,几乎每一段故事,警察所象征的公权都在努力渗透,但我却不知将电影的主题理解为对权力的
控诉(至少,有两处故事,警察的肆意作为都不讨人喜欢)是否合适;如果翻译成《通天塔》,那么
主题必定是界限与交流,这会让我们想起今年摘桂奥斯卡的《撞车》――《通天塔》的叙事方式似乎在
模仿它。如此,这部电影的意义将要大打折扣。而这正是我,还包括导演亚历桑德罗・冈萨雷斯・伊
纳里图不能接受的事实。无疑,我认为《通天塔》比《撞车》优秀。

摘录一段评论:

十二个人、三个国家、四种不同的命运、一次偶然的事件,皆源于那一声无意的枪响……命运交织的罗
网将不同种族、地域、文化背景下的灵魂纳入其中。世界上的每个人之间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上世纪 60 年代,美国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伦提出了“六度分割”的理论。他认为,只要通过六个人,
你就能够与任何一个陌生个体建立联系。可是这种关联的丝线是多么的微弱,即使我们意识到对方的
存在,但我们还是听不见对方的挣扎呼喊,就算听到依然无法理解无法进行有意义的沟通。在电影结
束后显现出了一段字幕:“献给我的孩子。最暗的夜,最亮的光。”显然,这绝非一部绝望的电影,
而是一部在绝望世界里挣扎的故事,并将孩子视为未来的希望,光明世界必将由他们建成,通天之塔
亦必将由他们建成,愿未来的世界不再有误解、隔阂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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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Dec 10 2006 4: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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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柏田:《致薇依》

In 时间的诗学

羽按:这是我今年下半年读到的最好的一首新诗。窃以为,柏田兄如果坚持这样写诗的话,将成为中
国全体诗人的公敌。

赵柏田:《致薇依》

薇依,是十二月了,过了这个月好运气就会来

天堂没有冬季,我也省略了寒暄

吃着午餐牛肉和水煮鱼片我想起了你

你的胸膜炎是不是好些了,头痛病还常犯吗

是不是还继续做农活,在海边没完没了收割葡萄

是不是还把食品配给票分一半给囚禁的犯人

你孟浪的英雄主义把深爱你的父母折磨得不轻

你的苦行主义也让我觉得太过分了

薇依,对自己好一点

我知道你不愿在爱你的人心中占任何位置

因此我只在午餐时想你不完美结局的一生

我今年三十七岁,你永远三十三岁

我正踩着世间的污浊走向你

西北利亚的冷空气,将在四十八小时后来到

我生活的城市,现在天是阴的

薇依,天堂里会不会刮起冷风

昨天,我经常经过的一个街角

一个年轻女人的头被公交车轮子碾碎了

薇依,我们称之为爱者
是否体内虚弱的藏身处

你的善行就像蜜蜂向着花朵飞去

在你面前,我变成了牲口和尘土

神圣类似卑贱,最高相似于最低

反过来也一样,从此你上天堂

我也不在地狱

上帝的显身,不过是促使每一事物

寻求保持自己,或让自己强大的东西

圣洁是你的食粮,饥饿是艺术家的工作

性交是我的安慰,薇依,大路朝天

你的归你,我的归我,爱是你贫贱的标志

恶也不是我体内富裕的力,不会转换成他人的苦

薇依,是时候了,你去做天堂的告密者

我去做生活的间谍

在期待之中,你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一动不动,“一种不稳定的状态,

但是我希望上帝,不要拒绝接受我的忠诚……”

一个人的姓名,是知性与他自身之间的中介

薇依,你的名,是我与黑暗的中介

我渴望你,如同渴望水,并且死于渴

就像你念着主祷文,想着你在天上的父

你也是我反复聆听的音符,是坟墓,是野草

随上帝意志起伏的无数事物,构成的

大海里,我是枯枝,你是败叶
你说:想要面包,就不会得到石头

可是肉身!肉身就像一只受伤的鸡

由是我徜徉于恶,由是我验证虚无为何物

雷诺的工厂,给你烙下奴役的永久印记

办公室是我的失败之书,日复一日的耻辱

20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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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9 2006 11:1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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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气篇之:君子能用其所短

In 精神生活

王壬秋最精《仪礼》之学,平生不谈《仪礼》,人有以《仪礼》问者,王曰:“未尝学问也。”黄季
刚曰:“王壬老善匿其所长,如拳棒教师,留下最后一手。”

章太炎与人讲音韵,训诂,不甚轩昂,与人谈政治,则眉飞色舞。

陈散原与人谈诗必曰:“吾七十岁后已戒诗矣。”求其写字,虽午夜箐灯,必勤勤交卷。黄季刚曰:
“是能用其所短。”(见刘成禺:《世载堂杂忆》)

晚年的梁漱溟对自己的文化著述并不特别留恋,倒是念念不忘奔走于国共两党之间时的那些笔墨遗
存,叮嘱再再。(见景海峰:《梁漱溟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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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8 2006 9:5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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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文青心有灵犀:)

In 精神生活

谁家没有几头猪呢

文/郑文青

《聊斋・佟客》里的末尾,附着一个笑话,说有个捕快,发现老婆偷汉子,很是愤怒,丢了根绳子给
老婆,让她自尽。他那老婆老婆倒是胆色非凡,要求化个妆再死。捕快同意了,一边喝酒一边等着。
等她老婆打扮地花枝招展,哭着盈盈一拜说道:“君果忍令奴死耶?”说着就进房开始打绳结了。结
果那捕快酒杯一扔,喊道:“酰返矣!一顶绿头巾,或不能压人死耳。”

据柏杨说这个故事其实脱胎于高欢和他老婆小尔朱氏的典故,小尔朱氏为羯族,有白种人血统,高鼻
深目,想来也是美艳非凡;高欢不忍下手,却不一定是忍得住那顶绿帽子,更可能是胡俗对此根本不
以为怪,且不说高氏父子胡天胡帝,光看小尔朱氏被流迁之后还能再嫁给卢景璋,这就根本不是汉俗
所能想象的。所以,那位捕快同志的勇气着实可嘉。相对于对妇女的苛求,明清士人对待气节问题上
对人都是按照节妇标准严格要求,对己则更普遍的宏扬捕快同志的精神。

这故事原本是蒲松龄用来讽刺解缙,他说“昔解缙与方孝儒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约归后,
不听床头人呜泣哉?” 解缙与方孝儒相约以死,这个记载还没见过;不过靖难之时,解缙倒与胡广、
王艮相约死节。当时吴溥与解缙、王艮、胡广都住得邻近,在城破之前四个江西老乡都跑到吴溥家议
论,解缙和胡广都慷慨激昂,表示一定要赴死;而王艮独自垂泪。等三个人走了,吴溥的儿子和老爹
讨论谁真的会去死,说“胡叔能死,是大佳事”,这个态度就好象是赞赏一个寡妇能死节,他老爹不
同意,认为只有王艮真的会死――需要说明的是,吴溥和他儿子都没死节。等了会就听到隔壁胡广在对
家里人喊:“把家里的猪看好(谨视豚)。”胡广同志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还不忘照顾他的猪,表明他
是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吴溥很肯定地说这样的人不会去死,否则就是连猪都不如了(一豚尚不能
舍,肯舍生乎)。而王艮同学则回去和老婆说:“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撇下老
婆不管,磕药死了。至于大才子解缙同学呢,“缙驰谒”,还没等城破,这位慷慨陈辞表示一定要为
祖国献身的才子跑着去拜见朱棣了。(这里还有个八卦,王艮和胡广同是江西吉安府人,结果建文二
年高考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都被江西吉安府的人给包了。王艮取第一,可是建文帝嫌他长的丑,就让
第二名的胡广做了状元――丑人就是弱势群体啊~~~需要说明的是,当年的探花江西老乡李贯也投降了
朱棣――说明考试成绩好的人要么是丑八怪,否则都是政治上靠不住的小白脸。此条规律希望公务员招
考中心能采纳)。

王艮的表现表明这个绿头巾在某一小部分人看来还是会压死人的――明朝还有个王艮,是泰州学派的创
始人,他发挥孟子的“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 o 道,以身殉道,未以道殉人者也”,认为“以道
殉人,妾 D 之道也”。要用自己生命去维护一个信念,说明天下已经很无道了;假如牺牲自己的信念
去迎合别人,那和女人没什么两样。

从捕快的角度说,假如这个绿头巾问题已经提高到“道”的高度,变成一种信念问题的话,唯一能做
的就是把老婆休掉,怎么样也轮不到以别人的身来殉自己的道;从捕快老婆的角度来说,假如追求生
命欢爱本身就是自己的信念自己的“道”,要自己自尽来迎合丈夫的要求,那根本就是“以道殉
人”,最最低贱的行为。所以不但捕快老婆不自尽是“行道”,假如我们认为捕快把爱妻之情当成自
己的道,那么他能和老婆和好如初也是“行道”――反倒要是他迫于于舆论压力,定要老婆自尽,那才
是“以道殉人”。

以上故事教育我们,假如你的道德膨胀,信念坚挺,那么你就自己以身殉道好了,你可以学榜眼王艮
那样磕药死节,也可以像个节妇那样投井悬梁;但是你不可以逼着人家当忠臣节妇,非得一边嚷嚷着
谁不死节谁就是反革命叛徒人渣,一边却回家开始数自己的猪,这个就太不厚道。深圳公安把妓女嫖
客们拉上街游行的时候,怎么也该想想,谁家还没有几头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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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Dec 7 2006 11:3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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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子》、前列腺炎与疾病的隐喻

In 精神生活

《绿帽子》、前列腺炎与疾病的隐喻

刘奋斗导演的《绿帽子》开头,有如下两行字幕:

“绿帽子:元朝时候规定娼妓家中的男子戴绿头巾;明人《杂俎》这本书中有记载‘娼妓隶属于官者
为乐户;绿其巾,以示辱’;吴人称人妻有淫者为绿头巾。”

“在中国,人们把在爱情和婚姻中被背叛的男性叫做被戴了绿帽子的人。”
先生学习,先做名词解释,来自一家医学网站:

“前列腺炎:是中年男性最常见的疾病之一,发病年龄 15-55 岁,可分为:急性前列腺炎、慢性前列


腺炎,后者可分为:细节性前列腺炎、非细节性前列腺炎、前列腺痛等三种。前列腺炎的症状繁多,
个体差异较大,目前把前列腺炎的症状统称为前列腺炎综合症,大概可分为以下四类:1、尿道症状:
尿频或总有尿意,尿不尽感,轻微尿痛,尿道口疼痛,尿道偶有溢出白色粘液。2、局部症状:下腹部
坠胀、隐痛;阴部或睾丸疼痛或不适感,会阴潮湿感,腹股沟区疼痛、腰酸、乏力。3、性功能异常:
早泄、阳痿,性欲减退。4、精神症状:烦躁,多虑,多梦,失眠,心悸。以上四类症状,不是所有病
人都会出现,根据病情的轻重,治疗情况的不同临床上有较大的差别。”

继续钞书,来自苏珊・桑塔格《疾病的隐喻》:

“我并不想描述移民疾病王国并在那里生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想描述围绕那一处境所编造的种种
惩罚性的或感伤性的幻象:不是描绘这一王国的实际地理状况,而是描绘有关国家特征的种种陈见。
我的主题不是身体疾病本身,而是疾病被当作修辞手法或隐喻加以使用的情形。我的观点是:疾病并
非隐喻,而看待疾病的最真诚的方式――同时也是患者对待疾病的最健康的方式――是尽可能消除或抵制隐
喻性思考。然而,要居住在由阴森恐怖的隐喻构成道道风景的疾病王国而不蒙受隐喻之偏见,几乎是
不可能的。我写作此文,是为了结识这些隐喻,并藉此摆脱这些隐喻。”

与所引述的定义相符,《绿帽子》的主角崔,40 岁,刑警,患上了前列腺疾病,主要症状是“性功能
异常”,表现为早泄。不单他本人为病症所苦,雄风不振的余波还伤害了他的漂亮妻子,正处于虎狼
之年、激情四射的王梅。财产的匮乏导致犯罪,性生活的匮乏导致偷情,红杏出墙的故事似乎具有先
天的必然性而显得顺理成章。在这里,我们可以注意到,疾病不仅仅隶属身体的王国,它已经危及普
遍的家庭伦理。前列腺炎成为情感之忠贞与否的一项考评标准。

同时,前列腺炎还蔓延为一种心理疾病。性能力的衰退削弱了崔的自信,而自信心的衰退反过来影响
着性功能的发挥。性病与心病交相纠结,使得崔陷入严重的自我置疑,乃至追溯到身体的自然构造。
他问医生:我的那话儿尺寸如何?医生安慰他道:和你的身材一样,属于中等――可他
六左右、瘦弱纤巧的身材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中等。后来,他见到与妻子偷情的游泳馆教练,最先关心
的亦是对方那话儿的大小,而教练的尺寸正如其英挺昂扬的身板,愈加令崔自惭形秽、心若枯槁,他
激愤之下,子弹差点射中对方的命根。至此,我们看到,病之本源,居然是一种先天的缺憾;崔的疾
病史,从身体学、到心理学、到伦理学、到社会学,最终却抵达自然权利的层面。谁说人生而平等?
谁说人生而自由?崔用沉闷的枪声释放着他对天地不仁的拷问。

屡屡受挫的崔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回脆弱的信心。电影因此落入俗套。接下来的情节让我们想起王超
导演的《日日夜夜》:年轻的广生与师娘偷情,给师傅戴上绿帽子,而师傅因一次矿井爆炸事故悲惨
罹难,予徒弟的打击,不仅是精神的感伤,还有性能力的枯竭。同样是性病与心病的交错,只是两部
电影的行进方向迥然相异。崔和广生一样,为治病,只好背弃伦理,到外面找小姐。“绿帽子”的含
义在这里出现变形或延伸。这个语词的原始意义,折射出男尊女卑的价值落差――凭什么女人偷汉子就
是给男人戴绿帽子?男人偷情就属正常,女人的自尊就没有受到损伤?习以为常的社会秩序经不起如
此沉钝的敲打,伦理的困境渐渐展露出痛楚的实质。

作为嫖客的广生依然不能治愈他的身体和心灵的创伤,而作为嫖客的崔,却留给我们一个耐人寻思的
落寞影象。电影的结尾一幕:他躺在宾馆的床上,小姐骑在他身上(女上位隐喻着女性的革命或反革
命?),他的手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他对自我缺陷的惩罚,对性低能的自暴自弃――目光呆滞,面色冷
漠,缺乏那个场合应有的激情澎湃。小姐懒洋洋的声音流淌着挑逗的味道:先生,今天不用看手表了
罢?是不是再戴两个安全套?――从这些细节大致可知,即便在无须负责任的游戏情境之下,崔的心理
压力仍然得不到分毫的减弱,他已经被疾病严实围困:从身体到伦理。在妓女那里,他是否能雄风再
起,是否能获得更多的快感?初次嫖妓之后,他似乎恢复了半点信心,可回到私家的床帷,却依旧不
能让欲望高涨的妻子满足。如此反讽的结尾,导演在暗示什么?

崔病得不轻。前列腺炎是一类病,绿帽子也是一类病――其发病路线与前者相反:从伦理到身体。崔氏
疗法的代价,却是给妻子戴上了绿帽子。绿帽子重重叠叠,漫天飞舞,像一些落不到实处的环保标
语,像一些经受过千年风吹雨打的性病广告。

身体病指向精神病,指向伦理病,指向社会病。前列腺疾病关乎男人之为男人的能力,关乎男性的尊
严,关乎家庭的稳固性,关乎社会的情感伦理。这是《绿帽子》的基调。无独有偶,宁浩导演的《疯
狂的石头》,主角包世宏也是患上了这类病症,属于“尿道症状”,排尿不顺畅。一块石头引发的疯
狂血案,使他喜剧性地找回一个男人成功的快感――这是社会性的疗法,胜利的阳光从社会反射到身
体。最终,表彰大会呼喊追寻着他的名字,却被他一泡顺风顺水的尿彻底湮没。依照桑塔格的理论,
《疯狂的石头》则过于注重疾病的隐喻涵义,其祛除方式,亦与桑塔格开出的药方相反。包世宏的案
例足以证明:所有的疾病都可能恶化为社会病,都可能求得一个社会性的解法。

《绿帽子》则相反。所有的疾病――无论身体性的,还是社会性的――最后都回归于身体,疾病的隐喻意义
几乎被抹消――或者说,这是电影所标榜的精神导向。身体的局限与缺漏引爆家庭危机、伦理危机、社
会危机,但其解决方法却不是依赖交流的温情(他尝试,低声下气,妻子却冷然拒绝)、依赖身份或
权力的压制(丈夫对情人、警察对流氓的威慑力尚未充分散发),甚至依赖报复性的仇杀(崔开了好
几枪,只是想吓唬一下教练,发泄一下郁积的愤恨而已)。电影中的崔在吃昂贵的进口补药,结尾处
的崔在妓女身上进行恢复性训练。一言以蔽之,《绿帽子》的口号是:身体就是身体,身体病只可能
谋求身体解决,社会力量的渗透只可能加重身体病走入膏肓。

《绿帽子》颇为吻合桑塔格的批评理论,尽管它最终并没有驱散疾病的隐喻性烟雾。而我们正可顺延
这位以犀利深刻见长的美国批评家的思路,对前列腺炎做一些精神诠释。在《作为隐喻的疾病》一
文,桑塔格重点分析了结核病与癌症:前者是一种时间病(“它加速了生命,照亮了生命,使生命超
凡脱俗。”――英语和法语描绘肺痨,都有“疾跑”(gallop)的意思),后者是一种空间病,恶毒的
病菌从一个原点开始,向四处扩散肆虐,如烽火中的战士侵占领地;前者在某一历史阶段,曾经是一
种神秘的疾病,一度被浪漫化,导致结核病人的形象化为一个反叛者、一个忧伤的逃亡者、一个不适
应社会的人;而后者则时常被简单化,人们视癌症病人为一个生活的失败者;作为一种暧昧的隐喻,
结核病既可以意指灾祸,又可以象征高雅,而癌症却从来只被看作灾祸,它暗示着一种“内在的野蛮
状态”。

以此而论,前列腺疾病与时间和空间皆无关,它没有被浪漫化,却可能被简单化,感染此病的男人多
半被视作一个无能的男人:不仅是性无能,还暗指社会生活的无能 ――这样的例证不胜枚举,如《疯狂
的石头》中的包世宏,当宝石失窃,他连个贼影子都抓不到,在厕所大光其火,尿不出一滴尿,身体
的低谷与工作的低谷相撞到一处,他悲愤得狂踢小便池,以头触墙;反向而论,当他阴错阳差捕获窃
贼,追回宝石,得到上级的表彰,由无能而高能,身体的相关零件亦开始正常运转――疾病与社会生活
完全是捆绑销售,买一送一。德行上,前列腺疾病不像某些富贵病,算不上高雅,甚而还有些肮脏低
劣的隐喻,尽管它的本质为中性。

依我看,前列腺疾病的头号隐喻,在于它是一种心理病、精神病,乃至是灵魂病。从这种病症的疗法
即可见一斑:一般而言,治疗前列腺炎,都讲求综合疗法,除了物理治疗以外,还有心理治疗,如放
松心境,不要刻意营造生活或工作的压力等。也许,医治每一种疾病,都需要心理的足够健康,但可
以肯定,医治前列腺炎更需要如此。成功的包世宏和失败的崔刑警是两个相对的例子。或者再加上广
生(他的症结是性能力中断,不知能否归于此列?),当他完成对师傅的承诺,他的那话儿才可以自
由地勃起,他的肉身与灵魂才获取明媚的新生。当然,我得承认,将前列腺疾病诠释为灵魂病,确有
浪漫化的危险,但这种浪漫化并非桑塔格所警惕的“对疯狂的浪漫化”,既不膜拜非理性,亦不膜拜
激情。说到底,这事关生活的精神底线。

在政治学上,疾病的隐喻更是纷纭莫名。中国古代大批量生产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之类的经典
论断,对古典知识人而言,治理国家与医疗病人犹如一道数学方程式的两种解法,于价值并无明显的
高下之别;在现代,“整风运动”更有“治病救人”的说法,权力者作为医生,思想后进者作为病
人,这则是不折不扣的“灵魂病”;“毒瘤”一词,曾经加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四人帮”头上,后来
成为中国政治话语的一个日常隐喻,毛主义在西方亦被冠以类似的名号……其实,完全可以发展出一门
“疾病政治学”,据说后现代主义理论已经包含“身体政治学”这个科目。执政者与民众的关系,在
某些政体之下,确实就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其间二元对立的张力,就像政治学家所言的“敌我之
争”一样,必须时刻存在,时刻生效,否则,国将不国?

前列腺炎对应什么样的政治隐喻呢?我们不妨照本宣科作比附。如排尿不顺与阳痿早泄,隐喻着一个
国家的高级(宏观)政策方针,降临于基层(微观),总是落实不下去,或偶有落实,亦是断断续
续,歪歪斜斜,完全扭曲了原初的意图,偏离了决策者的出发点,像撒尿撒不干净,撒不进便池。最
鲜明的表现,就是国朝的部分法律,制定得无比完备、无比冠冕堂皇,可一旦进入具体的司法审判,
却比棉花糖还要疲软无力,乃至根本就入不了港。而法学家们主张建立违宪审查制度,呼唤“送法下
乡”等,正是治疗政治-法律前列腺炎的千金妙方。再如下腹部坠胀、隐痛,阴部或睾丸疼痛等症状,
隐喻着地方官员或黑恶势力的横行霸道,阻挠高级决策向基层的传达疏通,阻挠民间意见向高层的反
映汇聚。至于前列腺炎的精神症状,如烦躁,多虑,多梦,失眠,心悸等,很可能隐喻着国家的意识
形态或指导思想出了差错,统治者因而惶惶不可终日。试想,如果一个国家患上了前列腺炎,“无
能”的罪名会落到谁的头顶呢?不过根据历史经验,其医治秘方,就是全盘打碎医生与病人的对立图
景,没有人是医生,没有人是病人,用后天的平等弥补先天的不平等。
能不能以上面的批评理论解析中国电影?在我看来,我们的国产电影,绝对是前列腺炎患者,而且是
急性、深度。看一下近两年出产的《十面埋伏》、《无极》、《夜宴》,诸如此类的影片尚不在少
数,一概是豪华制作、明星阵容、精美画面、隆重宣传,可在另一面,多半是矫柔做作的剧情、杂乱
无章的叙事、苍白的精神取向,巨大的投资对应低劣的收效,更别提蚂蚁一般微小的艺术价值,这中
间,便是前列腺发生病变,下腹部隐隐作痛、排泄不顺,造成导演与观众的隔膜。相反,正是一些小
投资、小制作、甚至无法公映的电影,博得了观众更嘹亮的掌声,更长久的期待,并在电影艺术史上
留下了向巅峰攀登的足迹。远者如贾樟柯三部曲,近者如这部《绿帽子》,它们以一种粗糙或粗暴的
力量,给予患上“好莱坞综合症”的中国大片狠狠一记耳光,促使其快速地从迷梦之中醒悟。刻薄一
点结论:它们即便难以构成治疗中国电影前列腺炎症的药方,却在艺术层面,给《无极》戴上了充满
善意的嘲讽意味的绿帽子。

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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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6 2006 6: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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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张:兄 弟

In 时间的诗学

兄弟

一、红炉厂的光景:致立洋、姚伟

作为一座山的青黄

山间湖泊的涨落及至干涸的

感同身受者

我们一同伫立良久

用低沉的声音背诵古诗

将路过的白鹤谦让给对方

作妻子

在清晨穿过一夜未眠

色尽力衰归来的妓女们

一夜不眠

游戏散场回山的青年们

一夜无眠

瘦骨嶙峋无处去的癞皮狗们

背了书下山去

当山下的大学熄灭了灯火
我们回山

背着书

命运悬浮,这样的夏天和秋天

看上去,只有难言的来去

长长的呆滞

只是,兄弟,我们不是始终

在疲惫厌倦的躯壳之上

雕刻湖光山色吗

你含着朝圣者的泪光

我以梦为目,张望杳然的一生

这嬴弱之光

我们相互接济

我们离开之后

那山被铲平,那湖被填没

俱是终究磨灭的物事

兄弟,我永生地记得

黯淡光景里抖抖索索

相互扶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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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影的战争》

In 时间的诗学

电影×笔记

○子非鱼兮

以电影为代表的光、影艺术堪称 20 世纪人类创造的最伟大奇迹之一,它几乎将音乐、戏剧、小说、摄
影、建筑等艺术全部涵泳进去,因而呈现方式更为直接、立体,从而能吸引更多的人喜欢上它。在电
影诞生以来的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光里,电影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多少个忙碌之余的夜晚,人们端坐
在电影院里远离尘世的喧嚣、纷争,在光与影的缤纷交错中去感受镜像中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阳
光、鲜花、呜咽和泪水。

因传播的直观性,电影甚至被政治家当作舆论宣传的工具,早在上个世纪 30 年代,苏联和美国先后把
它当作宣扬政治理念的喉舌,即使是好莱坞那些重金打造的商业巨片,也总在有意无意间传播着美国
的生活方式及价值观――影碟机、电视等传播载体的普及,更使电影所承载的价值伦理在世界的许多角
落落地开花结果――电影在进入人们生活的同时又在悄悄改变着人们的生活。

因为对叙事的迷恋和对其他艺术的糅合吸收,使得电影上升为 20 世纪最伟大的叙述艺术,成了“交叉
小径的花园”,在一个方框荧屏里电影具有了多重的解读含义,因此,所谓“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
哈姆雷特”的审美特点也绝对适用于具有符号象征意义的电影。不可否认,因为审美经验的差异造成
了不同人对电影的不同理解,甚至有些电影如 20 世纪 60 年代兴起的后现代电影给普通观众造成了一
定的观看障碍。如电影《劳拉快跑》开篇的第一个画面就是 T.S.艾略特的诗句:

我们不可以放弃探索,

终极的探索就是开始的出发点,

就让我们重新认识它吧。

后面紧跟着的又是 S.荷伯格的诗句:

游戏之后也就是进行游戏之前。

两句诗之后,画面出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滴答的时间走动之声。接着是一个三维动画的金属钟表指
针,然后幻化成具体的时钟,钟的上面有一个怪兽之脸,随着时钟声音的加强,怪兽的口越张越大,
最后成为一个巨大的黑洞。试问,这种涉及哲学问题的叙述方式,普通观者又如何能够理解?――所以
我们就有了策划这套丛书的缘起――我们要以作者的个人体验去引导人们学会观看之道。

请注意,这里我特别强调了“个人体验”,这就意味着我们的解读不同于学院派的技术分析,而更侧
重个人感官的把握,我们以为这是科学的审美方式,重个体,轻共性,重感受,轻技术,我们是自由
驰骋情感的看电影者,而不是手拿解剖刀的医生。所以这里收录的电影随笔可读性强,而少望之森然
的学院味。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摒弃了电影本身风格的划分,而代之于具有鲜明倾向的分类方法,在
这陆续刊行的电影随笔中,每本书都将有所侧重,如有的侧重于情色,有的专门解读由名著改编而来
的电影,有的关乎暴力,有的语涉恐怖,还有单纯国别的角度来引导读者学会观看之道,如日本、韩
国电影。

总之,这是一套开放的电影书,但愿它的出版能使我们的工作具有朴素的意义。

初期拟收入三本电影随笔,现分述如下:

《镜中的声色犬马》 王淼著

内容简介:

对于更多的观众来说,电影既是另一个世界,又与他们的个人生活息息相关――电影寄寓了他们平凡人
生的梦想,让他们的心灵插上了翅膀。本书是一本解读中外电影的文化随笔集,涉及到的影片大多与
“风月”有关,作者旨在通过中外电影中的声色犬马,来揭示日常生活中的世俗精神与平凡人性,其
文字风格游移于学院派与逍遥派之间,兼具思想性与可读性,以好看的文字解读好看的电影,带你进
入一个精彩纷呈的电影世界。

作者简介:
王淼,职业书评人,自由作家。著有《非常美境:搅动心灵的湖水》。《非常迷狂:身体自有主
张》。

《光与影的战争》 羽戈 著

内容简介:

作者并不是电影界的专业人士,但正是凭借局外人的身份,作者获得了一个足够新奇的视角。再加上
作者本身的法学素养,以敏锐的眼光、缜密的逻辑与沉静的思维,他得以顺畅进入电影的经典世界,
窥见其隐秘的内核。此后,他一转身,用自己独特的话语体系,向更多的局外人展现出焕然一新的电
光流影。必须承认,他胜在观察世界的视角,但他却非一味地标新立异。他拥有独立的问题意识,对
电影的诠释或过度诠释,正是围绕这些问题而展开。所以,这本书不仅可以视作一个人的电影史,还
可以视作一个人的精神史:一个惶惑的青年,如何迷失于光与影的战场;他与电影的边界作战,更是
与自己的有限性作战。希腊先贤有言:“聪明的心乃是一束干燥的光。”――这是作者、以及此书的努
力方向。

《谁来猜火车――另类电影手册》卢小雅 著

内容简介:

另类电影,意谓非商业、非主流、违反禁忌的电影,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它跟禁片、艺术片、情欲
片、黑帮片等又有重合之处。当然,说另类电影不商业、非主流,仅是相对而言,实际上在一个个性
张扬同时又高度娱乐化的社会里,个性本身也能够成为一种商业对象,许多另类电影在商业上亦取得
了成功,比如《猜火车》、《低俗小说》、《暗花》,乃至最近国内放映的《疯狂的石头》。本书从
大量中外另类电影中选取最具代表性和艺术性的数十部电影作为剖析对象,并分成异色、惊惧、暴
力、狂想、诡异、迷情等几个单元,这些影片在拍摄或放映时由于性、暴力、政治、宗教、道德等方
面与社会正常的观念不符而被视为另类,甚至部分被禁,但在这些由影像构筑起来的另类迷宫中,往
往隐藏着作者对于社会的冷静观察和对人性的无情剖析,对人类美好情感的向往和绝望,对于宿命的
抗争和无奈……本书将全方面阐述另类电影的发展历程:从电影萌芽的法国,到美国的好莱坞,以至亚
洲的日本、韩国的情色电影等,透过种种怪异的表象,剖析其深刻的社会伦理因素及对现实的影响意
义。同时本片对于电影的赏析也将与传统影评不同,显得更具文学色彩和个性化。不管另类电影在现
实中看起来是多少荒唐无稽,甚至怪异骇人,但我们相信另类电影中所包含的对自由的向往,对个性
的追求从终极意义上讲,应该是推动人类社会向前的动力之一。黑暗终将洗刷罪恶,花火仍然照耀明
天。

作者简介:

卢小雅:原名卢寿荣。福建客家人,复旦大学
博士。编著出版(含合著)《中国新诗》、《唐寅画传》、《名刹》、《八仙》、《仇英画传》、
《闲情偶寄校注》、《历代散文名篇》、《中国古典戏曲小说精华》、《高校文学社团作品选》、
《思维技巧》、《网看李敖》等十余种书籍。

羽按:早晨浏览友人的博客,发觉兆阳兄已经将此出版计划贴了出来,策划语写得极为漂亮;而且这
套丛书,居然有我一向钦佩的小雅兄加入,愈发让我感到压力重重袭来。关于这本电影笔记,我曾构
思出三种写法,不过若依预定的内容简介,倒是沿袭以前的思路更为顺畅和省力。“六经注我”是我
最擅长的写作方式,而且手头上已有十万字的积稿,精选一下,亦有七万字可用。此书预计十五万字
左右,配三十张图片。这样算起来,在以下三个月内,我只需再写七八万字,却不是难事,还能空出
一些时间做点其它方面的工作。只是这个书名,可能尚不够响亮,按郑文青的意思,起码也得如“从
纯真的马背跌落凡尘”、“人民需要荡妇”一样夺人眼目,所以敬请诸位斟酌一下,届时我会将书稿
的目录和内容传上来,再行求教。

向一些关心我的生活的朋友致谢。随笔集《从黄昏起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会在明年年初领得
合法的出生证;宪政史论之第一部分《宪政的林中路》业已定下初稿,共计三部分、十一篇文章,二
十一万字,正在谋求出版。这本书的品质比我预期得要好一些。

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

我马上就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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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Dec 5 2006 11:1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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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驹:《续洪宪纪事诗补注》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先生作《续洪宪纪事诗补注》,据说是对刘成禺《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不太满意:“其中事实有不
详尽者,有出入者,亦有全非事实者,盖听传闻,非身所经历。” ――其实刘成禺亦是民国政治的当事
人:早年参与唐才常起义,为避祸东渡日本,追随孙中山革命;辛亥年之后,转投黎元洪府下;北伐
前后,又辅助中
先生,斡旋于国民党与萧耀南、胡景翼等地方势力之间。张伯驹所自恃者,却在于他是民国四公子之
一,张镇芳的儿子,与袁世凯攀上亲戚(张镇芳与袁世凯是中表之亲,袁克定、克文兄弟皆呼张为
“五舅”,不知这亲缘是怎样编排的?),他能从历史的暗角、宫廷的内部窥见洪宪王朝的真面目。
此二人一外一内,本不相冲突,更无须文人相轻。张屡言刘有错谬,其自身焉无?姑举二例:

第十一首写清朝末年的经济特科考试,即“梁头康尾案”。所叙完全属张冠李戴。其真实历史应该如
下:1903 年,清政府新开“经济特科”考试,共计 186 人应考。从日本留学归来的杨度高中一等第
二名,是为“榜眼”,广东三水人梁士诒为状元。但当时的军机大臣瞿鸿 S 上奏慈禧太后道,梁士诒
与梁启超同姓,为康有为(字祖诒)同名,是为梁头康尾,且同为广东人,其人品可知。而杨度与谭
嗣同、唐才常同乡,有新党之嫌。慈禧后半生最恨康梁,因此下旨重新开考,并要求追查梁士诒与杨
度是否为康梁余党。张伯驹的纪事诗将责任全盘推到慈禧头上,实则是瞿鸿 S 捣得鬼。

第四十五首写袁世凯建新朝,仿汉代“尚山四皓”,封旧日友人为“嵩山四友”,张记此四人为:赵
尔巽、李经羲、严范孙、徐世昌。严范孙应为南通张状元謇之误。
先生即严修,为中国近代最杰出的大教育家,张伯驹的老师,袁世凯的诤友,远比“嵩山四友”更符
合夫子教诲的友之道。

张伯驹《续洪宪纪事诗补注》最精彩的地方,不是写洪宪秘史、民国政争,而是写他与袁克文(寒
云)的友情,有陈思王命运流离之叹。寒云逝世,张作挽联:

天涯落拓,故国荒凉,有酒且高歌,谁怜旧日王孙,新亭涕泪;

芳草凄迷,斜阳黯淡,逢春复伤逝,忍对无边风月,如此江山。

第一零一首纪事诗为挽诗:

悲歌对酒各天涯,涕泪新亭日又斜。

却恨故人成宿草,不曾沽酒吊桃花。

读来令人怆然。
附:第三十二首写筹安会,误将顾鳌作六君子之一,却引出一副佳联。彼时拥护帝制的京城文人,还
有薛大可。促狭的时人以“顾鳌薛大可”为上联,对以《水浒传》的名句:“潘驴邓小闲”。

想起观天涯某帖,今人亦有促狭者,以海上两位文化名人为上联,成一妙对:

陈村朱大可;

潘驴邓小闲。

却没有民国联语工整。聊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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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4 2006 11:5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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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贴书单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继续贴书单:

《心智的风景线》,王佐良著

《哈佛琐记》,吴咏慧著(上午刚看到
先生的介绍,吴咏慧是台湾学者黄进兴的笔名,下午便邂逅此书,缘分罢。)

《水浒人物论赞》,张恨水著

《春游记梦》,张伯驹著(居然附录有“续洪宪纪事诗补注”,惊艳。)

《阶级斗争:工业社会新讲》,雷蒙・阿隆著(阿隆著作及评注之中文版,还有那本《历史的见证――
雷蒙・阿隆传》没淘到,争取这个月写篇相关的评介文章出来,还一下所欠的累累文债。)

《普通法的历史解读――从梅特兰开始》,李红海著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钱穆著

《斯科塞斯论斯科塞斯》(接下来要进入电影评论攻坚战,马丁爷爷是我最喜欢的导演之一,最近的
《无间行者》不知诸位看过没?)

《社会与政治运动讲义》,赵鼎新著(以前出版的时候没留意,这回终于撞上了。)

《南北之争与晚清政局――以军机处汉大臣为核心的探讨》,林文仁著(台湾人写的,繁体,却横排,
接受文青鄙视。)

《帕纳萨斯山来信》,林国荣著(催促了枫林晚书店两个月,他们还是没进货,只好从别处拿一
本。)

六折到八五折不等,大约 150 元。

另:郑文青居然淘到钱穆的《近三百年中国学术史》,多少有些艳羡,此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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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2 2006 9:5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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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单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下午喝咖啡,晚上喝酒,顺便淘了几本旧书:

《〈论语〉的哲学诠释》,安乐哲、罗思文著

《孔子圣化与儒者革命》,
君著

《中楼集》,王佐良著

《美国政治中的道德争论》,雷蒙德・塔塔洛维奇、拜伦・戴恩斯编

《民国初年的法治思潮与法制建设――以国会立法活动为中心的研究》,李学智著

《立宪思潮与清末法制改革》,卞修全著

共计 47 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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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1 2006 9: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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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厚立论梁济之死

In 精神生活

按:对宁波的朋友而言,本期《南方周末》还有一篇报道可读,即“二奶维权”真相,无论是事件本
身,还是所折射的社会冲突,都有待深入讨论。

另外有一个问题,罗志田同学为什么会叫“罗厚立”呢?是他的本名吗?八卦一下,请教诸贤达。

下面这篇论梁济的文章比林毓生写得好,故作推荐。

有计划的死:梁济对民初共和体制的失望

南方周末 2006-11-30 14:39:44

□罗厚立(北京)

中国传统政治在“作为”方面的要求不高,故产生与此配合的轻徭薄赋政策,不提倡政府与民争利。
问题在于,这样的“小政府”在遇到外患时便常显捉襟见肘之窘境。清季政府就陷入这样的处境:不
作为则无能,欲作为则无财,而解决之道又处处威胁自身的统治正当性。最后不得不实行“禅让”,
但易姓之外的问题并没有随着民国代清而解决,所以对政治人物的真正考验是在此后。但民国最初几
年,各方气度眼光都不够远大,民间因之产生不满。梁济看到,实行不久的共和体制不仅未能改善社
会风气,反而使之恶化,至“全国人不知信义为何物”,若正义、真诚、良义、公道等“吾国固有之
性、立国之根本”丧失,则国将不国。这就完全辜负了清廷因爱民而逊位之心。他只有以身作则,
“以诚实之心对已往之国”,以唤起世人亦“以诚实之心对方来之国”。他的自杀既是殉清又不止是
殉清,而是殉中国。

对不少中国人来说,1918 年秋天是个可喜的季节,据那时进入开封二中读书的郭廷以回忆,“有几件
事使我们学生很兴奋。首先是徐世昌当了总统,我们本来不知徐世昌是何许人也,但知道他是翰林,
是文人,美国总统大多是文人,现在中国文人居然也可以做总统,当然是可喜的现象”。其次是“欧
战告终,协约国胜利。中国也是协约国的一员,学生们又大为高兴,彼此大谈公理战胜强权”。再加
上国内南北双方也各派代表准备和谈,“眼看国内也将和平统一,全国上下对国家前途都抱着莫大的
希望”。

在很多人对 1918 年寄予希望之时,前清京官梁济却看出了大问题,他在这年 11 月 10 日以自杀警示


国人。从后见之明看,梁济弃世的时机选择实在不佳,几天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协约国战胜而结束。
中国居然成了战胜国,举国皆感喜从天降,形成一次政府与民间互动的“普天同庆的祝贺”。直到次
年 5 月初巴黎和会带来的绝望之前,几个月的一片乐观之声无形中删略了一些不那么如意的消息和言
论。故梁济不仅未曾达到他的警世目的,甚至没能影响到多数人的愉快心情。

有一种说法,行为也是文本,而文本一旦脱离作者之母体,便获得独立的生命。这是文学家欣赏的理
论,也更多适合于文学(如《红楼梦》就可以脱离作者来看,很长时间里读者不知谁是作者)。但史学就
未必然,一件有意识的个人行为,尤其是那些非常规的行为,对行为主体本身的立意,不能不充分考
虑,认真对待。

梁济的自杀也颇为人所道及,因为他明言自己“系殉清朝而死”,当时和稍后多数人大致都是由此认
知其行为,而研究者却往往超越于此而立论。其实行为者的自述是不容回避的,否则无论褒贬都不啻
将其视为“独立生命体”而随意解读。然而这是一次有计划的死,梁济曾用了几年的时间相当仔细地
计划和安排自己的弃世,特别希望世人按照他的设计来认识他的自杀,故确应更仔细地考察他本人想
要表达的意思。欲知梁济为什么要殉清,或需简单回顾民国代清这一史事。

清季新政与民国代清

过去对清季 10 年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革命党”方面,包括革命思潮的兴起,“革命派”与“保皇
派”、“立宪派”的斗争,革命党的发展及其内部分歧等;在内地,“资产阶级”的形成与特点又是
其中一个重点。近年对清季社会史、文化史的研究较热,政治史的研究相对较冷。但历史研究在扩大
研究视野的同时,其主体性的问题仍应是那些具有“时代意义”的“重大问题”(未必是“宏大问
题”);在不少社会、文化史研究者的心目中,确实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政治史”的缺失。

其中一个重要的缺失是对清政府(中央和地方) 的研究较少,且多注意朝野的“对立”,论述朝野共同
尝试以变革求维持体制的努力者尤少。近年虽有一二较好的书,并未改变基本的趋势。这样,既存的
研究实际小视了晚清权势结构的变化程度,也很难解释最需要回答的问题:在没有特别明显的倒行逆
施的情形下,何以会发生革命?清廷何以那样快就崩溃?这或许是最需要深入探索的。

清廷最后 10 年并无太多特别明显的暴戾苛政和“失道”作为,至少不到历代一些亡
君“倒行逆施”的荒谬程度(如果此前的历史叙述大致是确实的),社会上也少见此前历代王朝末年所发
生的“土地兼并”严重一类现象(即使作为新经济因素的工商业亦未引起类似的激变)。因此,革命的发
生及其迅速成功必须从其他方面做进一步的梳理和研究,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认识到辛亥革命的历史
作用和历史意义。

当时种族因素得到革命党方面的强调,固有其实际存在的背景(特别是亲贵内阁的出现),也可能是因为
以汤武革命来论证造反的正当性显得依据不足。体制上的积重难返自然具有关键作用,但外国的全面
入侵及外国在华存在成为中国“权势结构”的一部分是一个思考和解释出现革命的重要因素(所谓“权
势结构”不仅是政治、军事和经济的,也包括社会、心理及文化的,是众多因素的合力)。外力入侵造
成了既存权势结构的巨变,清廷面临一个与前相当不同的历史局面,需要处理的很多都是名副其实的
“新问题”。政府的失败部分即因为不善于应对这类新问题,因而不能满足民间的期望,结果被构建
出相当数量的“失道”作为,刺激了士人和民众的不满,终促成了革命。

中国传统政治讲究的是社会秩序的和谐,其基本立意是统治一方应“无为而治”,即孔子所说的“为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所谓“治世”,即统治一方从上到下均可以无为,而天下的
社会秩序仍能和谐。故“政治”的意思就是以政教为治和政事得到治理,即贾谊所说“有教然后政治
也,政治然后民劝之”。百姓受教而化之,各亲其亲,则政府对内的职责主要在老幼孤独等弱势者的
福利问题,当然可以无为,且可以趋向“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不过,这样一种社会秩序的理念,
与其说是一个可以完全实现的目标,不如说是一个值得争取可以趋近的理想。

这样,传统政治与西方经典自由主义的主张相通,基本是一个不特别主张“作为”的“小政府”模
式。正因“作为”方面的要求不高,故产生与此配合的轻徭薄赋政策,不提倡政府与民争利。像电视
剧中为国库增加库银 5000 万两的雍正皇帝,今日有些人或视为政绩,以传统观念看就是以苛政虐民的
典型
君。问题在于,轻徭薄赋的“小政府”在遇到外患时便常显捉襟见肘之窘境,以富强为目标的晚清
“新政”举措基本是西来的,与近代西方重“管理”的观念是“一家眷属”,而与“无为而治”的传
统取向恰是对立的。

庚子后新政的主要内容包括兴学堂、办实业、治警察、行征兵等,而其中一大项为地方自治,范围包
括成立府州县城乡镇自治组织、调查户口和岁入岁出、设立自治研究所等。所有这些都受西来的“管
理”观念影响,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持。而清政府的现实困境是,新政的推行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超越了
本已不堪重负的中央财政的承受力。解决之道有二:一是进一步增加税收品种和数量,这是西方的常
识,然非中国民众所习惯,必然造成对新政的敌视;二是借外债,也是史无前例之举。

在国民党统治以前,政府不与民争利的传统大致得到遵循,近世渐多的“捐纳”制和清季民初政府大
量借外债,虽因不免涉及政治“腐败”和“卖国”而为时人和后人诟病,恐怕也都是小政府体制不得
不行使大政府功能而又试图不违背传统的一种变通性举措。事实上,“捐纳”更多是取得进一步考试
的资格或身份的转换,真正直接通过“捐纳”入仕者并不多见,故其“腐败”的程度也是想象大于实
际的;但对“正途”的士人而言,这既是直接的威胁,也是朝廷“失道”的表征。而在民族情绪上升
的年代,借外债则会增加学生群体的反抗。

换言之,若不解决小政府的问题,清季政府实际陷于一个诡论性的微妙处境:不作为则无能,欲作为
则无财,而解决之道又处处威胁自身的统治正当性。虽历史不能后设,试想若政府将捐纳和借款所得
款项悉数转换成赋税而施之于民,恐怕其因“失道”而崩溃的时间还更快,其所受时人和后人的诟病
亦决不更少。

或许可以说,包括废科举在内的晚清新政有一致命的弱点,即当时已形成一股内外夹攻的政治变革压
力,在政府终于认识到全面改革已是刻不容缓并主动推行自上而下的系列改革措施之日,却正是大量
过去维护朝廷的那些士人开始对政府失去信任之时。在士人心态与清廷政策颇有距离的情形下,各类
改革的不断加速进行,也反映出政府希望可以藉此挽回士人的支持。

废科举就最能证明朝廷改革的决心,但其不仅彻底打破了传统中国政治统治模式,而且连带摧毁了传
统中国社会结构,使两千年为四民之首的士人这一社会轴心无所适从,故推翻帝制的革命和新建以西
方为榜样的共和政制都可以说是逻辑的结果。辛亥革命的“容易”是明显的,蒋梦麟后来回忆说:
“革命号角一响,政府新军相继
先生投诚。短短几个月之内,统治了中国几百年的清朝帝室就像秋风落叶般消逝了。”革命的“容
易”当然有其原因:事情总要了结,国家需要安定,革命者需要“胜利”,妥协则满足各方面的要
求。今人常常忽视的一个要点是,事情最终是以“禅让”的方式解决的。

正因为民国代清是妥协的结果,除易姓外的其他问题还需要解决,所以对政治人物的真正考验是在此
后的尝试共和之上。特别是民国最初几年,解决得好则气象一新,可取信于天下,而诸事易为;不然
则麻烦开始。惜各方气度眼光都不够远大,而民间的不满开始。如蒋梦麟所回忆:“胜利的狂欢不久
就成为过去,庆祝的烛光终于化为黑烟而熄灭。”

鲁迅也曾记得民元之时他“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但到民国二年之后事情“即渐渐坏下去”。傅
斯年更形象地描述说,民国元二年间的状态像昙花一般的怒发,而民国三四年间则像冰雹一般的摧
残。可知民国代清不过两三年,就曾引起士人的普遍失望。当时对于帝制甚或“复辟”的尝试,最为
史家所诟病,或也提示出一种向传统寻求思想资源的倾向,而帝制和“复辟”的失败恐怕也连带着影
响了“传统”在此后的命运和作用。

无论如何,要明确认识民国代清是“禅让”这一基本事实,才能了解梁济想要表述给社会的意思。

对共和体制的绝望

梁济明言,他的死“系殉清朝而死”,但又并非“以清朝为本位”,而是以其所学之先圣纲常和家传
遗教为核心的“义”为本位。他进而说,“效忠于一家一姓之义狭,效忠于世界之义广。鄙人虽为清
朝而死,而自以为忠于世界”(按此为世道、社会之同义语,未必是地理意义的)。换言之,他的自杀既
是殉清又不止是殉清。这至少在技术层面也是需要说明的,因为清非此时而亡,梁济自问“殉节之
事,何以迟至数年”?又自答道,当初若死, “纯然为清朝亡国,目的太小”;他不能“糊糊涂涂牺
牲此身”,要“看明世局弊害”,特别是“观察明白民国是何景象”,而后有所行动。

最后一语是关键。本来“中华改为民主共和,系由清廷禅授而来”。清之兵力非不能战,以不忍民生
涂炭,乃“以统治权移转于民国。原谓此为最良政体,俾全国人民共得 v 安也”。假如“因禅让而得
民安,则千古美谈,自与前代亡国有异”,似乎也可以不必殉节;若“徒禅让而民不安”,则“清朝
即亡于权奸乱民之手”,是不能不殉的。他七年观察的现象是,“南北因争战而大局分崩,民生因负
担而困穷憔悴,民德因倡导而堕落卑污,全与逊让之本心相反”,结论是“清朝亡于权奸卖国”。

梁济在辛亥革命前已看到“近十年来,朝野上下人心风俗败坏流失,至于不可殚述”。当时的问题是
“人敝”而非“法敝”,后者可更改制度以救治,前者只能“从品行心术上认真砥砺,使天下回心向
善”。故“救亡之策,必以正心为先”。正是在此基础上,他一度以为“革命更新,机会难得”,可
借机舒缓社会矛盾。虽说“国粹莫大于伦常”,不能轻易更改;但若使“全国人民真得出苦厄而就安
舒”,则价值相抵,可以“不惜牺牲伦常以为变通之策”。故“辛亥革命如果真换得人民安泰,开千
古未有之奇,则抛弃固有之纲常,而应世界之潮流,亦可谓变通之举”。

他强调,共和与专制应该是平等竞争的关系,“因乎时世,各就其宜而用之”;而不必“作仇敌之
势,互相嫉忌”。民国代清,“吾国开天辟地之新共和”乃是“数千年一改革之好机会”,若当政者
能利用之以“为民造福”,便不“辜负清廷因爱民而牺牲大位之心”;反之,则“此番大举动”实得
不偿失。且“以本无共和程度之国,既已改建共和,不能反汗(编者注:喻令出不能收),惟有抱定不忍
妨害社会共同生活之心”,视此“数千年改革之大机会”为“可重可珍”,据“以民为主”的“共和
之原理”,尽可能“稍分人民之痛苦,减轻人民之愤怒,勿授人民以革命之口实”,或“可以杜再来
革命流血惨祸”。

最重要的是,清廷之上还有更为根本的“中国”在;清既禅让,就是民国在代表中国。故“清国者,
数百年一改之国也;民国者,我三古遗传万年不改之国也”。此语的表述不是特别清晰,然意思仍可
理解。梁济以为,国之长远存在,必有赖以立国之道,即凝聚“国民使不离析之一种信条”。从“中
国立国之本根”看,曾经“断送清国”者,也“可以断送民国”。今“清国已亡,无须恋惜;民国未
亡,若不重此立国之道,促使其国不国,岂不大可痛乎”!其最后所说可能不国之“国”,就是超越
于政治体制和统治实体变更之上的“中国”。故他之死虽“可以谓之殉清,亦可以谓之殉中国”。

而“欲使国成为稳固之国,必先使人成为良好之人”。正义、真诚、良心、公道等“吾国固有之性,
皆立国之根本”。梁济承认“清季秕政酝酿,风俗日偷”;若民国“有人提倡正义,注重民生,渐渐
向好处做去,则世道有人补救维持,不至于黑暗灭绝”,他或可不死。“无奈民国以来,专尚诡谋,
不由正义,自上下下,全国风行,将使天理民彝丧失净尽”,至“全国人不知信义为何物”;若“国
性不存,国将不国”,只有以身作则,“以诚实之心对已往之国”,望世人亦“以诚实之心对方来之
国”。故其死“非仅眷恋旧也,并将唤起新也;唤新国之人尚正义而贱诡谋,然后旧国性保存一
二”。

法治并非万能

计划甚久的梁济也预测了世人对他自杀各种可能的反应,他说,只有那些“注重须先有良好人民而后
国可以立,不专靠死板法律以为治”的人,才是“真能知我心者”。此语看似旧派针对趋新倾向的老
生常谈,其实反映出梁氏对社会问题的观察和思考相当深入,远过常人。他曾指出:“今世风比二十
年前相去天渊,人人攘利争名,骄谄百出,不知良心为何事,盖由自幼不闻礼义之故。子弟对于父
兄,又多有持打破家族主义之说者。家庭不敢以督责施于子女,而云恃社会互相监督,人格自然能
好,有是理乎?”

这是一个相当深刻的观察,“家庭不敢以督责施于子女”的现象说明,清季兴起的“打破家族主义之
说”至少在城市趋新社群中已形成某种思想霸权,并衍化为有力的社会约束和自我禁抑,使督责子女
成为“政治不正确”的行为,而拱手将教育的责任委诸社会。有意思的是,梁漱溟似乎不知父亲心中
这一层自我约束,在他记忆中,父亲对他“完全是宽放”的,甚至“很少正言厉色地教训过我们”。
他“只记得大哥挨过打,这亦是很少的事”,他自己则“在整个记忆中,一次亦没有过”。梁济对梁
漱溟兄弟的不同态度,很可能提示出城市趋新社群对“家庭督责子女”态度的转变;而梁济有这样的
自我约束,也说明他未必是个“旧派”,至少不是一个单纯的“旧派”。

在民初社会责任大增之日,却适逢思想和行为的“解放”大受提倡之时;在新文化运动期间,社会本
身(或表述出的“社会舆论”)似乎也不便太多干预所谓“私人行为”,于是约束的职责又让位于法律。
如梁济所见,“今高谈法治,先使人放荡不加拘束,专恃法律万能,且曰自入轨道,即成大治”;与
“先圣治国,必先使人有良心,又敬慎而成事业,所以纳民于轨物”的方式大相径庭。

这样一种将培养教育“人”的职责一层层向外推移的走向,或滥觞于晚清。梁启超在 20 世纪初年提及
他读到的康有为哲学思想,便有“破国界”和“破家界”的内容。后者主要着眼于解除家长的责任和
负担,主张任何人的子女出生,即养于政府所立的育婴院,“凡教养之责,皆政府任之,为父母者不
与闻”。稍后梁氏自己在其著名的《新民说》中提出,中国过去一家之中,各成员皆“委弃其责任,
而一望诸家长”,是造成家庭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故他主张家长之待其子弟,“还其权利而不相
侵”,则其“自能各勉其义务而不相佚”,如是而家必兴。

康有为的“破家界”主张已明确提及父母不必负“教养之责”,而梁启超复从权利和义务角度“理
性”地思考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这类思考恐怕是稍后主要倡之于无政府主义者的“毁家”说之先
声。这一系列对家庭的“改革”思想,特别是论证“毁家”理由的述说,使“家庭”或“家族”不久
即成为代表“旧”的主要负面象征之一,形成中国“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的一大差异,是人类历史
上少见的现象(这不必是受西潮影响,盖彼时西方社会中家庭并非负面象征),也产生出一系列的社会问
题。而法律即使在最理想的状态,也并无责任和能力来处理那些尚不到“作奸犯科”程度的社会问
题。

在新文化运动时期“高谈法治”的世风之下,梁济却认识到法治非万能,而人的良心和对事业的敬慎
是社会安宁的基础,确异于时流。他其实是想提倡一种法治和人治互补的取向,其学理基础则是社会
和谐的整体性,即从个人、家庭到社会各层级都应该负起相应的教育约束职责,不能一味向外推卸责
任,致使法律不堪重负。在民初“自我”得到大力揄扬的时代,却又实际流行着这样一种外向的逃避
责任取向,不识者固安然无忧,看到问题所在的梁济却难以安心,只好带着“世界会好吗”的疑问告
别人世。

其实康、梁并未将其所思所论贯彻到自己家中,其所表述的更多是对于中国或人类社会“应该如何”
的思考。然而,很多时候实际造成破坏的未必都是正面提倡破坏的激进主张,像康有为这样主张将家
庭的责任委诸国家,或像梁启超这样从权利和义务角度看待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其对家庭关系的瓦
解作用,或未必就逊于直接的 “毁家”主张。敏锐的梁济已觉察到社会舆论的压力,他在内心虽不能
苟同,却又自觉地据此约束自己的行为。个人与社会之间这种不赞同却又不得不尊奉且欲语还休的紧
张,远超出梁济个案的意义,能不让人掩卷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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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民主时代的政治家肖像

In 思想的林中路

民主时代的政治家肖像

约瑟夫・富歇绝对是一个以政治为志业的家伙。无论他被历史判定为高贵的英雄,还是卑鄙的恶棍,
但正是对政治的热衷,构成了他 61 岁生命的全部内容,他为政治而生,又为政治而死,这点谁也没法
否认。我们至多能借用马克斯・韦伯的经典分类――富歇只能算是政客,而不是政治家,后者才是他最
企望博得的荣耀――来表达对他的厌恶,如同他的政敌罗伯斯庇尔、拿破仑、塔列朗,还有拉马丁等历
史学家,在他们的讲稿与作品之中给这个可怕的人扣上肮脏的帽子:“天生的叛徒、可怜的阴谋家、
圆滑的爬虫、惯于倒戈的家伙、卑劣的警探、无耻的道德沦丧者……”“没有一种充满蔑视的骂人话他
能得以幸免”――茨威格如是感慨。他为富歇所著的传记《一个政治家的画像》,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侧
面向人们证实了罗伯斯庇尔等人对他们的敌人
先生所发出的难以自控的恶毒诅咒,堪称明智与中肯,尽管茨威格立论的意图,是打算更正富歇遗留
在史书表面的那种鄙俗个性。

茨威格应该没有听过 1919 年马克斯・韦伯在慕尼黑的那场振聋发聩的讲演,“以政治为业”,不然这


个同样悲观的欧洲人很可能会为韦伯的智慧和激情所深切折服,而不再认定富歇是一位天才的政治
家――当然,这只是我的胡乱推测。茨威格认为富歇是政治家,并甘愿为其大书特书,自然有他的道
理。他不是善写英雄传记的普鲁塔克,在富歇的身上亦找不出半点希腊英雄的影子,正是这两个明白
无误的因素决定了这本书的诞生。茨威格首先抨击源自希腊和罗马的英雄传记的弊病,“从政治上来
说,英雄传记包含着伪造历史的危险,因为它们使人以为自古以来世界的命运原来都是由真正居于领
导地位的人物决定的。”而实际上,“在政治力量活动的领域里,起决定作用的很少是才智杰出的
人,也很少是思想纯洁的人,而往往是低劣得多然而比较机警的一种人,即幕后活动家。这一点必须
强调指出,以便警告所有对政治深信不疑的人。” “我们最近每天都能看到,各国人民仍然老老实实
地把他们的孩子和前途放心地托付给可疑的、往往充满罪恶的政治游戏;而在政治游戏纵横捭阖的并
不是品格高尚、视野开阔的人,不是具有坚定信念的人,而是我们称之为权术家的职业赌徒,是手法
巧妙、满口空话、厚着脸皮的冷酷的行家。”为了认清这类人的隐秘面目,更是为了政治上的自卫,
他才乐意为富歇立传。

我要承认,是茨威格陈述的书写原由――其次才是富歇惊险的生平――吸引着我,让我生发出对这样一个活
跃在 200 年前的陌生人的兴趣。我没有理由不去赞成茨威格的观点,在富歇参与的法国大革命的年
代,在这场惊破寰宇的政治风暴之后,约瑟夫・富歇真正成为所有政治人的典范,他代表着绝大多
数,他的对手――拿破仑式的圣雄――才是罕见的异数。这一悬殊对比也迫使我们认证以下事实――需要附加
的一个前提是,法国大革命开启了民主浪潮的先河――盛产英雄牌号的政治家的古典年代正日渐消逝为
虚幻的神话,而以富歇为楷模的这类毫不起眼的政治人物将主导着在我们头顶缓慢升起的灰色的民主
时代。这便是尼采所痛斥的平庸的时代、末人的时代。这种时代所营建的幸福,是以拒绝乃至扼杀
“超人”为代价――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大帝、还有横扫欧陆的拿破仑,即是尼采呼唤的“超人”。由
此看来,当拿破仑遭遇富歇,并败亡于后者的黑手,却不能说是偶然的,因为他们背后,隐藏的正是
超人政治与末人政治之间的剧烈争斗。

作为独裁者的拿破仑如果碰上一个坚定的民主斗士,那也不枉费他为政治战役付出的心血;遗憾的
是,富歇与当时风行的民主理念并无必然的纠葛。如我标题中的措辞,富歇只是民主时代的政治家,
却肯定不是所谓的“民主政治家”,民主不过是富歇玩弄政治的便宜工具。不但是民主,几乎任何一
种政治观念,都可以让富歇爱若珍宝――那是有用的时候;而在无用之时,则可以弃若敝履,不带半丝
怜惜。富歇在政治河流之中沉浮翻滚数十年,从未坚信过他的同时代人热切推崇的自由民主等价值理
念――除非这些空幻的理念能让他大获其利。对利益的追逐使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一个与生
俱来的背叛天才,而不是偶然为之的叛徒”――茨威格的叙事竟然有些痛切:“这就是他的本质,因为
背叛与其说是他的企图和策略,倒不如说是他最根本的性格特征。”他的一生都在背叛中度过,背叛
所属的阶层,背叛所在的政党,背叛昨日还亲密无间的盟友同志,背叛多次宣誓效忠到底的皇帝。这
个用邻人的鲜血滋养出强悍自信力的家伙,可能惟独没有背叛过的,就是他的家庭和他自己。

我不能说富歇这种彻底的背叛精神是民主时代的特定产物,我所能确认的只是,如果背叛不完全是富
歇的天性使然,那么它与民主时代牵系的紧密,可能远远超出茨威格的想象。利益决定着富歇的背叛
方向,同样,利益亦决定着民众的喜怒哀乐,决定着他们在政治斗争的轮盘投身的队列,决定着他们
的口号、砖头与刀枪等“批判的武器”加“武器的批判”所指的对象。这里,相同的决定论恐怕不是
简单的历史巧合。变幻莫测的利益引导着人性的飞升与堕落。当高尚的精神生活能够带给他们足量的
甜头,他们便会趋之若骛;相反的状况之下,他们决意选择行走在低俗的“猪的城邦”,却是人类史
上最寻常的小事件。如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名作《卡拉玛佐夫兄弟》,当自由与面包构成鱼与熊掌式的
二难抉择,民众会毫不犹豫地冲向后者,这是最显明的例证。甚至可以说,正是人性的利益趋向的冲
突与磨合,最终导致了一个民主时代,同时也是一个末人时代的降临。

在这样一个被精英们指责为卑劣下流的时代,一个利益至上的时代,伟大的政治家应该怎样作为?关
于这一问题,韦伯开出了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并重的标准。但是在我看来,这难免沾染上了“悲情的
烂漫”气息,因为韦伯所信守的政治理念,仍旧可以归属于希腊与罗马的英雄时代。而在这个冰冷铁
笼般的现代官僚社会,他所召唤的政治家如何才能现身?如何才不至于蜕变为希特勒式的独裁领袖?
韦伯晚年的天鹅绝唱《帝国总统》,试图指明漫漫长夜中的德国的解救之路。他构想了一个伟大的政
治家,“帝国总统”;又期盼这位总统先生由人民选举而出,如此才具有民主的自然正当性;此外,
还有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这篇文章的结尾,在提醒人们理应主动地限止总统权力的前提下,他却意
味深长地强调:“一位人民选出的总统,身为行政部门、官员任命的首长,并且(可能的话)拥有搁
置性的否决、解散议会和举行公民投票的权限,乃是真正民主的守护神;真正民主并非软弱地顺从于
派系,而是服从自己选出的领袖。”这里明显的自相矛盾,正向我们展现了民主时代一个古典风格的
伟大政治家诞生的深重悖谬:既要被限定权力的疆界,又要拥有足够的权力;即要张扬人民的主人地
位,又要人民绝对听从领袖的决策……这已不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无望勇气,而是那种撕裂心肺
的焦灼与惘然之痛,甚或还有对未来莫名的恐惧。韦伯毕竟不是尼采的精神后裔,后者的疯癫类似于
思想的保护色,可以使他尽情地去召唤“超人”和“大政治家”的出世,而前者无法摆脱的精神分
裂,以及伴生的高度清醒,却将他带往四面碰壁的绝境。他无法不成为一个“绝望的自由主义者”
(维尔纳・米勒语)。

韦伯自然无法忍受富歇这种政治人的存在,我们可以猜出他的态度,应该如法国的众多历史学家那
样,以十分鄙夷的笔调将其钉死于现代政治的耻辱柱。富歇“既无品格尊严,又无道德观念”,依照
韦伯指定的苛刻标准,他不过就是一个“靠政治为生”的政客。正是富歇与富歇们的大量衍生,降低
了政治应有的精神高度。无独有偶,拿破仑也曾经感叹,政治已经成为“现代的毒瘤”,我们依然有
理由推测这是针对富歇之流的小人而发的。在“超人”政治家与冀望于“超人”政治家出世以拯救芸
芸众生的政治哲人眼中,富歇这类不折不扣的败类与奸徒的僭越,败坏了他们定性的高雅的政治德
行。
但富歇也会以同等的鄙夷投桃报李。他已经习惯了一面倾听着罗伯斯庇尔与拿破仑等权力者的严厉责
骂,一面神情冷漠,不动声色,内心却暗自发笑,并在数日之后将高高在上的主子们送上鲜血淋漓的
断头台,或者驱逐下野,流放荒岛,让他们光环与财产尽失。政治的德行?那是什么东西?政治需要
德行吗?马基雅维里早将其剥离得不名一文。富歇是马基雅维里的忠实信徒,尽管没有史料表明他读
过《君主论》之类的著作,但他的所作所为,估计决不逊色于那位作为理论创始者的意大利魔鬼。政
治家的三个决定性元素:激情、责任感和恰如其分的判断力(韦伯:《以政治为业》)――惟有第二点
不为富歇所具备,虽然在其他两点上,他比古往今来的诸多大政治家表现得都要优异,但责任感是至
为致命的,它关系着政治的德行。富歇的这一缺失,使他被命运之风吹到马基雅维里的身后,吹到无
根基的现代性之中,吹往一个民主时代甜美而庸碌的怀抱。

富歇是一个民主时代的政治家。他可以在罗伯斯庇尔与拿破仑面前肆无忌惮地玩弄政治戏法,但他不
敢置民意于不顾。审视他的成长生涯,我们会慢慢发觉他的转变。他初入政治之道,便经营了令他背
上无法洗刷的恶名的壮举“里昂屠杀”,因为有来自主权者和议院的命令,有“革命”这块闪光的金
字招牌的照耀,他还敢于公然对抗民意,以恐怖压制混乱;可到了后来,到了他为督政府和拿破仑服
务的时期,他便不再如以往那般肆意妄为,他开始学会拉拢人心,将浩荡的民意锻造成斗争的利器,
这在逼迫拿破仑退位的那场好戏当中有着完美的表演。人民,这位精明的政治家知道如何在怒气冲天
的民意冲击之下卖弄风情,同时他亦知道应该在何时保持缄默。他深晓驾驭民众的秘术,“人民”,
在他的回忆录里响起这个称号的时候,总有一丝诡异的气味:他一直在欺骗人民,背叛人民,更可能
的是,人民甘心接受他的欺骗和背叛。


先生画下一幅贴切的肖像是相当艰难的。这里的难度不在于时光的流逝,而在于富歇很少以真面目示
人。如果我们能同意一句古老的谚语――最了解你的人,很可能是你的敌人――那么不妨引用他的死敌拉马
丁的一段话作为总结:“他恐吓皇帝,讨好共和党人,安抚法国,向欧洲抛媚眼,对路易十八扮笑
脸,与各国宫廷广泛磋商,用手势与塔列朗先生达成一致,通过自己的态度使一切悬而不决……这个角
色并不具有高贵的品质,但却不乏爱国之心和英雄气概……这一切将会使他跻身于本世纪首屈一指的国
务活动家之列――假如存在既无品格尊严,又无道德观念的真正国务活动家的话。”拉马丁的判断暧昧
不明,不过这正符合富歇一贯的行事风格。这个政治家――最后我还是愿意使用这一容易引发争议的词
语――完全是一个有奶便是娘的投机分子,爱慕权力和虚荣,与民众一样狂热于利益的收成,机智,狡
黠,狠毒,富有决断的能力,但因过分的贪求而不懂得适时收手,最终落得一个糟糕的下场:被放逐
国外,孤寂地死去。

富歇身上的一切优点与缺点,都可以归之为时代精神的精心打造。他纠缠于那些明白无误的冲突,最
分明的一点,是他凭借着民主的高潮直上青云,却因为对自己过度的自信,而蔑视与反叛了民主的要
义――这几乎沉积成民主时代所有政治家的共通疾病。富歇之后,依然不乏伟大的政治家横空出世,一
类如俾斯麦,一类如罗斯福。他们的不朽功绩足以映照出富歇的丑陋与短视。但无论如何,富歇生成
了他的价值,从他的坎坷和起落之中,我们可以瞥见民主政治光辉与阴晦的歧异影子。而这种现代政
治鬼魅的多面性,让我想起关于富歇的一个难以索解的细节:未必是好政治家的富歇,却是一个好丈
夫,这个一生与权力结下不解之缘的法国人,惟有在妻子病故的那段时间,显现出本性之中善良与温
存的一面,当人们建议他谋求不久以前丢失的警务大臣职位,他一反常态地淡泊明志:“我的心对人
世间的这一切愚蠢行为已经封闭。权力对我已经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以我目前的处境,安宁不仅是一
种适合于我的状态,而且是我唯一需要的状态。公共事务只能让我得到一幅喧闹、混乱和危险的画
面。”――这个美好的情境,无疑可以作为富歇冷酷肖像最人性化的点缀,在与肮脏凶恶的政治脸谱的
鲜明比照之下,构成了对民主政治的绝妙嘲讽。

富歇引发的最后一个问题,似乎可以这样表述:民主时代的政治,是否真的如马基雅维里主张的那
样,可以将道德祛除出境?而在这种政治氛围之中生长的普遍精神高度,是否一定低于英雄主义的古
典时代?这样的民主是否必然导致大众的犬儒,从而沦为专制政治的温床?以及,当政治不再讲求道
德,那么又该如何区分政治家的公德与私德的界限?以下这个关于美国前总统克
先生的例子可以与富歇的事迹相互参照。1998 年,在今日最具声望的民主国家美国,克林顿与莱温斯
基的性丑闻震惊了安宁生活的人民,小说家菲利普・罗斯如是评论:“这就那个夏天,即使破烂摊、
残害他人肢体罪,或大杂烩都被十亿次的证明比这个人的思想或那个人的道德更为精妙。就是在那个
夏天,一位总统的阳具成为每个人的思想负担,生活,以其所有无耻的污秽,又一次使得美国张皇失
措。”可罗斯的道德激情并没有撼动克氏绯闻案的收场――陷入桃色泥潭的总统的民众支持率非但未曾
下滑,甚至还开始上升。比较富歇在法国大革命时期承受的骂名,比较那些以革命道德的名义行淫秽
之事的政治家,我们或许能够认为,罗斯对美国人民道德水准低下的抱怨近乎微不足道。作为民主时
代开端的政治人,因为政治与道德的关系还处于模糊不堪的敏感地带,富歇只好选择公开的冷酷与隐
匿的善行,而到了两百年之后的今天,再也无所谓公开与隐匿,政治就是政治,道德就是道德――如果
这里的变迁可以抽离出一条清晰的逻辑丝线,我们除了惊诧于马基雅维里的先知之言,恐怕最紧要做
的,就是对“平庸的幸福” 背后隐藏的“平庸的罪恶”有所警觉――但亦仅仅是警觉而已。当政治的喜
剧毒素侵入民主身体的内脏,没有人可以伫立其中,去阻挡那种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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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情色六月天”案:不仅是量刑的问题,更是立法的问题

In 思想的林中路

论陈辉案:不仅是量刑的问题,更是立法的问题

中国的《刑法》绝对称得上“与时俱进”。1996 年修订,增加了第三百六十三条“以牟利为目的,制
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的罪名,量刑从管制、拘役到无期徒刑;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利用互联网、移动通讯终端、声讯台制作、复制、出
版、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出台,使此一新罪名的适用愈
加完善――正是这两项顺应了时代潮流的法规所编织的缜密法网,捕住了福建人陈辉等九人经营的色情
网站“情色六月天”(据说是“华人第一成人社区”)。就规模与反响而言,这确实堪称“中国网络
色情第一案”。
,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就此案公开发布一审判决:主犯陈辉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
没收个人财产 10 万元;其他八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 10 年至 1 年 1 个月不等。

这自然导致传媒的一片大哗。评论家纷纷声讨“量刑过重”。罚金、身体刑、政治罪,捆绑到一起,
确实重了些。不过依现行法律,从实证的角度而论,却不存在某些人宣称的“判决失当”之错谬。我
们且来抄一下法条。《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

“以牟利为目的,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
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
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那么,什么是“情节特别严重”呢?我们再来摘录一下相应的司法解释:

(一)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电影、表演、动画等视频文件二十个以上的;

(二)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音频文件一百个以上的;

(三)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电子刊物、图片、文章、短信息等二百件以上的;

(四)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的淫秽电子信息,实际被点击数达到一万次以上的;

(五)以会员制方式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注册会员达二百人以上的;

(六)利用淫秽电子信息收取广告费、会员注册费或者其他费用,违法所得一万元以上的;

――数量或者数额达到这六项规定标准五倍以上者,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达到规定标准二十五倍
以上者,应当认定为“情节特别严重”。

对照陈辉一案,我们看到,如判决书所示,截至
,陈辉开办的淫秽网站共注册会员 619611 名,发布淫秽图片 44812 张,非法牟利所得为 10 万余
元――三项数据之前两项,均达到“情节特别严重”的标准。所以法官可以在十年至无期的徒刑之间自
由裁量,判无期并无法理上的失当(倒是有一点需要提醒: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与新旧法的
适用问题,相关的司法解释于
正式颁行,而据新华网山西频道
的报道,陈辉非法经营其网站的起始时间却是 2004 年 5 月――这里便存在一个判刑的争议点。如果要上
诉,可以在这方面做文章)。问题仅仅在于,那么多刑期,法官为什么偏偏选择最重的一个?难道因
为此案的“第一”性质,企望杀一儆百?可是中国司法历来是法条主义至上,与判例法精神毫无牵
涉,要这个“第一例”有何用?徒增悲叹或笑柄罢了。

而我认为,此案的关节点,不仅在于量刑,更在于立法。虽然不能说,《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的订
立完全不必要――我已经承认它的预见性,可这种预见的成功却是以背离中国司法改革的大方向为代
价。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司法体制行进的路径,可以概括为从“法制”到“法治”,从“法
治国”到“以法治国”,从 “阶级本位”到“权利本位”,同时尽可能不以意识形态或道德风化定
罪,尽可能捍卫公民的私人领域――尽管实际收效远远落后于我们乐观的心理预期。以此而论,将“经
营淫秽物品”打入罪册却需要审慎对待,因为一不留神,立法便可能滑入道德批判的斜坡:首先,什
么是“淫秽”?谁来决定“淫秽”的涵义?其次,关于经营和牟利的判定尺度;最终,则是对此一行
为社会危害性的考核。

“社会危害性”是中国刑法哲学判断罪与非罪的一项重要标准。以卖淫为例,卖淫违法,却不能构成
《刑法》的罪名;而组织卖淫,强迫卖淫,或明知自己患有性病而卖淫,皆构成触犯《刑法》的罪
名。这里正存在一个关于社会危害性之轻重大小的把握。那么,“以牟利为目的,制作、复制、出
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是否产生相应的社会危害?将产生多大的社会危害?恐怕是一个见仁见智
的问题。我们姑且同意,这种行为会损害了部分公民(注:特指青少年,可一般“淫秽”网站多半会
标明“未满 18 岁者不得进入”的字样)的身心健康,乃至促成他们走向万劫不复的犯罪深渊――但其间
是否具备一种“因果关系”(这同样是刑法哲学定罪量刑的标尺)?如果答案为肯定,以次类推,开
发网络游戏或信息软件,经营网吧,都可能“损害了部分公民的身心健康,乃至促成他们走向万劫不
复的犯罪深渊”,莫非都应该被定罪?好象在去年,便有一位因迷恋网络游戏而失足自杀的少年之家
长将该游戏软件的开发商告上了法庭,尚不知结局为几何。我的情感偏向原告,理智却向被告倾斜,
对陈辉案亦是如此。

请容许我进最后一言:尊敬的立法者及审判者们,在你们制定或运行一部法律的时候,是否愿意设
想,受法律之光公正普照的公民,不是处于襁褓状态任人驱使的婴孩,不是心理脆弱得一触即破的稻
草人,不是心理洁净得一尘不染的道德花瓶,更不是被某种毒咒蛊惑污染的行尸走肉,他们是拥有独
立意识和健全心智的生命,或许他们的智商、德行与知识经验远不及你们,但是经受新中国将近五十
年的风雨洗礼,他们的表现足以打破“民智未开”的武断判词。请不用为他们的智力、为他们的心理
柔韧性、为他们的道德修养忧心忡忡,在一个 A 片、性开放、“一夜情”、“包二奶”、红灯区肆无
忌惮地矗立的时代与国度,他们已经对“淫秽物品”见惯不惊,纵然圣洁的你们往往表现得谈虎色
变;他们之所以平静,是因为某些事物契合了他们的生存需要;你们之所以焦灼,原因是什么呢?一
言以蔽之,可以判定“淫秽物品”不道德,但决不等于判定其不合法。道德与法律之间应当泾渭分
明。道德的领地,风能进,雨能进,司法权却不能进。同样,立法不仅要兼顾时代的前进步履,而且
要兼顾公民的普遍心理。否则,当一个国家的多数法规沦为恶法,法律问题将不仅仅是法律问题。


《新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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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29 2006 11:5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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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此存党:有幸被郭大师金昌点名批评:)

In 精神生活

洋奴羽戈,勿污圣经

文/郭金昌

羽戈著文挣稿费,好学孺子也夫哉!“文盲中国”,彼可发表者,垃圾主流,羽戈学业浅矣?

相约宁波鼓楼下,倩影无踪,孰料羽戈端坐,“目中无人”?久矣,急不可耐,寻公话,清秀小生迎
面,相顾无言,惟有心怅然:莫非羽戈?余来异乡,世事多险,不敢问也。一袭蓝衫走天下,道人布
鞋世无双,“小子”鼠目罔真人!有识无胆,羽戈误矣。

欲素餐兮无觅处,江南“人”皆肉食洋奴,杀生犯,伤天害理,魔子贼孙,民族败类,禽兽弗如远
矣!

川菜馆,羽戈奸吾意,二人四菜,乃至回锅肉,浪费过半,玷我孝名。嘲弄羽戈:“有余”好客乎?
洋奴特色,古人不然也。老子三宝,夫子亲亲仁民爱物,世尊绝欲无我,皆奉无饥为宇宙大法,糟蹋
十恶不赦,阿鼻地狱也。勤俭者先人传国玉玺,奢糜“经济”霉国艾滋 30 载。西洋教育,焚圣贤书,
全民洋奴,痴呆无道,是非颠倒,非恶不为,文盲不齿,羽戈乃霉毒受害者耳,何辜哉?

蛋白主义,专制暴政,愚民一世纪,科学家资本家狼狈为“骗”,反动谬论,羽戈不知道耳。
有为师者暴殄天物,以身作贼,误尽学子,校园罪恶薮一丝不挂,而况羽戈乎?

受贿不枉法,吃人嘴不软,道人本色也,灵童有焉,几于道矣!

礼记云:君子不以色亲人,以色亲人,在小人则为穿窬之盗矣。孝子不敢以色亲人,是以詈焉,吾子
羽戈其笑纳乎?

增广贤文谕:道吾恶者是吾友也。孝经云:士有争友,不陷不义。洋奴文盲,但配幼儿园耳!

附:郭大师金昌印象记

一、大师奇人生奇相,身材短小,双眼向天,着布鞋,迈八字步,气质酷似蒋子。

二、大师的行礼方式为抱拳作揖,不握手。

三、大师食素,戒酒(不让吃肉倒也罢了,而且不让我喝酒,郁闷乎?)。

四、大师的普通话没我说得好,夹杂川音,好在我在重庆生活了四年,接听起来不费力气。

五、大师手持一本《礼记》,已然破损――让我惊异的是,居然是辽教版简体横排,而非中华书局繁体
竖排,这方面,大师远不如郑文青等好读古书之人。

六、与大师闲聊,以《论语》对答,却发现大师对夫子语录的精熟尚不及在下。

七、大师此次到江南普度众生,路费全靠化缘。

八、大师对王安石极端鄙弃。

九、大师和我说普通话,与川菜店的女服务员却打川腔,笑语盈盈,可见大师并非不解风情。

十、大师称赞我有“
君子之风”。美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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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Nov 28 2006 10:1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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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墨攻》的一个过度诠释

In 精神生活

看到一个关于《墨攻》的诠释,比我还过度。复述与补遗如下:

革离的出场,尤其是服装,极像耶酥(我相信印象来自梅尔・吉布森导演的《耶酥受难记》),一个
人行走在荒野,形单影只,孤独而神圣。

接下来,梁国公子安排他睡在马厩,让人想起耶酥诞生之时。第二天早晨起来,他的袍子沾挂着几根
马草。圣人哪,都被世人轻贱,你们有眼不识救世主,所以那硫磺之火,那滚水,注定要燃烧你们,
要烫死你们。

后面的镜头并不乏大火和大水,渲染着一种壮烈的氛围。

他爱的女人死了,没有死于梁王所安排的五马分尸(中国古代的刑罚),而是死于导源于战争的大洪
水(《圣经》的刑罚)。革离做不了自我之爱的诺亚方舟。
忽然发现,这部电影的主题居然是信仰。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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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Nov 27 2006 11:3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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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记恋冬妮娅

In 精神生活

1974年的阅读与情感

以死亡的想象沉思生命

他徘徊于悼别与憧憬之间

以独白的句式承诺无所悔恨的人生

那是一个俄罗斯青年曾经响亮的名字

那是一个朴素时代曾经不朽的世界名著

被遗忘的格言

抄在被遗弃的塑料日记本的扉页上

昔日的偶象

淹没于今天眼花缭乱的明星排行榜

而1974年的春天

保尔・柯察金几乎是你唯一的阅读

那些温暖的逃学的下午

断墙外低矮的树林里

你沉醉于最初的崇拜

也惶恐于最初的迷恋

一遍遍

你持久地、秘密地

想念着冬妮娅

想念着歌唱在山楂树下的美丽少女

倾刻间

缠绵的露水吞没于革命的激流

心碎的冬妮娅

凝视着保尔的一脸忧愁

昨夜的爱情与明天的斗争

对峙在这告别的黎明
而在美丽与神圣之间

英雄只能有一种背叛

艰苦地

你跋涉在繁体字的丛林中

幻想革命与爱情的完美妥协

期盼神圣与美丽握手言欢

而结局终于来临

在一个冬天的车站

你目睹了他们最后的相逢

最后的决别

风雪中的保尔

手握铁镐的布尔什维克

以“公民”称呼自己最初的恋人

无言的冬妮娅

凄楚的冬妮娅

在泪光里承受着无情的阶级蔑视

保尔坚定地踏入风雪

踏入冬季的烈焰

这是苏维埃的革命之火

一个英雄必经的考验

而此刻你终于明白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低矮的树林里

你捧着泛黄的书页

少年的眼神凝视着天空

阳光在泪水中映出彩虹

吟诵着保尔的名句

意志的力量使你颤栗

而冬妮娅,当你再次默读她的名字

有一种感觉几乎令你窒息

那时

你正历经热烈而脆弱的年龄

只能以敬畏代替模仿
以眼泪代替血

1974年

彷惶而无从堕落的岁月

一个布尔乔亚的少女

成为你仅有的心事

二十多年前的初夏,我恋上了冬妮娅。那一年,“文化大革命”早已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革
命没有完,正向纵深发展。

恋上冬妮娅之前,我认识冬妮娅已近十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我高小时读的第一本小说。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重庆的天气格外荒凉、沉闷,每年都躲不掉的冬雨,先是悄无声息的下着,不知
不觉变成了令人忐忑不安的料峭寒雨。

强制性午睡。我躲在被窝里看保尔的连环画。母亲悄悄过来巡视,收缴了小人书,不过说了一
句:家里有小说,还看连环画!从此我告别了连环画,读起小说来,而且是繁体字版的。

奥斯特洛夫斯基把革命描写得引人入胜,我读得入迷。回想起来,所以吸引人,是因为他描写伴
随着恋爱经历的革命磨炼之路:保尔有过三个女朋友,最后一个女友才成为他的妻子;那时,他已差
不多瘫痪了。质丽而佐以革命意识的达雅愿意献身给他――确切地说,献身给保尔代表的革命事业。革
命和爱欲都是刺激性的题材,象时下的警匪与美女遭遇的故事,把青少年弄得神情恍惚,亢奋莫名。
但革命与爱欲的关系我当时并不清楚,究竟是革命为了爱欲,还是爱欲为了革命?革命是社会性行
为,爱欲是个体性行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而爱
欲是偶在个体脆弱的天然力量,是“一种温暖、闪烁并变成纯粹辉光的感觉”……

象大多数革命小说一样,爱欲的伏线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故事中牵动着革命者的经历,但革
命与爱欲的关系相当暧昧,两者并没有意外相逢的喜悦,反倒生发出零落难堪的悲喜。在“反”革命
小说中,革命与爱欲的关系在阴郁的社会动荡中往往要明确得多。帕斯捷尔纳克写道,拉娜的丈夫在
新婚之夜发觉拉娜不是处女,被“资产阶级占有过”,于是投奔“资产阶级”的革命;日瓦戈与拉娜
的爱情被描写成一盏被革命震得剧烈摇晃的吊灯里的孱弱烛光,它有如夏日旷野上苍凉的暮色,与披
红绽赤的朝霞般的革命不在同一个地平线。

爱欲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处于什么位置?它与那场革命的关系究竟怎样?从一开始我就下
意识地关心冬妮娅在革命中的位置。我老在想,为何作者要安排保尔与冬妮娅在冰天雪地里意外重
逢?在重逢中,保尔用革命意识的“粗鲁”羞辱初恋情人的惊魂,说她变得“酸臭”,还佯装不知站
在冬妮娅身边的男人是她丈夫。

这样来叙述自己的初恋,不知是在抱怨革命对初恋的阉割,还是在报复初恋中染上的资产阶级的
蓝色水兵服和肥腿裤上的异己阶级情调。出逃的前夜,保尔第一次与冬妮娅搂抱在一起好几个小时,
他感到冬妮娅柔软的身体何等温顺,热吻象甜蜜的电流令他发颤地欢乐;他的手还“无意间触及爱人
的胸脯”……要是革命没有发生,或革命在相爱的人儿与温柔之乡紧挨在一起的时候戛然而止,保尔就
与资产阶级的女儿结了婚,那又会是一番故事。

他们发誓互不相忘。那时保尔没有革命意识,称革命为“骚乱”。

热恋中的情语成了飓风中的残叶,这是由革命意识造成的吗?

这部小说我还没有读完第一遍,大街上、学校里闹起了“文化大革命”。我不懂这场革命的涵
义,只听说是革“资产阶级”的命;所有资产阶级都是“酸臭”的,冬妮娅是资产阶级的人,所以冬
妮娅是“酸臭”的。可是,为什么资产阶级的冬妮娅的爱抚会激起保尔这个工人的孩子“急速的心
跳”,保尔怎么敢说“我多么爱你”?

我没空多想。带着对冬妮娅“酸臭”的反感,怀揣着保尔的自传,加入“文化大革命”的红小兵
队伍,散传单去了。

其实,一开始我就暗自喜欢冬妮娅,她性格爽朗,性情温厚,爱念小说,有天香之质;乌黑粗大
的辫子,苗条娇小的身材,穿上一袭水兵式衣裙非常漂亮,是我心目中第一个具体的轻盈、透明的美
人儿形象。但保尔说过,她不是“自己人”,要警惕对她产生感情……我关心冬妮娅在革命中的位置,
其实是因为,如果她不属于革命中的一员,我就不能(不敢)喜欢她。
“文化大革命”已进行到武斗阶段。“反派”占据了西区和南区,正向中区推进;“保派”占据
了大部份中区,只余下我家附近一栋六层交电大楼由“反派”控制,“保派”已围攻了一个星期。南
区的“反派”在长江南岸的沙滩上一字儿排开几十门高射机关枪,不分昼夜,炮击中区。

不能出街,在枪炮声中,除了目送带着细软、扶老携幼出逃的市民,我读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
的》。

就在那天夜里,自动步枪的阵阵扫射通宵在耳边回荡,手榴弹的爆炸声不时传进我阵阵紧缩的恐
惧中;总攻交电大楼的战斗在我家五百米远的范围激烈进行。清晨,大楼冒起浓烟。“保派”通宵攻
击未克,干脆放火,三面紧缩包围。死守的“反派”们终于弃楼而逃。

我家门前的小巷已经封锁了,三四个与冬妮娅一般大的女高中生戒守在这里。时值七月,天气闷
热,绷紧的武装带使她们青春的胸脯更显丰实,让人联想起保尔 “无意间”的碰触。草绿色的钢盔下
有一张张白皙、娇嫩的脸,眼睛大而亮丽。重庆姑娘很美……她们手中的五六式冲锋枪令我生羡,因为
保尔喜欢玩勃朗宁。

她们的任务是堵截散逃的“反派”队员。对方没有统一制服,怎么知道那个提驳壳枪、行色匆匆
的青年人是“反派”还是自己人?唯一的辨识是同窗的记忆。提驳壳枪的青年男子被揪回来,驳壳枪
被卸掉,少女们手中的冲锋枪托在白皙柔嫩的手臂挥动中轮番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胸脯上……他不是
自己人,但是同窗。

我第一次见到了单纯的血。

惊颤之余,突然想起了冬妮娅;她为什么要救保尔?她理解革命吗?她为了革命才救保尔吗?保
尔明明说过,冬妮娅不是自己人。

革命与爱欲有一个含糊莫辨的共同点:献身。献身是偶在个体身体的位置转移。“这一个”身体
自我被自己投入所欲求的时空位置,重新安顿在纯属自己切身的时间中颠簸的自身。革命与爱欲的献
身所向的时空位置,当然不同;但革命与爱欲都要求嘲笑怯懦的献身,这往往让人分辨不清两者的差
异。

没有无缘无故的献身,献身总是有理由,这种理由可称为“这一个”身体自我的性情气质。革命
与爱欲的献身差异在于性情气质。保尔献身革命,冬妮娅献身爱情。身体位置的投入方向不同,本来
酝酿着一场悲剧性的紧张,但因保尔的出逃而轻易地了结。保尔走进革命的队伍,留下一连串光辉的
业绩;冬妮娅被革命意识轻薄一番后抛入连历史角落都不是的地方。

保尔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献身革命,献身革命要经历许多磨炼。奥氏喜欢用情欲的磨炼来证明保尔
对献身革命的忠贞,但有一次,他用情欲的磨炼来证明保尔对献身情爱的忠贞。在囚室中,保尔面对
一位将被蹂躏的少女的献身。同情和情欲都在为保尔接受“这一个”少女的献身提供理由,而且,情
欲的力量显然更大,因为,保尔感到自己需要自制的力量,同情显然不需要这样的自制力。事实上,
被赫丽丝金娜的“热烈而且丰满”的芳唇激起的情欲,抹去了身陷囚室的保尔“眼前所有的苦痛”,
少女的身体和“泪水浸湿的双颊”使保尔感到情不自禁,“实在难于逃避”。

是冬妮娅,是她“那对美丽的、可爱的眼睛”使保尔找到在自制的力量,不仅抑制住情欲,也抑
制住同情。这里根本就没有某种性道德原则的束缚,仅仅因为他心中有“这一个”冬妮娅。保尔的
“这一个”身体自我的爱欲只趋向于另一位“这一个”身体自我,她是不可置换的。

革命意识使保尔的情欲力量改变了方向。与冬妮娅临别前的情语被革命意识变成瑟瑟发抖的、应
当嘲笑的东西。革命意识的觉醒意味着,“我”的身体自我的情欲必须从属于革命,由此可以理解,
为什么革命中比有那么充沛的身体自我的原生性强力。

“九・五命令”下达,所有武斗革命团体在领袖的指示下交出各种火器。大街上热闹非凡,“保
派”武斗队正举行盛大的交枪典礼。典礼实际是炫耀各种武器;解放牌卡车拖着四管高射炮,载着全
副武装的战斗队,在市区徐徐兜圈。

我被一卡车战斗队员吸引住了:二十个与冬妮娅一般大的少女端坐卡车上,个个怀抱一挺轻机
枪,头戴草绿色钢盔,车上还趴着一位女高中生,握着架在车头上的重机枪,眉头紧锁――特别漂亮的
剑眉,凝视前方。少女的满体皆春与手中钢枪的威武煞人真的交相辉映。

傍晚,中学举行牺牲烈士的葬礼。第一个仪式是展示烈士遗体,目的不是为了表现烈士的伟大,
而是表明“反派”的反革命意识的残忍。

天气仍然闷热,尸体裸露部份很多,大部份尸体已经变成深灰色,有些部位流出灰黑的液体弥散
着令人窒息的腐气;守护死者的战友捂着洒满香水的口罩,不时用手中的干树枝驱散苍蝇。
一个少年男子的尸体。他身上只有一条裤衩,太阳穴上被插入一根拇指粗锈痕斑驳的钢钎,眼睛
睁得很大,象在问着什么,眼球上翻,留下很多眼白。

草坪上躺卧着一具女高中生的尸体,上身盖着一截草席,裸露着的腰部表明她上身是赤裸的;下
身有一条草绿色军服短裤。看来她刚“牺牲”不久,尸体尚有人色。她的头歪向一边,左边面颊浸在
草丛中,惨白的双唇紧贴着湿热的中国土地。本来,她的芳唇应当期待着接纳夹杂着羞怯的初恋之
吻;没有钢盔,一头飘散开来的秀发与披满黄昏露珠草叶织在一起,带点革命小说中描写的“诗
意”。她的眉头紧锁,那是饮弹后停止呼吸前忍受象摔了一跤似的疼痛的表情……一颗(几颗?)子弹
射穿她的颈项?射穿胸脯?射穿心脏?

我感到失去了某种生命的维系,那把“这一个”身体自我与“另一个”身体自我连在一起的感
觉。我想到趴在车头上紧握重机枪的女高中生的眉头,又突然想到冬妮娅,要是她也献身革命,跟保
尔一同上了那列火车……

武斗团的赵团长向围观的人群发表情绪高昂的演说。“为了……(当然不是为了这些死尸的年轻)
誓死血战到底!”然后从腰间别着的三支手枪中拔出一支左轮枪,对着天空,他的战友们跟着举起
枪。葬礼在令人心惊肉跳的鸣天枪声中结束。

革命的献身与爱欲的献身不同,前者要求个体服从革命的总体性目的,使革命得以实现,爱欲的
献身则只是萦绕、巩固个体身位。“这一个”爱上了“另一个”的献身,是偶在个体的爱欲的目的本
身,它萦系在个体的有限偶在身上;革命不是献身革命的目的本身,它要服从于一个二次目的,用奥
氏令人心血上涌的话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
而斗争。”斗争是革命,“解放全人类”是这种革命的二次(终极)目的。为了这个目的,个体必须
与自己的有限偶在诀别,通过献身革命而献身到全人类的无限恒在中去。在无限恒在中有偶在个体的
终极性生存理由,弃绝无限的全人类,有限偶在的个体身位据说就丧失了活着的理由。无限恒在与有
限偶在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是紧张的,克尔凯戈尔吟哦道:“弃绝无限是一则古老传说中所提到的那
件衬衫。那丝线是和着泪水织就、和着泪水漂白的,那衬衫是和着泪水缝成的。”“反”革命的小说
《日瓦戈医生》表达的正是这种“弃绝无限”,所以,它充满了为了无限的革命中惊恐得发抖的泪
水。

在基督临世之前,世界上的种种宗教已经星罗棋布,迄今仍在不断衍生;无论哪一种宗教,理性
的还是非理性的,寂静的还是迷狂的,目的不外乎要把个体的有限偶在身体挪到无限中去,尽管这无
限的蕴含千差万别。有神明,有大全,有梵天,有天堂,有净土,有人民。但革命的无限恒在使魂萦
偶在的个体爱欲丧失了自在的理由;弃绝革命就意味着个体偶在的“我”不在了。

在诸多革命中,许许多多“这一个”年轻身体的腐臭不足以让人惊怵,陈示许许多多的“这一
个”青春尸体,不过为了革命的教育目的:这是个体为认同“人民”必须支付的代价。保尔与冬妮娅
分手时说,“有许多优秀的少女”和他们“一道进行残酷的斗争”,“忍受着一切的困苦”。他要冬
妮娅加入残酷的斗争,象他的政治辅导员丽达一样,懂得何时拔出手枪。

武斗过后,在军事管制下,中学生们继续进行对个体偶在的灵与肉的革命,到广阔天地大有作
为。那时,我已经过了中学生的年龄,广阔天地令我神往。下乡插队的小火轮沿长江而下,驶向巴
东。在船上,我没有观赏风景,只是又读了一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发觉自己的阅读速度大有
长进,识繁体字的能力也提高了。

我仍然在想,为什么冬妮娅没有跟随保尔献身革命。第一次读时,曾为冬妮娅和保尔惋惜:要是
冬妮娅与保尔一起献身革命,成为革命情侣,该多好。现在,这种惋惜感淡薄了许多。但冬妮娅只是
出于单纯的情爱爱保尔,仍然得不到我的理解。

高中毕业生聚集的知青点“插”在布满稀疏寂寞的灌木和夹杂着白色山石的丘陵上,折断的崖石
和石缝纠结着奇异枝桠,把高中生们领入情爱附属于革命的山麓,如保尔所描述的那样。

我们知青点的团支书是个十九岁的姑娘,算不上漂亮,但眼睛长得好看,性情爽朗,幽默,是个
聪明的女孩子。她与身为当地贫农的儿子的团支部宣传委员谈恋爱。在月光下,这对令我欣慕的革命
情侣(敢于冲破城乡隔离的恋人)常常离开大家,在铺满露水的丛林中谈革命工作,交流玫瑰红的革
命体会。他们从树林中回来,总会带给我们充满遐想的革命指示。在他们的革命热情(爱欲?)支配
下,知青点的政治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宣传委员虽识字不多,却能言善辩,做政工很有魅力。象保尔
一样,他也喜欢读革命小说:《烈火金刚》、《林海雪原》、《敌后武工队》……

一个初夏的傍晚,我从工地回来,看到团支书浑身湿漉漉地躺在谷场的木板上,尽管面无血色,
略带微笑的表情似乎还在啜闻田野幽邃的夜色空明中轻微的气息。她跳塘自杀了!这怎么可能,她怎
么会死!青春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还有那么多生命的悲欢等着她去拥有。这个姑娘难道不是将来某一
天要在新婚之夜撩起脉脉温情,在将来某一天用颤然的手臂抱起自己的婴孩的那个她吗?我不相信她
已经死了,那是不可能、不应该的。我不自禁地拉起她的手腕,希望能找回脉动。因为我的举动,在
场表演性地恸哭的农妇们的嚎啕戛然而止,好奇地看着我……她没有醒过来,我却一直在等待她那曾燃
起情霞的呼吸,一种无法言表的毁灭感成了唯一漫漫无尽的出路……

宣传委员始终没有在场。后来听说,我们的团支书死于情爱的挫伤。他作为第一个同她发生那种
最属己的、欢乐得惊悸莫名的肌肤之亲的人,并没有珍惜她带着革命情愫的献身;为了自己的远大革
命前程,他不得不轻薄她。

在猛然碎裂的心绪中,我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开始感到,保尔有过的三个女朋友都不
过是保尔献身的证明材料:证明忽视个人的正当,以及保尔在磨炼过程中的意志力。

保尔声称,献身革命根本不必有以苦行来考验意志的悲剧成份,他并不想成为革命的禁欲主义
者。但情爱必须归属革命,已具有革命意识的保尔对冬妮娅说:“你必须跟我们走同样的路。……我将
是你的坏丈夫,假如你认为我首先是属于你的,然后才是属于党的。但在我这方面,第一是党,其次
才是你和别的亲近的人们。” 革命的“我们”成了保尔与冬妮娅个体间的我-你情爱的条件。只有为
了党,夫妻情爱才是正当的。“冬妮娅悲伤地凝望着闪耀的碧蓝的河流,两眼饱含着泪水。”

冬妮娅的心肯定碎了,寒彻骨髓的毁灭感在亲切而又不可捉摸的幸福时刻突然触摸了她一下。

可是,多么可爱的冬妮娅!她没有接受对自己爱的附加条件,即便自己所爱的人提出这个条件。
她爱保尔“这一个”人,一旦保尔丢弃了自己,她的所爱就毁灭了。

我当时开始觉得,那些乘槎驭骏的革命者最好不要去打扰薄如蝉翼的爱欲。革命者其实应该是禁
欲主义者,否则难免使执着爱欲的“这一个”成为革命者的垫脚石。爱欲是纯然个体的事件,是“这
一个”偶在的身体与另一“这一个”偶在个体相遇的魂牵梦萦的温存,而革命是集体性的事件。社会
性的革命与个体性的爱欲各有自己的正当理由,两者并不相干。

我懂得冬妮娅何以没有跟随保尔献身革命。她的生命所系固然没有保尔的生命献身伟大,她只知
道单纯的缱绻相契的朝朝暮暮,以及由此呵护的质朴蕴籍的、不带有社会桂冠的家庭生活。保尔有什
么权利说,这种生活目的如果不附丽于革命身上就卑鄙庸俗,并要求冬妮娅为此感到羞愧?在保尔的
忆苦追烦的革命自述中,难道没有流露出天地皆春而我独秋的怨恨?

在那革命年代,并不是有许多姑娘能拒绝保尔式的爱情附加条件。冬妮娅凭什么个体气质抵御了
以情爱为筹码的献身交易?我想知道这一点。冬妮娅身上有一种由歌谣、祈祷、诗篇和小说营造的贵
族气,她懂得属于自己的权利。有一次,面对保尔的粗鲁,冬妮娅说:“你凭什么权利跟我这样说
话?我从来就不曾问过你跟谁交朋友,或者谁到你家里去。”革命不允许这样的个体权利意识,保尔
的政治辅导员兼情人丽达和补偿保尔感情损失的达雅没有这种权利意识。

冬妮娅是“从一大堆读过的小说中成长起来”的,古典小说的世界为她提供了绚丽的生活理想。
她向往在自己个体的偶在身体位置上,拥有寻常的、纯然属于自己的生活。革命有千万种正当的理由
(包括讴歌同志式的革命情侣的理由),但没有理由剥夺私人性质的爱欲的权利及其自体自根的价值
目的。

献身与偶在个体的爱欲的“酸臭”与献身于革命的粗鲁,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故事中发生了
历史性的遭遇,并以无产者气的粗鲁羞辱贵族气的“酸臭”告终。它是否暗示,那场被认为“解放全
人类”的革命以灭除偶在个体的灵魂和身体用最微妙的温柔所要表达的朝朝暮暮为目的呢?

我很不安,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冬妮娅缭绕着蔚蓝色雾霭的贵族式气质,爱上了她构筑在古
典小说呵护的惺惺相惜的温存情愫之上的个体生活理想,爱上了她在纯属自己的爱欲中尽管脆弱但无
可掂量的奉献。她曾经爱过保尔“这一个”人,而保尔把自己并不打算拒绝爱欲的“这一个”抽身出
来。投身“人民”的怀抱。这固然是保尔的个人自由,但他没有理由和权利粗鲁地轻薄冬妮娅仅央求
相惜相携的平凡人生观。

我用“文化大革命”的经历和对这场大事的私人了解来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种经历和了
解是片面的,世上一定还存在着别一种不同的革命,只是我没有经历过。“史无前例”的事件之后,
我没有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的形象已经黯淡了,冬妮娅的形象却变得春雨般芬芳、细
润,亮丽而又温柔地驻留心中,象翻耕过的准备受孕结果的泥土。我开始去找寻也许她读过的那“一
大堆小说”:《悲惨世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白夜》、《带阁楼的房子》、《嘉尔曼〉……

这一私人事件发生在一九七五年秋天。前不久,我读到法国作曲家 Ropartz 的一句话:


Quinousdiralaraisondevivre?(谁会告诉我们活着的理由?)这勾起我那珍藏在茫茫心界对冬妮娅
被毁灭的爱满含怜惜的这段经历,我仍然可以感到心在随着冬妮娅飘忽的蓝色水兵衫的飘带颤动。我
不敢想到她,一想到她,心就隐隐作痛……。

一九九六年三月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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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Nov 27 2006 11:1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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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攻》

In 精神生活

总体感觉,比《无极》好一些。

说几点感受:

一、“来者何人?”

“墨者革离。”

刘德华的出场造型很不错,从远方的沙地走来,衣衫褴褛,步履沉朴,十足像一个苦行僧(我理解的
墨家之形象确是如此)――这几乎是该电影最动人的一个镜头。其后并不乏赚取文学青年眼泪的煽情,
却虚伪,正如范冰冰整过容的脸。

二、有一句台词颇深刻,大意是说,墨家思想的失败,在于对人性的失察。节用、节葬、非乐――与享
乐主义一样,这种苦行主义仅适合少数人。而“非攻”,缺乏一种根本的政治性,用行话说,就是分
不清敌友。如电影中的一个细节,当梁国公子问革离,现在是赵国军队攻打我们,你来帮我们守城;
假若其它国家攻打赵国,你会去帮助他们吗――尽管他们曾经是你的敌人?革离回答:会。随后却表现
得有些犹疑。最终,梁国恩将仇报,反过来要杀这位帮助梁国击退赵国的墨者,完全符合政治的铁血
逻辑。政治不必讲道德,因为它植根于人性之恶的一面。

三、墨学的另一核心精神:“兼爱”,前景是好的,却容易导致理论与实践的脱节。“兼爱”者主张
爱所有的人,爱普遍的人,爱理论性的人,却往往忽略了具体的人。《墨攻》切实实践着这一谬误。
直到结尾,在那位外国友人的指点之下,革离才从哀鸿遍野的丧痛中走出,从对一切人、对一座城池
的抽象之爱中走出,回头找寻爱他、亦为他所爱的逸悦,而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尸体。导演的用意或
许在于刻画一段廉价的倾城之恋,实际效果正构成对“兼爱”精义的拨乱反正,就像题名“墨攻”是
对“非攻”精义的拨乱反正一样。

因此,革离成为知识分子的隐喻:他们以大写的“人”为借口,抹杀了一个个小写的、鲜活的人。

因此,《墨攻》成为抽打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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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Nov 25 2006 8:5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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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古人写滴?

In 精神生活

道不远人

自古自命不凡者,未有不叹生不逢时而怀才不遇;既有随风斩浪高入云端者,亦谓独领风骚而妙绝时
人。是此天下为道术裂。河伯浮水,亦称源头,锦鸡嘻戏,可叹飞鹏。及有思虑者,悉数得道。道之
为道,几成褴触,流风所至,何止百代。

百代以来,何思何虑?何以为道,天下同思而百虑。道生于一而化万象,万象既生迷雾,大道既隐,
执象一端而成歧路。在歧路,怎攀援。是以有言:道不同则不相为谋。道岂有不同乎?何以言哉!何
以言哉!歧路不及道,能指非所指。其失在为,道能为乎?

道不可为,此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道既尚无为,人可为道乎?人之为道,自然也。自然者,万千法
眼,世事万物。庶几道之与人近焉。

道本及人,人复言道,言道在于传心,传心在于明道。心不传则道不明。人之与道,失之久矣。道失
于人,在其传道乎?
人之传道,言语也。言语者,提纲挈领,道法自然,各成名象。名可名,非常名,道失之源。名之与
名,可以同名乎?是以言不及意,得意而忘言。差之毫厘而失之千里。千里之遥,隔于一心。道不远
人,而人自远之,岂不信然哉。

传心甚于明道,心传则道明。庶几道不远矣。呜呼!天下殊途,君子异路,吾谁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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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Nov 21 2006 12: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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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施特劳斯与美国右派》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最早见
先生提及此书。作者莎蒂亚・德
女士还写过一本《列奥・施特劳斯的政治思想》。看来亦是“将施特劳斯存进银行,吃利息”。不过
与施氏的拥趸们相反,她持强烈的批判立场。

以前国朝爆发过“两个顾准”之争,据说施特劳斯学派内部同样存在“东岸派”与“西岸派”之争。

女士却力图超越两岸,直入碧海蓝天,她针对施特劳斯的堡垒,展开外围的攻歼战。《列奥・施特劳
斯与美国右派》的写作语气,一度让我想起美国自由主义学者霍尔姆斯的《反自由主义剖析》。后一
本书所展示的美国学术批判或政治批判之品格,与当前中国思想界并无显著的差别。


女士苦心孤诣绘制的施特劳斯之思想肖像,足以让我们耳目一新,甚至让我在阅读过程之中不时产生
类似的疑问:作者在论述施特劳斯吗?怎么与国朝流行的、我们一贯认知的施特劳斯如此歧异?难道
我们此前的读法全然出错,还是有两个施特劳斯?

只是一面镜子:顾准、施特劳斯、包括德
女士的这本书。我们可以从中窥见自己的精神面容。如此而已。

下面是我的阅读感言:

第一点纯属私见:判断一个政治学者成功的地方,一是看他的学说付诸实践的程度,二是看他的学说
引发争论的程度。从这个意义上讲,施特劳斯堪称成功人士。

二、诠释权之争的实质就是权力之争,因此,所有的诠释者都可以宣称自己代表着正统,对手代表着
异端,只要他占有威权――因此,从来就不存在正统与异端之分。成王败寇的历史铁血逻辑在诠释学战
场同样适用。这个说法有些后现代,却是实话。

三、对我个人而言,阅读某些书的意义,不在于它们的中心论点,而在于隐藏其后的历史细节,在于
它们提供的学术八卦,譬如德鲁里的这本书,譬如论施米特学说之欧洲接受史的《危险的心灵》。

(录一条八卦,该书第 40 页:据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所说,施特劳斯在一次与美国黑人活动家的会谈
中,曾经不得不从后门溜走。在那个场合,他不够神秘。

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则:晚年的施特劳斯,最爱看的电影类型是恐怖片。)

四、上述二书于近期的翻译和出版,愈加印证了我的一个判断:国朝思想界的诸侯割据之格局正在稳
固化,每一派都不愿看见相邻的势力一家独大,其争夺战已经渗入对某些典籍、某些思想家的诠释毛
孔,即使抢不过山头,也要挖一寸墙角,总不至让你丫和风细雨般地蛊惑芸芸众生。对此我惟一的希
望,就是诸位大佬多多费心,让西书的翻译品质优化一些,让本土的学术研究扎实一些,最后,让书
价便宜一些。

――我们已经习惯在浑水之中摸鱼,只是现在还未到下山摘桃子的时刻。

以期待杜琪峰《黑社会》第三部的热情,期待刘大哲的大作:“谁把施特劳斯送上了自由主义的十字
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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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Nov 20 2006 1: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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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时:陈寅恪研究因缘记──《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增订本序

In 精神生活

余英时:陈寅恪研究因缘记──《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增订本序

《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在我个人的生命史中具有非常独特的意义。现在第三次增订刊行,我想略述
书成的经过,并对先后关心过它的朋友──包括相识与不相识的──表示我的感谢。

首先我要说明,我从来没有过研究陈寅恪的打算,这本书从萌芽到成长都是意外。而且除了 1958 年刊
布的“
先生论再生缘书后”第一篇文字外,其余都不是我主动撰写的,而是由各种客观因缘逼出来的。所以
我想先交代一下我为什么会写“书后”这篇文字。

江湖寥落尔安归

我在书中已说过,1958 年秋天我在哈佛大学偶然读到《论再生缘》的油印稿本,引起精神上极大的震
荡。现在我愿意补充一点,即这一精神震荡和我自己当时的处境很有关系。那时我在美国的法律身份
是所谓的“无国籍之人(a stateless person)”,因为我未持有任何国家颁发的“护照”。最初我对此
并不十分在意,因为我一向认为没有“国籍”并不能阻止我在文化上仍然做一个“中国人”。但终一
夕之力细读《论再生缘》之后,我不禁深为其中所流露的无限沉哀所激动。这首为中国文化而写的挽
歌,在以后几天之中都萦回在我的胸际,挥之不去。

我在香港住了五、六年,对于当时大陆上摧残文化、侮辱知识分子的种种报导,早已耳熟能详。但在
那个冷战高潮的时期,报章上的文字都无可避免地受到政治意识的侵蚀。我平时读这些文字,终不能
无所存疑。《论再生缘》是我第一次听到的直接来自大陆内部的声音,而发言的人则是我完全可以信
任的陈寅恪。他一生与政治毫无牵涉,但就其为中国文化所化而言,则可以说是王国维以来一人而
已。《论再生缘》中并无一语及于现实,然而弦外之音,清晰可闻:中国文化的基本价值正在迅速地
随风逝去。

顾亭林曾有亡国与亡天下之辨,用现代的话说,即是国家与文化之间的区别。我已失去国家,现在又
知道即将失去文化,这是我读《论再生缘》所触发的一种最深刻的失落感。“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
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王国维这几句词恰好是我当时心情的写照。“亡天下”的惶恐也牵动
了“亡国”的实感。一个“无国籍之人”想要在自己的文化中安身立命似乎只是一种幻觉。

说到这里,我不能不顺便解释一下:我怎么会变成了“无国籍之人”?1955 年春天哈佛燕京学社接受
了新亚书院的推荐,让我到哈佛大学访问一年。但从 3 月到 9 月,台湾国民党政府一直拒绝发给我
“中华民国护照”。据说这是因为我在香港刊物上写过不少提倡民主、自由的文字,属于所谓“第三
势力”。钱宾四师虽曾出面说明我其实只是新亚书院一名“助教”,但仍未发生效力。最后由于友人
介绍,得到亚洲协会(Asian Foundation)驻港代表艾维(James Ivy)先生的说项,美国领事馆允许我到
律师事务所取得一种临时旅行文书(“affidavit in lieu of passport”),以“无国籍之人”的身份发给
签证。所以我一直迟至 10 月初才抵达哈佛大学,已在开学两个星期之后了。

我提起这一段往事并不表示我今天对此还耿耿于怀,而是因为叙事中无法省略。在“党”高于一切的
现代中国,“护照”不是公民的权利,而是政府控制人民的手段,原是一种常态。而且事后来看,我
早年没有“国家”,因此思想也不受“国家”的限制,其中得失正未易言。不过当时“无国籍之人”
的法律身份确曾使我每年受美国移民局的困扰,他们很难决定是不是应该延长我的居留权。这个身份
在五、六十年代的美国好像是很少见的。

现在回想,当年“亡国”而兼“亡天下”的奇异感受也许正是使我读《论再生缘》而能别有会心的重
要背景。无论如何,这个背景和《论再生缘》中所谓“家国兴亡哀痛之情感”是恰好能够交融的。我
情不自禁地写下那篇“书后”,并将《论再生缘》稿本寄交香港友联出版社刊行,其根本动力也出于
我个人所经历的一种深刻的文化危机感。

但是我的认同危机不久便经过自我调整而化解了。此后我渐渐淡忘了这篇“书后”,更不曾动过研究
陈寅恪的念头。1970 年初,陈寅恪的死讯初传到海外,一时掀起了悼念的热潮。这年 3 月俞大维“怀

先生”一文对学术界的影响尤大。连向来不大写通俗文字的杨莲生师也写了一篇“
先生隋唐史第一讲笔记引言”。
先生撰文的那天晚上还打电话要我代查所引《资治通鉴》中的一段文字。
先生当时希望在哈佛的中国学人都能以文字参加纪念,所以我也收到了他的文章的单行本;
先生更鼓励我加入纪念的行列。但我自问既未曾受教于陈寅恪,又无新资料可凭,更不想重复十几年
前在“书后”中说过的话,所以始终未着一字。甚至我也没有接受
先生的建议,把“书后”寄给《谈陈寅恪》一书的台北编辑委员会。在整个悼念期间,我一直保持缄
默,因为借题发挥不但毫无意义,而且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代下注角 发皇心曲

再度提笔写陈寅恪是 1982 年底,上距“书后”已整整二十四年之久。这次完全是出于偶然,而且不


是由我主动的。其时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寒柳堂集》等已出版了一年多,我也曾反复读过多
次,只是为了想进一步了解他晚年的史学取向,但毫无见猎心喜、以他本人为研究对象之意。理由很
简单:我的专业是十八世纪以前的中国史,不是现代史,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研究陈寅恪的“晚年遭
遇”。我细读《柳如是别传》主要还是为了研究明遗民的政治动向。1972 年我出版了《方以智晚节
考》一部专题研究,指出方氏逃禅以后并未真与政治绝缘,最后自沉于惶恐滩。八十年代初大陆上有
几位学人专就此一断案和我争论,文字往复不少。《柳如是别传》所研究的恰好是同一时代、同一范
围,我曾在其中找到不少可以助证我的论点的材料。

1982 年友人
先生旅居美国,主编《中国时报》(人间副刊)。我们偶尔见面,也曾谈到陈寅恪和他的晚年著作。恒炜
对我的一些看法极感兴趣,一再怂恿我把这些意见正式写出来,“人间副刊”愿意为我提供发表的园
地,而且篇幅不加限制。我经不起他的盛情鼓舞,终于写出了那篇惹祸的长文──“陈寅恪的学术精神
和晚年心境”。当
先生主编香港的《明报月刊》,对我的文字也有偏好,要求同时刊出此文,这才流入了中国大陆。

生平文字闯祸,事已多有,而未有甚于此者,尚在《红楼梦》争议之上。但我有自知之明,并不是这
篇文字涵有特别的价值或特别的荒谬,而是由于其中道破了一些历史疑点,为人人心中所已有,适逢
其时,竟酿成一大公案,至今未了。这正应了陈寅恪“人事终变,天道能还”的预言。现在我必须趁
增订本出版的机会向金恒炜和董桥两位老朋友致最诚挚的谢意。无论是功是罪,他们两位恐怕都不能
不和我共同承当。

今天我们已确知寅恪先生当年是熟悉我的“书后”的内容的。那么他自己究竟有过什么样的反应?答
案在十年前便已揭晓了。现在我既已决心告别陈寅恪研究,经过再三的考虑,我认为不应该再继续让
这一重要的事实埋没下去。
香港大学的
博士写了一封信给我,兹摘抄其中最有关系的部份于下:

“晚正研究史家陈寅恪,因于八月下旬结识陈老二女儿陈小彭、林启汉夫妇,畅谈陈老事,至为投
契。小彭夫妇于 1954 年调返中山大学,据称此乃周恩来之意,好便照顾陈老云云。今则居港七、八年
矣。

于细读 教授有关陈老大作后,小彭命我告知教授数事如下:

(一)陈老当年于读过 教授“陈寅恪论再生缘书后”一文后,曾说:“作者知我”。

(二)教授《释证》第 70 页(按:此指 1986 年新版)有“


先生是否真有一枝云南藤杖”之疑,答案是肯定的。

(三)陈老夫妇确曾有为去留而争执之事。

小彭夫妇对教授之注陈老思想,能得其精神,深觉大慰,特命余来信告之。”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当时读到寅恪先生“作者知我”四字的评语,心中的感动真是莫可言宣。我觉得
无论我化多少工夫为他“代下注脚,发皇心曲”,无论我因此遭到多少诬毁和攻讦,有此一语,我所
获得的酬报都已远远超过我所付出的代价了。这次增订版加写了“儒学实践”和“史学三变”两篇研
究性的长文,也是为了想对得住寅恪先生“作者知我”这句评语。

但是当时我的“晚年心境”、“诗文释证”都在遭受质疑的阶段。如果我用任何方式公开了这封信的
内容,都等于拖人下水,硬把
女士
博士划入我这一边,也许因此给她们制造意想不到的困扰。那便适成其为“以怨报德”了。此信“留
中不发”(一笑)至十年之久,其故端在于是。


女士长期侍奉老父于侧,吴宓《日记》
条还有“小彭搀扶盲目之寅恪兄至,如昔之 Antigone”的记载。(《吴宓与陈寅恪》,第 145 页) 我
读了十分感动。我相信她一定愿意寅恪先生晚年的一言一行都留在历史纪录上,否则她便不会郑重托
人向我传话了。
博士也早已治学有成,我最近读到了她“柳如是别传与诠释学”一文,发表在《柳如是别传与国学研
究》(1996)上面。现在事过境迁,当年的种种顾虑早已不复存在,如果我再不公开此信,则未免埋没
了小
女士的苦心和孝思。小
女士和我从无一面之雅,但她当年远道传其父语,曾对我发生了极大的鼓舞作用,至今感念不忘。所
以我宁可不避自炫之嫌,也要坦白说明:寅恪先生“作者知我”一语是本书增订版问世的一个最重要
的原动力。

陈寅恪的“晚年心境”

最后,我要谈一谈今天大陆上所谓“陈寅恪热”和本书的交涉。从一开始大陆官方宣传人员及其海外
的附和者便对本书采取了一种先声夺人的栽赃策略。其具体运作的方法则是先给我带上一顶政治帽
子,然后再顺理成章地给本书贴上一条政治标签。而这顶“帽子”和这条“标签”则早在大陆上丑化
了好几十年,是大陆上老、中辈知识分子一见即义愤填膺或鄙夷不屑的。这样一来,我对陈寅恪晚年
诗文所做的一切解释便都成为“别有用心”而不足采信了。

政治栽赃本是国际共产党人的一贯手法,但中共继承衣钵以后又加以“名教化”,因此更是妙用无
穷。在马家店的新名教之下,“帽子”和“标签”形成了一套一套的 “名”的系统,一般人只要看见
某种“名”便习惯成自然地发出某种条件反射。这当然是指从五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的状况,尤以
所谓“文化大革命”时期为然。由于种种原因,马家店的新名教今天确已渐渐失灵了。但不可否认
的,只要极权的政治体制不变,新名教的余威便不可能完全消失,“帽子”和“标签”也依然会继续
发挥一定的效用。我对此有切身体验,深信不疑。

40 年前我在“书后”中早已指出,陈寅恪对极权统治是深恶痛绝的。任何人对他的价值意识稍有所
知,都必然会得到同样的论断。无论就个人或民族言,他都以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最高
的原则。马家店的极权体制不但是从外面移植过来,强加于中国民族之上,而且对个人独立精神和自
由思想的摧残压制更超过古今中外的一切专制统治。陈寅恪绝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彻底否定他的价值
系统的政治制度。40 年后的今天我仍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改变原有的观点。相反的,由于史料的大量出
现,我的观点只有更强化了。

大陆官方学术界和我的争执,主要便集中在这个观点上面。他们加给我的“帽子”和“标签”一直未
收回,但持以驳斥我的具体说法,则因时势的推移而屡有变易。1978 年广州《学术研究》复刊号说,
陈寅恪“曾多次表示对毛主席和共产党的感激”。1985 年胡乔木的写手“冯衣北”已不得不稍稍降低
调门,改说陈寅恪在 1950 年的诗中表达了“不意共产党待我如此之厚”的意思。1995 年《陈寅恪的
最后二十年》出版了,这似乎表示官方也不想或无法再阻止陈寅恪“晚年遭遇”的问题曝光了,至少
它已默认了陈寅恪在中共统治下受尽践踏和侮弄这一事实。

但在这一事实的基础上却出现了下面这个新论说:不错,陈寅恪最后 20 年确实遭遇了一波接一波的苦
难,并终于“迫害至死”(《最后二十年》,第 27 页);然而政治是俗人之事,对于高雅出尘的陈寅恪
来说,却是无足轻重的,陈寅恪对中国文化是那样地一往情深,他最后 20 年的生命已完全托付了给
它,一切著述也都是为了阐发它的最深刻的涵义;不但如此,他的文化痴情又和他的土地苦恋是那样
紧密地连成一体,以至他无论怎样也不肯“去父母之邦”,所以 1949 年他在人生旅途中已作出了最
有智慧的抉择,即使他在当时能预知以下二十年的一切遭遇,他的决定也不会两样;为了文化,他
“虽九死其犹未悔”,中国文化传统中过去曾有一条绝对的“孝道”原理,叫做“天下无不是的父
母”,陈寅恪则创造性地发展了这一绝对原理,使之成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之邦”;陈寅恪这位超
群绝伦的文化大师的全部伟大便在这里,所以今天谈陈寅恪绝不应再涉及政治,因为一说到政治,便
会害得他在九泉之下仍不能安稳;怎么谈陈寅恪呢?我们只需反复不断地说:文化、文化、文化……。

以上可以算是今天大陆上为了消解陈寅恪“最后二十年”而发展出来的最新论说的一个基本模型。这
个模型自然是由我模拟而成,不能指实为某一个人或某一部著作的特有观点。而且在模拟的过程中,
我把一些紧要的潜台词也点破了。用西方学术界的术语说,这是建立一个“理想型”(“ideal
type”);这种“理想型”是为分析和讨论的便利而设,在方法论上是必要的。就我阅览所及,上面所
拟的论说模型,可以适用于近来大陆上许多关于陈寅恪的讨论文字。我绝不敢说,上面试建的“理想
型”已达到了恰如其分的地步,因此我欢迎别人肯加以指摘和改进。但是我相信,以整体的意向而
言,它大概可以说是虽不中亦不甚远。

这一套最新的论说即使不是完全针对着我的《诗文释证》一书而发,意中也必有我所提出的“晚年心
境”在,这是毫无可疑的。冷眼旁观的人也已经看出了这一点(见程兆奇“也谈陈寅恪”,《中国研
究》,1996 年 4 月号,第 50-57 页)。那么对于当前这一具有典型意义的新论说,我究竟应该怎样看
待呢?

政治与文化

这里既不可能、也无必要对它作系统而全面的回应。但是我愿意指出它的几点特色:

第一,上面所拟的模型可以使我们更清楚地看出,这一新论说其实是企图提出另一种“陈寅恪的晚年
心境”来取代我的看法。但持论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十分严肃的史学工作──重建陈寅恪晚
年的生活和思想世界。历史重建的最低限度的要求,是通过文献研究所得到的证据(evidence)和经过
谨严推理所建立的论辩(argument),两者缺一不可。相反地,他们好像是陈寅恪亲自授权的发言人,
可以随时随处告诉读者陈寅恪晚年在一切问题上是怎样思考、怎样判断、怎样感受的。他们不但对一
个历史人物的内心隐曲畅所欲言,而且出之以如数家珍的方式。他们似乎假定读者都像天真无知的儿
童听成人讲故事或神话一样,一个个张开嘴巴、睁大眼睛,完全信以为真,绝不会发生半点疑问。

第二,新论说的另一个特色是把政权隐藏在中国大陆这块土地的后面来加以维护。这是对于“投鼠忌
器”的普遍心理的一种巧妙运用。“感谢共产党”、“共产党待我如此之厚”之类的话,当然消失
了。甚至党内的“极左派”和“文化大革命的疯狂”曾对陈寅恪造成严重伤害,现在也不妨直认不
讳,因为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何况“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正迫切需要对“极左”和“史无前例”展
开猛烈的批判?

陈寅恪与中共政权“认同”的问题今天自然已无从谈起,而且也失去了政治上的重要性。在国家社会
主义(即“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新意识形态之下,大陆上研究陈寅恪的基调已明显地转换为“爱国
主义”(1994 年季羡林在广州中山大学召开的关于《柳如是别传》的讨论会上的主题讲词便是明证。
见“
先生的爱国主义”,收在《柳如是别传与国学研究》中,第 1 至 7 页)。陈寅恪可以不认同政权,但绝
不可能不认同国家。依照大陆官方的逻辑,只要你承认了陈寅恪“爱国”这个前提,你就不能不接受
下面这个必然的结论:“难道祖国是抽象的吗?不爱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的新中国,爱什么呢?”
(见《邓小平文选》,第 347 页) 当然,在陈寅恪研究中,这句话只是潜台词,不必说破,也不能说
破。如果你说陈寅恪爱的是中国文化,逻辑的结论也还是一样。季羡林说得很透彻:“文化必然依托
国家,然后才能表现,依托者没有所依托者不能表现,因此文化与国家成为了同义词。”(前引文,第
4 页)

因此在新论说中,1949 年陈寅恪的“去”、“留”问题仍所必争,但所争已不在政权认同,而在“留
在大陆”还是“出走海外”。爱国或不爱国、人品识见之或高或下、道德意识之或强或弱,无不由
“留”或“去”而判。如果有人引《诗经》“逝将去汝,适彼乐国”、《论语》“乘桴浮于海”、或
曾子“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之类的典据与之争议,企图说明儒家文化未尝不允许陈寅恪当年离开大
陆,那就未免“书生气”到了可笑而又可怜的地步了。陈寅恪今天之所以被描写成一个神秘不可思议
的“恋土情结” 的精神病患者,有如胎儿之不能须臾离开母体,正是因为“去”、“留”问题不仅具
有历史意义,而且更取得了新的现实意义。

试看季羡林在上引讲词中开头的几句话:“
先生一家是爱国之家,从祖父
先生、其父散原老人到
先生都是爱国的,第四代流求、美延和他们的下一代,我想也是爱国的”。(前引文,第 1 页) 我初读
时大惑不解,陈寅恪的二女儿小彭在父亲晚年侍奉最力,有蒋天枢《编年事辑》与吴宓《日记》可
证,为什么竟被排斥在“爱国之家”以外了呢? 稍一寻思,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小
女士早已于八十年代前后移居香港,她已失去“爱国之家”的资格了。现在香港已“回归祖国”,我
盼望她能恢复陈寅恪女儿的自然身份。

第三,新论说中以文化取消政治,也是一个极其显著的特色。这一点我在前面所拟的模型中已有所说
明。新论说与旧论说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它明白承认陈寅恪在政治上备受折磨,但却坚持政治丝毫不
影响他的文化追求。他们好像想藉着政治与文化一刀切断的办法来推崇陈寅恪的高洁。1949 年以后陈
寅恪能留在“父母之邦”,胎息于中国文化之中,那已是生命的最大充实;其他一切不幸,虽也不免
令人叹息,却已不值得计较了。所以在新论说中,陈寅恪对于折磨他 20 年以至于死的政治,始终没有
一个明确的看法。他的许多感事诗,当时他的朋友已看出是“谤诗”,甚至党委书记也说是“讽刺我
们”,现在都被解释成为“文化苦吟”。他在 1953 年写的“对科学院的答复”,在我们俗人看来明明
是“痛斥极权统治者箝制思想”,竟在新论说家的笔下变成了“文化苦痛”的一种表现。不用说,他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终于活活给吓死了”(《最后二十年》,第 480 页),那也只好怨他自己经不
起“文化恐怖”。

不过真要想把陈寅恪说成一个只有“文化”概念而无“政治”概念的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经过
“文化大革命”以后,我曾读到许多老学人引用
先生的名言:“说有容易说无难”。不知为什么新论说家竟那样健忘?陈寅恪晚年诗文中的反证太
多,但这里不能涉及。现在姑引吴宓《日记》中一句话以概括之。吴宓
记陈寅恪的谈话时,有一条说他“坚信并力持:必须保有中华民族之独立与自由,而后可言政治与文
化”。(《吴宓与陈寅恪》,第 145 页) 这里他明明把“政治”和“文化”划分为两个互相独立的领
域,而且“政治”还置于“文化”之前。他怎么可能对日日身受其苦的政治没有一个明确的整体概念
呢?如果真对政治全无概念,他又如何能大谈清谈与政治的关系?更如何能写出《唐代政治史述论
稿》呢?

以陈寅恪解陈寅恪

我很理解新论说家的苦心孤诣,他们是为了要驳斥我的谬说而不得不然。但其实这是由于胡乔木及其
写手们有意栽赃而引出的。我从来便认定陈寅恪的终极关怀是文化而不是政治;不过我同时也指出,
他出身于近代变法的世家,对政治既敏感也关心。因此在他的思想中政治与文化是互相关涉的。由于
中共官方的刻意歪曲,大陆学人中颇多相信我的《晚年诗文释证》一书只是为了证明陈寅恪“认同于
国民党政权”。他们也相信我曾提出“陈寅恪最初准备追随国民党去台湾”之说。事实上这两点恰好
都是适得其反。大陆学人对于本书大概耳闻者多,目见者寡。他们能读到的也是“冯衣北”《陈寅恪
晚年诗文及其他》的“附录”,已先经过了一道“批判” 程序。而且“冯衣北”与我“商榷”时,其
口吻简直是在同一个国民党的宣传人员作“阶级斗争”。其意显然是为了要给我扣上一顶“帽子”,
以达到“斗垮”、 “斗臭”的目的。

今天新论说家文明多了,但仍然一口咬定我用“政治”污染了陈寅恪的“文化”。所以他们反其道而
行之,专以“文化”来消灭我的“政治”。他们甚至不惜弃车保帅,推出“冯衣北”与我同斩,说双
方“都无法抹掉‘弦箭文章’的色彩。”(见《最后二十年》,第 501 页) 我已考出陈寅恪用“弦箭文
章”之典出于汪中“吊马守真文”,意指代“府主”作文章,说的是“府主”腹中之语。“冯衣北”
的“府主”是胡乔木已有明证,不成问题。那么我的“府主”又是谁呢?图穷匕首见,新论说家原来
是在暗中为我补行加冕礼。这样看来,他们的“文化”也并不那么“纯”,它消灭了我的“政治”,
却又以走私的方式挟带进自己的“政治”。这与以国土认同掩护政权认同的手段不但异曲同工,而且
殊途同归。总之,新论说的“文化”并未飘逸出尘,它的立足点恰恰是今天在大陆上流行的“政治文
化”(political culture)。

我这本书大概短期内还不可能在中国大陆流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它所受到的种种曲解和诬
毁则仍在扩散之中。但这一层全不在我的心上。我以偶然的机缘,竟能在先后四十年间为陈寅恪的晚
年诗文“代下注脚,发皇心曲”,而今天终于亲见“陈寅恪热”的出现,这是我在 1958 年写“论再生
缘书后”时所根本不敢想像的。我在精神上所得到的满足已足够补偿我所化费的时间与精力而有余。

更重要的是,通过陈寅恪,我进入了古人思想、情感、价值、意欲等交织而成的精神世界,因而于中
国文化传统及其流变获得了较亲切的认识。这使我真正理解到,历史研究并不是从史料中搜寻字面的
证据以证成一己的假说,而是运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在已凝固的文字中,窥测当时曾贯注于其间的生
命跃动,包括个体的和集体的。这和陈寅恪所说,藉史料的“残余片断以窥测其全部结构”(《金明馆
丛稿二编》,第 247 页),虽不尽同而实相通。如果我当初从他的劫余诗文中所窥见的暗码系统和晚年
心境,居然与历史真相大体吻合,那么上面所提示的方法论至少已显示了它的有效性。在中国现代史
学家中,陈寅恪是运用这一方法论最为圆熟的一位先行者。我曾一再说过,我尽量试着师法他的取
径,他怎样解读古人的作品,我便怎样解读他的作品。从这一点说,这本书不能算是我的著作,不过
是陈寅恪假我之手解读他自己的晚年诗文而已。

但我不否认我对此书有一种情感上的偏向。因为他已不是外在于我的一个客观存在,而是我的生命中
一个有机部份。它不但涉及历史的陈迹,而且也涉及现实的人生;不但是知识的寻求,而且更是价值
的抉择。此书不是我的著作,然而已变成我的自传之一章。因此在告别陈寅恪研究之际,特写这一篇
“自述”,叙成书因缘,作为我个人生命史的一种纪念。

(
于普林斯顿)

【编者按】本文转载自《当代》第 125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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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札记:无题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对照阅读
先生所著《武夫当国――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1895-1928)》与
先生所著《北洋军阀史话》,发现了一些颇有意思的细节。如两人论述晚清政府的预备立宪史:

陶著(第一册)第 44 页:

……

袁(世凯)以出卖君主立宪派取得西太后的信任。此时西太后对他的信任仍然没有降低,派他以军机
大臣兼外交大臣。但是袁的内心感到两种强大的压力:第一,西太后已是风烛残年,如果死了这座靠
山,满族少年亲贵必然对他更有所不利;第二,他
君主立宪派结下了血海冤仇,此时立宪高潮已经到来,就是极端仇视新政的西太后也不敢正面加以压
制,他觉得自己也有见风使舵的必要。因此,他搜罗了“精通宪政”的杨度做入幕之宾,而自己也伪
装为一个热心推进宪政的新人物,企图以此消弭改良主义者对他的宿怨。

当时的满族大臣仍然是反对宪政的。袁指使满族军机大臣奕向西太后建议:推行君主立宪乃是爱新觉
罗万世一系的可靠保证,也正是转移全国视线、缓和革命危机的有效方法;朝廷应当延揽几个精通宪
政的讲师,在颐和园向满族亲贵开讲,使他们懂得这个道理,以免对朝廷预备立宪有所怀疑。西太后
同意了这个意见,袁就推荐杨度等在颐和园开讲有关宪政的问题。

但是,这个道理是讲不清楚的,因为满族亲贵始终认为推行宪政就会削弱君主特权,这一定是汉族捣
的鬼,所以无论讲师们讲得天花乱坠,他们都听不入耳。另一方面,两个汉族军机大臣对实施宪政大
纲也有不同的意见:张之洞是个考据家,他所同意的宪政大纲只能是合乎本国历朝制度、有历史根据
的宪政大纲,袁则侈谈所谓 “富国强兵”,表面主张尽可能吸收东西各国宪法之所长。这样一来,讲
师们既要调和汉满两族的不同意见,又要调和汉族两个大臣的不同意见,就更加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了。

丁著(第一册)第 146-147 页:

……
袁世凯在戊戌政变
君主立宪派结下了血海深仇,他后来的地位也可说是戊戌六君子的血换来的。如今立宪成为潮流所
趋,甚至极端仇视新政的慈禧也不能正面反对,袁是个最会见风使舵的人,大势所趋他也不能不改弦
易辙,因此他拉拢了宪政红人杨度做入幕之宾,自己也表现了热心推进宪政的姿态,加上他手中有一
封张謇的长函,劝他倡行宪政,所以他也俨然成了推动宪政的领导人物。

这时满族亲贵是极反对行宪的,袁世凯乃请庆亲王奕向慈禧提出建议:行宪是清王朝万世一系的可靠
保证,同时借此可以和缓革命危机,转移全国视线,因此最好由清廷延揽几个精通宪法的专家,在颐
和园向满族亲贵开讲宪法可以救国的专题,让他们懂得这个道理,才不会反对立宪。慈禧接受了这个
提议,袁乃推荐杨度做讲师,在颐和园开讲立宪可以救国。据说颐和园中讨论宪政和救国的大道理
时,有位福建才子郑孝胥发出一个惊人的议论,他说:“我认为立宪救国,不如借款救国有效。”别
人问他:“借款救国是什么道理?”他说:“这还不简单,我们向外国借款,他们穷了,我们富了,
这不是救国了吗?”

满族贵族始终认为推行宪政就会削弱君主的特权,同时又是给汉族揽权的机会,所以固执地反对。杨
度虽鼓起了如簧巧舌也说不动他们。

两位汉族的军机大臣张之洞和袁世凯对于宪政的意见也不一致。张之洞是一个考据家,他要一套宪政
大纲是能符合中国历朝制度,同时有历史根据的宪政大纲;袁则主张要能富国强兵,吸收东西各国优
点的宪政大纲。这样一来,满汉大臣已不能协调,两位汉大臣意见也不一致,因此立宪声浪虽大,却
找不出可行之路来。

因为正在修订论杨度宪政思想的文章,对相关的这一节尤为注意。结果却发觉,丁著除增加了一个关
于郑孝胥的笑话之外,几乎所有的文字,都是对陶著的改写乃至照搬。

但愿这只是一个孤例。

按:陶著初版共计八册,最早一册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于 1957 年 3 月出版,一直到 1959 年


12 月,全书才出齐。其间还遇到一些不言而喻的压力,出版社甚至欲单方面中止合同,宁可承担相应
的经济损失。后来,陶菊隐给伟大领袖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此事方告以段落。但印数已经从最初的
19500 册锐减到 15000 册。

我手头上的陶著系海南出版社 2006 年 10 月新版。

丁著积作者二十年心血结晶,从 1962 年起在台北《大华晚报》逐日连载,1964 年初版问世,自此前


后共版七次(可能还不止,编者称,台湾第八版将与大陆版同时付梓,那是 1991 年的故事),洛阳纸
贵,据说世界各大图书馆,凡有中文藏书,必有《北洋军阀史话》(证明:宁波图书馆确实收藏有这
套书,似乎没几人借过)。

我手头上的丁著系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995 年 12 月出版。

按理说,两书写作与出版时间相距有五年左右,可我们无法考证 1960 年前后大陆与台湾之间文化交流


和书籍流动的情况,
先生的书问世,
先生是否可能看到?如果答案为否定,那么我们真得感慨历史的巧合。

另,为防止周叶中式的巧合出现,我仔细阅读了编者的前后记,最终明确,这本书并没有注释,无论
脚注还是尾注,编者更无机会越俎代庖,只是有一条说明需要摘录: “原著后面还附有一部分有关北
洋军阀时期的资料和回忆录。这些资料对大陆的学者来说并不难找,对广大的读者来说也无多大意
义,所以我们这次出版就割爱了。”

没意义吗?

靠。

不过,比较起来,我还是感觉
先生的书读起来舒服一些,论述亦更为齐备,其中引用的某些史料完全可以拿过来作第一手资料使
用。而
先生的书,“红补丁”实在太多,
先生若在 80 年代有机会重写,定然不会是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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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Nov 16 2006 4:0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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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萧公权

In 精神生活

昨日十二点后入睡,先后做了两个梦。第二个梦不足为外人道,这里只说第一个。

恍惚之中,一个身穿蓝色对襟上衣、面目儒雅慈祥的老人冲我说话,他似乎站在一间教室的讲台旁
边,手上拿着根教鞭,满脸微笑,台下可能只有我一人。

就这样,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具体说什么,已不记得,大概争辩过江南生活、教育方法等等。

忽然,门被风吹开,他说他要走了,我才想起请教他的身份,他回答:萧公权。便消失不见。门随即
被关上。

于此,我一惊,醒来,脑门有汗水。

后来约有一个小时难以入眠。前后思忖,近日并未阅读与
先生相关的著作。如果梦见杨度或陶菊隐倒是可以成立,睡觉前,正读陶氏《武夫当国》,写到清朝
预备立宪,五大臣出洋考察,熊希龄请杨度代笔写宪政报告。

当时还琢磨着陶著与丁中江《北洋军阀史话》的差异。

好几个月以前,为《政法论坛》写过一篇论萧公权的文章,估计现在已经见刊。莫非
先生托梦给晚生,叮嘱我向王人博主编多索要一些稿酬?

还是我大限将至?(赶紧立遗嘱,我的书,但凡繁体竖排,一律送给郑磊――好象只有一本中华书局 50
年代版的《唐诗三百首》。)

麻烦懂梦理的贤人帮忙解一下。

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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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15 2006 10: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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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载堂杂忆》:端方出洋趣史

In 精神生活

按:刘成禺《世载堂杂忆》是我最爱读的一本民国史料,不仅因作者是晚清民国板荡的当事人,可信
度高,更因其记述不似同类文本那般死板,而诙谐与洞见齐备,实堪一读。今寻得电子版,将陆续校
订一些有趣的章节传上来。另,问一下,刘氏的《洪宪记事诗》可有新版,80 年代似乎由上海某出版
社出版过一次?

端方出洋趣史

清光绪三十二年七月,下诏预备立宪,即吾洪门天运岁次丙午年也。前岁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端
方、戴鸿慈由日本转美国,抵欧洲,绕地球一周而返。当
先生委冯自由驻日本,陈少白驻香港,予驻美国旧金山,与保皇党人相争持,遍设言论、筹饷机关于
南北美各国。予为洪门致公堂白扇,故握致公堂总主笔权,与大佬黄三德,英文总主笔唐琼昌,对保
皇党为革命大奋斗,故端方莅美情形,得亲见之。加州嘉利福尼大学,请端、戴二人赴大学演讲。予
时肄业该校,大学校长肃两人上演说台,端、戴竟同时并立于演席中。端谓戴曰:“请老前辈发
言。”戴曰:“兄常与西人往来,识规矩,请发言。”戴左立,端右立,端发一言,翻译辞毕,端向
戴曰:“老前辈对不对?”戴曰:“对对。”端又发一言,又向戴曰:“对不对?”戴曰:“对
对。”一篇演说约数百言,端问戴数百次,戴亦答数百次。西人同学问予曰:“我欧美演说,皆一人
发言,汝中国演说,系两人同时发言,见所未见,请问其故。”予曰:“此中国古代最恭敬之大典
也。平常演说,一人可随意发表意见,剪裁不当,无大防碍;遇大典礼,则少者演说,长者监视,必
演典重安详之言。两特使对大学全体恭请,严戒疏忽,故行中国最古礼,重贵国师生招延之诚也,此
礼中国久不行矣。”同学转告校长,校长为长函以谢端、戴。端方见予,问据何古书?曰:“是亦东
坡所答:‘皋陶曰杀之三,舜曰宥之三,想当然耳!’此之谓外交辞令。”唐人街传为绝妙好辞。

予在《大同日报》主笔房草文,金山总领事梅县钟文澜,体胖汗渍,直登四楼,喘息未定,即曰:
“端大人叫我寻你,务必与我同去见他。”予曰:“端方是钦差,我是主笔,两不相关,何故见
他?”钟曰:“端大人说你是他的学生,凡是他的湖北学生,都来见过,就是你一个人未去,派我
来,务必挟你同去。”予曰:“报馆事甚忙,容迟时日。”钟曰:“有汽车在门,你不去,我不能回
去交差。”予曰:“出报稿尚须整理二小时。”钟曰:“我坐候二小时。”事毕同去,端、戴皆在。
端介予告戴曰:“此是我学生。”指戴曰:“此是戴少怀尚书。”问予近况毕,曰:“你是我的学
生,何以不来见我?”予曰:“予在报馆,卖文为学费,白日读书,晚上作文。”端曰:“我未来金
山,即读汝在《大同日报》所作之文。我语汝,从今以后,那些话都不要讲了。”予曰:“我不知指
所讲何话?”端曰:“就是你讲的那些话。”予曰:“没有讲甚么。”端曰:“就是你天天讲的那些
话。”予曰:“我天天并未讲甚么话。”端曰:“你自己还不明白,就是你讲出口的那些话,你也明
白,我也明白,从今以后,都不要讲了。同是中国人,一致对外,此次考察回国,必有大办法,老
弟,再不要讲了。”临行,端又曰:“我忝
老师,你屈居门人,你给我面子,那些话此后都不要讲了。”未几,金山大地震,端由欧洲惠金五
百,函附湖北回电原纸,由监督周自齐手交。其回电为梁鼎芬复端电,电文云:“请刘生湖北官费,
此乱党也,已禀南皮作罢。”而端方口中所谓“那些话”,盖排满论也。

端方考察自欧美返,常语人曰:“欧美立宪真是君民一体,毫无隔阂,无论君主、大总统,报馆访
事,皆可随时照相,真法制精神也,中国宜师其意。”故有照相革职之事。端方之立宪精神,不虞只
在参折中,换得一条“大不敬”之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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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札记:养气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先生论范当世,引其师张廉卿言:

“文以意为主,而辞欲能副其意,气欲能举其辞,譬之车,意为之御,辞为之载,而气则所以行也。
欲学古人之文,始在因声以求气,得其气,则意与辞可因之而益显,其法不外于此。”

张廉卿(裕钊)为曾国藩弟子,与吴汝纶齐名,曾氏尝就治古文言:“吾门人可期有成者,惟张、吴
二生。”高拜石说张廉卿“文字渊懿,得力于曾氏阳刚劲直之气为多”。由此正可解他之立论。

我不知桐城古文派的规矩,却深以张廉卿的论点为然。其实,非但文以气为本,人亦得以气为根。

近年来,我曾遇两位师友,一人誉我文气充沛,一人则批评我仍要强化文脉的修炼,遂着意探寻养气
之法。体验出三条路径:

读《论语》。不贪多,每日读两段左右,然后反复咀嚼,尽力融入夫子当年传道的语境,再与今日的
日用常行生活相观照。致力于此达半年,书凡两遍。自我感觉还是有些收获。恐怕可以列举为 2005 年
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当关天茶舍版主。这里既是天堂,亦是地狱。对我而言,曾经以为是天堂,结果却成为地狱。为践当
年与友人的约定,坚守了一年,虽然未达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但世间多数烦心事,已不足以令我
动气。心境日渐趋于恬淡,或许竟沾染些暮气了罢。

找一个文学女青年作老婆。这一点,我还没有福气去实践,只是通过与诸位文青的交往而得来,估计
八九不离十。坚持个三五年,估计就能比“神勇”之人还要神:“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
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而你已可能不再会愤怒。此乃养气之大
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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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札记:“堪笑平生王霸学,却从诗笔见轮 H。”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据《清史稿》,张佩纶的官,曾做到左副都御史、侍讲学士,马江战役之时,以三品卿衔会办福建海
疆事。三品官衔,似乎匹配不上他高昂的声望。他是进士出身,成名于柏台,以弹章撼动时世。当时
有“翰林四谏”的美誉,他是其中之一,其他如张之洞、宝廷,最后一人,我见过两种说法,一说是
黄体芳,一说是陈宝琛。另外,还有人将“铁汉”邓承修加进去,合称“五虎”。不过这几人之中,
恐怕惟张之洞的弹劾可谓“对事不对人”,余者则等而下之。

彼时另存一说法,叫“清流党”,与明朝末年类似。
先生考证明清之季的党社史,可以总结出一个论点,即:大凡党争的出现,总是在每个朝代的末年;
而党争冠以“清流”之名,愈可反射出那时朝政的腐坏。同光年间的清流,谐音为“青牛”,以大学
士李鸿藻为牛头,张佩纶、张之洞为青牛的双角,用来触人;陈宝琛为牛尾,宝廷为牛鞭,王懿荣为
牛肚,其余牛皮、牛毛杂多而无以计数。淮军将领张树声之子张华奎,为牛腿,或“清流靴子”,盖
为牛头牛角效奔走之劳(李慈铭言其为牛毛上之跳蚤)。更有人进而言之,遇大事,李鸿藻一般不太
出面,张佩纶才是真正的牛头,他头上的一双角再也厉害不过,凡被触及,必受巨创。

御史或清流弹劾人,如果能够恪守两个原则:一、对事不对人;二、就事论事,注重技术细节,少扣
道德帽子――那么倒真是难能可贵。不过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一步。如张佩纶从不弹劾群议汹汹的李鸿
章,据说张的父亲
先生(曾官居安徽按察使)与李是旧日地方同僚,而且一起并肩对抗过太平军和捻军。此外,这一派
的清流,政治上多半趋向保守,虽然不像倭仁那样顽固到极点,却纷纷视洋务派为大敌,动辄就叱责
为“汉奸”。此一道德制高点太容易抢占。

可亦有跌落的那一刻。马江之战,便是有人看不惯清流党人的高谈阔论,眼高手低,推荐他们去前线
主持时务。张佩纶去福建,陈宝琛则到南洋任军务会办,佐助左宗棠,结果,两人全部灰头土脸地跑
回来,降级丢官,倒霉者更遭流放。好在还有李鸿章可以依托,张佩纶的晚景遂不至凄凉。不过在
张、陈被黜,同时张之洞离京外任山西巡抚之后,清流党的鼎盛期终于告以段落。其下的言官搏击时
政,却成不了大气候。李慈铭正是在这一时段担任御史。此前,他与邓承修诸御史主持弹章,声应气
求,藉泄其愤;乃身为御史,反无丝毫建树,讥之者谓其得此官,愿望已足矣(刘成禺:《世载堂杂
忆》)。孰不知,这里更存在一个宏大的政治语境,李入主柏台,已经接近清流之风的低潮期,执政
者规范的言论空间已不如早前那样宽阔,他无所建树,却也算顺应了时代潮流。

按汪辟疆《光宣以来诗坛旁记》,张佩纶一生以王霸之学自许,汪曾题诗:

几年关塞忆累臣,热泪如潮忆苦辛。

“堪笑平生王霸学,却从诗笔见轮 H。”

相府怜才式好逑,王家作弼定伊周。

谁知今日张张口,换取当年柳柳州。

综合汪辟疆与高阳的说法,李鸿章颇为赏识张佩纶的霸才,认定张将来的勋业必在他之上,有意培养
其作为北洋系的接班人,所以在张佩纶刑满释还之后,招他入幕府,并以女妻之。可惜张佩纶晚年一
蹶不振,如上所论,既是温柔乡的迷醉,亦是洞察到世事败坏之无能为力。

张佩纶以诗人终老。汪辟疆说,张的诗,学自玉溪(李商隐)、坡公(苏东坡),剽健精悍之气溢于
字句,亦深至,亦蕴藉,确为光绪朝的大手笔,与张之洞并称为北派二巨子:“其与广雅(张之洞)
略不同者,广雅扬历中外,勋业烂然,感喟雍容,语无激荡。而蒉斋则抑塞无俚,语多愁苦,忧时之
言,回肠荡气。或谓其诗有过于广雅者,则境地所处之不同,非工力有高下也。”

――正所谓:国家不幸诗人幸,学剑不成却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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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札记:“杀敌书生纸上兵”

In 清贫时节的饥谨阅读

前日读
先生《古春风楼琐记》,写张佩纶在中法马江战役败北之后,入李鸿章北洋幕府,某次拜谒,在李的
案头看到咏马江战事的两首诗作:

鸡笼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

一战岂宜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

焚军我自宽房 g,乘障谁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犹望捷,群公何以慰龙颜。

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

论才宰相笼中物,杀敌书生纸上兵。

宣室不妨虚贾席,玉阶何事请终缨;

豸冠寂寞丹衢静,功罪千秋付史评。

先生写清史,曾引“杀敌书生纸上兵”一句,笑话张佩纶,令我记忆如昨。整体而言,两诗均入不得
上乘,可气魄恢弘,妙联迭出。更不曾想,它是出自一位奇女子之手。即李鸿章的幼女,后来成为张
佩纶的第三
夫人。

张的前两任亦皆是名家之后。第一个妻子是大理寺卿、军机章京朱学勤(修伯)的女儿,继室边粹玉
的父亲边宝泉从陕西按察使一直做到闽浙总督。这第三任更加了得。估计论婚娶的眼力,张佩纶可能
是晚清第一。由此正可见他彼时的才华与身价。

小姐结婚的时候,已经四十岁。李虽然被称为老姑娘,其实才二十三。高拜石的记载说,张在李鸿章
的卧室看到上面的两首诗,回念往事,情难自禁,怆然泪下,询问方知是李的女儿,“敏丽能诗”,
既是美女,又是才女,尚未出阁,李嘱托他帮忙留意择一个女婿,张问才学地位应当如何?李说:
“像你这样,便好。”张便跪下求婚,李冷不防这一着,只好成其好事。

另一种较可信的说法,则认为此即政治婚姻。张佩纶马江战败,前程尽失,实在是服从李鸿章一味妥
协之决策所导致。事后,李觉得对不住他,便将爱女下嫁。时人做对联嘲讽其事:“老女嫁幼樵无分
老幼,西床变东席不是东西。”又有人做诗曰:“蒉斋学书未学战,战败逍遥走洞房。”――张佩纶字
幼樵,号蒉斋,直隶丰润人,后人说“张丰润”,亦是指他。

不过张佩纶与
小姐的感情生活倒是笃实。1988 年两人成婚之后,张不乏政治上复起的机会,却因种种原由而作罢:
或是与李鸿章的两个儿子,他的郎舅李经方、李经迈不和;或是看不起与他搭档的同僚――义和团战
乱,清政府逃亡西安,议行新政,设政务处,奏派五人担任会办,张亦在列,可是他看到其他几位同
僚之后,便意绪漠然,推辞曰:
“佩纶不敏,亦曾近侍木天,忝居九列,岂能俯首王、瞿,比肩于、孙。”

王即王文韶,外号叫“琉璃蛋”,早年还有些干才,晚年彻底沦为随风倒的滑头,张佩纶一向看他不
起。瞿即瞿鸿 S,少张两岁,会试上是同年,但早时出任学差,不常在京,声望尤不及,不过此人日后
别具发达机缘,在清末新政风潮(“丁未政潮”)之中与袁世凯对着干,确有其可圈可点的地方。于
即于式枚,字晦若,系李鸿章的幕僚出身,修律与立宪改革之时属保守派;孙是孙宝琦,亦是李的幕
僚,此人在民国之后颇为发达,似乎当过国务总理――1900 年前后,他们还入不得张佩纶的法眼。

可张佩纶不愿出山,多少是与家庭的温情有关。张是书癖,
小姐亦是雅人(据说“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鲍孟,巧夺灵芸”),再加上有钱,因此缥缃插
架,尽是善本。柴小梵《梵天庐丛录》记述:张佩纶“先娶某京宦女,女有兄,曾在曾忠襄公(曾国荃)
幕,保至江苏候补道,太平军平后,饱搜典籍,至百余箱,大半皆宋元旧本,未膺大任而殁,孤子七
人,长者未成童,幼者尚在襁褓。其弟以抚孤计,亦由顺天府治中改官道员,指省江苏。张好读,即
移眷金陵,得饱观其书。出
夫人奁金,数甚巨,畀其弟,尽得之。在京本有书癖,至此收藏弥丰富。”

他们在南京筑“驯鸥园”,写食谱,诸武侠,比翼双飞。张晚年有诗:“袖中合有屯田策,懒向辕门
更纪勋。”对比辛弃疾:“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闲适与悲怆,更可见一斑。

张佩纶逝于 1903 年,活了 55 岁。生有一孙女,名为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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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吴经熊:超越东西方?(再节选)

In 思想的林中路

二、宁波生活

坦率地讲,《超越东西方》并非合格的自传,称之为“忏悔录”更为确切。我们从中寻觅不到足够周
全详尽的历史记录。当吴经熊回忆往事,他的悔恨多半会冲淡他的真诚,从而使事件的真相不由自主
地趋向模糊,尽管颇能打动人。不过,假如我们耐心地搜寻,还是能够为粗略的纪传枝节添加上一些
鲜嫩的绿叶。我们都知道,吴经熊于
出生在宁波郢县(现郢州区)一个叫“二十四桥”的地方,可这是阳历,按传统的农历计算,他的生
辰应该是二月十七,两天前,是老子的生日,两天后,是观音娘娘的生日,吴氏说,他正好夹在道教
与佛教之间。而且,二月还是祭孔的时辰(原文如此,可能是宁波的地方性传统)――“这样,你可看
到,中国三大宗教好象聚齐了来当我的精神奶妈。我从三大教获益匪浅,尽管最后我见到的光明是化
身成人、普照每一个人的逻各斯。”[1]

我们还找到吴经熊对他的故乡的评价:“宁波人不文雅,但他们很热心、诚实、充满活力和冒险精
神。他们多从事商业和工业,少投身艺术和文学;但他们有头脑、繁衍力强,也许归因于他们大多以
海鱼为食。”“宁波人有某种粗鄙不文、未经驯服的东西。他不柔弱怯懦,也不优柔寡断。他充满动
物信仰,充满实际的常识。他是幽默的,尽管他的幽默多为实际的玩笑而非精致的故事。他与佳美的
土地、土壤的气味相连。他以宇宙为自己的家。太阳、月亮、星辰、风雨、猫、狗、花、鸟,似乎在
宁波比在任何别的地方更富有人性。它们好象是每一家的家庭成员……”[2]

吴氏对宁波的认知太过个性化,诸如“上主创造了宁波人,而宁波人认为生活是好的”之类的言论,
往往会削弱他立论的公正。我们有必要引述一段他的同时代人胡兰成关于宁波人文地理的看法。这是
我见到的相关评价之中最通透的一则,亦可以加深我们对吴经熊成长环境的了解:

“宁波人是热辣的,很少腐败的气氛,但也很少偏激到走向革命。他们只是喜爱热闹的,丰富的,健
康的生活。许多年前我到过宁波,得到的印象是,在那里有的是山珍海味,货物堆积如山,但不像上
海;上海人容易给货物的洪流淹没,不然就变成玩世不恭者,宁波人可是有一种自信的满足。他们毋
宁是跋扈的,但因为有底子,所以也不像新昌嵊县荒瘠的山地的人们那样以自己的命运为赌博。他们
大胆而沉着,对人生是肯定的。他们无论走到哪里,在上海或在国外,一直有着一种罗曼蒂克的气
氛。这种罗曼蒂克的气氛本来是中世纪式的城市,如绍兴,杭州,苏州,扬州都具有的,但宁波人是
更现实的,因而他们的罗曼蒂克也只是野心;是散文,不是诗的。19 世纪末叶以来的宁波人,是犹之
乎早先到美洲去开辟的欧洲人。

倘若要找出宁波人的短处,则只是他们的生活缺少一种回味。”[3]

―― 其中一句,对人生的肯定,在吴经熊身上表现得尤其热烈。在精神危机爆发的时段,吴氏并不乏悲
愤绝望的言语,但我们难以推论出他的厌世之情。他从未声言要弃绝这个活泼生动的世界。毋宁说,
他的恨源自他的爱,阿尔贝・加缪的话也许适用于此:“没有对生活的绝望,就没有对生活的爱。”
无论在皈依基督教之前还是之后,他一直爱生活,爱这个世界。

这与他的家庭教养分不开。他的父亲是一个银行家,事业上相当成功。而吴氏铭记的是其私德:讲求
公义、超常的仁慈,行善而不事张扬。在吴氏看来,父亲是属于儒家的。而他的母亲――生他的那个,
吴氏称作“小娘”,被视为道家精神的显形。这二人赐予他的精神滋养,使他会通儒道二宗――这样的
说法是否有些牵强?可在吴氏的回忆录中比比皆是。我们不妨引用他的话:“我心中的道者将命运之
变迁视如日夜、春秋之自然交替。我心中的儒者敦促我培养惟一持久的仁爱之心。这样,我既准备最
坏的事情的发生,又希望着最高的境界。”[4]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吴氏四岁的时候,小娘去世;十岁,父亲去世;十五岁的时候,抚养他成人的大
娘去世――至此,他的长一辈亲人全部离开尘世。虽然说不上幼年失怙,可这亦是人生十分凄惨的遭
遇。亲人的早逝,恐怕会给他的记忆留下抹不消的阴影。但是依照吴氏的记载,小娘死后,人们为她
整理遗容,他却被母亲脚上的那双鲜艳的红鞋子所迷住,问:“妈妈是参加婚宴吗?”而父亲病故的
那天,在吴氏的回忆,是“我一生还没见过这么明媚的一天”,父亲的面容因真正超凡的微笑而奕奕
发光,携带着神妙的平安呼出最后一口气。其后,还到处传言亡灵坐在宁波的城隍庙,飞升为市神。

这是何其温暖和欢欣的书写。在吴经熊的幼年生活,连死亡都可以焕发得如此美好,本来是累累积压
的云雾,却有清明的阳光穿过,他的整个世界瞬息被照亮。这会让人想起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
(罗贝托・贝尼尼导演)中的那个小男孩,他拥有一位伟大的父亲,因而他在纳粹集中营的悲剧生
涯,可以演变成一部拉长了情节的喜剧。父亲告诉他,纳粹党的抓捕与杀戮,只是一个游戏。而最
终,父亲的被枪杀构成黑色游戏的高潮。我们可以质问该剧本的精神底色,可毋庸置疑,生活其间的
孩子之心理,不至沦为极端仇恨的病态,而健康如西西里的蔚蓝天空。就吴经熊的回忆所折射的光
辉,他的田园牧歌式的烂漫童年,完全可以媲美于《美丽人生》。

可养母的死,却让他体味到痛失亲情的刻骨铭心。15 岁的吴氏已经接近成年,拥有独立的理性与情感
意识。他晓得,这最后一位母亲的离去,将使他从此陷入孤苦无依的孤儿状态(我们会看到,他此后
的信仰历程,正呈现为对“母亲”的寻求[5])。更因为,养母是为他而死:那年他染上伤寒,发高
烧,养母足足护理了他 20 天,等他清醒过来,她的身体却垮下了,大睁着眼睛,说不出话,她还能认
出自己亲手抚育的孩子,默默地流着眼泪,就这样拖延了 10 天,养母去世。“这是我见过的最凄惨的
情景。说她为了救我脱离死亡而牺牲了性命,毫不为过。我从未体验如此大的悲伤。她死后好几个
月,我都几乎发了疯……”[6]

吴经熊对养母的追忆,还包含着复杂的感恩之心。在小娘死时,父亲考虑到她为吴家生了三个孩子,
想追认为正妻,这下大娘可受不了,她跑到附近的一个尼姑庵,以示抗议,按照儒家传统的家法(吴
氏称为“普洛克卢斯礼仪规矩”),她的做法无可非议,而父亲只得屈服,亲自去尼姑庵将她接回
来:

“我提到这段插曲,是因为我觉得它对我日后的法学思想有一些无意识的影响。尽管我是一位律师,
却总是偏爱平等胜于严法,精神胜于文字,仁慈胜于正义。没有人比我更欣赏罗马人的格言了:‘最高
的正义也是最大的不义’。这也解释了我何以偏爱霍姆斯、威格莫尔、卡多佐和庞德的社会学的、人
道主义的法理学,而反感 19 世纪的机械论的法理学。更重要的是,这个经验使我不喜欢儒家的礼仪主
义,而全心同情基督对法利塞人主义的斗争。首次读到圣保罗的话,‘文字令人死,精神却叫人活’
时,我就知道自己注定了要成为基督徒。这种体验就跟一见钟情、堕入情网一样。”[7]

两年后,吴经熊与一位李姓女子结了婚。这是标准的旧式婚姻。与他的许多同时代人(如鲁迅、胡
适、陈独秀……)一样,在吴氏六岁的时候,父母便帮他相亲订婚,结婚之前,他从没见过女方,更不
知她大字不识。这为以后的婚姻危机(1930 年前后,吴经熊在上海做律师而成为暴发户,产生喜新厌
旧之心理[8])埋伏下了祸根。好在险情尚未决堤,吴氏便浪子回头,他的家庭依然圆满。对比鲁迅弃
朱安而迎娶许广平,胡适纵使与江冬秀白头偕老,可在某些胡学家看来,他的爱情并不算幸福,而且
亦闹过红杏出墙,更不必说陈独秀的四次婚变――就此而言,大抵可以说,吴氏是一个好丈夫。而李氏
绝对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在他们的小儿子吴树德的回忆,母亲的光芒熠熠闪现:

“作为妻子,母亲奉献了一切,但却难能充任父亲的副手。然而,如其职责之要求,身为一位受过良
好教养、知情懂礼的女性,她自然懂得何时应当、何时不当作声。一句话,她知道如何保持家中安
宁,恬静而周全地做到了这一点,为自己的爱人从事学术工作提供了合适的氛围。当父亲这位智识者
全身心沉浸于捕捉道家经典的妙谛之时,妈妈作为女主人,则不声不响、里里外外地做着似乎毫无回
报的家务。情形好像是,稍予体察,竟或不假人力,她自己就发见了“无为”这一道家关于成就事
业,即便是浩繁志业的著名理念。如果日常家务确曾让她烦忧,她却在我们面前将这些感情遮掩得严
严实实。”[9]

我们还有必要说说吴经熊在童年所受的教育。据他的回忆录,他所读的第一本书是《二十四孝》,其
后陆续读到《诗经》、《论语》、《孟子》。他印象中的孔子,是诚实、爱知、充满快乐精神。当他
读到孔子自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的时候,深受鼓舞,在书页上端的空白处写道:

“吾十有二而志于学!”[10]

三、法律之路(一):徐志摩

然而,像几乎所有的青少年一样,那一时期的吴经熊很容易对填鸭式的旧学教育感到厌烦,真正令他
感兴趣的还是自然科学。他清晰地记得最初听到地球是圆的、而非驮在乌龟背上的方块土地之时的惊
奇之感;当教师作图演示日食由月亮引起,他感觉好象被带入一个崭新的、刚刚由造物主之手创制出
来的宇宙。这一兴趣在他进入宁波市最优秀的中学“效实中学”之后得到进一步的巩固。这所创办于
1912 年的学校,主要培养从事工程研究的学生,童第周即是其中杰出的一员。吴经熊虽然未像童氏那
样成就显赫,但他当年亦是异常了得的,代数、几何、化学、物理,他的这些课程经常获高分,尤其
物理这一门总在班上稳居榜首。“自修期间,同学们总爱带《密歇根和杰乐》(按:即 Millikan、
Gale,两人皆是美国近代物理学家,宁波学校使用他们编写的教科书,称为“Millikan and Gale”)
来求我解释难解的段落。我不无自豪地忆起这些,因为我曾指教过其科学基本原理的这些人,有一部
分已成为了工程师,尽管我,一度在工程学领域看来出类拔萃的,最终成了一个在空中建楼阁的哲学
家。”[11]

因此,1916 年,17 岁的吴经熊顺利考入上海沪江大学(Shanghai Baptist College),继续深造自


然科学之专业。在那里,一次事故的爆发与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一生:

“有一天,我在化学试验室做氧气试验时,好奇心大发,想看看氧在瓶里会怎样燃烧。我试着用火柴
点燃它,但瓶子马上就爆成了碎片。当时我凑得很近以便于观察,却万幸未受损伤。紧接着,次日一
个同学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故,但不够运气,他的一只眼大受损伤,变瞎了。我突然认识到,我纯是凭
运气逃过了这一事故,并且怀疑,一个像我这样的无法控制其怪诞好奇心的淘气包是否适合于应付如
此充满了潜在爆炸能量的元素和原子。在我看来,一吨的耐心和自制,加上
的想象力和逻辑推理,便构成一项科学发现或发明。正当我考虑人生前程时我的一个同学,徐志摩,
跑来告诉我他决定了去天涯北洋大学学法律。他问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去。我一听到‘法律’,心就跳
了起来。在我看来,法律是社会的科学,正如科学是自然的法律。‘好主意!’我说。因此,我们决
定参加在上海举行的入学考试。”[12]

是的,就是那个徐志摩,中国现代诗歌史上最耀眼的星辰,新月之下歌喉婉转的夜莺。他比吴经熊大
两岁。他们同为浙江人,徐的家乡海宁与吴的家乡宁波,都隶属浙东地区,相距并不算太远。两人一
见倾心,结为知交(按吴经熊的幼子
先生的说法:吴与徐二人自小相识,结为拜把兄弟,一生相互扶持、忠贞不贰。不知这里的“自小”
该从何算起。根据两人的传记与年谱,他们在入读沪江大学之前,似乎未有相识的机缘)。吴氏的传
记亲切地称他为“老伙伴”。就这样,他和他的老伙伴一同通过招生考试,成为北洋大学法律预科的
学生。这一转型,标志着吴经熊从此踏上了法律的征途。

可是,吴经熊只在北洋大学度过了一个学期。因为他听说他们的法学院从下半年起将被北京大学兼
并:“天津离家够远了,北京还要北一点。我不是刚结婚吗?我不愿去北京,宁愿去上海的学校,在
那里也可把妻子接来。”[13]打着这样的小九九,吴氏返回上海,1917 年秋天,进入创办刚满两年的
中国比较法学院(即东吴大学法科)。而徐志摩却坚持扎根北方,从天津到北京,就读于北大的法科
政治学。由此,他与梁启超(1918 年 6 月,经
君劢介绍,徐志摩拜梁启超为师)、梁思诚、林徽音等人的故事才拉开华美的帷幕。

但两人的友谊并未因地域的阻隔而出现衰竭。他们一南一北,各自寻路。再次相会则在 1922 年的柏


林。吴氏的留洋生涯,先是美国,然后巴黎,复次柏林,最后又回到美国。在柏林大学,吴氏跟随施
塔姆勒做学问,其实,这位新康德学派的法律哲学家对他学理上的影响并不弱于霍姆斯或庞德。而与
吴氏游学柏林的充实生活相比,徐志摩的德国之行却有些抑郁。是年 3 月,与林徽音热恋的徐氏来到
柏林,与第一
夫人张幼仪签定离婚协议书,当时旁边有两个证人,一个是暗恋林徽音达一生之久长的哲学家金岳
霖,另一个就是吴经熊。
吴树德说,徐志摩在柏林,有一段时间与金岳霖一起,借住在吴经熊的宿舍。可对于好友的婚变,吴
氏却是痛苦的:“他眼看着事情发展至无可挽回,最让他难过的是,他和签字离婚的夫妇两人都极为
熟稔。他自己虽已娶亲成家,但他那时也不过才 23 岁,社会经验仍十分不足,面对这么尴尬的场面,
他完全无法站在纯粹客观的法学立场来处理。一边是他的结拜兄弟,一边则是他熟识的张家女儿,他
还是张家的法律顾问,而且,他个人也同幼仪交谊深厚,这份情谊终其一生未变,起码就我所知,在
徐志摩死后 40 年内他们彼此始终以朋友相待。”

如何想象一个法学家与一个诗人的诚挚友情?
勃纳德的名言:“最丰盛而又气味相投的友谊,是那些把最大多数可能的差别以一种本质上的相似性
联结起来。”那时,徐志摩的灵魂已经伴随着飞机陨落的节奏而升入诗化的天国,吴氏悲痛地感慨:

“徐志摩与我之间的友谊是属于这一类。它是否丰盛到相当的一个程度,我不敢说,但它一定是气味
相投的。

在某种意义下,不能想象性格更不同的两个人。他是――我还把他当做活着――外向的;我是内向的。他享
受行动;我喜爱安定。他喜欢和一群朋友旅行,一起欣赏大自然景色的无限变化;我自己最安详的时
刻是当我在深夜独坐于书房中默想生命的短暂和虚幻。当他灵感来临时,他唱歌、跳舞,借着创作精
美的诗来发泄情感;当我的灵感来时,我会突然哑口无声,而在复原后,我用很长的一段时间会为这
个奇妙的经验,蓦然流下幸福的热泪。在他眼中,美丽的花、可爱的小鸟、令人迷醉的月光、跳跃的
雪花,这些都表达了天主的艺术与诗意;在我的眼中,诗歌和音乐,甚至法律与经济都是大自然不可
分割的部分。而志摩本身不过是只云雀,不由自主地感情奔放、在自由中欢欣歌唱。徐志摩接近宇宙
的方法是爱,他张开双臂,渴望拥抱它。他以不知足的狂热,几乎渴望把它吞下去。我,另一方面,
把宇宙看作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活水泉源,这里啜一口,那里喝一口,很像是一只在长流小溪边偷偷摸
摸的松鼠。

那么,什么构成我们隐藏的相似处呢?在他死后出版的日记中,志摩证实我腹内有火。那么,正好这
对火的拥有把我们集合在一个永恒的友谊中。

但是,他的火更强烈,虽然有点时有时无。我的火,若果真有的话,是小火,像穷人家的炉子,但它
很少熄灭。志摩是位天才,相反的,他的可怜的朋友不过是世界的哲学默观者。愿不朽诗人的精神把
在我心中不时闷烧的火扇成更亮的火焰。阿门。”[14]

这是一段读来让人禁不住落泪的文字。我们无法明确吴氏具体的写作时间,但可以肯定,是在 1931 年
以后(徐志摩逝于
),1936 年以前(这段文字出自《法律的艺术》,此书系 1936 年出版)。这一时段,吴氏的精神危
机一层层加重恶化。他亦无法预想,某种程度上,他会步上徐志摩的后尘:舍弃法学,转入宗教――而
诗歌正是徐志摩的宗教。

[1]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2 页。

[2]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6-7 页。

[3] 胡兰成著:《中国文学史话》,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4 年 1 月第一版,第 185-186 页。

[4]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23 页。

[5] 他的儿子吴树德认为:“不同于西方的大多数犹太人和天主教徒基本上将上帝视为父亲――有时候甚
至是一位不可亲近、相当权威主义的父亲,家父可能由于其特异的心理特性,其所预期、追寻和找到
的上帝却是一位充满爱意、同情心和宽大仁慈的母亲。”见吴树德:“温良书生,人中之龙”。其实
这个标题并不算过誉。见吴经熊著:《法律哲学研究》,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5 年 3 月第一版,第 10
页。另参见吴经熊的短文:“论上主为母亲”:“对我来说,上主是我的母亲。我的整个一生都是寻
找我母亲的过程。”见氏著:《超越东西方》,第 237-238 页。

[6]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33 页。

[7]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30-31 页。

[8] “我后悔娶了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婆,她在我的理智、社会和政治活动上都帮不了我。我试过几
次教她学字;但每次她都说,只要她一看到字,眼睛就花了。有那么一两次,我达到了提出离婚的地
步,这样好找一个有教养的妻子,像许多人做过的那样。但只要她一答应,我就心软了,因为良心告
诉我这么做是错误的。同时,由于我俩没有共同语言,我在家感到很孤独。我一看到我妻子就心烦,
至于孩子们,我根本就不曾想到他们,除非他们病了。”――不过比较起来,在当时能拥有一种自省的
意识,已诚属难能。参见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155 页。
[9] 吴树德:“温良书生,人中之龙”。其实这个标题并不为过誉之辞。见吴经熊著:《法律哲学研
究》,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5 年 3 月第一版,第 3 页。

[10]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43 页。

[11]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51 页。

[12]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51-52 页。

[13]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60 页。

[14] 田默迪著:《东西方之间的法律哲学――吴经熊早期法律哲学思想之比较研究》,第 188-189 页。


关于徐志摩与火的关系,还可参考梁遇春的悼念文字《吻火》:“三年前,在上海的时侯,有一天晚
上,他拿着一根纸烟向一位朋友点燃的纸烟取火,他说道:‘kissing the fire’。这句话真可以代表
他对于人生的态度。人世的经验好比是一团火,许多人都是敬鬼神而远之。隔江观火,拿出冷酷的心
境去估量一切,不敢投身到轰轰烈烈的火焰里去,因此过个暗淡的生活,简直没有一点的光辉,数十
年的光阴就在计算怎么样才会不上当里面消逝去了,结果上了个大当。他却肯亲自吻着这团生龙活虎
般的烈火,火光一照,化腐臭为神奇,遍地开满了春花,难怪他天天惊异着,难怪他的眼睛跟希腊雕
像的眼睛相似,希腊人的生活就是像他这样吻着人生的火,歌唱出人生的神奇。这一回在半空中他对
于人世的火焰作最后的一吻了。”吴经熊对人生的态度亦是热切的,不同于徐志摩者,可能在于他们
投入的比例与他们的忍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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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吴经熊:超越东西方?(节选)

In 思想的林中路

九、政治生涯

吴经熊的政治生涯,可以 1937 年为分水岭而划为两段。此前,作为立法者,起草编修过《宪法》与


《民法典》,对于一个法律人,再也没有比这更神圣、更激奋人心的使命,而吴氏的工作完成得相当
出色。此后,作为一个基督教徒的他,因为翻译《新约》和《圣咏集》而受到同为信徒的蒋介石总统
(蒋似为新教徒)的赏识,被派遣到梵蒂冈作驻教廷公使。吴氏显然很重视这个职务,他说,即便让
他作公使的副手或秘书,他亦百分之一百地乐意。对于一些反对者,他明白表示:天主教徒在公共领
域的首要义务,就是要忠于祖国。从 1946 年 9 月到 1949 年 2 月,他成为中华民国的外交官。

他的好朋友
博士(他们交情莫逆,据说曾结为把兄弟)对他接手公使之职不是太高兴,孙氏本来希望吴经熊被委
任为司法部长。这个念头延续至 1949 年初。时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的孙科用电报紧急召回吴经熊,请
他在新内阁的司法与教育两个部里面选一个,吴氏选择前者,但提出三个附加条件:

“第一个是我的任何上司绝对不要干涉我。你和(蒋介石)总司令和(李宗仁)代总统都不允许干涉
司法独立。对这种干涉我还没有具体的根据,不过我要做到的是使司法独立成为一条神圣原则,从而
树立起以法治国的坚固基础,产生一个活的传统。

第三个条件是关于囚犯的教育。我是基督徒,所有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所有的罪犯都是和我一样的
罪人。他们被送进监狱,是法律,而不是我或别人送他们入狱。法律并不禁止我将所有的监狱变成训
练品格和工艺的学校。我想请各大宗教宗派的传教士和神职人员来帮助教育囚犯。这一点不会向国家
要财政预算。”[1]

吴经熊的司法部长梦并没有成真。在孙科提名他之前,内阁就被艰危的政治局势冲垮。此处我之不嫌
繁琐,将吴氏的言论扼要录下,是想为他的肖像画添上关键的最后一笔。所以希望下面这段评述不要
被视为画蛇添足,尽管我亦不奢求被褒奖为画龙点睛:

纵观吴经熊一生,他与政治的关系只能概括为若即若离。他本人似乎并不着重这些,他已经认定此世
必然是不义的,除了正义,他的嗅觉对什么都不敏感。可一旦遇见具体问题,如 1949 年司法部长之
任,他亦能满怀热情地投入其中,并且规划得头头是道。他时而纯真,时而深骛,时而激切,时而冷
漠,但他不会纠缠于政党社团的偏见,只为荣誉之爱和国家之爱所鼓舞。尽管具有党员的身份,他既
不像某些政治家那样,坚守政治的立场高于生命;又不像某些政客那样,借此赚取政治投机的资本,
他仅仅将其视为人生的机缘之一种,既来之,则安之,他所付出的信念与情怀皆不虚伪,可是在他的
生命内部,尚有诸多居于上位的价值。因此就政治的利益得失而言,于他却引爆不了大悲喜。假若政
治与其它方面发生矛盾,他总能调解得风和雨顺。他的精神柔韧性仿佛特别好,而且他拥有一个辽阔
繁盛的内心花园,政治不过是其间一架配套的盆景。做一个人,还是做一个中国人,以及基督教与宪
政的纠结,对于为数众多的基督徒都极为致命的问题,在他身上却丧失了应然的紧迫性。他的见证向
人们证实――哪怕是特例――当一个人的心灵强悍到某种程度,外在的苦难将不再构成需要他们深思熟虑去
应对的威胁。

,世间再无吴经熊。

[1] 吴经熊著:《超越东西方》,第 393-39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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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偶像的黄昏》评注(两年前的旧文,好象没贴过)

In 思想的林中路

从黄昏起飞?

――尼采《偶像的黄昏》评注

演出到此结束,超人死了。

――约阿希姆・克勒《尼采的最后一个梦》

从表面上看,13 小节组成的《偶像的黄昏》是尼采讨伐希腊人苏格拉底的檄文。所以,将这里的“偶
像”理解成苏格拉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黄昏”意味着没落,意味着一天的终结,意味着一条
光明的道路走到了尽头――这是否在宣判苏格拉底的死刑?认真参悟这个文本,我们可以注意到这样的
细节,短短三千文字,第一次与最后一次提及苏格拉底,都是在谈论他的死亡:判断与言说在即死的
语境之中展开。这未免有些残酷。可苏格拉底的勇敢与平静会打破人们的怜悯之情。

“活着――就意味着长久生病”,这是尼采引用的苏格拉底的第一句话。而在末尾,他认为苏格拉底是
自杀的――“并非雅典人、而是他自己给自己下毒的,他向雅典人强索毒鸩。”甚至他为苏格拉底写下
了临终的祈祷词:“苏格拉底不是医生,在这里死亡才是医生……苏格拉底本身只是一个久病者……”
这里,我们至少可以看出:苏格拉底是一个病人,毒药与死亡是医治他的疾病之解药。苏格拉底认同
雅典人的死刑判决,原来是为了解救自我,所以他能表现得勇敢和平静。

既然死亡是一条拯救的路途,那么尼采为何还要说是“偶像的黄昏”?――这总会留给人一种凄惨悲凉
的感触。我们要注意到,文本中有这样的对时间的定义:苏格拉底教导人们尊崇理性,将理性等同于
美德和幸福――这仅仅意味着:“人们必须仿效苏格拉底,制造一个永恒的白昼――理性的白昼――以对抗黑
暗的欲望。”接下来,尼采又使用了极具决断语气的排比:“耀眼的白昼,绝对理性,清醒、冷静、
审慎、自觉、排斥本能、反对本能的生活……”理性赫然与白昼并列。而联系起此一隐喻,我们似乎可
以说,白天是理性的;黄昏是理性的衰败,或者,是从理性生活转向另一类(黑夜的)生活的接之
点。黄昏在这里具有积极的意义,如同苏格拉底的死。但这仅仅是第一重的。
黄昏与死亡为什么会产生积极的意义?而不是消极的意义?我们看到,“偶像的黄昏”在一开头,所
流溢的腔调便是悲观的:“在一切时代,最智慧的人对生命都作了相同的判断:它毫无用处。”生命
是无意义的,所以苏格拉底才说活着就是承受病痛的折磨。可大多数人会如何看待这智慧的见解呢?
尼采模仿他们的声音质问:“也许他们(智慧的人,引者按)全都不再站得稳?都迟暮了?都摇摇欲
坠了?都颓废了?也许智慧之出现在世上,就象一只闻到腐尸气息而兴奋的乌鸦?……”注意这里埋伏
的地雷引线:尼采已经将“他们”(智慧的人)与“人们”(民众)区分、乃至截然对立开来。

在第二节,尼采尽管很锐利地将矛头指向苏格拉底:“衰落的征兆,希腊解体的工具,伪希腊人、反
希腊人”,但他谈论的中心词却是“智慧”与“智慧的人”。所谓“智者的一致”(consensus
sapientium),不是说对某一问题的看法一致,而是说在心理的某一方面一致:那就是对生命的必然
否定。尼采运用了一个简单的逻辑:作为一个人,他不能去估定生命的价值――不能为一个活人估定,
因为他是当事人,是被估定的对象;更不能为一个死人估定,死人是没有判断力的。尼采最想说的
是,生命的价值完全不可能被估定,如果一个哲人要把生命的价值看成一个问题,那只能说明,他不
是智慧的,不配享有“哲人”这个高贵的名号。从这一点延展,尼采将疑虑的目光投向一切“伟大的
智者”,他们堪称智慧吗,或者不过是一个生命的颓废者?――但尼采又快速地收回发问的线头,而将
话题引到苏格拉底。

智慧与生命的关系:这是人类史上一个恒久的问题。在我们记忆版图中央伫立着的那个苏格拉底,自
称是一无所知,却被德尔斐神庙的神灵指认为是世间最智慧的人,苏格拉底的一生,就是在与德尔斐
的神谕对抗之中度过的。由此,后人形成了一个断言:智慧,就是关于无知的学问。或许是语言的障
碍,这句分歧离异的话总让人们感到费解。一般而善意地说,这句话所展示的是一种对知识的谦恭姿
态,对宇宙、自然和神的虔敬,是一种对未来之力的开放性。哲学起源于惊异――因为无知,才可能惊
诧。哲学的生命是从“无知”走向“知”的过程,但“知”永远不会完满,所以哲学永无止境。在柏
拉图的《理想国》与《斐多篇》,苏格拉底相信灵魂的存在与不朽,相信灵魂是此生的起源,正是最
纯正的哲学的姿态。同时,这也是对生命的姿态,无论现世,还是来生。

不要将眼神滞留于尼采描绘苏格拉底之时所使用的那些刻薄的词语:贱民,罪犯,丑角,色情狂等――
这是他眼中的苏格拉底吗?这个粗陋形象的塑造,是出于仇恨和轻蔑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会有仇
恨,为什么会有轻蔑?这些情绪难道是智慧的附带物吗?尼采不会在意这些问题,而当我们发现,他
居然用了不少于 5 小节的笔墨来刻画出一个只会令人们厌恶的苏格拉底,这又能说明什么?――这只能
提醒我们,尼采的苏格拉底很可能不同于我们在习俗中所认知的苏格拉底。可能是我们认识错误,也
可能是尼采的歪曲,或者都是,都不是。对我们来说,发觉这一点之后,继续阅读这个文本,是一场
惨烈的观念争斗,两个苏格拉底在搏击,不,是尼采与我们的偏见在搏击。

这里存在诸多有意思的细节。首先,尼采深究苏格拉底的血缘:他出身最底层的民众;深究他的相
貌:丑陋,这意味着人种的衰落;深究他的身份:罪犯,兴许是个怪物,心中隐藏着一切恶习和情
欲。然后,深究他的性格:“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夸张的、滑稽的、漫画化的,同时一切又都是隐匿
的、机密的、躲躲闪闪的。”深究他的行为:使用辩证法――就是我们经常说的诡辩术――这在希腊的习俗
是歪门邪道,苏格拉底使用它,只能让自己沦为一个丑角。深究――尼采告诉我们,苏格拉底是雅典贵
族圈子里的第一个击剑大师,他撩拨起希腊人的竞技欲望,以此来魅惑他们,这是基于贱民式的怨
恨,朝向贵族们的复仇――苏格拉底就是这么一幅可憎恶的面孔,以至于人们没有理由不反感他。

但他却飞升成偶像,高贵的雅典人的偶像。只可以这样解释:选取苏格拉底为偶像,正暗示着雅典人
已经陷入一种普遍的、无可救药的疯狂,这是不可思议的。还有,这亦论证着苏格拉底的魅惑手段的
高明――“全世界都需要他,――他的方法,他的治疗,他的自我保存的个人技巧。”可苏格拉底是真心的
吗?尼采不是说他暗地里在向雅典贵族们复仇吗?“本能到处陷入混乱之中;人们到处距纵欲近在咫
尺:monstrum in animo(灵魂的凶兆)已是普遍危险”,雅典城邦走入这样恶劣的局面,依照尼采
的逻辑,难道不正如苏格拉底所期盼的那样吗?这又是不可思议的。

看一下苏格拉底开出的药方:是理性。理性作为一种德行,能克制本能的冲击,给生命带来幸福,从
而肯定生命的价值(显然,苏格拉底把生命价值的估定当作了一个问题,在尼采看来,他必然是不智
慧的,是颓废者,是生命的迟暮――“偶像的黄昏”)。这就是“理性=美德=幸福”的公式。这最终
成为整个希腊思想――甚或西方文明――的起源(这其中的道德性,“劝善”的道德,以及对“理念世界”
的预设,给予基督教无上的灵感)。凭借理性,苏格拉底成为了自己的主人。理性被等同与白昼的光
芒,以反抗本能、冲动与欲望营造的黑夜。这便是尼采告诉我们的。

陈述的同时,尼采亦在批驳着苏格拉底所开药方的谬误。他写下了这段为后人所不懈引用的话:“哲
学家和道德家以为,他们与颓废作战,便是摆脱了颓废,这乃是一种自欺。摆脱颓废是他们力不能及
的:他们所选择的救援手段本身也仅是颓废的一种表现――他们改变颓废的表现,却没有消除颓废本
身。”就是说,理性只能解决本能的一时之症结,而无法一劳永逸地医治它的病魔(永恒之本源)。
同样,理性的过度膨胀亦是一种疾病,尼采生活的时代,正被这种疾病恶狠狠的纠缠。理性作为生命
的主人所主张的:“必须克服本能”――难道其本身不是一种颓废的公式?因为本能是不可以被克服
的。终于,尼采呼喊出了他埋藏在心底的话:“只要生命在上升,幸福便与本能相等。”

是这句嘹亮的呼喊,而不是余下的最后一节,终结了这个文本。很明显,尼采对他塑造的苏格拉底的
形象,是持批判态度的,并不惜将苏格拉底贬低为下贱的民众一层。他强调本能高于理性,甚至这二
者根本就是不可比照的。惟有本能,才能给肉身以健康的形体,才能给生命以上升的力量,才能给人
类以幸福的快感。压制欲望,乃至驯服欲望,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他――不管是否出于善意――认为苏格拉
底最终觉察到这个错误。但该错误的后果是否致苏格拉底于死地,尼采并没有说明,他只给出了一个
以忏悔者的姿势现身的苏格拉底的留影。

必须重申这样一个问题:不是尼采在论证上的粗鲁,也不是苏格拉底的形象的真实可靠性,更不是这
个文本的分裂(这是尼采书写的一贯特点),而是――我们必须发问,尼采对苏格拉底到底保持什么样
的态度,以及黄昏这一时刻在尼采时间哲学中的地位。对苏格拉底的态度――这或许不该是个问题,因
为尼采是从不针对某个人的,只针对特有的思想,所以,我们不必会费力揣摩这是一个青年的苏格拉
底,或是老年的;是无知的,还是“知”的。我们只需要知道,尼采终究是将苏格拉底当成一个忏悔
者,也可以说,一个迷途知返的同伴来看待的。

而要想知道黄昏的时间属性,则要与《“真正的世界”如何变成寓言》一文联系起来。在那里,尼采
设定了世界的六个阶段,“黄昏”应该在第三与第四阶段之间。“本质上仍是旧的太阳,但被雾和怀
疑论笼罩着”的第三阶段,“真正的世界”,即“理念世界”,或基督教的彼岸世界,被看作一个安
慰、一个义务、一个命令;而作为拂晓的第四阶段,是实证主义时期,“真正的世界”被搁置于一个
苍凉的角落,没有人愿意过问。黄昏时节,处于尼采的世界演进旅程中的水中央。从黄昏起飞之后,
便是彻底的怀疑与彻底的创造:在废除真正的世界的同时,我们也废除了假象的世界。这已到了正
午,到了人类的巅峰,到了查拉斯图特拉下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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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德语诗学文选》编者序

《德语诗学文选》编者序

文/刘小枫

一个民族之成为政治的民族,必靠诗而后生。一个民族生长出政治的自觉,也必体现为形成诗说。纬
书《诗含神雾》训“诗”为“承负之义”,便是对“诗言志”作出的明乎政治自觉的解释:

诗者,天地之心,君德之祖,百福之宗,万物之户也。……诗者,持也,以手维持,则承负之义,谓以
手承下而抱负之。在于敦厚之教,自持其心,讽刺之道,可以扶持邦家者也。(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辑
校,《纬书集成》,河北人民版 1994,页 464)

“诗言志”者曷?维系民族体的政制命脉之志。从而,诗学自古是一个政治民族自觉地教育本民族中
虽为数不多但总归会有的抱负者的根底所在。

经学四教,以《诗》为宗。孔子先作《诗》,故《诗》统群经。孔子教人亦重《诗》。
柏拉图《会饮》中的女先知狄俄提玛说:“我们并不称所有技艺方面的行家为诗人,而是叫别的什么;
从所有搞制作的中,我们仅仅拈出涉及音乐和节律的那一部分,然后用这名称来称所有搞制作的。因
为,只是这一部分才叫诗(作),精通这一部分创作行当的人才称为诗人(作家)。”

这段关于诗人的著名界说出现在狄俄提玛想教苏格拉底明白何为爱欲的语境中。然而,为什么要以诗
为例(柏拉图从来不随意举例)?

人人都追求幸福,任何形式的对幸福的欲求都可以被称为爱欲,但我们并不把所有人都叫做“爱欲
者”,或者说并非人人都在爱欲;就像凡凭靠技艺制作出成品的都是工匠,但我们并不把所有这样的
人都称为诗人。为什么呢?狄俄提玛想教苏格拉底明白,关键在于:何谓幸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
解。柏拉图笔下的狄俄提玛巧妙地区分了不同含义的求(爱欲)“幸福”:虽然人人都求(爱欲)幸福,但并
非所有人都求真、善和美――欲求幸福,并不等欲求真、美和善;多数人以为的爱欲实际上是制作(生育)
而已,只有在少数人那里,爱欲才是“诗”(欲求真、善、美)。在这些少数人身上,爱欲不是被追求的
对象,而是追求本身,美、正义和善才是其爱欲所追求的对象,从而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幸福是要制
作出本来没有的东西(生产的原初含义)。狄俄提玛还特别说到,她心目中的爱欲形式专指抽象的制作
(音乐、节律)――所谓抽象的制作不仅指制作合乐的诗,也指创制法律(立法)。

借用狄俄提玛的这一说法,不妨说:一个民族在成为政治的民族之前,并不把爱欲看作热爱智慧、礼
法和高贵的美。我们耳边如今充斥着喜欢谈论欲望与书写的现代思想(尤其结构主义和种种后现代“主
义”),与狄俄提玛的爱欲二分法对照,“他们”的做法刚好相反:把抽象的制作还原为生殖的欲望。

与西欧其他民族一样,德意志民族在近代才逐渐成为一个政治的民族――就此而言,无论弥尔顿的诗作
还是锡德尼的《为诗一辩》,都当视为如今所谓的“政治哲学”典籍。反过来说,作为政治民族的德
意志民族没有古代(除非以希腊-罗马为自己的古代),这个民族形成之时就已然置身现代性进程之中。
要明乎华夏民族的政治自觉,如今的我们有大量古诗可以且必须重温和再释,无需非缠住“五四”以
后的新诗不可;与我们不同,海德格尔要明乎德意志民族的政治自觉,就得去解读荷尔德林、诺瓦利
斯、里尔克、特拉克尔……

德意志民族的诗学因而是与现代性问题纠结在一起的,从而为我们审视现代性问题提供了一份难得的
卷宗。

编选这个文选,是为理解西方的现代性问题提供一宗原始文献,从而为明乎西方的古典诗学与西方现
代诗学的根本差异提供一次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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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误解”因“瞬时的理解”而称义

In 精神生活

“误解”因“瞬时的理解”而称义

刘小枫

屈指算来,有幸认识
教授已经整整二十年,我们算是老朋友,但在我心目中,他一直是个谜,或者说是个问题。

作为德国汉学家,顾彬从事中国文学思想研究已经二十五年(
教授时算起),在中国朋友一大把,为何偏偏希望我来给他的多卷本文集写几句前言序语?他是否觉
得,自己的中国朋友虽多,但大多是文学专家或著名诗人、作家,少有搞西方文学思想研究的――也
许,顾彬把我看作他真正的同行:不仅都致力理解某种文学思想,同样重要的是,这研究对象对我们
俩来说都是所谓“他者”――顾彬虽写“汉”学文章,毕竟是德国人,我虽写“洋”学文章,毕竟是中
国人。

我们更容易相互理解么?

未必。
前不久,我读到两篇顾彬的文章,对这位老朋友的“理解”算又多了几分――文章一篇题为《梦想与幻
灭之间:二十年来汉语学习实践经验谈》(李雪涛译,见《国外汉语教学动态》二○○四年第一期,以
下简称《梦想与幻灭之间》),另一篇题为《误解的重要性:重新思考中西相遇》(王祖哲译,以下
简称《误解的重要性》,收入本文集)。

“梦想”什么?怎么又“幻―灭”了?

“梦想”能像一个中国人一样学好中文、像一个中国学人那样搞懂中国文化――幻灭的是:顾彬后来明
白,对一个德国人来说,这样的“梦想”没可能实现。

读完这篇文章,我这个中国人心里一阵子乐:如此“梦想”注定幻灭、自然会幻灭、且理所当然该幻
灭。“能像一个中国人一样学好中文”,就说说写写“中文”而言,对一个德国人来说,完全没问题
(正如一个中国人在国外生活上十来年,也可以说和写漂亮的“洋文”;倘若有文学天赋,甚至成为
名作家也说不定――比如说
先生)。但一个德国学人要是觉得没法彻底搞懂中国文化就要“幻灭”,就有点奇怪了――中国学人难
道因首先是中国人就一定会实现这样的“梦想”?

如果顾彬说的是前一种情形,那他是在谦虚(顾彬的中文的确相当好)――事实上,他说的是后一种情
形。我进一步想,既然明知“梦想”像一个中国学人那样搞懂中国文化难免会幻灭,为什么
教授不早点想到改行(研究比如说德语文学)?――据说,有好几位研究西洋哲学十几年的中国学者就
在有一天猛醒过来,赶紧改了行。顾彬没改行,原因我猜是这样的:顾彬心里明白,作为一个德国人
并非就一定搞得懂德语文化,因为他知道:“类比性的解释学意味着不存在固定的和最终的知识,因
此没有人能够拥有对他自己的或另外一个文化的最终理解。”(《误解的重要性》)

道理讲得何等清楚!

是否最终理解得了德语或汉语文化的名堂,说到底是偶然,因此,研究汉语抑或德语文化,其实没什
么所谓,只要能在一种文字的“理解”生涯中度过此生,就会幸福――毕竟,“理解和解释并不是结
果,而是一个永无尽头的过程”(《误解的重要性》)。在这样的过程中生活,的确可以乐此不疲。

然而,选择研究汉学抑或本国的学问,在顾彬那里,不是像雅典民主制城邦选将军那样靠抽签来决定
的,而是自己的一个“决断”――正如我选择研究西学曾是一个“个人决断”。因此,我仍然会问:德
国人顾彬为什么非要研究“汉学”?

顾彬极聪明,他一定会先反问我:那你为什么非要研究“西学”?

我这人向来反应迟钝,但有一点还算清楚――不能给顾彬再有对我 继续盘问下去的机会,因此,我会这
样试着来回答:“西学”一脚踢开了本来封闭的中国大门,搞得偌大的文明古国“天翻地覆慨而
慷”,迄今现代化得没法收拾――作为一个中国学人,对“西学”耿耿于怀恐怕情有可原罢。

再说,西方的古典大智慧者都不仅深知、而且明确说过,对于一个道德的政治生活秩序来说,封闭是
必要的、应该的。为什么到了近代,一些德语哲学家们说,封闭是最坏的政制――为什么西方的古人
说,封闭社会好,西方的现代人说开放社会好,如此颠转究竟是怎么回事?

搞清这些事情,不仅与中国的“现实”相关,起码也算一道有意思的“思考题”罢――何况,从某种意
义上讲,所谓“封闭”就是不要去“理解”别人的东西(以免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既然封
闭已经被打破,变成了彻底的敞开,“理解”别人的东西就有必要。我相信,顾彬会承认,德语知识
人对中国文化的敞开程度,远不如中国知识人对西方文化的敞开程度(但不等于理解有深度)。顾彬
为什么“决断”研究“汉学”?他当初真正的“梦想”是什么?

我迄今仍然不晓得。顾彬早就晓得。

大学并不能为某一职业做准备,而只提供各种选择的可能性。真正的培训应该是在大学毕业考试之
后。不过这里应当有个前提,亦即学生应当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如今)许多学生在考试之后也
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开始自己的人生。(《梦想与幻灭之间》)

既然有如此“经验”,我就可以推想,顾彬当年知道“怎样开始自己的人生”……

当年是什么年?火红的六十年代末――当年不仅全中国火红,欧洲的大学也火红。欧洲的大学当年火红
起来,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中国火红;于是,古老的文明中国为世界的现代性又一次做出了贡献(如果
先后抗击日本人和美国人算有过的贡献的话)。那时,好些欧洲青年为了搞懂文化革命的“星星之
火”是怎么回事,开始学起了汉语。
后来,好些这样的“汉学”青年经历了“幻灭”――不是对中国文化的幻灭,而是对某种现代性“梦
想”的幻灭。

我不知道顾彬是否属于这样的欧洲汉学青年,至少顾彬自己没有说过,这是他没改行而继续研究汉学
的理由。相反,他倒是明确提供过另一种理由:解释学的理由――“理解”就是“误解”,“误解”是
一个学人的“理解”生涯中不可避免的。

解释学是“理解”的学问,怎么成了“误解”的学问?何谓“解释学”?―八十年代末,国朝学界引进
了伽达默尔的解释学,约莫五六年功夫,国学界也开始大谈“中国的解释学传统”。正如 顾彬多次笑
话过的,好些中国学人有一种奇怪的思维习惯:西方有什么,就一定要说咱中国也有。顾彬毕竟有一
副德国式的清醒头脑,对所谓“中国解释学”的一类说法,他写过一篇文章,题为《中国的解释学:
一只想像中的怪兽》――顾彬断言,中国古代根本没有什么解释学。

我觉得这断言没错。

在中西方文化的相遇中做学问,并非就不可以寻“同”(
先生一生都在寻“同”),而非要寻“异”。无论找“异”、还是寻“同”,都不是文化相遇研究的
Sachlichkeit(实处)。“异”就是“异”,“同”就是“同”,看到“异”抑或“同”,都算触到
Sachlichkeit。重要的是,要看到真正的“同”或“异”,不要搞错――为此往往需要在“同”中见
“异”,或从“异”中见“同”,从而,更为重要的是,搞清楚寻“异”找“同”所依赖的划分尺度
(Nomos)。

凭什么说中国古代没有“解释学”?

顾彬给出的理由是:其实,西方古代也没有什么“解释学”――“解释学”是德国浪漫派的现代“发
明”。固然,西方古代没有的东西,并非等于中国古代也一定没有,不然的话,反驳的逻辑就与“西
方有什么则中国有什么”的逻辑没有二致。顾彬在这里强调的是:解释学是一种现代式的知识学问,
作为一种现代式的东西,不仅中国古代、而且西方古代也没有。由此可见,对于“现代性问题”,顾
彬倒是和我一样一直挂记在心:

现代性像寄生虫似地依靠“他者”活着:只有通过与“他者”相遇,现代“自我”才能对自己的定性
有信心。让自己确信,这种过程,伴随着怀疑。与中国最早的那些历史接触,以及这些接触所产生的
那些令人震惊的信息,削弱了欧洲的踏实感。在现代性中,对自我的怀疑和对别人的怀疑,手牵着手
走路。对理解的不确定,是现代最重要的学术特征之一。于是,我们可以说:“我怀疑,故我思;我
思,故我在(Dubito,ergocogito;cogito,ergosum)。”不幸的是,这些怀疑的许多方面,在跨文化
研究中,很少被人们意识到。

在我看来,亚洲研究领域中的学者,似乎仍然抓着这样一个观念不放:对“他者”的完全的理解是可
能的,而且一个“真实的”陈述是我们非常想要的。……理解,在这个词语的通常的意义上,不仅不可
能,而且,如果我们能够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或文化,那也将非常乏味,甚至危险。因此,误解必须
被恢复为人类的一种权力,也是我们寻求幸福的一个必要的部分。误解不意味着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创
造性的误解,而意味着哲学意义上的错觉。(《误解的重要性》)

在西方的古代,没有解释学不等于没有“理解”这回事情(中国古代同样如此)。古人也读书、也要
“理解”,但古人不会宣称“误解”的正当性。瞄两眼解释学的通识书,我们就可以了解到,现代西
方的解释学源于与古代的注经学传统的决裂――通常,德国人施莱尔马赫被视为现代解释学的开端,其
实他不过是其结果(参见 Harald Schnur,Schleiermachers Hermeneutik und ihre vorgeschichte
im 18.Jahrhundert;Studien zur Bibelauslegung ,zu Hamann ,Herder und F.Schlegel《施莱尔马
赫的解释学及其十八世纪的前历史:哈曼、赫尔德、小施勒格尔的解经研究》,Metzler
Stuttgart,1994)。为现代解释学开其端并奠定原则的,恐怕当推斯宾诺莎和康德:前者的《圣经》解
释“别开新面”,后者的“主体性哲学”为现代解释学原则提供了哲学基础――哈曼、赫尔德、小施勒
格尔对《圣经》的解经,已经在施展“解释学”,施莱尔马赫对柏拉图的解释,只能算现代“解释
学”的总成。

现代的解释学与古代的解经学的“异”处,三言两语说不清。让我们来试图理解一下这“异”处的要
害何在。

不妨举个例子来看。

阿伯拉尔德(Petrus Abaelardus,一○七九――一一四二)是西方思想史上的一位名人、经院学大师――
可惜,如今人们提及他的大名却主要因为这位僧侣因属灵的恋情而受过宫刑(参见蒙克利夫编,《圣
殿下的私语》,丘丽娟译,广西师大二○○一年版);至于业内人士,通常因近代形而上学的旨趣而关
注其理性思辨。总之,人们不会去注意他如何读经书。其实,阿伯拉尔德最重要的著作是为保罗的
《罗马书》作的注疏。

这位“前现代”的古人如何“解释”《圣经》解释基于理解,古今同然――在《罗马书注疏》
(Expositio in Epistolam ad Romanos,波恩大学
教授 Rolf Peppermuller 校勘本三卷)的“前言”(Prologus)中,阿伯拉尔德一上来就摆明这样的
“理解”原则。

《圣经》的所有篇章都有其意图,按与其言辞相应的某种修辞规则,不是教诲便是劝诫;……然而,这
还是所有书信的一般意图。就个别的书信而言,恰切的是,要寻求特别的意图或材料或处理方式。

基于如此原则,阿伯拉尔德对理解提出这样的要求:Quid sit intentio praesentis epostolae〔眼下


这篇书信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现代的解释学与古代的解经学不同,首先在于,解释学放弃了由理解“作者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这一
原则来引导阅读,从而废除了文本作者与文本读者之间的高低秩序。

起初,如此放弃的理由很高:康德宣称,读者可以比作者更好地理解作者(这一命题与施莱尔马赫解
释学的关系,可参见施特劳斯《显白的教诲》一文,中译见笔者编《论教育人类:莱辛政治哲学文
选》,朱雁冰等译,华东师大出版社即出)――如此宣称被当时和后来的德语大思想家(如
Ch.Wieland、Mendelsson 等)讥为康德“不要命的自负”。

不过,如今学者还这样宣称的已经少见,放弃理解“作者意图”的努力出于别的理由:你一定不能去
问什么作者的“意图”,那是不可能搞清楚的东西――因为,任何理解都不可能脱离你自己的生存处
境;与其说“我思故我在”,毋宁说“我在故我思”。既然“我在”总是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之中
的,我对任何文本的“理解”便都是生存性地受限的。康德高扬的主体性从天上下降到地上,变成了
“我在”的首要性――这就是海德格尔解释学彻底的扭转。任何理解都是“瞬时的”,如此断言就这样
为“误解”提供了正当性辩护――“理解”即“误解”的看法,无异于伽达默尔解释学所谓的“正当偏
见”,如此“偏见”之所以“正当”,靠的是海德格尔为此辩护提供的一种“重新打地基”的形而上
学。

单就字面上讲,的意思是“神圣的文字”―这意味着,古人读书时把自己面前的古贤文字看得很高,有
一种崇敬或高仰感,绝不会以为自己能“比作者更好地理解作者”,从而会“小心”scriptura divina
的“修辞规则”,尤其“特别的意图或材料或处理方式”(尼采虽对中国古代经学了解不多,却能一
下子感觉到,“小心”是个绝妙的中文)。如果说,康德的“理解”原则把读者拔高到超乎先贤智慧
之上(好像说:“先贤的智慧还不及我的思辨力,你瞧,我就看出柏拉图在《斐多》中的论证犯了逻
辑错误”),海德格尔的“理解”原则相反,把先贤的智慧降低到“我在”的视域(好像说:“我只
能按我自己的水平来理解你”)―无论拔高还是降低,文本作者与文本读者之间的高低秩序都不复存
在。这样一来,理解难免是误解,因为,读者已无需去“小心”每部经典“特别的意图或材料或处理
方式”。

无需传授,如此现代性的“理解”就有中国人懂了――余杭章太炎在讲“国学概论”时说,所谓
“经”,不过就是用“线”串起来的“书”(简)。没错,《说文解字》中训“经”为“织”,但太
炎先生难道不清楚,这是在训“经”一字,而非训“经书”?我们如今能说,书店里卖的《尚书》不
过是铅印胶订的纸张?把“经”说成用“线”串起来的简,含义是说,“经”其实并非 scriptura
divina,对先圣的文字已不复有高仰感。与此可以对照的是,中国的古人如何看待“经”(参见马承,
《经典与解释 7:赫尔墨斯的计谋》,北京华夏二○○五年版)。

索道于当世者,莫良于典。典者,经也,先圣之所制。先圣得道之所精者,以行其身,欲贤人自勉以
入于道,故圣人之制经以遗后贤也。譬犹巧之为规矩准绳以遗后工也。(《潜夫论・赞学》)古人不
知道自己的生命(“身”)及其视域是有限的、瞬时的?贺拉斯(Horaz)唱道,carpe diem〔摘下
这时日吧〕(carm.I 2.8)―类似的感受在顾彬所熟悉的中国古代诗赋中并不少见。那么,古人不知道
自己的理解并非一定就是圣贤自己的“意图”?当然知道。既然如此,古人为何还坚持
Quidsitintentiopraesentisepostolae?

我猜理由是这样的:在如此阅读神圣的文字的经历中,尽管我不能肯定自己一定会逮住圣人的“意
图”,我的“身”毕竟在往高处走,而非在自身的“瞬时”中“循环”。既然理解是一个终身的过
程,那么,通过高仰感式的阅读,我的“身”便终身在往高处去(“修身”),而非满足于“误解”
自身。

在如今的学问界,读书人已很少读先圣们的古书,读的大都是时人的“研究”;就此而言,“理解即
误解”的原则蛮有道理,也颇为有效―可贵的是,学中国古典文学出身的顾彬十分重视读古典文学作
品,且要求自己的学生多读古典作品。
为什么我们重读同样的书?为什么我们需要古典作品的新译本,而它们已经被翻译过?我们再读、再
翻译,因为我们发现阅读一次或翻译一次是不够的。第二次阅读是新的阅读,第二个译本是新的译
本。这告诉我们什么?任何种类的理解,都是解释,由于我们的理解总是会不同,因此我们的解释也
会不同。因此,没有最终的陈述,只有瞬时的解释。(《误解的重要性》)

与好些美国的汉学家们不同,顾彬有一种古典的视野。时下学界喜欢用“反欧洲中心主义”、“后殖
民主义”、“女性主义”一类后现代观点来看古典作品,把超级现代的“看法”搬到古人身上――现代
人忧心“自我”,就谈论中国人古代的“自我观”, 现代人有“自由主义”,于是就到中国古代经
典中去找什么自由主义“萌芽”。对诸如此类的做法,顾彬统统不以为然―我相信,顾彬是明智的。

对有的中国学人动辄说:西方学人不了解中国经典,顾彬会回答说:你了解西方经典么?我会回答
说:你是中国人,却未必就了解中国经典。再说,与西方“汉学”对中国经典的了解相比,中国“西
学”对西方经典的了解远远不及――
教授主编的《中国古代典籍》(李学勤等译,辽宁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来看,人家毕竟把中国
古代要籍的“作者及其目的”、版本源流、文献源流、晚近研究、注释和译本等等讲得一清二楚;再
看咱们,在哪里可以找到对西方古代文史哲要籍讲得如此一清二楚的书?就此而言,顾彬作为德国人
做汉学,比我这中国人做“西洋”学要幸运多咯。

话说回来,理解古典,就得回到古典的视域。在中西方文化的相遇中,中国与西方的古典相遇过吗?

(《顾彬文集》,三卷本,即将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

本文原载于《读书》2005 年第 1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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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wrence Lessig “Code Version 2.0” 发布

By IdeoBook on 读书生活 (Reading)

作者刚刚宣布了这一消息。

《代码》第二版的官方网站上提供该书电子版全文的下载。

另参见 http://www.ideobook.net/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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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内容简介与目录

By IdeoBook on 读书生活 (Reading)

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奈尔肯、菲斯特(编):《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高鸿钧等译,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6 年 12 月。

本书是有关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理论研究的专论性文集,分为上、下两编,上编是关于法律移植与法
律文化的一般理论探讨;下编为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的个案研究。全书由 12 篇专题文章组成,它们代
表了西方法律社会学领域关于法律移植理论与实践的晚近前沿成果,其中涉及法律移植的一般理论、
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法律移植与国家政治、法律移植与现代性、法律移植与全球化以及日本和东南
亚等国法律移植的经验与教训等各种问题。本书所论述的问题和提供的材料对于探索当代中国法律移
植的路径,思考法律文化的地位和作用以及构建现代法治,都富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和积极的借鉴意
义。

本书适合大专院校、科研机构研究法学、社会学的教师和学生,以及立法、司法等实践部门的工作人
员,也适合对法学、社会学有兴趣,特别是关注比较法律文化与法律移植问题的一般读者。

目录

前言/J. 菲斯特、D. 奈尔肯/3


译者前言/高鸿钧/7

上编 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的理论探讨

导言/高鸿钧 译/3
第一章 法律适应的社会学探讨/D. 奈尔肯 著/高鸿钧 译/8
第二章 何谓“法律移植”/P. 罗格朗 著/马剑银 译 75
第三章 存在法律移植的逻辑吗?/R. 科特雷尔 著/马剑银 译/95
第四章对科特雷尔和法律移植的若干评论/L. 弗里德曼 著/马剑银 译/128
第五章国家形成与法律变迁: 国际政治的影响/A. 杰汀霍夫 著/刘辉 译/135
第六章从法律的全球化到全球化下的法律/W. 海德布兰德 著/刘辉 译/157

下编 法律移植和法律文化的个案研究

导言/高鸿钧 译/185
第七章日本产品责任的死产与重生/L. 诺塔基 著/傅建奇 译/193
第八章日本法律话语中的现代性缺位/棚濑孝雄 著/高鸿钧 李敬 译/243
第九章东南亚的比较法与法律移植:“习俗杂音”的意蕴/A. 哈丁 著/高鸿钧 译/258
第十章市场化、公共服务与普遍服务/T. 普罗塞 著/傅建奇 译/287
第十一章法律与法律制度的输入与输出:国家“宫廷斗争”中的国际战略/Y. 德兹莱 B. 加思 著/鲁楠
译/307
第十二章兀鹫东飞:不良债务市场的创设与全球化/J. 弗拉德 著/高鸿钧 译/325

索引/357
译后记/译者/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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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鸿钧:《法律移植与法律文化》译后记

By Gao Hongjun on 法学文论 (Legal Studies)

记得年轻时,虽不知年老滋味,但总喜欢装老,颇有几分“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劲
头。卫方现在还常常翻这旧账,拿这话柄调侃。待到年逾天命,真的老了,却有些无话可说了。面对
生命的自然法则,无论如何也不敢老黄瓜抹绿漆——装嫩,只得服老。前些年,晚上还能看看闲书,
但近年来心虽未花眼先花,五号字在眼前模模糊糊,只好索性就不看书了。偷懒有了理由,也就心安
理得了。为了打发时间,就开始泡电视,俗话说得好,不做无用之事,何遣有生之涯。但对于时下那
些五花八门的电视节目,实在提不起兴趣,只有动物世界和体育节目还觉真实一些。好在有个频道在
假期重播经典剧目,于是就每晚斜靠床头,以昏花老眼扫描两集《三国演义》。
少时读原著,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武功、谋略和江湖义气,然而这次老剧新看,注意力却变了,忽对
其中知识分子的命运产生了兴趣。在古代,知识分子如果生于仕宦人家,和平年月自然多是当官从
政,但一遇战乱就要重新洗牌了,所有知识分子都面临同样的选择。就《三国演义》所涉及的知识分
子而言,他们大体可分为四种类型。一是诸葛亮型。其诀窍是“等功”,即凭运气等待伯乐的知遇之
恩,否则,他虽怀经天纬地之才,也不过是个待业青年,终老于山野茅庐之中。然而,他即便鸿运临
头,官居丞相之位,也不过是给人主当个谋士,诚惶诚恐做事,夹着尾巴做人。二是祢衡型。他敢于
公开与老曹叫板,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后人每读到“击鼓骂曹”的“裸骂”(这不同于“裸聊”,后
者盖滥觞于“竹林七贤”的刘伶)段落,无不感到痛快淋漓,拍案叫绝。当时的老曹虽是牛人,但对
他也有几分畏惧,至少不愿担个迫害名士之名。然而他毕竟是一介书生,终斗不过老曹,被转手借
刀,巧妙地除掉了。三是杨修型。这小子虽进了官场,仍“恃才放旷”,骨子里透着傲气,满脑子文
气,暗中同老曹较劲。按照官场逻辑,既然老曹官位比你高得多,自然学问也比你大得多。你小子却
不识时务,不通机变,竟胆敢与老曹搞文字游戏,玩脑筋急转弯,丢掉小命是迟早的事。古人说得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第四种类型是司马德操型。这是一位高人。才智超凡,但始
终隐居民间,远离仕途。他也许有入世之意,但心气极高,难遇让他服膺的明主。良禽择木而栖,贤
才择主而相,索性就宁缺毋滥了;也许他从骨子里讨厌官场,侯门一入深似海,名士无官一身轻,还
是洁身自好吧;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看破了红尘,参透了人生:百年随时过,万事转头空,闲云野
鹤、梅妻鹤子,临风赋诗饮酒,对月弹琴作歌,岂不痛快!然而,这放浪潇洒的背后,多少透出人生
的一种悲哀和无奈。中国知识分子的上述几种命运早有传统,且贯穿于后来的漫长历史中。姜子牙在
等待的绝望中终于摸到一个头彩,命运出现了奇迹;孔子就没有那么幸运,虽然在鲁国做过几天司法
部长,并狠心地把持有不同政见的少正卯给杀了,以表明自己对人主忠心耿耿,敢于同其他知识分子
划清界限。但即便这样他也在权力场中难以容身,只好悻悻地退出了。他老人家四处游走,希望得到
人主赏识,大展宏图,但始终没有机会,只好靠教几个学生、收点腊肉作学费勉强度日。在春秋、战
国时期的诸多知识分子中,苏秦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他先是游说人主不成,回家遭到了势利眼的
妻、嫂冷遇(用时下的话来形容,就是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他对世态炎凉感叹了一番之后,开始
头悬梁、锥刺股,终于想出了一些高招,并以合纵之说一举成名,独掌六国相印,可谓辉煌一时。但
后来人主却中了反间之计,残酷地将他车裂了。商鞅也是先幸运后倒霉,命运巅峰时一人之下万人之
上,并使地处大西北的秦国国富兵强,雄视天下。他虽然在西部大开发中功勋卓著,但还是得罪了君
王崽子。这小崽子掌权怎会饶了他,立马让他领教了厉害,作法自毙的待遇令后世许多变法者心冷胆
寒。相比之下,法家大师韩非子就更倒霉了,还没出道,就不明不白地被灭了,只有他的书传了下来
(尽管后者被烧好几次)。

纵观古代知识分子的出路,不过是入朝和在野二途,与此相应,就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
身”之类的哲言,据说两种进路的知识产权分别属于儒家和道家。然而,对于常人来说,独善其身的
境界并不容易守住,李白那样的仙风道骨,也耐不住寂寞,竟应邀去给唐明皇帮闲。本来,皇帝让他
写几首助兴的诗词,找人谱成曲子,然后再由宫廷超女们吟唱,哄自己的三陪们高兴。李白却看不明
白这玄机,三杯酒下肚,诗人的老病复发,狂放地品评起环肥燕瘦来(好个“可怜飞燕倚新
妆”!),甚至还对当朝政治说咸道淡。这自然首先触怒了那小胖妖精,她的老公也不高兴,要不炒
他鱿鱼才怪呢。好在皇帝看在本家的分上,给他打了个优待白条(那年头皇帝的白条就好使),吃饭
毕竟不成问题了。当然,自实行科举考试以后,知识分子的日子毕竟好过多了,不必像以前那样苦练
“太公钓鱼”的“坐功”和 “诸葛待访”的“等功”了,也无需自吹自擂地毛遂自荐了,可以通过十
年寒窗、金榜题名而平步青云,跻身高位。但官场若沙场,伴君如伴虎;树大招风,官大招险。一旦
仕途翻车,纵然保住身家性命,那后来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岂不知官道是单行线“政治高速公
路”,可进不可退。古人早就总结了一条铁律: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势狸猫欢似
虎,落魄凤凰不如鸡。一旦官场出局,那境遇还不如平民百姓呢,除非像陶渊明那样,找个僻静的地
方隐居起来,与菊花为伴,整天手扶东篱,望着南山,安贫乐道。

有时,隐居也是不允许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能往哪里躲?对此,唐太
宗李世民一语道破天机:“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耳”;明太祖朱元璋干得更利索,对“不为君用”的
“寰中士大夫”予以“严打”。那么,难道知识分子就真的无路可走了吗?当然不是,惟一正确的选
择是先在体制内立下汗马功劳,然后功成名就之时急流勇退,李白似乎发现了这个规律:“吾观自古
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实际上,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点。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是这个规律比较通俗的说法,因而《红楼
梦》有“天伦阿,须要退步抽身早”的警语。但是,就像鱼儿常常见食而不见钩一样,人也往往见利
而不见害,功高容易自恃,权大必然膨胀。当此之际,灾难就不远了,西谚也有类似的说法:“上帝
让谁先灭亡,就让谁先疯狂”。功成身退,说来容易,但并不容易做到,据说历史上只有范蠡和张良
等很少几位高人做到了,其他官场中的大多精英都看不开,对官位恋恋不舍,因而难免从喜剧开幕,
以悲剧收场。

当然,我们也不应过分苛求知识分子,关键在于他们在官、民二途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选择。大学的
出现,为知识分子提供了可供选择的“第三条道路”。它不同于体制化的官府,也不同于传统的书
院、私塾,是介乎国家与私人之间的社团,是自愿组合的公共领域,因而它一出现就表现出特有的活
力。大学为知识分子“物以类聚”提供了理想的园地。在那里,这些自由的精灵如鱼得水,获得了时
间自由、思想自由和人格自由,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再也不必在朝与野、官与民、儒与道
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痛苦抉择了。
去年我的朋友苏彦新趁在英国留学之机,为了缅怀欧洲大学的历史,感受其学术氛围,体验其自由精
神,不辞辛劳地独访了欧洲各著名大学。回来后,我们分享了他的见闻和感受。我想,如果中国古代
就有了大学这种机构,许多知识分子就不必一心钻营仕途,成为依附官僚体制的一根毫毛;也不必刻
意散落民间,四处游走,成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十三不靠”。近代大学发轫于中世纪的欧洲,
最初曾经受到教会和封建体制的种种羁束,但其后获得了独立的地位和学术的自由,并开始孕育现代
西方的自然科学及法学、政治学和哲学等人文、社会科学。这些科学思想、法学理论和政治哲学为现
代民主和法治提供了思想武器和精神动力。仅就法学而言,没有波伦亚大学等欧陆大学对于罗马法的
讲授、注释、阐发以及传播,就没有遍及欧陆各国的罗马法复兴运动,也就不会有以罗马法为基础的
现代法典编纂运动。

伴随西学东渐,西方的大学被移植到中国。但长期以来,我们只得其皮毛,而未获其神韵。北洋时期
和民国时期,大学拿捏在官府、党魁或军阀的魔掌中,师生几无自由,校方往往成为恶势力的帮凶,
不择手段地镇压学生运动。鲁迅对此极为不满,先是站出来为学生仗义执言,然后愤然离开北京。但
天下乌鸦一般黑,偌大中国没有他容身之处,最后不得不躲入上海租界,靠卖文为生。如果说鲁迅的
悲惨命运是对北洋时期大学的一种讽刺,那么,闻一多被暗杀的惨剧则是国民党时期大学的一种耻
辱。1949 年以后,中国的大学进行了重建。但由于受到当时苏联大学模式的影响,体制僵化,官气十
足。然而,知识分子的厄运还在后面。接踵而至的几次极左运动,把大学冲击得七零八落。知识分子
斯文扫地,心灵遭受了难以忍受的羞辱,独立人格不复存在;身体受到了花样翻新的摧残,许多人不
堪折磨含冤死去。由此科学和文化也再次经历了一场浩劫。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大学得以恢复并经
历了重大改革。国家近年来提出了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目标,这给中国的大学及知识分子带来了新的
希望。然而,世界一流大学应是何种模样,校园内外议论纷纷:是官本位还是学本位?是多建大楼还
是多出大师?是奖赏急功近利还是鼓励厚积薄发?是造势作秀张扬政绩还是默默耕耘润物无声?是对
师生严加管制还是使学术环境更加宽松?凡此种种,我们都在思考和期盼着,因为大学体制的改革不
仅关系着学人的生存环境,也关涉到中国科学和文化的未来前途……行文至此,笔者忽觉应就此打住,
否则这篇译后记不仅过长,且离题太远。

本书的翻译从酝酿到竣工经历了好几年,版权联系曾一度中断,出版社之间的合同未签,我们未敢着
手翻译。幸有李敬女士在一次国际会议上遇到了奈尔肯教授,并得知他很关注本书的翻译进展情况。
李女士回国后及时传递了信息,由此我与奈尔肯教授恢复了联系,并推动出版社签订了合同。为了纪
念这个小小的插曲,我特邀李敬女士参加了本书的翻译。在本书中译本付梓之时,特向她表示谢意。

本书的翻译得益于各位译者的合作和支持,傅建奇、马剑银、刘辉和鲁楠参加了本书的翻译工作。其
中马剑银和鲁楠费力尤多,他们从读者的角度对一些译文进行了加工和润色。我负责对全书进行了审
校,理应对译文的质量负责。我们虽然算是尽心尽力,但由于水平有限,按照“信、达、雅”的严格
标准来衡量,肯定问题不少。这里殷望读者诸君不吝赐教,以便在有机会重印时,及时改进。

最后,我也要感谢奈尔肯教授多年来的合作与支持以及在本书翻译中给予的惠助。同时感谢清华大学
出版社对我们工作的热情支持,使我的一些计划和想法才得以实现。这些计划和想法本来微不足道,
但对于一位学人来说却颇为重要,甚至其乐无穷。

南橘北枳慎移植,西美东丑莫效颦?
文心一寸运治道,法眼两只摄宪魂。

译者
丙戌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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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象:神的灵与言啊,谁最能诱骗世人——答彭伦

By Feng Xiang on 随笔杂文 (Essays)

您在《创世记:传说与译注》的前言中说,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了译经的计划。当时您还在哈佛念中古
文学博士学位吧?能否先谈谈怎么会产生这个念头?

哈,这事常有人问起。十多年前——那时已经在耶鲁法学院了。我在一篇短文《不上书架的书》(收在
《政法笔记》) 里提了一句,有位神学院的朋友找我讨论经文,记得他用的是国语和合本。译文乍一看
蛮认真的,一字字抠得挺死。但一查原文,那么多错,还诘屈聱牙,十分做作,比冬烘先生作律诗还
别扭。怎么办?只好拿英语钦定本(1611)来对照,给误译漏译和病语病句画杠杠,一页页画得满满
的。钦定本是我熟读的译本。莎士比亚前后那个时代的英语,语言学上叫作“早期现代英语”,还没
受现代学院语法和中产阶级语言禁忌的约束,表达特别丰富而有韧性,可以大量吸收《圣经》的希伯
来文词汇句式和修辞方式。现代英语译本,从廷代尔(William Tyndall, 1495-1536)开始——他的《新
约》(1525)、《摩西五经》(1530)和《约拿书》(1531)跟马丁·路德的德文译本(1522- 1534)差不多同
时;因为译经被教会派特务绑架,判为异端烧死——通过几代学者与译家的努力,经历了教派间的血
腥屠杀和政治妥协,才有了钦定本这座文学丰碑。那朋友细细对照读了,也很感慨。他后来当了牧
师,极受社区敬重。

《圣经》我上大学以前就看过,但真正开始研究,得感谢先师杨周翰先生的教诲。他给我们研究生讲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宗教纷争、英译《圣经》和钦定本是重头戏,外教也跟着一块儿听。我交了一篇
论文,探讨散文名家勃朗(Sir Thomas Browne, 1605-1682)的拉丁文“书袋子”(用事用典)和曲折隐
晦的所谓“巴罗克”风格。杨先生写了很长的评语,颇为嘉许,并让我上他家里谈话,送我两本他的
译作,维吉尔史诗和奥维德《变形记》,勉励用功。我出国后,译古英语史诗《贝奥武甫》的时候,
他又多次赐信指教。说到译经,我第一个要感激杨先生。

最近有则新闻挺有意思。上海市教委把旧约《圣经》列入学生课外阅读参考书目,有家长提出抗议,
不想让孩子太早接触宗教。我倒觉得,这些家长可能多虑了,因为《圣经》不仅是宗教文献,更是文
学经典,对于我们理解西方文化应该很有帮助。您能简单谈谈它的文学价值吗?

还是那句老话:读书无禁区。不要小看孩子,起码小学三年级开始,有比大人还懂事的;感觉敏锐,
会思考问题,看法独到,比父母高明。“旧约”是基督教的传统说法,有贬抑犹太教为“旧教”的意
思。所以西方学界通称“希伯来语《圣经》”,只在专指基督教文献立场时,才说“旧约”。我依从
这个学术惯例。近年来一些泛基督教(ecumenical)或跨教派(interdenominational)译本,如《新牛津
注释版圣经》(第三版,2001),也改过来了。

希伯来语《圣经》的内容和文学类型包罗万象,从律法神谕、部族历史、箴言布道文到诗歌传奇,应
有尽有。语言风格我曾用八个字概括:“朴素、圣洁、雄健(而)热烈”(见《不上书架的书》)。这样的
文字中国没有,包括和合本等旧译在内;所以我译经,也是为了丰富中文的思想表达。当然,如同其
他古典文献,《圣经》有不少深奥难懂的地方。如果觉得律法、神谕艰深,族谱或布道文枯燥,跳过
去就是了。我们大人小时候读《三国演义》《红楼梦》《聊斋》,不也是这样?

在我有限的阅读视野中,国内专攻《圣经》的学者似乎不多。您了解国内《圣经》研究的现状吗?

我出国二十多年了,回国访问主要同法律界交流,不太了解国内的《圣经》研究。好像从前朱维之先
生写过希伯来文学史,书名忘了。金陵神学院和一些大学的宗教系、外语系有《圣经》课程;我认识
两位请去教课的美国神学教授,听他们谈过见闻。受中、以建交,文化交流和商业需求推动,北大东
语系开了希伯来语专业,并请了外教,培养语言人才。宗教界我熟悉的是华东师大已故的徐怀启先
生。徐先生解放前做过圣约翰的牧师,精通古典语言和经文教义,名望极高。可惜辞世早,未能完成
他的《基督教史》。遗稿整理成《古代基督教史》出版,是先父作的序。我现在还时常查阅。他原来
还计划翻译亚里士多德《工具论》和黑格尔《宗教哲学讲演录》,也被迫放弃了。那样博学的神学
家,现在再没有了。

您说过,中国历史上有过两次大规模的翻译运动,一次是佛经,一次是马列著作。而《圣经》翻译对
于西方各国的民族语言和文学也有相似的历史功绩。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否希望自己的《圣经》译
注,也对中文产生像佛经和马列著作翻译那样大的影响?

绝对不敢。一个人哪会有那个能耐。尽力而为吧,争取对读者和同道有个交代,经得起时间的甄别。

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原创方面,上半叶成就高,因为有鲁迅;现在骂他或造他一个谣言也能出名卖
个钱。下半叶虽然也有少数不错的,但放在文学史的长河里看,就不值一提了。除非玩时髦理论,在
大学混饭吃,不会费劲去评论。翻译则不同,一百年成果斐然;人才之众,领域之宽,影响之深远,
史无前例。就西文六大语种,英、法、德、意、西、俄而言,大体上法国文学的翻译最为杰出。例如
傅雷先生的巴尔扎克和罗曼·罗兰,李丹/方于先生的《悲惨世界》,我想是没有人能够超越的了。不但
语言优美,译者的艺术气质乃至人格理想都与原著契合无间。我是在乡下啃了法文原著,文革结束考
上大学才读傅雷、李丹/方于的。那真是了不起的创作(翻译也是一种创作),从此懂得了什么叫文学翻
译。

我细读您的《创世记》,觉得十分享受,译文不仅有很强的节奏感,文字上也非常活泼生动,令我想
起《史记》以及中国古典小说的行文风格。这是不是您的翻译追求?

太史公的文思笔法,我以前常常琢磨,觉得妙不可言。大概受了些影响吧。不过,翻译和原创写作的
路数不同。翻译首先要忠实原文(源语),在原文指示的语义韵律和风格意境的框架内运用译文(目的
语),不能自由想象发挥;遣词造句,要受制于源语和目的语双重的约束。所以,翻译本质上不是学
问,是经验活。外语当然要过关,还要学习文史哲等等各门专业知识。但是临到下笔,理解了的,往
往未必能够顺利或完整地表达。得靠经验和技艺“旁敲侧击”,前人比作“带着镣铐跳舞”。这在
《圣经》史上,也有一个博大精深的传统。那就是《创世记·前言》讲的,从希腊语七十士本开始,经
由拉丁语通行本、德语路德本、英语钦定本,直到法语圣城本和犹太社本,那个经典西文译本的传
统。不研究这些经典译本,不吸取前人的经验技艺,译经必定寸步难行。我以为,中文旧译之所以水
准欠佳,无文学地位,除了未能像马列著作那样网罗一流人才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西文
译本的技艺研习不够。换言之,没有把《圣经》当作文学文本来阅读、体会、钻研、移译。

从二〇〇二年开始初稿,到现在《创世记》出版,两年过去了,您完成的仅是《圣经》的开篇,可见
翻译难度之高。您对于整部《圣经》的译注进度,有没有通盘的考虑?准备几年完成?您觉得,译注
《圣经》需要哪些方面的知识准备?翻译的难点是什么?

《创世记》单出,是想听听学界同行和读者的意见,以便修改《出埃及记》等四篇的译注,一块儿定
稿。这五篇是希伯来语《圣经》的核心,叫“摩西五经”。接着是《约伯记》、《诗篇》、《箴言》
等“智慧书”[1]。这部分文学性强,韵律复杂,难译,所以跳过第二部分“先知书”,先做。多久才
能完工不好估计,因为还有许多别的事情。

至于译经的知识准备,我望不见尽头。《圣经》是西方文明的源头经典之一,古代以色列人的历史和
文化,包括宗教思想与制度实践,跟迦南、埃及、两河流域、小亚细亚及东地中海文明息息相关。你
想,那要学多少东西,简直令人生畏!而“智慧始于畏惧”:《圣经》和希腊人、罗马人都有这个讲
法。所以我不敢称专家,只是译者而已。

具体到翻译上的难题,就太多了。我做了些笔记,将来整理出来可以发表。举个简单的例子:

《创世记》1:6,上帝说:大水中间要有苍穹,把水分开!

然后原文用了这么一个短语:wayehi-ken。字对字地译成英语,便是钦定本的:and it was so:果然


(如此)。
这短语在《创世记》第一章重复了七次,每次都紧接着上帝的“创世之言”(“上帝说” + 直接引
语)。数字“七”在《圣经》里常象征完满、神圣、大力,而上帝以“言”(dabar,希腊语:logos,
英语:word)创世的完满无缺,正是这短语的含义和重复的力量所在。怎么译?三种较为流行的旧译—

(新教诸派)和合本:事就这样成了。
(天主教)思高本:事就这样成了。
(联合圣经公会)现代本:一切就照着他的命令完成。

都罗嗦无力,不能达意。何况造苍穹、分大水等等上帝的意愿的完满实现,称之为“事”就毫无神圣
意味;再重复七遍,简直俗不可耐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拿拙译来比较一下,看如何处理。

希伯来语《圣经》的语言十分简洁,词汇语法也不复杂。不像希腊人的作品,从荷马史诗到柏拉图,
那种地中海波涛孕育的女神般的瑰丽多姿和哲人头脑的纯净、雄辩。然而越是简洁的文字,越难翻
译:你必须舍弃一切修饰,回到语言的根本,回到常用词汇、口语甚至古汉语。从头开始,重新审视
汉语的习惯和极限,寻求最恰当的表达而再现“上帝之言”。这可说是译经面临的最大的挑战,也就
是我跟你说过的,改造《圣经》中译的基本语汇和句法的艰巨任务。

您对《圣经》花了那么大功夫,却不是基督徒,您难道不担心那些虔诚的教徒心里不舒服:一个不信
基督教的人凭什么翻译《圣经》,不光翻译,还要来解说?

这我还真没有想过。我的师友和同事中基督徒、犹太人不少,他们听说我这项工作,都十分高兴和支
持。不过你这问题挺有意思,涉及一个也许是国人习以为常的误会:以为《圣经》仅仅是基督教的经
典。

希伯来语《圣经》本是古代以色列人的宗教典籍和民族文化遗产。基督教兴起后,继承了这部圣书,
奉为“旧约”,在经文编排上置于《新约》之前。当时流行的版本,是公元前三世纪埃及亚历山大城
犹太学者译的希腊语七十士本(详见《创世记·前言》);《新约》的作者们凡引用“旧约”,都依照这
个版本。恐怕许多读者不知道,《圣经》还是伊斯兰教认可的经典。《古兰经》(马坚先生译本)说:
“他[真主]曾降示《讨拉特》和《引支勒》于此经之前,以作世人的向导”(3:3 以下)。《讨拉特》就
是摩西所传的“法”(torah),即“摩西五经”;《引支勒》则是耶稣所传的“福音”(阿拉伯语:
injiil,英语:gospel)。伊斯兰精神实在是非常宽容的:“我们确信真主,确信我们所受的启示,与易
卜拉欣 [亚伯拉罕]……所受的启示,与穆萨[摩西]、尔撒[耶稣]和众先知所受赐于他们的主的经典;我
们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加以歧视,我们只归顺他” (《古兰经》3:84)。

所以,不能说到《圣经》就把它等同于基督教;实际上,基督徒只是古人所谓“圣书之民”(Peoples
of the Book)中的一支。

那么,译经或翻译人们信仰的任何经典,信仰能否成为前提条件,或者说,信仰是否有助于译者的理
解和表达呢?我看未必。当年孟实(朱光潜)先生译注马克思著作,引来一顿狠批,铺天盖地,说他这儿
错那儿错,无非因为他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不配诠释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可是今天再
读,谁及得上他的译文?没有。
我回国讲学,常有学生想当然把我当作教徒了。大概因为学者式的对各种宗教包括异端的宽容态度,
这些年来不多见吧。

您说过一段话我印象很深:“我写文章,多半是为了还‘债’,还前人师长、父母友朋之‘债’。不
管法律宗教语言文学,凡受过教、用过功、有了知识积累和经验体会的领域,都不敢不写。为的是,
通过写作,加入前人未竟的事业。”我能从中感觉到一种苍凉:因为时代原因,您父辈的许多学者的
学术事业被迫中断。现在,您通过这么多年的学术积累,开始还“债”了。从自身的学术训练来看,
您还有哪些“债”要还?

回首往事,恍如隔世。三、四十年代过来的那一辈人,比起我们现在,可说是非常幸运的。他们赶上
了二十世纪中国教育、学术和文艺的黄金时代,还抗日救亡,投笔从戎,闹革命,干的都是大事,虽
然后来吃的也是大苦。没能耐的书呆子,出国还拿了诺贝尔奖。可是我们老三届“知青”就惨了,不
让读书,上山下乡不算,女性年过四十就逼着下岗,几乎全军覆没。八、九十年代成长起来的,物质
生活好些,安定些,然而学校跟社会却大面积腐败了,很难治理。这个损害,恐怕是长时期的。所以
我说“还债”,就责任而言,主要指现在:作为“幸存者”,面对全军覆没、腐败和损害,怎样生
活。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有人问耶稣:神的灵与言啊,谁最能诱骗世人?——以为答案是恶魔撒旦——不料耶稣回答:歧途
上的学者;一个学者误导,无数人要跟着堕落。

这段话你在《新约》里找不到,不是那几位门徒传世的。它出自一部最早是口传的阿拉伯语“穆斯林
福音书”,没想到吧。其实一点不奇怪,我刚才引的《古兰经》说明,耶稣是穆斯林心目中的圣人和
先知。古代阿拉伯文献里记载了许多他的事迹、教导与福音。不久前,贝鲁特美利坚大学的哈里迪
(Tarif Khalidi)教授把那些福音收集整理了,译成英文,交哈佛出版,题为《穆斯林耶稣》。我读了很
受教益。你看,耶稣说的多好,学界的腐败堕落,比撒旦还要可怕。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

注释
[1] 希伯来语《圣经》的编排是三分法,大致依照历史事件和成书(归典)顺序,即摩西五经(torah)、先
知书(nevi’im)、圣录 (kethuvim)。基督教《旧约》则按体裁内容,取四分法:摩西五经、历史书、
智慧书、先知书。智慧书除了收入圣录的《诗篇》、《箴言》、《约伯记》、《雅歌》等,还包括归
于“次经”(属于天主教和东正教经文但新教不承认)的若干希腊文篇章,如《智慧篇》、《德训篇》。

* 1 Re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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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Nov 11 2006 5:16 AM
* Updated: Mon, Nov 20 2006 1: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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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力老师在杜克大学法学院发表学术演讲:政党与中国司法制度

By IdeoBook on 法学文论 (Legal Studies)

Suli Zhu“Professor Suli Zhu, dean of Peking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 will deliver the fifth
annual Herbert L. Bernstein Lecture in 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on Nov. 2. His topic
will be political parties and the judicial system in China.

“A faculty member since 1992 and dean since 2001, Professor Zhu is an expert in the fields
of jurisprudence and legal theory and has written extensively on the rule of law in China. He
is the author, among many publications, of Sending Law to the Countryside: Research on
China’s Basic-level Judicial System.

“Professor Zhu received his LL.B. from Peking University, an LL.M. in American business and
taxation law from McGeorge School of Law, and a Ph.D. in justice and cross-disciplinary
studies from Arizona State University.

……

“The Herbert L. Bernstein Memorial Lecture in 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honors
the many contributions to Duke Law School and to the legal community made by the late
Professor Bernstein, a faculty member for 17 years and a noted specialist in contract,
comparative, and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

—Peking University Law Dean to deliver fifth annual Bernstein Lecture

演讲视频文件可以在这里下载。

* 2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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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Nov 3 2006 3:06 PM
* Updated: Sat, Nov 11 2006 12:1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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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象:雅各之井的大石——《摩西五经》前言

By Feng Xiang on 读书生活 (Reading)

摩西五经译经历来是件大事,因为译家(或其委任者支助者)多抱有远大的理想:为传教,为拯救灵魂,
为宗教改革(如马丁·路德),为结束教派冲突、赢得政治安定和国王陛下的荣誉(如钦定本,King James
Version, 1611),等等。

我的想法却是纯学术的和文学的,就是看到中文旧译舛误太多,无文学地位,希望改变这不理想的状
况。

《圣经》来华,几经波折。通说可上溯至唐贞观九年(635),叙利亚基督教“异端”聂斯托利派教士阿
罗本自波斯抵长安,宣道译经,建波斯寺(又名大秦寺),封镇国大法主。所传景教,一度号称“法流十
道……寺满百城”(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781)。直至武宗灭佛遭到波及,才衰微了,没有留下经书。
之后,元初、明末有方济各会和耶稣会会士先后来华,如蓄须留发的“西儒”利玛窦(1552-1610),但
并未促成中文译经。十九世纪初新教东渐,英国传教士马礼逊(1782-1834)参照大英博物馆所藏天主教
“巴设译稿”,译出《神天圣书》(1823),“新旧约全书”始传中国。

自马礼逊以降,《圣经》中译(全本与选译)将近四十种,但现在流行较广的仅有三种:和合本、思高
本、现代本。和合本(1919)是清末民初新教诸派妥协合作的成果,几代英美传教士在华译经的最高成
就,“天鹅之歌”,对二十世纪白话译经的影响极大。但由于传教士译者的西学与近东语文造诣不
深,又疏于考证,尽管用钦定本的修订本(1885)即英译而非原文善本为底本,仍不免屡屡误读。尤其
希伯来语《圣经》(基督教旧约)中近东名物风俗,频频误译;如海枣 (椰枣)作棕榈,纸草作蒲草,金合
欢木作皂荚木,(亚当夏娃的)腰布作裙子,(上帝造来安放日月星辰的)苍穹作空气,不胜枚举。中文表
达更是通篇病语病句。例如《创世记》第二章,上帝下达戒谕,禁食善恶智慧之树的果子。和合本
作:“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2: 17)。这些缺陷,特别是动
词、动宾搭配和介词使用不当(一般学外语,动词介词最难掌握),往往为后来的译本所继承,包括思高
本和现代本,给读者带来不少困惑。我在别处分析了(详见拙著《宽宽信箱·病语病句七例》,北京三
联,待出),此处不赘。

天主教思高本(1968)对和合本有所订正;且因其注重原文字义与拉丁语通行本(罗马教会传统上的标准
经文)的解释,基本直译,不修文采,较为可信。联合圣经公会的现代本(1979)译自英语今天本
(Today’s English Version, 1976)。但后者是专为母语非英语的人士准备的,文字浅显易读,不求精
确,难处或简化或略去;现代本亦遵循这一传教方针,“以初中学生的中文程度为标准”(序言)。

综上可见,《圣经》中译在新世纪的当务之急,是回到原文善本,重新理解移译;即在旧译之外,为
普通读者(包括教友)和学界,提供一种基于现代学术成果的忠实畅达而便于学习研究的译本。这是拙译
的首要目标。

其次,还要打破中文《圣经》同现代汉语文学的隔膜。旧译不入文学之林,一半是历史造成的。好些
因素合起来,凸显了旧译的佶曲聱牙:“五四”发端,白话文学迅速成长、成熟;二十世纪下半叶剧
烈的社会变革,加上推广普通话,促使文学语言口语化;以及大规模翻译宣传马列经典,欧化句式进
入大众传媒——现代汉语从未像今天这样善于吸收、包容而生机勃勃。换一角度,也可以说,二百年
《圣经》中译,第一次得了争取文学地位的机缘。

这机缘的历史意义,如果我们站高一点,观察《圣经》的西文翻译例如英译的大形势,稍加对比即可
明白。我举一部新近问世的英译《摩西五经》(诺登书局,2004)为例。新译出自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
的奥特(Robert Alter)教授之手,注释详实,广征博引,颇受好评。奥特先生是圣经学专家,阐发经文
义理,可以做到无一字无来历。但是他的译文,依我看,真叫吃力不讨好。本来他有一套“陌生化”
或讲求“原汁原味”的理论,用来评骘各家译文,是不必在自己身上验证的;免得陷入“以子之矛攻
子之盾”的窘境。奥特先生忘了,译经不光是做学问,更是译者之间文字功夫与风格意境的较量。而
那较量,是要以前人的优秀译本在母语文学中的地位和实力为标准来决定成败的。一个英译者,在钦
定本的巨大阴影里译经,头上群星灿烂一个个“吮吸了钦定本乳汁长大”的不朽名字:从弥尔顿到惠
特曼,从《白鲸》到《荒原》,叫他如何落笔?他又能期待什么?难怪奥特先生的新译的好些段落,
读来似曾相逢又不相识了,如《五经》结尾“摩西之死”那一句出名的难译的长句(《申命记》34:10
以下):

But no prophet again arose in Israel like Moses, whom the LORD knew face to face, with all
the signs and portents which the LORD sent him to do in the land of Egypt to Pharaoh and to
all his servants and to all his land, and with all the strong hand and with all the great fear that
Moses did before the eyes of all Israel.

原来是从钦定本抄的,只改了几个词,删去四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逗号。然而每一处变动,都削弱了文
句的节奏和力量。让我们大声念一念钦定本,感受一下经典译文之雄浑悠远;先知逝世,族人无尽的
思念与希冀,如何全部托付了上帝之言:

And there arose not a prophet since in Israel like unto Moses, whom the LORD knew face
to face, In all the signs and the wonders, which the LORD sent him to do in the land of Egypt
to Pharaoh, and to all his servants, and to all his land, And in all that mighty hand, and in all
the great terror which Moses shewed in the sight of all Israel.

如此,同钦定本的伟大传统即英译者的历史负担两厢对照,中译者的幸运便一目了然:既有前贤译经
留下的宝贵遗产——属于圣书却未曾开垦的文学处女地 ——还有百年文学与哲学翻译名家辈出,为我
们锻造了又富于感性联想又适于抽象概括的文学语言。那全新的韵律与力度,灵活的句法和口语化表
达,正是准确生动地再现希伯来语《圣经》的风格——“朴素、圣洁、雄健而热烈”(见《政法笔记·不
上书架的书》,江苏人民,2004)——所必不可少的语言条件。

本书的体例,一如先前的《创世记:传说与译注》(江苏人民,2004)。序言《谁写了摩西五经》,简
介《五经》的文本源流及相关学术问题。附录两篇:一篇采访,是应友人彭伦先生之请写的,谈到拙
译的缘起和对圣书的看法,我想读者会有兴趣。另一篇圣经年表,记录一些于经文文本的生成、传播
有重要意义或可资对比的人物著作、历史事件。书末的参考书目,则选列一批常用的基础圣经学著作
和《五经》研究文献,俾便读者入门探索。

拙译所据原文,希伯来语《圣经》用德国斯图加特版 Kittel-Kahle 传统本(简称 BHS,1976),希腊语


《新约》则取斯图加特版 Nestle-Aland 汇校本(NTG,1993),皆是西方学界公认的权威。同时参考
古今各家评注并西文经典译本,如希腊语七十士本、拉丁语通行本、德语路德本、英语钦定本、法语
圣城本和犹太社本。重要的文字校勘、异文异读、修辞释义和文本片断的分野衔接,均在插注中说
明。

插注的好处,如《创世记·前言》所说,“一是方便阅读,省去眼睛来回寻找脚注或翻查尾注的麻烦。
二是放慢速度。《圣经》不是小说游记,切忌快读,只看个浮光掠影;应该一字一句细细琢磨”。此
外,有几章通行本的起止与传统本不同,也注明了。因为钦定本是按通行本划分章节的,传教士在华
译经从之。读者若发现本书个别章节跟自己熟悉的旧译(如和合本)不一致,可根据插注,对上旧译的章
节。

为方便排版、阅读,希伯来文和希腊文词语皆用拉丁字母拼写,省略长短音和部分软音(dagesh lene)
符号。词源或语音的演化方向,则以“>”表示。
希伯来语《圣经》里以色列子民的唯一神(’elohim)的译名,民间和学界通作“上帝”,以与泛指的
神或异教神相区别,拙译从之。汉语基督教诸派则各有选择,执为分野,如神、天主、上帝。从学术
角度看,自然是无所谓对错的。原文为阳性复数名词(复数表尊崇),可兼指众神、天庭“神子”或天
使,甚至阴间的亡灵(如《撒母耳记上》28:13)。上帝的圣名,经文用四个字母 YHWH 表示。圣名至
圣,不可妄呼,读法早已逸亡。传统上念作耶和华,实为避讳圣名的婉称;即以希伯来语“我主”(’
adonay)的三个元音(a-o-a)训读圣名四音(y-h-w-h),重音落在尾音节而首元音弱读(受首字母半元音 [j]
影响,a > e),即:yehowah,耶和华。现代语言学家根据古希伯来语构词规则、后缀及缩略形式(如
“哈利路亚”,halelu-yah:赞美耶[和华]),以及古代文献中的标音记载(如希腊文译音),推断应读
作:yahweh,雅威。但这“雅威”只是学者构拟的“复原”,并无史料或文物的确凿验证;对于学界
之外《圣经》的普通读者,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缺乏历史积淀的文学意境与宗教象征。用于中
文,就更显得突兀了(详见《宽宽信箱·禁忌的分寸》)。“名无固宜,约之以命”;我想,与其照搬生
词,不如沿用约定俗成的译名:耶和华。

《五经》各篇初稿,照例请内子批阅,逐句逐段提出疑问或修改意见;“牛毛茧丝,无不辨析”,许
多细小的遗漏和不妥就这样“逮着了”。所以我也期待着读者诸君不吝赐教,不管从什么立场观点,
助我精益求精。《圣经》的原文,无论希伯来语、亚兰语还是希腊语,当初誊写成书福泽流布的时
候,除了少数古歌古谚,大体是通俗易读的。我以为,理想的能够立于母语文学之林的译本也应当如
此;和原文一样,也要朗朗上口便于记诵而让人感到亲切,能使今日的读者领会古人的精神乃至神的
启示而不觉得文字隔阂。

钦定本的译者班子里有一位大学问家史密斯(Miles Smith, 1554-1624)主教。他本是屠夫的儿子,却


从小酷爱读书,终于入牛津钻研闪语(希伯来、巴比伦、古叙利亚和阿拉伯文),成为学界翘楚。钦定本
的前言便由他执笔,论述译经的原则,写得才华横溢,是十七世纪文学的名篇。其中有这么几句:

译经,不啻打开窗户放进光来,又如敲开果壳给我们吃果仁;是拉开帐幔让我们望见至圣所,是移
开井盖帮我们取水——仿佛雅各发力,掀开那井口的大石……(《创世记》29:10)。

是的,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里(《希伯来书》10:31),但其实那是得福,到头来要享永恒之福:
每当上帝给我们训示,就聆听;当他将圣言置于我们面前,就诵读;当他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
儿!

“我在这儿”(hinneni),是亚伯拉罕、摩西和以色列子民蒙上帝召遣时的应答(如《创世记》22:1 与
11,《出埃及记》3:4)。我希望,当我最后发力,移动雅各之井的大石那一天来临,也能如此:
hinneni。

二〇〇六年六月,节录载《南方周末》2006.11.2

《摩西五经》,冯象译注,牛津大学出版社(香港),2006.10。

* 2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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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Nov 2 2006 3:23 PM
* Updated: Wed, Nov 15 2006 5:1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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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象:谁写了摩西五经?——《摩西五经》译序

By Feng Xiang on 人文情怀 (Humanities)

希伯来语《圣经》的开头五记,犹太传统奉为上帝之法(torah,本义教导);“上帝口传,摩西手
录”,所以名之为《摩西五经》。

摩西和佛祖、孔夫子、苏格拉底一样,是万世圣哲。但他又是勇敢的革命者和老练的政治家。经书上
说,他发动奴隶起义,带领族人逃出埃及,流浪荒野,在西奈山立约教民,训练军事。几经挫折,最
后走到约旦河东岸,击败当地土著,建立据点,获取给养,正准备渡河攻入迦南(巴勒斯坦古称),上帝
却把他“召去” 了:“耶和华的仆人依照耶和华的旨意,殁于摩押”(《申命记》34:5);壮志未酬,
他没能踏上梦寐以求的“福地”。

然而摩西不愧为耶和华的先知。临终,他做了三件事:一是立助手约书亚接班,当着会众的面移交权
力,以确保政治路线的延续(《民数记》27:18 以下)。二是循祖制,以族长身份祝福以色列十二支族并
预言未来(《申命记》三十三章)。第三,最重要的,就是将上帝恩赐的圣法逐条传授给子民,命其起
誓,世代遵行。训示完毕,“摩西将律法(torah)写下,交给祭司……及以色列众长老,嘱咐他们:每过
七年,到了豁免年的住棚节,当以色列全体集合于上帝耶和华亲选的场所守节时,你要向他们大声宣
读此法。所有族人,包括男丁妇孺和各城客籍,都要召集起来聆听”(同上,31:9 以下)。“就这样,
摩西将律法一字字(dibrey hattorah)写在书卷上了”(31:24)。

按上下文的逻辑,此处“律法”应指先知的遗训(debarim),即《申命记》的主要内容,而非全部五
记。但是古人相信,圣书一字一笔皆蕴含无穷启示;在经师们看来,倘若“遗训”跟“五经”用了同
一个“法”(torah)字指代,上帝的意思,便是要摩西手录《五经》,并且他确实那样做了。

于是《五经》归了摩西名下。基督教继承这一传统,也奉《五经》为摩西的“律法”(希腊语:
nomos,如《约翰福音》1:45,《罗马书》10: 5)。因为耶稣曾明确表示:“你们如果信摩西[之律],
就必然信我,因为他写的就是我”(peri gar emou ekeinos egrapsen,《约翰福音》5:46;旧译不
通:“因为他(书上)有指着我写的话”)。还说:莫以为我是来废除律法或先知的,我来不是要废除,
而是要成全。阿门(amen,本义坚定,此处为语气词,表示强调;旧译“实在”)我告诉你们:即便天
地灭了,这律法也不会少掉一点一画,定将全部实现。所以谁若违背这些诫命中哪怕最小的一条,还
唆使人效法,他在天国就会被叫作“最小”;但如果好好遵行、教人信守,在天国他就要称为“伟
大”(《马太福音》5:17 以下)。
“摩西手录”的信念,一直到十七世纪,启蒙理性和现代科学兴起,才渐渐动摇了。据说第一个提出
质疑的,是英国思想家霍布斯(1588-1679)。接着,荷兰犹太哲人斯宾诺莎(1632-1677)又发现不少问
题(布鲁姆/罗森堡,页 20)。为此(以及别的出格言论),俩人大大得罪了教会而饱受攻讦,成了基督教
和犹太教的“异端”、“背教罪人”。但欧洲学术从此跨越了神学的樊篱,能够理性地思索提问了。
比如,经文为什么多处重复讲述同一事件,包括摩西本人的经历,情节却每每抵牾?一些赞誉先知的
文字,如“摩西这人极为恭顺,世上没有人及得上他”(《民数记》12:3;“恭顺”,旧译皆误作“(为
人)谦和”,详见拙著《宽宽信箱/哪怕摩西再世》,北京三联待出),分明是旁人或后人的评价;耶和
华“极为恭顺”的忠仆,他怎么会自夸?结尾记载先知去世、安葬和族人举哀、拥戴约书亚的情形,
假如也说是摩西的手笔,就太玄虚了。

这些“破绽”,其实古代的经师也都明白。不过他们另有一套圆解的说法,例如《巴比伦大藏/末门
篇》讨论圣书传世,有这么一段问答(14b):

问:[圣书各篇]是谁记下的?
答:摩西写了自己的书[即《五经》],以及巴兰和约伯的部分。约书亚写《约书亚记》与《五经》
[结尾]八节。

结尾“八节”,即《申命记》末章“摩西便安息了”(34:5)以下几段文字。归于约书亚所记,看作族人
对先知的追念,跟“摩西手录”的篇章分开,就容易“说得通”了。至于八节之前的重复、矛盾之
处,则可通过循环解读,阐发其中的微言大义(见《宽宽信箱/通天塔的教训》)。

十九世纪历史语言学的长足进步,奠定了现代“圣经学”的第一块基石(第二块是考古学)。代表性的一
项成就,便是两位德国学者对《五经》作者与文本源流的考释。他们的学说,虽然一直有人提出质疑
和修订,迄今尚无更加合理而有说服力的替代理论;因此学界引为通说,并以其姓氏命名,称作“格/
威氏[片断汇编]假说”(Graf-Wellhausen hypothesis)。该假说基本证明了,《五经》不可能生成于摩
西时代(公元前十三世纪中),也不是一个人或同一来源的创作;传世经文实为许多文本片断的汇编。这
些片断,按其词汇语法特征、文体风格、故事情节和思想内容,可以大致划出四个不同时期、不同渊
源的文本传统,分别以四个字母表示:J、E、 D、P。

起源最早的是“J”,因为该传统直呼圣名,称以色列人的唯一神为 YHWH(德语念作:Jahweh,雅
威),即耶和华。显然,当时子民还不知摩西十诫关于 “妄呼圣名”的禁忌——《出埃及记》二十章的
“十诫”属于“E”传统——觉得跟神往来、面对面说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J”的故事大约成文于
所罗门王朝后期或南国(犹大)初年,即公元前十世纪下半叶。风格生动雄健,富于双关暗示,个性鲜
明,极像是一人独著。《创世记》第二章起,伊甸园、禁果、该隐、挪亚醉酒、巴别塔等故事,都是
他的手笔。《出埃及记》中,他管摩西立约之地叫西奈山。“J”还有一大特色:关注婚姻家庭和妇女
命运(如描写主母莎拉与婢女夏甲、利娅与拉结俩姐妹之间,为了怀孕生子而明争暗斗),有时更凸显女
性的视角(如利百加对爱情、寡妇塔玛对名分的坚定追求);笔下的女子往往比男人果敢、能干而有见
识。耶鲁的布鲁姆教授曾著书猜想,作者是所罗门王的一位公主或宫廷命妇——不无道理,虽然难以
进一步证实。

接着是“E”传统,比“J”晚两辈(古人四十年算一辈),成文于公元前九世纪下半叶的北国(以色列)。
“E”不讲创世(或已失传),叙事从圣祖亚伯拉罕时代开始,以何烈山称摩西立约之地。文字凝重而强
调道德,敬神,常以天使充当人神交往的中介,不直呼圣名而叫上帝(’elohim,神,复数表尊崇)。
“E” 的故事与“J”多有平行重复,如圣祖两次嫁妻、以撒夫妇假扮兄妹(《创世记》十二、二十及二
十六章)。一些核心元素大抵相同,包括圣祖以下三代族长的顺序、子民出埃及与摩西领受十诫等。所
以也有学者推断,“E”传统始于对“J”的修订,是北国作者对“J”故事的“颠覆”或重构。

公元前七二二(或七二一)年,北国为亚述所灭。难民南徙,各地祭司集中到耶路撒冷,“J”“E”部分
融合,称“JE”。除了“十诫”和“约书”(《出埃及记》二十至二十三章),“JE”在整体上并无细致
的律法规定。经文的教导大多诉诸人物故事,不尚抽象论说;相对于后起的祭司文本,受民间传说的
影响较深,比如《创世记》里的“约瑟传奇”。

公元前六二二年,南国约西亚王(前 640-609 在位)推行宗教改革,在圣殿“发现”一部摩西所传的


“律法书”(《列王记下》23:24),通说即《申命记》的核心部分。《申命记》(希腊语:
Deuteronomion)的主体是摩西的三篇遗训,称“D”传统。风格自成一体,词藻富于感情,修辞性人
称转换频繁,固定词组和套语多(便于记诵)。主题则是反复申说的一个真理:上帝拣选以色列为独一子
民,故子民对上帝须绝对忠诚。“D”还规定耶路撒冷圣殿为惟一圣所,禁止在别处设神龛献祭;主张
扶助老弱孤寡、族人外籍一视同仁的平等原则。这些内容都是约西亚宗教改革的成果,但此时距“以
色列出埃及”已有六百多年了。
公元前五八七(或五八六)年,南国覆灭,圣殿倾圮,子民沦为巴比伦囚徒;至公元前五三八年,波斯居
鲁士大帝入主巴比伦,始得回返故园重修圣殿。在此期间,为了继续侍奉上帝、维持子民信仰,祭司
们(德语:Priester)辑录圣所典仪、节期献祭并整理律法文献,称“P”传统。特点是语句严谨,不避
重复,欣赏抽象概括。推崇摩西之兄大祭司亚伦,因为圣殿的祭司是尊亚伦为祖的,故又十分重视登
录宗族家谱。《出埃及记》、《利未记》和《民数记》中多数典章律例,都源自这一传统。这祭司文
本虽然针对的是丧国之痛与民族危亡的现实,取材却很庞杂。一些规定渊源极古,如“洁净律”的食
物禁忌、各种“癞病”的诊治和“痊愈求洁之礼”(《利未记》十一、十三至十五章)。至于赎罪日拈阄
将“替罪羊”送进荒野,归恶魔阿匝的仪式(同上,16:8 以下),更是从先民的巫术改造而来的。

当时波斯帝国空前强大,一度征服埃及、觊觎希腊。史载大流士一世(前 522-486 在位)重修各邦旧


法,命学者誊抄成卷,逐次颁行。犹太人遵奉的摩西之律,自然也适用这一政策。经文记载,亚达薛
西一世或二世(前 465-424 或 404-358 在位)曾派遣宫中“精通摩西之律”的犹太祭司以斯拉 (`ezra’)
前往迦南,要这位“在天上帝的律法的书记”(sopher),“按照你手中所持上帝之智慧”选拔官员,
审理案件,教育百姓。并且授权,若有违反上帝之法或国王命令者,一律严惩不赦(《以斯拉记》7:21
以下)。一般解释,以斯拉手中所谓“上帝之智慧”,就是传世《摩西五经》。换言之,《五经》的各
个文本片断最后汇编成书,应该不晚于以斯拉出使迦南之时;学者推算,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末、四
世纪初。而那定稿的编辑便简称“R”(德语: Redakteur),很可能是以斯拉领导下的一个学者班子。

片断汇编假说的意义,不在其论证的细节。文本源流的考订,学界的争鸣大概永远不会停息。一些片
断的归属、各个传统的分野和次序,肯定会继续探索下去。比如,紧接着《五经》的《约书亚记》,
就有不少类似“J”“E”“P”的语言特征。而“D”传统的思想内容,更渗透了《约书亚记》以下六
篇(至《列王记下》,民间故事《路得记》除外)记述以色列进占迦南建立家园的“历史书”(犹太传统
称“先知书”)。有学者据此认为,《申命记》最初是跟“历史书”一块儿流传的,后来“R”为了编
辑“摩西史诗”,才把它同前头四记“合并”,形成了《五经》。

假说的真正成功之处,是揭示了摩西传统中经文生成的一般过程与规律。由此出发,可以重新考察巴
比伦之囚以前,早期耶和华一神教和以色列民族的形成及发展,乃至迦南周边地区的历史文化;毕
竟,希伯来语《圣经》是古代近东文明留下的内容最集中而系统的一部典籍。现代学者对近东各地出
土器物和文献的研究表明,《五经》记载的民情风俗、立约仪式、祭礼和律法,几乎都可以在两河流
域、埃及与迦南找到旁证。而假说的强大生命力,便表现在它能够接纳新的考古成果、不断得到修正
并回答新的问题。

对于解经之学,假说则标志着一次历史变革。那就是,通过还原《五经》文本片断的历史语境与文化
生态,消解了传统神学赖以运作的语义无限循环的神圣阐释体系。假说问世,两千年来视为天衣无缝
的神圣经文“再临”尘寰,成了“R”的汇编。诚然,那汇编之功,绝对是一次“再造原意”而“令人
战栗”的伟大历史事件(德国批评家本雅明语,见《宽宽信箱/海枣与凤凰》)。但历史一旦为“受造之
物”所再造,被夏娃子孙的“原罪”之体和“堕落”智慧所认识,神学即不得不退出了学术思辨。

这些道理,抽象谈论恐怕不易懂。下面就从我的译文中选一片断,《出埃及记》十四章“红海”故事
为例,请读者看看,“R”是如何把两种同样主题但情节不一、风格各异的故事素材,交织成一段连贯
经文的。两种素材分别来自“J”(正体字)和“P”(斜体字)传统,括号内是我的注释,节数后“ab”表
示前后半节——
背景:以色列人出埃及以后,不敢走大道北上迦南,遂穿越荒野,折向芦海(yam suph,通译从七十
士本:红海。实指苏伊士湾及尼罗河三角洲东部湖泽)。来到海边,刚扎了营,却见远处黄尘滚滚,法
老的追兵来了!子民吓坏了,一片哭声,摩西一边喝令一边祈祷……

15 耶和华指示摩西:哀号何用?告诉子民,只管前进!16 然后举起你的手杖,向海上指,波涛就
会分开,为子民空出一条干路。17 同时我会使埃及人死硬了心,拼命追赶,让我借法老和他的车骑步
卒一显我的荣耀。18 待到法老全军覆没,埃及人就不得不承认:我是耶和华!

19 说着,那个为以色列人指路的上帝使者,便转到队伍后面。云柱也随即由前锋变为殿军,20 停
在了埃及大军和子民的营地之间。那云柱暗下来,黑夜仿佛受了诅咒(wayya’er,或指大雾,《约书
亚记》24:7);整整一晚,追兵近不了子民。

21 摩西举起手杖,向海上一指,耶和华便降下一股奇大的东风;一夜间惊涛退却,让出一条干路。
22 以色列子民便踏着干路穿行海中,海水夹道,犹如两堵高墙。23 埃及人发现了,急急赶来,法老的
车骑一队队冲到海底。24 末更破晓,耶和华升起一柱火云俯视战场,埃及军顿时大乱;25 兵车轮子
都陷在泥泞里(原文:车轮脱落。译文从七十士本),进退不得,一个个惊恐万状:完了,逃命吧,是耶
和华在帮以色列打我们!

26 耶和华命令摩西:你向海上再指一次,让波涛合拢,淹没埃及人和他们的兵车战马!27 摩西举
手向海上一指:天亮了,壁立的海水突然塌下,埃及人争相逃命,哪里还来得及!就这样,耶和华淹
没了埃及大军。28 巨浪底下,卷走了法老的兵车战马,所有下海追击以色列人的将士,无一生还。29
然而,子民却已经踏着干路——海水夹道,犹如两堵高墙——安抵对岸了。

30 那一天,耶和华从埃及人掌中救下了以色列,让以色列亲眼看见埃及人的尸首冲上海滩,31 看
见耶和华向强敌按下巨手(hayyad haggedolah,喻上帝大能)。子民人人敬畏,信了耶和华,也信了
他的仆人摩西。

以上故事里个别语句的片断归属,专家意见有所分歧,这儿不必细表。但两个传统即使糅合在一起,
经过祭司的精心编辑(再通过我的翻译),它们在内容风格上的差异,仍然隐约可见。关键是上帝拯救子
民所降的神迹,保留了两种版本:据“P”传统(一说其底本为“E”片断),摩西按上帝指示举起牧杖
(21a),波涛分开,露出干地,“海水夹道,犹如两堵高墙”(22)。以色列人穿行海底,安抵对岸。待
法老的车骑冲到海底,摩西复举牧杖(27a),巨浪合拢,淹了追兵 (28)。

据“J” 传统,神迹却与摩西无关:耶和华降下一夜东风,惊涛让出一条干路(21b)。埃及军赶到海
底,正是天亮时分,耶和华升起火云(24),埃及人大乱。海水塌下,淹没强敌(27b)。这“J”版本不言
子民跨红海,应该是更原始的“记忆”。因为接下去摩西与族人谢恩所唱的赞歌(15:1 以下),称耶和
华为“战士”(耶和华本是战神/雷神,见《宽宽信箱/新郎流血了》),描述他降神迹淹死法老大军,也
没有提摩西举牧杖和子民跨红海。而这支赞歌,实为同一章“米莲之歌”的展开与发挥。米莲是摩西
的姐姐、女先知;那天她领着妇女手摇铃鼓,载歌载舞,欢庆胜利。一般说,口传作品总是越加工(演
唱)越繁复,所以初始的版本往往要比后来的简短。“米莲之歌”只有两句,仿佛即兴演唱,属于希伯
来文学最古的传世片断之一(15:21):

歌唱耶和华,全胜而荣耀,
骑兵连同战马,他一起抛进波涛!

文本片断的发现、划分与归类,对译经也是一个挑战:不同传统的文本交织一体,片断之间的内容风
格却未必协调,译文如何处理?确是一道难题。一方面,为了 “信”,译文应当尽量准确地传达原文
的思想感情与风格特征。另一方面,译本的叙事节奏又不能因此受了阻碍,变得生硬艰涩。尤其对于
普通读者——文学翻译的价值最终要由他们来裁判——太复杂的学术处理反而会影响作品的完整统一
即文学性。我的办法,是用简短的插注说明片断的分野衔接及相关问题,同时在译文整体流畅、兼顾
内容的前提下,设法再现圣书的语言细节,包括片断间内容风格的微妙冲突与呼应。这样的汉译《圣
经》,过去没人做过,算一次实验吧。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包括《摩西五经》在内,希伯来语经文的许多篇章,在成文汇编以前,很可能经
过长期的口传。口传作品的特点,多用具体情节来表达价值观或指示行为规范,而不太依靠抽象哲
理。以色列的先知们谈论义人、罪人和善恶之辨,也极少抽象定义、逻辑论证。他们喜欢讲故事,唱
歌,演绎历史,用丰富多彩的人物事迹来教诲、启迪民众。这跟欧洲民族的一些口传文学经典,例如
荷马史诗和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贝奥武甫》,在技法上是相通的。词根谐音、语句的平行对偶和套
喻,乃至经文无与伦比的朴素圣洁,都是作品口耳相传、世代诵习的标识。所以,译文是否朗朗上
口,我想可以做衡量译经成败的一个标准。

此外,口传作品常常是围绕一些中心人物事件,敷演而成的。“摩西史诗”的中心人物便是摩西。根
据经文,摩西不仅是领导以色列人摆脱奴役、走向“福地”的民族英雄,他还是耶和华钟爱的先知同
朋友、上帝之法的受赐者与颁布人。站在这一作品建构的“圣史”角度看,犹太传统把《五经》归在
先知名下,将上帝之法称为 “摩西之律”,就不纯是循环解读的微言大义了:通过《五经》,摩西的
伟大人格成了耶和华一神教信仰的生动展现,以色列民族精神的理想化身;或如《五经》结尾,“D”
作者的不朽名句(《申命记》34:10 以下)——

从此,以色列再没有出过一位先知,能够如摩西一样,蒙耶和华选召,面对面承教;奉耶和华派
遣,在埃及向法老及全国臣民降下种种神迹与征兆;并且如同摩西,在全以色列眼前,举手展示如此
大力而可畏之极。

二〇〇五年四月,原载《读书》9/2006

《摩西五经》,冯象译注,牛津大学出版社/香港,2006.10。
布鲁姆/罗森堡(Harold Bloom & David Rosenberg):《J 之书》(The Book of J), Grove Press,
1990。
威利克(Jed Wyrick):《论犹太、希腊与基督教传统中作者之确认与正典之形成》(The Ascension of
Authorship: Attribution and Canon Formation in Jewish, Hellenistic and Christian Traditions),
哈佛大学出版社,2004。

* 3 References

* Keep New:
* Posted on: Tue, Oct 31 2006 3: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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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逝世 70 周年

By IdeoBook on 万象通讯 (Miscellaneous)

鲁迅
鲁迅 (1881.9.25 - 1936.10.19)
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
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
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
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最高指示

读鲁迅的书,听鲁迅的话,照鲁迅的指示办事,做鲁迅的好战士。——次高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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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诞辰 100 周年

By IdeoBook on 万象通讯 (Miscellaneous)

Hannah Arendt
Hannah Arendt (1906.10.14 – 1975.12.4) , photo by Fred Stein.

Sponsor: Solicitor List Directory of Solicitors in the 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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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烟字篓
学社重开了,地址 www.xueshe6.com,欢迎新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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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赤壁之战前后各家的情况猜测当时的情况

In 伪戏迷录

这里总共有六幅图,但是,可靠的只有第一和第五幅,其它四幅明显都是根据后人的推想还原出来
的。

这幅图没有标出荆州,也就是说,没有标出刘备―刘表集团当时的情况。当然,仍然可以从这里看得出
来,夹在孙权与刘璋、曹操中间的就是荆州的辖区了。应该说,这个地盘很大,比东吴大,而且东吴
的福建和浙江南部是完全没有经过开发的,可以想象当时的荆州有多强大。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国演
义》里荆襄有九郡而东吴只有六郡的原因。同时,这也是为什么《三国演义》里荆州投降时仍然有二
十八万军队,而东吴却只能拨给周瑜三万军队的原因。

这个图里比较值得注意的有两点,一是刘备军退到樊口之后,周瑜军是在这里与刘军会合的,会合后
两家是同时前进的。也就是说,这个图其实是比较同意周瑜军是受刘备指挥并取得胜利的这个说法
的。二是关羽水军。关羽是沿着汉水撤退到夏口然后转往樊口的,除了白河淹曹军之外,没有发生大
规模战斗,也就是说,关羽水军是全军而退的。在孙刘两家合军之后,显然关羽水军是有可能与周瑜
水军一起行动,参与赤壁水战的――如果确实是在水战中击败了曹军的话。
这个图不是很清楚,但是仍然能看出一些东西。孙权驻扎在柴桑,周程两人率军援助刘备,是在汉阳
与刘备军会合的。这里的刘备军分为几个部分,刘备驻扎在樊口,关羽在夏口,张飞与赵云在舞山,
而孙权军则没有什么动静。也就是说,这个图仍然能够支持刘备独自击败曹操军的可能性,因为刘备
军摆出的阵型是战斗阵型,而孙权军则除了周程援军之外,没有其他行动。其它图上常见的感泞军突
出于孙刘联军前线、远在西边的夷陵的情况在这个图上没有反应。

这个图上反映的就是一般最普通也最流行的说法,周瑜水军独自在赤壁击败了曹军,刘备军则没什么
行动。

这个图因为反映的是战役结束之后的情况。从这个图上看,刘备军的行动非常快,迅速攻占了原由荆
州管辖的大多数地区――原来的江西西部本由荆州管辖,但在战前即已被东吴攻占,刘备没有行动。其
实我认为后来关羽之所以被偷袭,失误就在这里,荆州与东吴的自然分解线应该在江夏地区,一旦失
去这个地区,荆州的东边门户就是敞开的。只要江夏仍然由荆州控制,东吴就无法在短期内迅速对荆
州发动大规模作战,荆州也就是安全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国演义》里刘备在取得荆州后对东吴的
几次领土要求卑颜屈辞的原因。

这个显然是一个综合图,意义不大。已经习惯了原来的说法的同志们可以做个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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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25 2006 10: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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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甲》和《云水谣》

In 闲言碎语

今天就看了两个片子,《黄金甲》和《云水谣》。

黄金甲应该说还不错,总算是把故事讲完整了。对中国大片来说,能把故事讲完整,这是个很了不起
的进步,值得表扬。但是还是跟别的大片一样,故意把场面弄得很大,很豪华,很奢侈的样子,但是
却又大而无当,大得很空洞,很冷清,人多的时候又多得很拥挤,太假,太不逼真。最后的打斗那段
实在是太无聊了,技术含量太低了,简直感觉那不是战斗,而是在割韭菜,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一
支人马就完蛋了,过一会又上来一支人马,又完蛋,比踩蚂蚁的速度还快。而且,就那场面来说,应
该双方都不止一两千人吧,有这规模,怎么说也得讲个战术什么的吧,结果弄得人人都是武林高手,
一点点不象一场战争,而是电脑游戏,其效果之滑稽,只有《无极》能比得上。实在是搞不懂,战争
史这么悠久的中国,为什么拍战争场面就总是这么烂呢?

《云水谣》更无聊,都不知道要讲什么,而且死长,居然有近两个小时的长度,完全没有必要,应该
重新剪,这个故事的内容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足够讲清楚了,完全没必要搞这么长。其次就是演员选得
太差了。象徐若宣这种拍三级片的同志,本来靠的就不是技,而是身体。但是这个片子的导演太差
劲,给徐同志的衣服实在是不合适,装嫩的年龄早都过了,还穿着学生装,根本就包不住三十多岁的
徐同志的身体嘛,就是穿个旗袍都比这个效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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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Dec 24 2006 10:44 PM
* Updated: Mon, Jan 1 2007 4: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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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的政治素质

In 伪戏迷录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刘备早期在只有关张赵的情况下,关羽留守荆州,以备日后两路北伐时独自领
兵,张飞也跟黄忠一起夺了汉中,而赵云却一直没得到机会。今天看《三国演义》到夺取四郡才算是
清楚了,赵云的政治素质实在太低了,典型的政治不成熟。

四郡是指零陵、武陵、长沙、桂阳,也就是现在的湖南、广西东部和广东北部地区。当时广东南部,
也就是五岭以南,开发程度还比较低,所以可以忽略不计。这些地区旧属荆州管辖,但是在赤壁之战
前,刘琮已经投降曹操,所以名义上,整个荆州的所有辖区都归了曹操管辖。而在赤壁之战后,刘备
顺利地夺取了湖北地区,但原属荆州的其它辖区则未平定。按刘备与诸葛亮的分析,东面是东吴,已
经没机会了,北面是曹操,也没有机会,西面的刘璋还无机可趁,要继续静以观变,只能向南发展,
所以就发生了夺取四郡的战争。

在这次战争中,按照诸葛亮的计划,首先攻占了武陵,然后分兵由张飞和赵云分别攻取零陵和桂阳,
最后再由关羽攻取长沙。这么做的理由应该是,切断残敌向西逃窜的退路。因为在迟壁之战中,四川
就已经表示了对曹操的归顺,这时的四郡名义上也属曹操管辖,与四郡是一家人,而东面的孙权则是
荆州的夙敌,所以,兵败后四郡残部只能往西走,经广西进入四川,而不太可能向东投降孙权。

这次战争应该是对关张赵三人独立领兵作战能力的一个考验。张飞非常顺利地通过了这次达标考试,
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至少可以得 75 分。关羽的表现则非常好,足可以打 85 分以上,遇到了麻烦,而
且是个不小的麻烦,但是处理得非常好,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反观赵云,则表现不佳,勉强达标,算是完成了军事任务,但政治任务却未能完成。本来赵范是存的
好心,要把寡嫂嫁给他,如果赵云能够答应这门亲事,那么他的政治任务就可以圆满完成,而且可以
结交一个文官,相互有个支持。何况他也没有结婚,答应这个事情本不甚难。可是这个时候他的政治
幼稚病就表现出来了,死活不肯。给赵范的理由是这么做违背了礼数,而给刘备的理由则是他不怕找
不到老婆。也就是说,他的真实想法是,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再回头来看刘备,就成熟得多了。在徐州的时候,就娶了当地豪族糜夫人,后来又因为政治需要,还
过江招亲,娶了孙夫人,都是政治婚姻。但是他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直接答应了。而赵云却怎么也
不肯答应,就说明他打仗攻占一个地方是可以的,但是,如果要他在一个地方独当一面,摆平各种势
力,连结地方好强,稳定局势,那他可能就做不好。所以,后来关张马都能分别镇守一块地方,而赵
云却只能守个关口什么的,要么就跟着当个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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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23 2006 1:0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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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对赤壁之战的记录

In 杂文

《后汉书・孝献帝纪》
十三年春正月,司徒赵温免。
夏六月,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曹操自为丞相。
秋七月,曹操南征刘表。
八月丁未,光禄勋郗虑为御史大夫。壬子,曹操杀太中大夫孔融,夷其族。
是月,刘表卒,少子琮立,琮以荆州降操。
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曹操以舟师伐孙权,权将周瑜败之于乌林、赤壁。

按这个记载,曹操军只有水师,没有步军,更不存在调发中原及冀并诸军的事情。而且,也只是被东
吴击败,与刘备不相干。比较简单明了,也不容易发生大的争议,只是这里没有交代刘备这个时候在
干吗,而且为什么会在赤壁之战之后突然崛起。

《三国志》

《吴主传》
十三年春,权复征黄祖,祖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破其前锋,而凌统、董袭等尽锐攻之,遂屠其
城。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是岁,使贺齐讨黟、歙,黟音伊。歙音摄。
分歙为始新、新定、吴录曰:晋改新定为遂安。犁阳、休阳县,吴录曰:晋改休阳为海宁。以六县为
新都郡。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
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
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江表传载曹公与权书曰:
“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於吴。”权得书以示群
臣,莫不乡震失色。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於赤
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馀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
仁、徐晃於江陵,使乐进守襄阳。时甘宁在夷陵,为仁党所围,用吕蒙计,留凌统以拒仁,以其半救
宁,军以胜反。权自率众围合肥,使张昭攻九江之当涂。昭兵不利,权攻城逾月不能下。曹公自荆州
还,遣张喜将骑赴合肥。未至,权退。

按这个说法,那么就会产生好几个问题:
1.周瑜、程普就是受孙权之命去援助刘备的,军事决策应该是有刘备作出的。因为是“瑜、普为左右都
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也就是说,周瑜和程普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是平级的,谈不上相互指
挥,都是孙权派去归刘备指挥的。
2.这次战争是陆战,而不是水战,曹军战船是曹操自己下令烧掉的,不是周瑜干的。
3.吴军此时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孙权自率一军在下游,一个是周程二将随刘备一起行动,一个是甘宁
作为周程二将的预备队行动。

《吴书・周瑜传》
十三年春,权讨江夏,瑜为前部大督。
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
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
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
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
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
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
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於
船楫(可)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
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
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
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
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於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
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於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
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
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
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
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
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这里的说法就是我们今天知道的,苦肉计、火攻什么的都有了。《资治通鉴》里的赤壁之战的主线就
是这条,后来基本没有变化,《三国演义》仍然沿用了这个说法。

《魏书・武帝纪》
(十三年)秋七月,公南征刘表。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九月,公到新野,琮
遂降,备走夏口。公进军江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乃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
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使统本兵,引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
益州牧刘璋始受徵役,遣兵给军。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救合肥。
权闻至,乃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
郡。山阳公载记曰:公船舰为备所烧,引军从华容道步归,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
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军既得出,公大喜,诸将问之,公曰:
“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备寻亦放火而无所及。孙盛异同评曰:
按吴志,刘备先破公军,然后权攻合肥,而此记云权先攻合肥,后有赤壁之事。二者不同,吴志为
是。

这个说法就更玄乎,是刘备独自击退了曹军,孙权军只是为了策应刘备军,所以在江淮地区发动合肥
战役,也就是围魏救赵的办法。但是,刘备独自击退了曹军,而孙权军却一无所获。

《蜀书・先主传》
曹公南征表,会表卒,琮代立,遣使请降。先主屯樊,不知曹公卒至,至宛乃闻之,遂将其众去。过
襄阳,诸葛亮说先主攻琮,荆州可有。先主曰:“吾不忍也。”比到当阳,众十馀万,辎重数千两,
日行十馀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或谓先主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
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先主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曹公以
江陵有军实,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
行三百馀里,及於当阳之长坂。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
重。先主斜趋汉津,m 与羽船会,得济沔,遇表长子江夏太守琦众万馀人,与俱到夏口。先主遣诸葛
亮自结於孙权,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与曹公战於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
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这里的说法又变了,有两个重点:
1.周瑜程普军不是“万人”了,而是“水军数万”,具体数字没说。
2.仍然是刘备为主,击退了曹军,并且进行了胜利后的追击战,一直追到南郡,曹操才决定退兵。

《资治通鉴》
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quot;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
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
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
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
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 &quot;权即遣肃行。到夏口,
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坂。肃宣权
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曰:&quot;豫州今欲何至?&quot;备曰:&quot;与苍梧太守
吴巨有旧,欲往投之。& quot;肃曰:&quot;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
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
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quot;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quot;我,子瑜友
也。&quot;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quot;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quot;遂与鲁
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 &quot;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
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
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
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quot;权曰:&quot;苟如君
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quot;亮曰:&quot;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
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抗此难乎!&quot;权勃然曰:
&quot;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
之后,安能抗此难乎!&quot;亮曰:&quot;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
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此所谓'强弩
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
操者,逼近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
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quot;权大悦,与其群下谋
之。

是时,曹操遗权书曰:&quot;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
军会猎于吴。&quot;权以示群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quot;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
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
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
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quot;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
其意,执肃手曰:& quot;卿欲何言?&quot;肃曰:&quot;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
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
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
用众人之议也!&quot;权叹息曰:&quot;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quot;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quot;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
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
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
操舍鞍马,杖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
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
保为将军破之!&quot;权曰:&quot;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
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quot;因拔刀斫前奏案
曰:&quot;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quot;乃罢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quot;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
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
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quot;权
抚其背曰:&quot;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
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
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
孤,孤当与孟德决之。&quot;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
画方略。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 &quot;
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quot;备乃乘单舸往见瑜问曰:&quot;今拒曹公,深
为得计。战卒有几?&quot;瑜曰:&quot;三万人。&quot;备曰:&quot;恨少。&quot;瑜曰:
&quot;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quot;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quot;受命不得妄委署。
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quot;备深愧喜。

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
黄盖曰:&quot;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quot;乃取蒙冲斗
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预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
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馀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
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
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进,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
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
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
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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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22 2006 2:43 PM
* Updated: Mon, Jan 1 2007 4: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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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军的构成情况

In 伪戏迷录

曹操军的主力一直是青徐军,然后加上击灭袁绍之后得的兵,还有就是荆州降军。

在赤壁之战中,曹操到底投入了多少部队,到现在我还没看见过确切的说法。孙刘方面的说法差距比
较大,一会是百万不止,一会是二十多万。一百多万的说法是青徐军三十万,灭袁绍得军五六十万,
加上荆州降军二十多万。但是,过了一会,诸葛亮又改变了说法,说是青徐军不过十万,灭袁绍得兵
不过五六万,荆州降军五六万,总共就二十万多一点,撑死三十万。

但是,在投降的时候,蔡瑁已经明确的跟曹操说了,水陆各军,总计二十八万,光这一项,就已经超
过诸葛亮所说的数字了。所以,三十万这个说法不可信。可是,说灭袁绍能够得到五六十万军队,也
不太可能。山西、河北两地虽然是出劲兵的地方,但以当时的情况看,就得袁绍在官渡之战中有一半
部队被曹操收编,三十五万,还得在消灭袁谭、袁尚之后再得到十多万到二十多万的兵,才能够这个
数字。这个似乎不大可能。假设当时山西、河北两地总动员,仍能动员到三十万兵,还要分为两部
分,二袁相互攻杀时怎么说也得折去十万左右。曹操收编时也会有损失,不大可能有这么庞大的数
字。荆州军在投降后进行改编时肯定也会损失一部分,即使水军全部保留步军可能也要裁减一半左
右,这是一般投降部队改编的基本做法。而且,不可能把全部部队都调发南征,必须留一部分维持地
方治安,而且山西、河北还得防御匈奴和乌桓,最多能有三十万跟随南下。荆州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
就完成改编工作,更不可能把全部军队集结起来,准备为曹操一战。

这么算起来,大致的数字有可能是这样,青徐军十五万,冀并军取一个稍微谨慎些的,二十万,荆州
的马步军总共保留十万,水军全部保留,五万,也就是总共十五万。这样的话,曹军的数字大概就是
五十万了。取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区间,活动范围大概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

当然,这些数字都是按照《三国演义》上的说法来的。但即使是这样,数字也够庞大了,以当时孙刘
联军所占据的地盘来看,即使总动员,能够动员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人,仍然能够取得胜利,已
经很不容易了。

《三国志》上对这次战争的记载十分简略,就是曹操南征,被周瑜、程普用火攻击败,加上北方兵不
服水土,出现瘟疫,曹操不得已,只好决定退军。《后汉书》上就说得更简单了,曹操用水军南征,
被吴军火攻击败。也就是说,赤壁之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根本就没有动用青徐军与冀并军,只是荆
州水军与东吴水军进行决战,荆州水军被击败;另一种可能是动用了北方步军,但几乎没发生什么作
用,而且拖了后腿。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三国志・先主传》里的说法是,刘备主动转移到江夏后,曹操的主要进攻目标
就变成了孙权,所以,是孙权向刘备求救,“呼先主自救”。而且,著名的走华容道的故事是山阳公
也就是汉献帝记载下来的,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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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Dec 21 2006 10: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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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

In 伪戏迷录

赵鼎
神宗去世,对于反对王安石改革的保守派们来说,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大家都以为,好日子就要来
了。据说,在洛阳读了十五年书的司马光进京时,都民聚众围观,车马为之不得前。可见时人对保守
派所抱的期望之高。不过,司马光与吕公著当上宰相之后,虽然出现了群贤在朝的局面,政治上的清
明却依然迟迟不肯来临。新旧党争刚一结束,蜀党、洛党与朔党的党争就又开始了。今天你拜相,明
天我执政,如走马灯一般,上上下下个不停。一直闹到太后去世哲宗决心继承神宗遗志、继续变法,
将三党都打入“元 v 党籍”,这一时期的党争才算是正式结束了。

按理说,蜀党、洛党和朔党的核心人物都不是坏人,是久负盛名的正人君子。蜀党领袖是著名的文学
青年苏东坡,洛党领袖是二程里硕果仅存的小程子,朔党领袖今天知道的人可能少些,但在当时也是
响当当的名流,刘挚。三党领袖本身其实没什么大分歧,即使有分歧,也都是可以用正人君子的方式
解决的。但是因为他们名望太高,门生故旧布满朝野,都想着自己这一派独占鳌头,于是党同伐异,
纷争不已。他们斗来斗去,最后的结果是蔡京入朝执政,大宋王朝进入衰落前的粉饰太平时期,直到
最后被金国灭亡。

三党相争的这段时间,虽然党争不已,但始终都是外界评价很高的清流派,所以总体上看仍然是很不
错的时期,这也就是著名的“元 v”时期。

高宗曾经说过:“吾最爱元 v。”他说的意思当然是想表白,他喜欢贤人君子,不喜欢谗佞小人。但
是,他大概没想到的是,他大量进用正人君子的时候,最后招来的仍然是和元 v 时期一样的结果,出
了秦桧这样被列入《奸臣传》的著名奸臣。

高宗时期分为两个时期,刚登基时年号建炎。这一时期所用的主要大臣是李纲、汪伯彦、黄潜善、吕
颐浩、赵鼎、朱胜非这些人,可谓君子小人杂用。因为李纲很快就被排挤出了朝廷,宗泽在北方费尽
气力建立起来的可资恢复的力量也解散,朝廷失去对淮河以北大片地区的最后控制权,防线后退到了
淮河―秦岭一线。建炎四年发生了苗刘之变,高宗一度退位,他唯一的儿子也在这次政变中夭折。复辟
后,高宗提拔了在复辟中立了大功的张浚,削弱了汪黄在朝廷的势力,进入一个政治上相对较为清明
的时期。吕颐浩、赵鼎、朱胜非与张浚这些人在朝廷执政,完成了从渡江建国初期到站稳脚跟的过
渡,史称“小元 v”。

说起来,赵鼎和张浚是很有渊源的。在金军南下掳走二帝时,另立了张邦昌为帝,逼着剩下的不多的
朝臣签名同意,赵鼎与张浚就偷偷溜了,没有签名。高宗登基后,赵鼎不断升官,成了言官,御史中
丞。在宋朝的制度体系下,这个位置相当于汉朝的御史大夫,总司台宪。

金军第一次渡江南侵,一路都很顺利,却没想到想要北归时被韩世忠在黄天荡阻击,损失惨重。这时
就出现了速胜论,时任宰相的吕颐浩请求高宗从绍兴幸浙西,进临长江,指挥诸军渡江北伐,收复河
山。可是赵鼎在这个时候却偏偏不同意,认为这样做很冒险,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高宗会比较危
险。吕颐浩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这时正是得志的时候,自然锐气很盛,马上就把赵鼎从台宪给改到了
翰林,不久又给赵鼎升官,成了吏部侍郎。

表面看,吕颐浩是给赵鼎升了官,但吕颐浩的意图其实并在这里,而是想让赵鼎别乱说话。赵鼎不是
傻子,当然明白这意思,所以,他就是坚持就是不受诏就职。非但不受诏,还上书攻击吕颐浩:“陛
下有听纳之诚,而宰相陈拒谏之说;陛下有眷待台臣之意,而宰相挟挫沮言官之威。”同时弹劾吕颐
浩,认为他不适合担任宰相。

吕颐浩为人老而弥壮,胆气过人,在金军第一次南侵时,受命负责组织长江防御,是很尽心的。可以
说,没有吕颐浩,就没有这次抗击金军的胜利。即便如此,高宗仍然按照赵鼎的意见,罢免了吕颐
浩,让赵鼎继续当他的御史中丞。随后不久,又给他升官,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也就是
说,赵鼎进入了执政团队。但是,代价却是吕颐浩从此退出了政治舞台,正人君子少了一个。政治上
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正人君子走了,补上来的如果不是君子,也有可能是小人。

接替吕颐浩的是朱胜非。朱胜非在高宗复辟时立过大功,元 v 太后曾经夸奖他说,如果没有朱胜非,
复辟的事情可能会很难办。但是,与吕颐浩比起来,朱胜非是更加纯粹的文官,器量更狭隘。更重要
的是,在对待淮河以北黄河以南这一大片地区的问题上,朱胜非的态度远比不上吕颐浩坚决。吕颐浩
虽然做事过于焦躁了些,但在恢复中原这一点上绝对不打任何折扣。而朱胜非则显得更慎重些。更重
要的是,吕颐浩懂军事,而朱胜非完全不懂。

这时的枢密使是徐俯。伪齐宿迁县令不忘故主,渡江反正。结果徐俯请求朝廷把这个人送还给伪齐,
或者直接杀死,以绝北方人继续偷偷南渡。理由很简单,怕引起伪齐不满,如果伪齐联合金军南下,
就又要打仗了。赵鼎马上表示反对。徐俯很生气,请求辞职。高宗同意了,命令朱胜非兼任枢密使。
但是台谏和外界舆论都认为朱胜非不懂军事,应该由此时担任参知政事的赵鼎同知枢密院事。

朱胜非意识到,赵鼎的存在对自己是个很大的威胁,于是就对他有了戒心。这时,张浚因为和尚原之
战失利,已经被贬窜了,四川急需一位声望较高的大臣去镇守。朱胜非就推荐赵鼎去。这样做表面上
并没有降低赵鼎的官职,但可以造成了赵鼎远离权力中心的事实。赵鼎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上
书说:“顷张浚出使川、陕,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
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今臣无浚之功而当其任,远去朝廷,其能免于纷纷乎?”又说:
“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已行。臣日侍宸衷,所陈
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

这个时候正是朝廷多事之秋。伪齐正在积极准备南侵,朝廷得到消息,高宗也比较紧张,朝廷上能够
用得上的大臣不多,赵鼎也就被留了下来,并且再次升官。这次升的官是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
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也就是宰相,宋朝的士大夫所能当上的最大的官。

绍兴四年,伪齐与金军联合南下,高宗很担心。很多大臣都认为应该暂避其锋,但是赵鼎认为应该坚
决抵抗,不能不战而退,示人以怯。高宗同意了,就驾幸平江,临江御敌。这时的张浚已经被废置了
好几年了,赵鼎对高宗力荐张浚可以大用,劝重新召用他。张浚于是得到了第二次政治生命,被召为
知枢密院事,视军江上。金军眼看着没什么便宜好占,只好准备退兵。宋军追击,大败金军。

但是,这次战争中,因为张浚是在前线的,所以张浚的功劳更大些。回到临安后,赵鼎和张浚都升了
官,“以鼎守左仆射知枢密院事、张浚守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表面上看是两人都
升官了,但事实上,形势变成了从原来的赵鼎一个人执政变成了现在两个人同时执政。

绍兴六年,金军再次南侵。这次张浚负责前线战事,都督诸将沿江淮各处防守。这次北军的主力是伪
齐军,都是杂牌军,战斗力较差,所以宋军各路非常顺利,张浚未免也有些过分高兴,他骨子里的军
事冒险主义思想再次冒头,请求高宗驾幸建康,指挥诸军北伐,攻灭伪齐刘豫。赵鼎再次表示反对。
于是,赵鼎被罢免了。

张浚在前线的时候,经常派属下吕祉入朝奏事。吕祉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是说话比较夸张,赵鼎不
太喜欢,所以经常当面给他难堪。这时候高宗作为皇帝的天赋表现出来了。有一次对赵鼎说:“他日
张浚与卿不和,必吕祉也。”果然,过了不多久,因为吕祉从中作梗,加上张浚锐气太盛,得意过
头,就经常流露出对赵鼎不满的意思。赵鼎也发现了,向高宗提出辞职,好给张浚让路,让他一展底
蕴。但是高宗没有同意。

从前线回来后,张浚发现,与他相比,高宗显然更信任赵鼎。对于张浚这样的忠义之士来说,倒不是
想因此就跟赵鼎争权位上的高低,而是说,张浚下意识地认为,果要实现他恢复中原迎还二圣的宏大
抱负,就不能有跟他意见不一样的人在皇帝身边,影响皇帝的决策。于是,他想到另外引进一个人来
参与重大政治决策,这个人就是秦桧。不过,愚蠢的是,赵鼎对秦桧进行了面试谈话之后,认为这个
人也不错,也就同意了。

后来,因为在处置刘光世的问题上,赵鼎与张浚发生意见分歧。这时高宗的政治机会主义思想高涨,
正想任用张浚来恢复中原,同时他也认为刘光世军战斗力较差,耗费了大量的朝廷钱粮,却每每都不
在紧要关头出力,想把刘光世的军权解除掉。所以,就听了张浚的意见,解除了刘光世的军权。不
久,刘光世军内部发生内讧,大将郦琼率领着一部分部队过江投降了伪齐。张浚大大失算了。

宋朝的制度有些象责任内阁制,如果一个人想做成一个事情,获得皇帝的支持,那么谁反对,谁就会
被罢免,皇帝会尽量为他创造条件。但是,一旦现实证明这个事情是错的,台谏就会毫不犹豫地弹劾
起来,负责人一般也不用皇帝罢免,就自己主动请求辞职,然后皇帝给他外放一个大郡去做知府,用
当时常用的话说,这是皇帝保全人才的一种做法。如果在一开始,有人就提出过明确的反对意见,而
且被后来的事实所证明,那么一旦原来的负责人被罢免,反对的人就要被起用了。

现在既然张浚已经被事实证明做错了,那么就该张浚被罢免,再换赵鼎上场了。于是张浚则被罢免外
放,不久就窜逐远方,以散官安置在永州居住。在张浚离朝之前,高宗问他,秦桧是否适合接替他的
职位?张浚这时已经感觉到秦桧这个人不一般,表示反对。但是,反对无效。在赵鼎被从绍兴知府任
上召回的同时,秦桧的地位无形中也上升了,成了候补宰相。也就是说,一旦赵鼎出了问题,被罢免
了,那么就是秦桧了。

不过,这时候的秦桧虽然准备好了改变基本国策,却对赵鼎没有太大的恶意。在处理皇位继承人的问
题上,赵鼎的意见与高宗不和,并且表示强烈反对,引起高宗反感。不久,赵鼎就被罢免外放了,秦
桧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宰相,开始了他十八年的奸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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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20 2006 11: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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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之战中的孙刘两家,谁是主力?

In 伪戏迷录
赤壁之战到现在好象大多数人都认为是东吴的功劳了,还象《三国演义》小说里那样,认为主力是刘
备集团的已经没有了。所以,到了电视剧里,也很巧妙地将整个战役的主要击敌功劳都记在了东吴的
名下,而刘备集团则象跟在后面摘桃子的贼。

其实这么说不大公平。

先来看东吴军队的部署情况。此时东吴能够动用的军队总共约五万左右,必须防守合肥方向的曹军,
同时必须派出军队到长江中游的湖北去作战,阻止曹军渡江。也就是说,五万军队必须分开部署,不
可能把全部的五万人都押到湖北去。所以,孙权给周瑜的职务是前锋,还说了句“若不如意,可来会
孤,孤自与孟德决之”。也就是说,周瑜军只是前锋部队,主力是在后面的。所以,我们能看到,东
吴虽然主要将领都参与了这场战役,但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却是水军,而步兵则没有多少。东吴的步
兵去哪儿了呢?就是孙权自己带的,在后面,是第二梯队。

再来看刘备军的情况。刘备在新野是主动转移的,部队伤亡较小,但是在当阳之战中被曹军追及,发
生了大规模战斗,伤亡较大,这对本来本部兵就不多的刘备军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但是,如果就
此认为刘备军在后面的赤壁之战中只是作壁上观,跟在周郎后面摘桃子,则太小看刘备军了。

要知道,此时刘备已经与刘琦会合了,而刘琦驻守的江夏是荆州的东大门,是与东吴相接的地方,荆
州与东吴有世仇,水陆军应该均不在少数,以荆州降时仍有二十八万军队的实力估算,在江夏驻防的
部队少说也该有五万,至少有三万。原因很简单,此时的东吴的核心地区是今天的江苏南部、浙江北
部、安徽南部、江西北部及湖北东部部分地区,而荆州则拥有湖北、湖南及广西东部、四川东部,开
发水平要比东吴高很多,实力自然比东吴要高出许多。刘备与刘琦会合后,合军应该在三万左右,而
且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减员,说得保守些,也有二万,否则何以是孙刘联盟,而不是东吴直接吞并
江夏,独自与曹军决战?

所以,对这场战争的推测应该是,孙刘双方在水战中,东吴军是主力,而在东吴军火攻得手后,上岸
掩杀的陆战中,则是刘军扮演了主力。原因很简单,周瑜此时率领的只是他原来率领的东吴水军,步
兵仍在孙权控制中,不归他指挥。所以,周瑜只能在火攻成功后眼看着刘备夺走胜利果实却毫无办
法,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步兵与去刘备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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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Dec 19 2006 11: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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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侃三国:周瑜为什么设群英会

In 闲言碎语

群英会是很多人都熟悉的老段子了,意思很简单,就是周瑜聪明,设了圈套,蒋干愚蠢,不明就里,
就上了周瑜的当。今天又看《三国演义》,到了这一节,才发现周瑜的意思不光是让蒋干上当,还有
另一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也就是周瑜自保。

如果说只是为了让蒋干更好的中计,其实群英会这个环节就完全没必要了。从整个蒋干第一次渡江到
蔡张二将被杀,没有群英会,蒋干也同样会中计。但是周瑜却仍然大摆群英会,那就不止是把戏演得
更逼真那么简单了。因为蒋干是周瑜的少年同学,这时来江东为曹操做说客,周瑜如果不当面表态,
而只是私下与蒋干闲谈,就会影响军心。更重要的是,周瑜与诸葛亮一样清楚,孙权此时对周瑜并不
完全信任。

孙权为人之多疑,不在曹操之下,小气则远过之。周瑜当然很清楚这一点。孙权此时并没有与周瑜同
在军中,而是远在柴桑。如果周瑜处理不当,孙权听信小人闲言,三人成虎,怀疑周瑜有私自与曹操
媾和的企图,便对周瑜大大地不利。所以,周瑜在这个时候就必须当众证明自己的清白,向所有人表
明,他决没有任何与曹操媾和的意思,是一心要抗战到底的,让孙权对自己不起疑心。

其实,在赤壁之战中,周瑜从一出场开始,就表现得十分谨慎。虽然早已成竹在胸,但是却仍然见山
说山话,见水说水话,武将来了说主战,文官来了说主降,始终不明确表态。原因很简单,他还没有
见到孙权,在不知道孙权的意思的时候,他如果明确表示站在哪一方,如果日后孙权采取的是与他相
对的另一种意见,那么他就很危险了。所以,啊始终很谨慎,不明确表态,只上说顺风话。一直到孙
权已经大致表示不愿意投降的意思的时候,他才打定主意,并进一步劝孙权决心抗曹,不再疑虑。

人心之险恶,世事之凶险,盖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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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Dec 17 2006 1:2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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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一下三国的两场战争

In 闲言碎语

早年最喜欢《三国演义》,小学三年级之后,一直到初中毕业,每年都会读两三遍。后来一直不看,
已经很生疏了。上次在外面顺手买了一套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碟片,这一阵得闲,每天都看一点,
很有意思。就两件事情假设一下吧。

袁绍攻曹操时,许攸曾献计说,可以一面在官渡与曹军相持,一面选精兵绕开曹军正面,从侧翼迂回
到曹军后方,直奔曹军巢穴许都,可一战而灭曹。袁绍当时有 70 万大军,而曹操只有 7 万人,按说,
许攸的这个想法是很合理的,可惜袁绍不能用,终于为曹操所灭。其实我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是最好
的。上策应该是,将全军分为三个方面军,一军向洛阳,一军向许都,一军向山东。西线若能得手,
则可以控制潼关,挥军南阳,刘表自然会起兵响应。东线山东是曹操根本之地,若能攻破,则河南也
不可保。许都方向以正军临之,曹军只能在这里与袁军主力会战,只要相持不战,牵制曹军主力,等
待东西两线得手,再乘胜进攻。曹操其时只有河南、山东及安徽与江苏北部,势力不如袁绍大,必然
顾此失彼。而袁军只要一军成功,则曹军防线就被突破了,另外的防线也会不攻自破。

二是刘刘新野之战时。按照一般的看法,刘备被迫放弃新野,从新野败退,一直退到江夏才稳住阵
脚,自然是输了。而新野是荆州的西北门户,新野一失,则荆州防线就必须退至长江沿线。所以,新
野只能死守,不能放弃。其实不然。按《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说法,前次烧了夏侯,这次也可以让
曹操再中此计。也就是说,诸葛亮的本意并不是完全放弃新野南奔,而是在新野用火攻,然后用白河
水再打击一次曹军,消灭曹军有生力量,然后再后退到荆州、襄阳与曹军主力决战,则胜算比在新野
死战要大很多。荆州降时,尚有水军五万,步军十五万,马军八万,共二十八万之众,以此力量与曹
军疲劳之师决战,胜算超过六成。可惜时机不好,刘表恰在此时身亡,荆州后方反倒比刘备先投降,
也就没有了回旋余地。假设当时刘备能依伊籍之计,撤出新野后,以吊丧为名,赚开襄阳城门,夺取
荆州,以荆州之众与曹军抗衡,这样胜算就更大了。可惜刘备又妇人之仁,只好等着孙权来抗击曹军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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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16 2006 12:3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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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之战猜想

In 闲言碎语

昨天在群里聊到长平之战。虽然这场战争规模很大,但史书上记载却比较简单,所以现在没办法想象
当时秦赵两国的交战实况。我素来不晓军事,猜测一下吧。

秦军的长处在于步兵作战能力比较强,多兵种结合的方阵战斗力较好。而赵军的长项则在骑兵,机动
性较好。车战这时已经退居次要位置,各国都有退化。但秦国为了方阵需要,仍有所发展,所以可能
稍强。但是,当时的骑兵没有马镫,作战方式以远距离弓箭为主,所以不能作为主要兵种使用,只能
配合其它兵种作战。在这时的战争中,决定性的力量仍然是步兵。

秦国是进攻方,赵国是防御方。但是秦国的步兵和方阵优势比较明显,在野战中占据优势。但是,赵
国作为防御方,如果能够依托城防工事和地理优势,坚壁清野,秦军战线较长,后援与补给困难,时
间长了自然会退军。也就是说,只要赵军坚守不战,等待秦军绝望退军,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赵国
前期的主帅廉颇采用的办法是选重要关隘进行防御,尽量避免与秦军野战。赵国中了秦国的反间计,
用赵括替换了廉颇,指挥这场战争。赵括针对赵军的优势和不足,调整了战略方针,采用集中兵力、
重点防御、以攻为守的办法,两翼的兵力向中间区域秦军的正面集中。

秦军经过一段时间的相持之后发现,这么耗下去是不行的,必须寻找机会突破赵国的防御线。所以,
秦军采用了向两翼增兵,对赵军形成钳形攻势。因为赵军有四十万人,所以如果秦军必须追加兵力,
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在两翼加强攻势。这就是赵军将全国的青壮年男子都征为军士的同时秦军也在国内
大量征兵投入战场的原因。

史书的记载上还有一句话很费解。《史记》记载,秦军用 2.5 万人的一支“奇兵”(不是骑兵)从赵


军中间插了进去,将赵军分为南北两部分。40 多天后,秦军总攻,赵军全军覆没。我猜想,秦军的办
法应该是,在两翼突破之后,不断向东扩大战果,逐步合围。在合围接近成功的时候,秦军突然用
《史记》中说的“奇兵”直插赵军正面,随后的时间里对赵军进行切割包围,最后歼灭。

说明:纯属猜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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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Dec 14 2006 11: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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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

In 伪戏迷录

李纲

明太祖还没有废宰相的时候,有一次问刘基,胡惟庸、汪广洋等人中间,谁比较适合做宰相。刘基一
个一个都否定了。太祖就问,那么就是说,只有你了?刘基回答说,我不行,我疾恶太甚。所以,太
祖始终没有强迫他做宰相,而是让他一直做御史大夫,也就是检举诸司百官。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话说的人太多,说得也太多,好象渐渐没有意思了。其实这是句很有意
思的话。这就是说,作为宰相,可以没有特别好的才干,但是器量一定要大。在宋朝的背景下,这话
的意思就更明确了。作为宰相,不仅必须能决大事,有决断力,而且,必须能够忍受各种各样的人,
善于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并使之尽可能地得到发挥。

所以,范仲淹年轻的时候曾经问王曾,宰相之任在进贤退不肖,为什么不见您进一个人才?其实不是
王曾没有荐举人才,而是他荐举人才都是悄悄跟皇帝说的,让被荐举的人知道,他能被任用都是皇帝
发现的,从而避免自己结党营私的嫌疑。有功则归于上,有过则分于下,这是从汉朝就开始确立起来
的政治规则。用王曾当时回答范仲淹的话说就是,如果好处我们都得了,那么过错的责任谁来承担
呢?

宋朝的文官政治太发达,好处虽然多,但毛病也不少。文人不象武人,武人大多头脑简单,有什么说
什么,做事都是做在明处,背后胡来的不太多。而文人则不然,更习惯于在背后使绊子。所以政治形
势常常是十分复杂的,人际关系必须处理好,稍有不慎,得罪了人,对自己就可能会有致命的影响。
很多人在朝廷做官,头天还跟别人一样上朝论事的,一觉醒来,自己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被
贬窜远方了。这就要求做大臣的不但要具备常规的本事,而且还必须学会在朝廷生存所需的一套东
西,尤其是要足够有柔韧性。

北宋最有名的宰相里,吕端、李沆、王旦、吕夷简这些人,都是这样,碰见事情的时候,不是他们没
意见,而是他们不轻易发表,他们的意见只对最高决策者也就是皇帝发表。同僚们从他们嘴里探听不
到任何意见。所以,看看史书就能发现,这些做宰相时间比较长的宰相最大的特点都有一个词:端
谨。也就是说,不光是端,而且还必须谨。

拿这个标准来看,李纲就不算是个很合格的宰相。

这当然不是说李纲的才干不够,他的才干绝对没有任何问题。金国第一次贸然渡过黄河,围困东京的
时候,徽宗准备脚底抹油开溜,让太子留守。时任少府卿的李纲给他的顶头上司吴敏建议说,要他向
徽宗提出直接禅位给太子。徽宗考虑再三终于同意了。随后,李纲就被提拔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
事,负责都城的城防事务。

朝廷派人出去和金国谈判。这时的金军其实只有六万人,如果真的各地的援军赶来,后路也被切断,
就有可能被包围歼灭,利在速战。所以,金国要求,必须将河北山西两地割让给金国,同时赔款一千
万,并派亲王和宰相一人护送他们过河――万一被追击,可以有个人质在手里。

派去的人回来一说,李纲认为,地是坚决不能割的;赔款的问题,一千万的数额,不要说是东京,就
是全国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不可能;亲王绝对不能派;宰相可以考虑派一个去。他还进一步建议,
应该派一个可靠的能言善辩之士去金营谈判,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同时让河北的军队收复失地,切
断金军归路,援军到来之后将金军围困起来,等师老力疲,再最后歼灭。执政大臣么都不肯去,钦宗
就直接提拔他做了宰相。但是,李纲前脚出去,后脚朝廷就把康王和张邦昌派去做人质去了。

很快,援军到了。这时的宋军主力是西军,也就是在陕西一带驻防的部队,由种师道、姚平仲率领。
种师道还在路上,就开始生病,姚平仲冒险发动偷袭,结果被金军击败。金军责问,朝廷很紧张,李
邦彦就说,这都是姚平仲和李纲的主意,要把李纲罢免了,才能给金军消气。钦宗就罢免了李纲。消
息传出,陈东等太学生发动学潮,上书朝廷,要求给李纲复官。钦宗只好又给李纲复了官,宋军士气
大振。

金军一看援军四集,城内宋军士气复振,不由得有些担心回不去,就带着和朝廷签订的协议回去了。
朝廷下令分兵十道追击。但是,西路金军这时正在围攻平阳,山西震动。朝廷怕金军再次渡过黄河威
胁京城,就赶紧下令追击各军迅速回军保卫京城,诸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金军渡河北归去了。
临阵脱逃的徽宗一看金军退走了,就又从扬州回到了东京。但是山西的形势仍然很紧张。因为朝廷在
灭辽战争中对河北山西两省征敛太重,民心已散,民兵都叛变了,投降了金军。朝廷商量着派一个人
去负责山西解围战役。早就对李纲不满的耿南仲赶紧向皇帝进言说,这个事情,除了李纲,别人都搞
不定。朝廷就给了李纲一万二千军队,让他去救援山西。他走了没几天,朝廷就又命令李纲集结的军
队解散,各回本镇,并罢免了李纲,把他贬到岭南去了。

金军第二次南下,朝廷一看情况紧急,又赶紧起用李纲。李纲走到湖南,就把湖南的部队集结起来,
准备驰援京城。但是,李纲还没过长江,京城就已经沦陷了。

不久,康王在河北开元帅府,承制给李纲复了官,檄召李纲来与他会师。李纲还没到,二帝北狩,高
宗登基,就封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御史中丞跟高宗说,李纲以前跟金军打过仗,让他做宰
相,可能金国会不高兴。高宗很生气地说,照你这么说,恐怕我当皇帝金国也不高兴。李纲一到南京
(现在的商丘,当时的应天),高宗就告诉了他这事,李纲回答得很悲壮:

“金人不道,专以诈谋取胜,中国不悟,一切堕其计中。赖天命未改,陛下总师于外,为天下臣民之
所推戴,内修外攘,还二圣而抚万邦,责在陛下与宰相。臣自视阙然,不足以副陛下委任之意,乞追
寝成命。且臣在道,颜岐尝封示论臣章,谓臣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如臣愚蠢,但知有赵氏,不知
有金人,宜为所恶。然谓臣材不足以任宰相则可,谓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则不可。”

高宗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对他很信任。他上书论十事,都是紧要的急务。不过,他也认为,“能守而
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战则不足,欲和则不可,莫若先自治,专以守为
策,俟吾政事修,士气振,然后可议大举”,用他自己概括的话说,就是外攘内修。这其实是后来的
主和派的主要观点。但是,跟别的主和派不同的是,他和宗泽认为,必须守住东京,然后才能谈得上
恢复。如果实在觉得东京不安全,那么,长安应该是首选,襄阳次之,最下是建康。也就是说,他的
意思是立足于守,必须占据战略要点,徐图恢复,而不是限江自守,偏安江南,不问中原。

然后,他提出必须将张邦昌明正典刑,以恢复人心。离乱之际,死节的人少,而投降的人很多,所以
必须把法度立起来,不能姑息。他说:“邦昌僭逆,岂可使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
哉!”因泣拜曰:“臣不可与邦昌同列,当以笏击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罢臣。”也就是说,反正
我跟张邦昌这样的叛逆之臣不能并肩立于一个朝廷上。

这话对不对?很对,非常对。但是,话有很多种说法,他选择了最不聪明的一种。

他不会不清楚宋朝守内虚外的基本国策。在东京的时候,仅仅因为给罢了他的官,就引起了京城几十
万人规模的社会运动,已经足够说明人心所向了。富弼在庆历新政后被罢免,谪知青州,因为当地百
姓对他评价太高,就引起了朝廷和皇帝的恐慌,给他换了任所,更不用说在这种国家离乱之秋、人心
难测之际了。皇帝自然会对他有警惕之心。在这种情况下,就更应该处处谨慎从事,收拾人心,逐渐
安顿朝廷,恢复军民的信心和国家元气。结果他的话说得如此决绝,无异于要挟皇帝,你如果不罢免
他,那我就不干了。虽然皇帝面子上很感动,但内心的不安自然是不言自明的。这是其一。

张邦昌僭称帝号,这是事实;有罪,这也没问题。但是,张邦昌僭的是赵家的皇帝,赵家的皇帝都觉
得可以暂时忍受,李纲有什么不能忍受的?而且,皇帝新立,正是需要重振纪纲的时候,肯定需要立
威,但李纲这话无异于要挟皇帝,是对皇帝权威的挑战。俗话说,见山说山话,见水说水话,要是这
时的皇帝是太祖、仁宗这样的皇帝,当然没问题,可是碰上的偏偏是做过人质受过惊吓的高宗,他怎
么可能象仁宗那样对待这样的话。现在是危急时刻,皇帝自然不跟你计较,可是只要一稍微安定下
来,未免会秋后算帐。

随后,李纲制订了一个庞大的国家复兴计划,改革宋初以来的军制,招募水军,在北方训练车战部队
以抵御金军的骑兵,向国民募捐军费等等。这些当然都是应该马上就着手做的事情,不做不行。但
是,凡事总有个缓急先后,总是需要个过程的。朝廷新立,诏令所能到达的地方十分有限,能用的人
才也很有限,只能一件一件的来,怎么可能一下就着手实施规模如此庞大的一个计划呢?尤其是,朝
廷军费不足,当然应该解决,可是怎么能向国民募捐呢?所以,宋齐愈说:“李丞相三议,无一可行
者”。

等到他把人得罪完,他着急的事情一件也没办成,金军没有大举南下的迹象,他就被贬出京城了,再
没有参与过朝廷重大决策。明史上对杨士奇的评价里有句很关键的话,“善处君臣间”。其实对于一
个想有所作为的人,必须有足够的忍耐力。明英宗复辟后,为除掉当初发动夺门之变的所谓“功
臣”,花了七年时间才最后完成这个过程,而李纲想三下五除二就赶紧完成,未免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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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Dec 12 2006 10:1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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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

In 闲言碎语

今天没事情干,看了两个片子,《父子》和《世界》。

昨天晚上就在卖盗版碟摊上看见《父子》了,但是老板说这个是正版,所以一定要十块。比较火大,
就没买。今天又看见另一个地方,还是说正版,十块,只好买了。应该说,这个片子挺不错,处处不
落窠臼,不煽情,始终没有煽情的幡然悔悟和痛哭流泪,很难得。当然,更难得的是郭富城,比去年
的《三岔口》里的表现更好了,值得表扬。

《世界》是以前就买的,但是一直没看。前两天我弟弟翻书翻出来,就想着要看一看,总是看一点就
不看了。听看过的人说,很难看,所以也没多大兴趣。不过今天硬着头皮看下来,印象不错。山西话
不难听懂,别的什么障碍就没有了,都是自己熟悉的生活和人,有些还是自己亲历过的,自然不觉得
有什么隔膜了。随便说几点看后的想法吧。

1.背景在北京,但是很少渲染大都市的感觉,如果不是特意说明,几乎看不出来都市的痕迹。《世界》
里的人们的生活都是在“世界”里的,但“世界”是城市的飞地,城市在世界之外。

2. 民工们占据着“世界”,他们的生活和他们所生活的环境“世界公园”一样,都是被城市人观赏的
对象。民工们没有闯入过城市,而城市却包围着他们。“直把杭州做汴州”的他们虽然也用着手机,
嘴里谈论着艾菲尔铁塔,但他们从来没有试图走出过“世界”,始终安分守纪,与城市保持着谨慎的
距离。小桃拒绝那个大款的诱惑,也可以理解成小桃们下意识里他们与城市的距离。

3.没什么永恒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背叛。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背叛,相互背叛,一边谴责别人背叛,
自己一边背叛。

4.打个比方,爱是一条河,两个人就是河岸。要有爱,两个人就永远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当这个距离
没有了的时候,河也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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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Dec 10 2006 10: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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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CE 又能上了,不用搬家了

In 闲言碎语

天气又冷了一些,越发不适合户外活动了,只能在家里谝一谝拉倒。

小革每次都来得早,这小子估计是专门来蹭饭的,所以总是在中饭之前不久来。好在那时侯我也刚好
起床,还没影响到我睡觉,也就算了。可是他把通鉴的中册看得又出了毛病。这次倒是没象上次那样
象是被猫抓了似的,而是浸了水。他说是他边洗脚边看书的时候掉进洗脚水里面去了,真是晕倒。

中饭后又晃进了书店。博师没什么新书,只有几本北京三联 90 年代出的书,都不算什么好书,都是以
前就翻过的,这次再翻,仍然没有买的欲望。只有本《18 世纪哲学家的天城》是以前没看见过的,顺
手一翻,里面有篇论《独立宣言》的,也只有 4.8 折,就买了。不过也有新气象,这次破天荒地进了
一点旧书,算是为人民服务。但是大多都是以前出版的小说之类,没什么兴趣,倒是有本《一代名
将――回忆粟裕同志》,才 2 元,就买了。大夏搬回到后门来了,方便了很多。前几天进去晃,但是刚
搬过来,还在摆,就随便看了看出来了。有两本不错的,一本是托洛茨基写的《斯大林评传》(以前
的翻译是“斯大林其人”),另一本是个米国人写的布哈林的一个什么书,名字没记住,也有些兴
趣,但是终于还是没买。后来在旧书架上找到本《列宁生平事业年表》,不错,就买了。

我们还在博师的时候,润泥就到了,打电话给我。我让他到书店来找我,他就跑到博师来了。出来了
又一起晃到了大夏,我胡乱翻,他跟小革就在边上发议论,说某某书应该有盗版,有了盗版他就买。
他看中一个书,小革就说,这个书肯定有盗版的云云。里面人不少,俩烂人一点不回避,声音很大,
真是斯文扫地。顺便也翻了翻甘阳的《古今中西之争》,作为粉丝,本应该买的,可是翻了翻,都是
80 年代的旧文章,觉得没什么意思,还是没买。预算有限,要准备着攒钱回家过年了,不能再乱买
了。

还翻了翻今年评论比较多的几本书,《王制要义》、《法义管窥》、《施特劳斯与美国右派》,都没
啥意思,前两个尤其恶心,要是换个名字我兴许就买了,但是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恶心。“要义”、
“管窥”、“发微”这些词用在这里实在是不伦不类,太别扭。要是个“苏子微”,兴许还有点意
思,柏拉图实在没什么好“发微”、“疏证”的,要讲的都在那里了,摸到的是大腿还是耳朵,全凭
个人天分,靠乱“发微”是“发微”不出来什么东西的。或者,干脆就先用古文(不是文言文)编个
“苏子语类”、“柏子全集”,再来“疏证”、“发微”吧。

润泥在网上下载了一个 2003 年为纪念毛主席诞辰 100 周年制作的记录片,《走近毛泽东》,放在手


机里带来。我们回来了就传到电脑上看,看了一下午。制作并不是很好,比较粗糙,不过好歹也算是
有很多平时不常见到的镜头,也还是买了。解说词相当有趣,最后对主席的总结里,第一条居然是
说,主席的事业就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事业。这话本不算错,可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
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不过,我对主席的看法还是很坚定的:没有 CP 的主席还会是主席,而且说不定
会比主席更加主席,但是没有主席的 CP 就不是 CP 了,早就散伙了。圣人云,人能弘道,信哉!

晚上陪他们出去买衣服,从商场出来,刚好有个卖碟的。摊主拼命给我们推荐《大国崛起》,说是很
好。本不想买,只是随便看看,但是因为这句话,决定买个张丰毅版的《秦始皇》。看《大国崛起》
这种垃圾,还不如看个野史消遣消遣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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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9 2006 11:5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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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闷,难道又要搬家了?

In 闲言碎语

从去年开始写博客以来,已经碰到过 N 次问题了,前后也差不多用了有十个博客了。这一阵一直又有
问题了。SPACE 能上去,但是不能发东西,博客网能进后台,能发东西,但是却不能上自己首页。两
个主要的博客看来都不行了,真 TMD。

更奇怪的是,文化论坛下午明明已经好了,能上了,可是一回到家就不能上了。别人都能上,就我不
能上。以前碰见过这种情况,恢复系统就行了,这回也不灵了。平常习惯了在 SPACE 上写,因为
SPACE 这几天抽风,只好改到博客中国去写,但是那边慢得要死,智商简直比自由派还低,反应比文
青还慢,想不晕都不行。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搬到新浪这里来写了,一会再复制粘贴回去。

不过看来看去,可能还是得再换个地方,正在用 BLOGBUS 搬家,看能不能把这些都搬整体搬到


BLOGBUS 去,多准备个地方吧,万一不行了也好挪个地方继续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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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8 2006 11: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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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犬不宁》

In 闲言碎语

大概两个星期以前,润泥来玩,在外面买了《鸡犬不宁》。我大致翻过一下,就拷到电脑里,但是并
没有认真看完的打算,就一直放着。今天难得没什么事情,也不想看电视,便拿出来看看,大感动。

其实它不煽情,很实在,很卑微,可以说没什么值得感动的东西,甚至有些无厘头的因子,但我仍然
觉得很感动。也许是我太矫情了吧,但这种感动却很实在。

它让我想起了遥远的北方,贫穷的北方,却依然活着的北方。还有那些坚韧地生活着的人们。

这么说很文青,我自己也觉得很恶心,但是我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表达这种感动和哀伤。

就这样吧,要坚强,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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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6 2006 10: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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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人”参加文革的动机

In 闲言碎语
这应该是去年的一个回帖,但是很久没再想起过了,今天闲逛,居然发现了这个,转来保存一下。

原载:wehoo-威虎网 www.wehoo.net

2005-3-11

好,我举个比较简单的例子来说明一下一部分人参加文革的动机――注意,只是“一部分人”。

文革前,一个老师不好,上课很差,但他自己觉得自己有学问,学生不喜欢,但他跟校长关系
好,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文革来了,学生觉得机会来了,就把这个鸟人跟校长一起拉出去批斗,坐喷气式飞机。

1969 年以后,文革小将们都下乡到广阔天地锻炼去了。有人后来回城了,当了工人,但是下岗
了;有人没回城,就留在农村里继续贡献自己的青春;有的人后来发达了,成了既得利益者。

文革结束了,这个鸟人从牛棚出来了,忆苦思甜的机会也就来了,赶紧多炮制几个“伤痕文
学”,赚了银子不算,还连带赚到了政治机会,成了知识分子,有的人混得好,混过了 21 世纪,成了
时髦的“公共知识分子”。

下了岗的人再没机会说什么了,他甚至对自己的孩子都讲不清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打老师,孩子也
相信文革是“一个灭绝人性的时代”,他也没办法;留在农村的人更不用说,天高皇帝远,根本没感
觉到伟大领袖毛主席如今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独夫民贼”。

既得利益者这部分人最有趣。党说文革不好不不好就不好,他们也说文革不好不好就不好,所以
党给他机会重新做人,当了领导,机会一来就赶紧 MBO 捞一把。捞够了,觉得这样不行,自己的小
命总是攥在别人手里,没安全感,睡不好吃不好,把孩子都送国外去了钱也存到了瑞士还是不行,放
不下心。

当了公共知识分子的老师出来了,跟既得利益者学生说:傻瓜,你反什么党?比党更可怕的是仇
富心理,是你已经下了岗的那些以前的同学,他们要是造了反,你就没活路了。

学生:那您说我该咋办?

老师:这还不简单嘛!赶紧趁早忏悔,就说当初你参加文革那是被逼的,是自己年纪小不懂事,
上了毛的贼当,反正他死了也不能开口给自己辩解了。

学生:那以后我死了咋见毛主席?

老师:你咋这么死脑筋?你都成鬼了,他还能把你怎么样?何况,我们“伤痕”了这么多年,还
有几个人怕他?人最怕大不过一死,你都死了,还怕什么怕!你现在就是要赶紧出钱,我给你出嘴,
我们现在都是精英了,赶紧先混个参政机会再说。我们捂住,让那些下了岗的穷光蛋没机会说话,还
怕他们翻过来?

学生:哦,我明白了,好,就这么干。

老师:我儿子的房子还有些小,我孙子的工作还没着落……

学生:没问题没问题,都包我身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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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6 2006 9:5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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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

In 伪戏迷录

王安石
与西夏的战争经常被忽视,其实这对中期的北宋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因为在真宗与辽国议和成功
之后,朝廷节省了不少军费,财政上相对宽裕一些,但是西夏战争马上又是边疆局势紧张起来了,西
北的边防部队大量增加,对朝廷的财政冲击非常大。宋朝的制度存在的问题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其实,这些毛病也不能说是完全就是西夏战争引起的。客观地说,北宋从一开始就存在非常多的问
题,尤其是在军事问题上的优柔寡断,导致了军费的开支非常大。朝廷始终没办法积聚力量打一次决
定性的战役来解决边疆问题,而是始终在迁延时日。经过李沆、王旦做宰相的时期,制度上也产生了
非常多的问题。他们俩都为政尚清静。这样固然是对的,但是也助长了官僚系统内部普遍存在的拖沓
作风,因此,朝廷的办事效率越来越低。政府越来越庞大,而效能却越来越差。西夏战争开始后,朝
廷原来的正规军几乎没怎么打仗就崩溃了,证明朝廷开支中占最大头的常备军军费开支完全是白花
了。而当时有人提出的放弃潼关以西的方案也说明,朝廷里能够任大事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也就是
说,朝廷养的兵不能保卫国家安全,朝廷养的官不能为朝廷分忧,也就是当事人所谓的冗兵、冗官、
冗费的问题。

西夏战争还没结束,必须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政治改革就已经成为有识之士的共识了。所以,在庆历新
政中,范仲淹、富弼所做的改革措施在朝廷上下都引起了很好的效果。但是,很快这次仁宗全力支持
的改革就不得不终止了,因为它已经出动了许多权贵的既得利益。范、富二人的被外放,标志着这次
改革的最后失败。此后,在朝野上下,关注改革、讨论改革就成了一股很强的社会风气。必须改革已
经成了政治共识,是一个士人成为当时所谓的正人君子的基本的“政治正确”。

所以,对绝大多数未来在政治上可能有所作为的人来说,分歧并不在于是不是需要改革,而在于怎么
改革,快改还是慢改,大改还是小改等等这些看似并非原则性分歧的问题上。包括苏轼在内的许多人
都提出了自己的改革方案,甚至在今天的人们看来十分保守道学一派事实上也并不简单地反对改革,
只不过他们认为象王安石这样的改革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所以才反对。司马光也并不反对改革,
他反对的只是王安石的许多具体措施和他的为政风格。

用黄仁宇的话说,王安石改革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朝向“用数目字管理的社会”的改革,也就是一种
朝向一种物化的、可以计算的政治形式的改革。用今天的术语说,不妨更直接一点,干脆就叫资本主
义吧。资本主义这个东西看起来好象很玄乎,没办法严格界定,其实说到底,就是是否能象资本一
样,得失都能够以物化的方式体现出来,并精确计算,以此来取代抽象的朝廷辩论。

可以说,黄仁宇的这个说法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概括得很准确,王安石的改革确实就是一次这样的
改革。面对朝廷日益紧张的财政状况,他对神宗说,天下并不是没有财或者缺财,而是缺少会理财的
人。用今天的话说,这话也就是说,国家并不缺钱,财政收入从理论上讲是够用的,但是因为朝廷缺
乏能够有效配置资源的大臣,所以钱都被乱花了。如果不是太过死板地抠字眼,其实也可以说,王安
石具备相当程度的现代经济学的头脑,说他是经济学家其实也是说得过去的。

神宗是一个想有所作为的皇帝,不想继续鬼混下去,看着一个庞大的帝国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衰落下
去。所以,听到王安石的话,他感到相当振奋。在召对的时候,王安石用传统的政治观念劝说神宗变
法,说象魏征、诸葛亮这样的大臣其实是“有道者”所不屑的,皇帝应该直接效法尧舜禹汤那样的圣
人哲王,只要皇帝以尧舜禹汤为心,就不愁下面没有稷契益这样的大臣。

过了不久,王安石被拜为参知政事,进入执政团队。皇帝又找他谈话,问他,大家都不了解你,认为
你只知道经术,不懂世务。王安石的能言善辩在当时是非常著名的,按《宋史・王安石传》里的记
载,“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
这样的问题当然难不倒他,他回答说:“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但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
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务尔。”

王安石新学是北宋四大学派之一,从这里也能看得出来他的经学观,学习经术,为的就是经理世务,
如果不能经理世务,那么所谓的经术就没用了。同时,这还是评价一个人是不是真正懂得入学的衡量
标准,儒者通经就必须做到致用,如果不能用经术来经理世务,那么这个儒者就是个“庸人”,算不
上一个真正的儒者。

这话不能说不对,如果是别人在别的场合下说出来的,就是几乎无懈可击的。而王安石在这种语境下
说出来,味道就大不一样了。他在这里表达的就不是学术见解了,而是一个政治态度。但是,在政治
上,有时候片面的错误比全面的全面的正确更好,因为它更有用。

取得皇帝支持并进入执政团队后,他很快就开始变法了。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变法
事宜的机构,也就是条例司。从品阶上说这个机构的地位并不高,但是权力却非常大。因为王安石给
出的是一个全面改革的方案,所以这个机构什么都可以管。而且,在用人上,王安石实践了自己的经
学观,他是以是否支持新法来判断一个人的优劣的,凡是不支持新法的,他就都认为是庸人,尽力排
挤,只要支持新法,不管什么人,他都尽可能地提拔。所以,条例司很快就成了王安石的秘书机构,
任用的全部是他认为可靠的人,他的政治遗产继承者吕惠卿、章就都出自这个机构。而且,在不久之
后王安石就自食苦果,正是这两个人从中作梗,没能使他东山再起。
这时司马光的名气还不如王安石大,官也没他大,而且这时两人的交情还挺不错,但是人望已经相当
高了。所以王安石很希望司马光也支持新法,他暗示司马光,如果司马光听话,明确表态支持新法,
他将会被提升,进入执政团队。但是司马光为人的风格却是以“诚”和“一”著称的,坚决不肯。在
两人同时召对的时候,司马光提出了自己反对变法的理由。因为他发现,青苗法、募役法这些新条令
不仅没有象王安石做地方官时取得很好的成效,反而给农民增加了负担。所以,他针对王安石的“天
下不患无财,惟患不能理财”的观点说,天下之财有恒,不在此则在彼。也就是说,两个人的前提都
是在一定时间内,财富是不可能突然猛增的,所以问题就是如何分配。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分歧也就在
这里。进一步言之,新法的始作俑者王安石与反对新法的司马光等人的分歧也就在这里。

在王安石看来,问题既然出在中央财政太紧张上,那么这个办法就比较简单了,有几个办法。首先是
将民间的财富向官府集中,青苗法和募役法就起到了这个作用。其次是将在财政分配上向上集中,提
高财政分配中的中央政府份额,加强中央财政的支付能力。再次就是搞政府机构改革,裁减富余人
员,节省财政开支。这个想法当然非常好,而且王安石在做地方官时也是行之有效的,“公私便
之”。但是,现在要在全国高,问题就没这么简单了。青苗法和募役法很快就成了官府敛财的手段,
中央财政的加强也与地方财政的崩溃相伴随,而王安石最后允诺的政府机构改革不但没有实行下去,
反而增加了一个条例司,还向地方上派出了许多监督新法实施的官员,财政开支不但没有减少,反而
增加了。

这样的,司马光的话的道理就出来了。财富既然没有增加,那么,官府拿多了,老百姓手里的钱就少
了,中央财政宽裕了,地方财政也就紧张了。与民争利是不对的,这是所有人都反对的。所以,绝大
多数名声比较好的士大夫都跟司马光一样,开始反对新法了。与司马光持相同意见的人非常多,尤其
是欧阳修、富弼、韩琦等等这些久负盛名的老臣。神宗也有些动摇了。

但是,王安石并不这么认为,他的经济学家头脑这时就开始表现出来了。既然你说老百姓手里的钱少
了,生活更困难了,那么按常理他们就该造反了,老百姓造反了没有呢?没有。地方财政紧张了,有
什么证据呢?没有。既然如此,那就对不起了,我给你看看改革带来的好处。在新法实行两三年后,
成绩就开始显示出来了,中央财政前所未有的富裕起来了。

神宗很高兴。按神宗的想法,国朝开创以来,别的地方都不输给汉唐,只有武略上比不上汉唐。现在
好了,中央财政富裕了,那么能干的事情就比较多了。文治上,王安石命令在全国的郡县都设立学
校,不但官府提供免费教育,而是入学的人还可以获得一顷土地,作为养家糊口的手段。在武事上,
那就更简单了。王安石支持了正在西边驻守的军政长官王韶的建议,向西拓展疆土。而且,这次还很
顺利,很快,朝廷就组织起了一支十多万人的军队,发动西征,并取得了很大的胜利,今天的甘肃、
青海一带自宋开国以来,第一次成了朝廷的郡县。

这样,王安石的腰杆就硬起来了,神宗也只能继续支持他变法,凡是反对新法的人,神宗都按王安石
的要求降职或外放了。很快司马光也被王安石排挤出了朝廷,到洛阳修《资治通鉴》去了。苏轼也被
外放到杭州去了。两个原来跟王安石私交不错的朋友都被打击了,相应地,一大批反对新法的官员也
受到了惩罚。之后不久,王安石也因为舆论压力太大,加上王安石曾经的得意弟子吕惠卿的排挤,不
得不罢官回家了,但新法没有废除,仍然在继续施行。

不能不承认,王安石的新法确实给宋王朝带来了新的机会。但是,机遇总是与危机相伴随的。哪里有
机遇,哪里就有危机。王安石得意的几个理由其实都是不能成立的。

首先,民间财富向官府集中虽然一时没有引发大的社会震荡,但并不代表没有问题。按照常理,朝廷
政策不当引发社会动荡往往是有滞后期的,并不是立杆见影地就表现出来。而且,象这种危机,隐藏
的时间越长,对朝廷的政治影响就越致命。其次,财政的向上集中,在中央政府不出现大的动荡的情
况下,国家的行政体系就仍能正常运转,但这种体系的应变能力却非常差,一旦中央政府发生大的动
荡,那么整个国家的政权就马上土崩瓦解了。再次,政府机构改革的进行需要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的
努力,不能因人而废。光靠一时冲动设立两个新机构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而且会打乱原来已经形成
的政治秩序,是政权体系的内部衔接出现问题。

王安石幸运的地方在于,他生前并没有看到这些危机的最终爆发。但对他也不是一点警示都没有,还
是有的。在被他视为新政成效之一的开边行动,其实就是得不偿失的。他的经济学家头脑在这个最需
要算计的地方却没发挥作用。西边的战争得来的是几个早已被少数民族化了的地区,而付出的则是陕
西、四川整个潼关以西地区的几乎全部财政收入。开疆拓土其实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好事,在很多
时候,当军事被作为高层政治斗争手段运用的时候,这种对外的军事胜利往往就已经给内部的分裂埋
好了定时炸弹。

经济学家不是没有用,而是必须站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来发挥自己的作用。经济学家当国给国家带来
的危害往往潜藏得更深,爆发的时候产生的后果也就越严重。因为经济学家们从来不算政治账,只算
一时的得失,而且只认看得见的。但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必须是有远见的,没有远见的人是不配做
政治家的。
但他是幸运的,他没有活着看到这些,一直到死,他都不认为新法给国家带来了什么危害。因为他只
承认自己看见了的,看不见的他永远不会承认。在王安石身后,整个国家的政权体系的崩溃,朝廷风
气的破坏,党争的开始,这些都是王安石变法的遗产。功劳都是自己的,罪过都是别人的,这是经济
学家永远的逻辑。一个不幸上了政治舞台的经济学家最后也就只能用这些理由安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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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Dec 5 2006 10:5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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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历史为什么有后门?

In 短文

这篇小文章写于两年多以前,当时是应人之邀写的,是给一个我忘了叫什么名字的书写的书评――其实
就是广告。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终究没有发表。等到我在网上看见说,早已被改得不成样子。今
天翻检以前的文字,突然想起这个来,也刚好可以代表我一贯对历史的看法,放在这里,算是对一些
认为我这一年做反动派的一个交代。

历史为什么有后门?

萧武

看来,欧洲那句谚语也得被本土化了,“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今天得改成“今人一思考,古人
就发笑”。我想,无论吴承恩当初有多聪明,也不会想到,他所塑造的孙悟空与唐僧之间的师徒关系
会被 200 多年后的人们解释同性恋,孙大圣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如意金箍棒定海神针要被理解为男性
生殖器。这样想想,就不难理解了,当年的卫慧硬要把东方明珠说成是上海人生殖崇拜的结果。

当然,这种做法不是现在才出现的。前一阵子传出来的“三国演义与水浒批判”就让我看到了今天人
心究竟有多促狭。虽然,谁都不能不承认《水浒》里的草寇们毕竟是“草”寇,而三国演义里面的阴
谋诡计也是众所周知的。但这是否意味着经典就次可以被随意地按今人的需要强奸?如果照这个道
理,我估计这些作者们一定会把《伊利亚特》理解成一群强盗的打劫行为,把《奥德赛》理解成心胸
狭隘、忤犯法律的不赦之罪。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站在网络文字的角度上看,这些文字都不能算是太过分。而且,看得出来这些
作者的写作风格多少是受到了网络文风的影响的。

坦率说,我一直对王小波持保留态度。因为,我实在看不出这个以调侃为能事、一脸北京痞子相的人
留下来的那些文字到底有什么意义,究竟是个什么意义上的“精神骑士”。就我所知,骑士不过是罗
马帝国下等阶层,中世纪末期出现的骑士崇拜也不过是中国人一相情愿的想象。其实,这一点只要看
看塞万提斯对堂・吉可德的态度就知道了,充满了调侃的意味,根本说不上有多少奖掖的味道。直到
周星弛成为生于 1970 年代的整整一代人的精神偶像,我才逐渐明白过来,原来这一代所需要的就是这
种精神自虐式的语言游戏。当无数年轻人众口一词地说着“如果上帝能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时,
我能想到的只是赵毅衡生造出来的那个颇具后现代气息的短语:后仓颉时代。

传说,仓颉造字,鬼神夜哭,可见文字的意义之重大。但是,在王小波的文字与周星弛的台词中,我
能看到的只是意义被抽离后纯粹的语言游戏。也许,与周星弛式的无厘头风格不同,王小波的文字背
后多少隐藏着些中国文人在一个非常时期里的精神自慰。我不知道,学院里的文学教授先生们是不是
已经把王小波的作品算进了新启蒙以来最重要的文学现象队列。但我虽然不算太长但也不能说是太短
的网络漫游经验告诉我,网络从一开始似乎就扮演着王小波小说中那个“盐碱地”的角色,王小波的
文字影响和激励着年轻人们,使本就缺乏历史感、责任感的他们失去对文字的崇敬,把文字从意义的
重压下解放出来,在一片精神空白中以语言游戏狂欢。

同样的故事,为什么玄奘讲出来是《西域求法记》,吴承恩讲出来却成了《西游记》,而在今天的人
们看来却成了同性恋?

想起了盲人摸象的故事。同样的大象,有人说是柱子,有人说是扇子,有人说是绳子。要是今天的人
来重编这个故事,我猜测,难免要有一个人摸到大象的后面去,然后说大象是个窟窿。不过,盲人终
归只是盲人,他们没有眼睛,只能凭触觉,碰到了什么说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经典就好象是一个
大象,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盲人在黑暗中摸索,揣测其中的寓意。到了今天可就情况不同了,眼
睛明明好好的,却不从别的地方看,偏偏要看后门,于是就有了所谓的“中国历史的后门”。

提到门,就又想起来一个事情。俄国沙皇到法国访问,那时还没有发明内裤这种为几天的女权主义者
们诋诟的东西。沙皇坐在马车上,打开帘子想看看巴黎的街景。可巧刚好有个巴黎妇女就摔倒了。沙
皇尖叫一声:“天哪,我看见了上帝之门!”

当然,要是换了本书的作者们去看,少不了尖叫一声:“巴黎人民可可真开放啊,连内裤都不穿”。
然后就是一大套玄而又玄的论了。同样是门,同样是色情的东西,为什么沙皇称为“上帝之门”,却
没有像今天的人那样称为“女性生殖器”?

据说,20 世纪学术史上有一个所谓的“语言学转向”事件,从那以后,研究者们关注的不再是“写了
什么”的问题,而是“为什么写”、“怎么写”的问题。因此,文学作品中某物象征某物,某人代表
某势力,把好好的文学作品解释成充满谶纬的暗示就成了今天的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不在于什么“语言学转向”,而在于启蒙。启蒙之前的人多多少少总知道对
“子不语”的事物保持虔敬和沉默,启蒙之后的情况就不同了,上帝的皮肤是白色成了有色人种指责
的事情,上帝不能造出一块自己搬不动的石头也成了质疑上帝能力的有力证据之一,甚至还得用宇宙
飞船上月球来证明广寒供之不存在。人们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理性无所不能,理性从上帝的专利变成
了人人有之的普通物件,简直就跟吃喝拉撒没什么多大分别,只要是人,就有理性,甚至有人认为人
与动物的最主要区别便在于人有理性而动物没有。换句话说,启蒙的口号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上帝
了,相信自己。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是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做的呢?本书的编者许晖先生称:正如阉割尚有不净,罗
网尚有漏鱼,百密难免一疏,“官方净化”总会有形形色色的漏洞,刀笔吏的指缝间也常常泄露出有
趣的消息。此之谓“历史的后门”。于是偷窥出来的东西也成了所谓的“史见”。也就是说,作者们
相信他们看见的是刀笔吏们遗漏了的史实,他们相信自己看到的是古人没看到的东西。

可是,真的如此吗?今人真的能比古人更了解古代吗?孔子修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春秋讲究用字,
这是人们都知道的,可是,连接史家与史书之间的这个动词却常常被遗忘了。请注意,这是“修”,
而不是“著”或者“作”。要不然司马光干吗放着千百卷史书不用却要另起炉灶“撰”《资治通
鉴》?可见,一字一词,在今天的作家们看来,不过都是吸引眼球的需要,而对先辈们来说,却都有
良苦用心在焉。

应朋友之邀,我与石勇兄曾一起为“三国与水浒批判”写过书评。石勇兄及其他几位作者都声称,今
天的人们之所以需要批判经典,是因为这些经典中都有“毒”,而那本书的两为作者便是解这种毒的
英雄。可是,为什么经典作家们没有发现这些是毒?难道这是一句“时代局限性”可以打发得了的?
还是他们相信自己比经典作家们更有眼光,更聪明?

从表面看,我们看不出来孔子在《春秋》里直接的说了什么,然而这却是最重要的经典之一。正是在
“修”的过程里,“至圣先师”删去了不符合道德规范的东西。在他看来,让这些东西“有伤风
化”,所以必须“修”去。而自以为聪明的今人们则以为自己看见了古人所没看见的东西,却不知道
他们所看见的这些刚好是为古人所 “不齿”的。

说到底,不是历史本身有后门,而是有人一定要从后门去看历史;不是经典本身有毒,而是有人心里
有毒,所以发现了经典里的毒。而这些后门、毒在古代本来是不成其为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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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4 2006 10: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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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不古

In 闲言碎语

因为工作需要,看了一天关于《骑兵军》和巴别尔的访谈。

名人挺多,但全部是瞎扯。最搞笑的是编者,连估计是 MSN 或者 QQ 的聊天记录居然也拿来放进去


了,据说谈话的另一个人哈金是什么华裔米国名作家,真是滑稽。还有王蒙、李泽厚这些老不死的。
看着看着就想起来那句很不厚道的话,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话真是说得妙,就象是专门给这帮老东西
准备的。李同志最可爱,居然说全球化是由跨国公司主导的,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也不红。还说什
么中国不能搞民主选举的理由就是中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太重,一选举肯定选出一个民族主义政府
来。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其无耻程度直逼大汉奸钱谦益不肯跳水自尽那个著名的理由。
还有一个“80 后”的小同志张悦然,晕死,真是 SB 得很可以,连汉字都没认全,居然就敢堂皇地写
起小说来了,动不动就生造一个词语。看来现在的小学教育确实是很失败,还是要象我读小学的时候
那样,放学了不干别的,就练写汉字,一个字当一页纸的写,甭管懂不懂啥意思,先写个百八十遍再
说。毛主席说,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看来真不是没道理。现在学校里尽是公派的老师了,民
办老师也没了,结果教育质量却差到七八岁的小孩动不动就要写小说的地步,看来很有必要恢复一下
民办老师制度。

还有个叫什么名字的电影编剧,居然也敢放肆地胡乱攻击,说什么中华传统文化有毒云云,真不清楚
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强调。要这么讲话,怎么说也得先把文革时期学校、工厂里的理论学习小组的研
究成果大致了解一下再说,怎么能这么随便就信口开河呢。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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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Dec 3 2006 10:4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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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买最后一次书

In 闲言碎语

本打算今年春节前不再买书的,昨天中午还是忍不住去书店逛了一圈,把《朱子语类》买回来了。顺
便又买了几本别的,一本托洛茨基的自传,一本《春秋繁露义证》。老托的传记也就是买来翻翻,至
今我也对托派还没有什么大兴趣,倒是反感与日俱增。《春秋繁露义证》是一直想买的,去年翻过,
但是没买,后来想买了却找不到了,这次看见了,就赶紧买回来了。看了《春秋繁露》,一点没明白
在干吗,希望这本书能有些帮助。上回问了人,说是只有这个注本,没有别的,看来就只好看这个
了。还有一本“元明史料笔记”里的《戒庵老人漫笔》,也有点意思,就买了。

上星期弟弟买了电脑,原来的书都挪了地方,变把书稍微归了下类,才发现《齐东野语》我买重了。
这在我这么吝啬的人身上,还是头一回发生。看来以后要更吝啬些,不能盲目,不能头脑发昏。

昨晚读《明通鉴》到建文逊国一节,本该早睡,却看到了两点多。建文这个事情是让人感情上很难接
受的事情,成祖不能算是个很差的皇帝,可以说,明祖以下,毛主席以前,成祖做皇帝可算第一,但
在易代之际能发明出“诛十族”、“瓜蔓抄”来,光是方孝孺一案,就有 800 多人无辜丧生,着实可
哀。实在是让人觉得无法接受。而且诸文臣殉节之烈也是空前绝后的,从宋朝开始,在宋元之变、元
明易代之中都顽强生存下来了的士大夫气节到这里也就由盛转衰了。不过,有趣的是,这时殉国的武
臣却少得可怜,只有一个人,而在这之后,气节似乎从文臣转到武臣身上了似的,在明清之际,粗莽
武臣表现就比很多汉奸文人表现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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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1 2006 11:4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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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墨攻》

In 闲言碎语

很久不看小说了,今天又看了《霓虹》。当然还是因为作者的名字,毕竟是写过《那儿》的人。也许
从文学技术上来说,这些小说算不上什么,不过我还是很感动。昨天刚在《延安颂》里看了毛主席在
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谈话,说到底,还是个“为什么人的问题”。这二年,还能记得起下岗工人,还
能坚持不懈地写这些早已成了边缘的边缘的人,就值得尊敬。美中不足的只是工人运动的部分还是太
单薄了些,本来可以写得更壮丽些,毕竟这些年已经不是 90 年代后期了,阶级意识已经在复活了。希
望能有更年轻的人多写一些吧,也许他们会写得更好些。

看完,居然反复地想起了一句话: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多年前开始的下岗运动正是
在十年前到了最高峰,那些听了党的话的人们,现在在哪里呢,生活怎么样,也跟我们一起走进新时
代了吗?

昨天晚上还抽空看了《墨攻》。感觉很滑稽,虽然这次没有了刘德华的夹生普通话,却有了一个靠卖
身出名的人,想不恶心都不行。后来注意看包装封面,才知道这原来是倭国的漫画改编来的,怪不得
这么傻呢。最没资格谈和平的人就是倭国人,居然在宣扬什么和平主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要是倭
国人也有资格谈和平,连狗都可以汪汪自己不咬人了――这么说,对爱犬者来说,是不是太侮辱狗了?
倭国人这么低级的物种大概是理解不了墨家的,所以他们居然能把墨家弄成一个反政治的形象。华同
志不断的反思战争的意义,好象这么就能换来和平。我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墨家,但至少知道墨家不会
堕落到今天那些 SB 西西的反政治的和平主义者的地步去吧。
突然想,《霓虹》里的倪红梅们会不会赞成和平主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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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1 2006 4: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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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穿书过冬

In 闲言碎语

从上星期就开始下雨,天也一天冷过一天,所以就想到买两件毛衣。现在的毛衣是三年前的了,洗了
N 次,早已没了保暖功能,穿着也就是心理上起个安慰作用罢了。一直惦记着要买新的,但是却总也
没看到合适的。上回好不容易下决心花八十大洋买了一件,结果穿着扎人,也不想再穿了。终于下大
决心把预算提高到二百,可这两天找过几次,也始终没找到合适的,银子还是揣着口袋里。

前两天听到一个说法,房子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摆。其实钱也可以做如是观,不在于多少,而在于计
划。更多的时候,有工作却日子过得不好的人都是因为不计划或者不会计划,没节制。我属于会计
划,而且执行计划很严格的人。准备好了买什么的钱,不花出去就觉得心里不舒服,一定要花出去
了,才会觉得心里塌实。

买毛衣的钱在我口袋里躺了一星期,合眼的毛衣始终不出现,钱就开始自己不安分了。今天吃过饭,
去了趟书店,把买毛衣的预算都买成了书,心里就塌实多了。

去年在大夏看见过《汉纪》,但是当时不打折,就没买,今天看见打折的,而且只有两套,赶紧就买
了。然后就是一套《白虎通疏证》,也是早就该买的书了。不过说来惭愧,《汉书》一直没买,今天
一看已经没了,看来只好看电子版了。然后是一个《南宋馆阁录续录》。还有就是《民国史料笔记丛
刊》中的《上海轶事大观》、《政海轶闻》、《古红梅阁笔记》、《石叟词牌》。这套书以前就买过
几本,《北洋述闻》是带在包里每天上下班时看的,很有趣。象这种在当时的各派势力之间来回穿梭
左右逢源的人其实是很值得注意的,所以我比较喜欢《古红梅阁笔记》。

本来还想买套《朱子语类》。以前看见这个多次,但是一直没买。后来想买的时候却没有了,所以前
一阵才买了套广西师大版的节选本。可是今天居然又看见了,可是口袋总共就可怜的二百大洋,买完
这些,早已经不够买语类了,只好悻悻作罢。老板说我是老主顾了,可以先拿去,银子先欠着,到底
还是没有好意思这么干,还是回来了。

看来这个冬天万一冷得不行,就只能把书撕了当衣服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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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Nov 24 2006 3: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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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历史喂养 80 一代

In 闲言碎语

2000 年冬天,我刚学会逛论坛,第一次上去,迎头看见的一句话就是:70 年代人,你们老了,该退


场了。

其时学校里正流行“新青年”丛书和“网络文学”。隐约听人说过,这都算是 70 年代人的东西。我一
向来落后,未能与逢其盛,翻也不曾翻过。看到说“70 年代人老了”这样的话,不觉有些诧异。后来
在网上逛得时间长了,才渐渐明白,当时网上正在进行“70VS80”的大战,这便是当时 80 年代人进
攻的号角。既然不过是对手间的相互喊话,自然无须在意。不过,这也算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是
可以以 70、80 这样的方式命名的,觉得未免有些荒唐。后来又陆续看过一些五四一代、四五一代如何
如何的文字,才渐渐觉得这事并不那么简单。再后来,就是“80 后文学”、“80 后思想”一类的字眼
不断出现,又不断被传媒资本主义时代的词语浪潮打翻。看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如今再回头来看,其实都是无历史的恐慌下的并发症。五四一代是革命的一代,四五一代是激情燃烧
的一代,70 也算是多少沾了点理想主义的光的一代,只有 80 一代上不接天下不着地,轻飘飘地没有
质感。革命的一代吆喝启蒙,激情燃烧的一代可以忏悔青春,70 一代也可以把自己的堕落解释成理想
主义破灭之后的虚无。怎么说,各自都算是有个过程,只有 80 一代生在改革开放中,长在商业主义
里,什么都挨不上边,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看似对什么都有兴趣,又似乎对什么都只是三分钟热情;
看似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与自己无关,直似《阿甘正传》里的那根羽毛一般。
走过夜路的人都知道,大声喊叫可以减轻自己内心的恐惧。80 一代的喧嚣其实也可做如是观,不过是
自己给自己壮胆罢了。那些大张声势的姿势,那些声嘶力竭的口号,那些故做的哀伤和虚伪的高深,
无一例外。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些声势和口号背后的自己有多虚弱。

80 一代是最无自由精神的计划生育的产物,但却是天生的自由主义者,富于游戏精神。无论是对什
么,他们总能以八卦的姿态介入。比起历史的宏大叙事来,他们更爱好旮旯角落里的零碎,并敢于用
这些拣来的零碎攻击任何与崇高、伟大相关的人和事。他们中读过四大名著的人的比例远高于父辈,
但他们宁愿相信《红楼梦》的主题是意淫,《三国演义》的主题是阴谋,《水浒》的主题是抢劫,
《西游记》的主题是旅行,而不愿相信这些作品里的第一主题爱情、英雄、义气和虔敬。因为这些品
质对他们来说,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没有看见过的东西,他们是不肯相信的。

他们是独生子女的一代,他们的生存经验和习惯里从来没有分享、协作和帮助,只有占有、索取和自
大。他们从不利人,专门利己,除了自己,谁也不信。五四一代和四五一代嘴里的“我们是谁”始终
是以反思和忏悔的姿态出现的,而 80 一代嘴里的“我们是谁”却更多的只是自恋的抒情。甚至“我
们”这样的词语对他们来说已经太过奢侈了。所以,他们对父辈的故事里的革命、拯救与告别革命之
类的主题感到本能的厌烦。因为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对别人负有什么责任,民族、国家、政治这些词
汇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他们的身体与内心都无法因为这些而激动。

他们关心的始终是 “我”,他们对任何东西的兴趣的理由从来都是“我喜欢”、“我愿意”。而且,
稍微留心观察就会发现,相比于真实的历史,他们更喜欢架空的历史;相比于历史中的苦难,他们更
喜欢历史中的光荣。他们天生就是用身体直觉感受世界的一代,身体无法感觉到的东西,始终在他们
的生命感觉之外。

从表面看,这两年的情况有所好转,架空历史的小说与历史散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为社会热点。而
这一波全民学历史的高潮正是 80 后一代。与历史最无关系的一代,为什么突然之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
转弯?

以前见过一个算是富人的人,爱好收藏。我问他为什么喜欢这些旧东西?他说,我们以前什么都没
有,也没什么文化,被人看不起,现在我们有钱了,就想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是可以用钱买的,只
有文化这个东西买不来,看见有文化的人,我们还是心里发虚。现在好了,大家有了这个办法,收藏
古董。什么是文化?不就是历史嘛,有了历史,也就有了文化。我们是没读过大学,没有文凭,但是
我们有古董了。古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有了这个,我们就有了历史,就觉得心里塌实多了。

80 一代对历史的兴趣与此类似。他们以为能够谈论历史,能够因此而激动,便已占有了历史,把自己
镶嵌在了历史的背景上,从历史之外进入了历史之中。历史之于他们,其实就如同文化兴奋剂。至于
兴奋剂效用过去之后,这是不用考虑的。

好在历史毕竟是历史,到底不是兴奋剂。当我们与历史中的祖先一起激动的时候,祖先的血液就已进
入我们的身体流淌,祖先的荣耀就已经唤醒我们的意识,无论是 80 后还是 90 后甚至 2000 后,都会
成为一个历史的人。到那时,“80 一代”也就不成其为问题了,也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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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Nov 21 2006 3:2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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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帖:汪晖演讲“重新思考 20 世纪中国――从鲁迅谈起”

In 杂文

小宝听了汪晖讲鲁迅,很高兴。说起来,便想起来这个旧帖子。当时是写给无缘来听的学社的朋友们
看的,后来学社关闭,这个帖子也就没再想了。今天他说起来,便记起文化研究论坛曾经转帖过,就
搜索出来,重发一下,权当今天的博客。看过以前记甘阳演讲的朋友大概能看得出来,这个记录里面
恰恰是把演讲的主体部分忽略了的,而记下的则是在演讲者本人看来并不重要的部分,或者仅仅是导
言部分。不过我想,这就足够了。

快报:汪晖演讲“重新思考 20 世纪中国――从鲁迅谈起”

6 月 24 日早上在华东师范大学讲的,是“全球化与东亚现代性――现代中国文学的视角”高级研讨班的
开幕演讲。我没办法全面的复述,只能提供一个比较简单的提纲,因为笔记记得都是只言片语。而且
前面讲的记得还差不多,后面讲鲁迅的比较神乎,属于子不语的内容,没怎么记。同志们做个参考就
成了。
以下为照抄笔记部分:

1.20 世纪过去了,但我们对 20 世纪是不熟悉的,陌生的。

2.先讲了一个人类学家的研究,说明农民的主体意识是通过独特的“诉苦”的方式建立起来的。然后就
讲到了这 30 年来知识分子的“诉苦运动”,接下来反问,这种“诉苦运动”背后的意识形态诉求是什
么?

3.“文化自觉”的问题,他认为 20 世纪中国是没有被纳入文化自觉的思考范畴的。这样做不对。

4.20 使是包裹在 19 世纪内部的,19 世纪是一个资本主义的时代。他所谓的“20 世纪中国”是指


1911 年到 1976 年这一段时间。他认为这是一个真正的革命的过程,政治文化高度发达的时代。

5.“20 世纪中国”的历史是被“去政治化”(该演讲最关键的关键词)的建构起来的,我们要重新理
解它,就要重新政治化。(我理解为“复政治化”,演讲完以后好多人试图总结,但基本上没有准确
一点的说法,所以我自己发明了一个说法。)

6. 告别革命的意识形态、去政治化的意识形态是怎样产生的?本来要讲几个原因,但只讲了两个,后
来就没了,转到别的话题上面去了。A.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取代了其它领域的功能,包括政治领域。资
本主义经济成了一种新的统治每。B.20 世纪中国的政治主体,核心是政党政治。今天,虽然政党仍然
是政治的核心,但与 20 世纪不同的是,20 世纪的政党的合法性是诉诸于代表性的,而今天从中国到
美国、欧洲、日本,这种代表性正在消泯,政党政治正在与国家政治重合。他在此提到,台湾的政治
文化内涵很丰富,对未来世界的政治也许会有贡献。

7.新自由主义的统治逻辑是去政治化的意识形态。

8.为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辩护恰恰是去政治化的结果,是在 19 世纪的逻辑内部的,而没有打破这个逻
辑。

9.20 世纪中国是丰富的,复杂的,两次世界大战催生了中国的两次伟大革命,这两次革命对世界的影
响是巨大的。

10. 其实是接着上面讲的,即苏联十月革命是受到中国革命的影响的,(插讲了列宁在 1912 年对亚洲


问题的一些论述),中国与西方之间的联系是密切互动的,而不仅仅是西方在影响中国。(对不起,
我这个表述不大确切,因为他们采用西方/中国这样的二元对立,但我嘴拙,只能先这样表述。)

11.虽然中国的政治体制有斯大林主义的因素,但是在世界历史的视野里,毛泽东是最早质疑斯大林主
义体制的。中苏论战是对二极对立的冷战世界秩序的批判,在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对立的世界秩序中冲
开了一个缺口。

12.20 世纪中国的革命、革命所产生的政治形式,及其所包裹的政治主体……(似乎是说,这些都被我
们忽略了,没得到重视。)

13.19 世纪没有结束,但 20 世纪已经结束了,我们生活在 19 世纪以来的资本主义世界里。

14.政治是一个主体性的、参与性的领域。

15.鲁迅写的不是文言文论文,而是古文。与文言文相比,古文要更能做到“言纹一致”,这是鲁迅在
章太炎的影响下有意识的选择。

16.鲁迅意识到了资本主义潜在的去政治化的倾向,所以他用不断介入却又同时保持自身的独立姿态的
方式来批判这种趋势。

17.文化用运动的方式创造了自身的主体性。

18.20 世纪以后的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国民党都是新文化运动的产物,正是新文化运动导致了政党政治的
兴起。

19.去政治化的统治逻辑的生成与兴起是在政党政治本身中生长起来的,而在此之后又终结了新文化运
动,导致了鲁迅在 1926 年所说的情况,“寂寞新文苑”。

再后来就是一直讲鲁迅,其中提到的最多的是鲁迅是在用鬼眼看世界。讲完了同学们提问,似乎都比
较傻,有两个哥们大发了一通感慨,说这个演讲如何如何对自己产生了震撼,基本上不得要领,一个
哥们居然问了“中国农业现代化的路径”这样的大题目,不提也罢。
以下是我自己的几点看法:

1.有人问汪晖,他所谓的政治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后来明确表示拒绝给政治一个本质主义的定义,但我
认为他已经讲得很明确了,政治就是斗争,他的演讲暗含着这个意思。正是在斗争的过程中衍生出了
政治传统和政治文化,因为斗争的合法性的被取消,世界被去政治化了。

2. 他对 20 世纪中国虽然做了一个界定,但没有坚持,他频繁的换用“20 世纪中国”与“20 世纪”两


个概念。按照他的逻辑,如果说“20 世纪中国”已经不再是存在的事实了,那么“20 世纪”却并没有
成为过去时。因为“20 世纪”在他那里本身就是一个“反抗资本主义”的过程。中国的反抗结束了,
但其他地区的反抗却没有。

3.他所谓的“20 世纪中国”其实更应该被理解为“革命的中国”。虽然他几次提到毛泽东都欲言又
止,但我觉得有心的人基本上能理解,他所谓的“重新思考 20 世纪中国”的重点应该在对毛泽东时代
中国的重新理解上,而不是其它。我认为这也是他不经意间互换“20 世纪”与“20 世纪中国”的原
因。因为在他自己的头脑里,“20 世纪中国”的含义是十分明确的。

4.我认为这是他的《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的一个逻辑延伸,这次演讲其实是他下一步研究的主要方向
的一个序言。他一再说,“重建 20 世纪中国的政治传统”是需要许多人一起做的事,我把这句话理解
为“如果我们的儿子搞了资本主义,我们的孙子一定会再反过来走社会主义”。

说明:以上纯属个人记录和感想,笔记原文也与他的演讲有出入。如果有什么问题,责任由我承担,
与汪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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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

In 闲言碎语

正史的写法是这样的,有善无论大小,哪怕仅仅是一句在理的话,都一定会写上,但是对过恶则能不
写尽量不写,万一影响很大,也大多含糊其辞。所以,如果一个人在正史上到了无善可书的地步,那
就确实是大奸大恶了。

《宋史》是正史上第一个设《奸臣传》的,如果按桓温的说法,能进入这个名单的人应该是感到非常
荣幸的,“大丈夫处世,不能流芳百世,就要遗臭万年”。不过正史到底是正史,还是要按时间顺序
来,而不能按奸的程度大小来排顺序。要不然,能在这个光荣榜上坐稳第一的当然不是后世很少人知
道的蔡确了,而肯定是蔡京。

《宋史》是元朝修的。元朝人学汉人学得有些过分,却把一些中庸的东西给忘了。所以《宋史》里的
好人跟坏人往往显得很明显,好人就是高大全,坏人就是啥也不好。这样,蔡京在《宋史》里的形象
就差得一塌糊涂,连他能在徽宗朝进京进入执政团队,也说成了是他钻营的结果。

按照《蔡京传》的说法,蔡京之所以能入朝做官,主要是靠他在杭州贿赂童贯。童贯当时刚好在杭州
替徽宗搜罗名字画,蔡京是当时著名的书画大家,就贿赂童贯,让他帮忙送了很多自己的作品给徽
宗。后来徽宗就记住这个人了。然后就是蔡京在京城的支持者通过收买宦官和后妃,让他们早早都知
道了蔡京的大名,每天在徽宗耳朵边吹风。

但是,按照《续资治通鉴》上的说法,可以完整地看到,蔡京的进身与当时的朝廷政治形势的关系是
非常密切的。不光是蔡京想入朝当大官,也因为当时的形势发展需要他介入。

从自身条件看,在入朝之前,蔡京已经具备了进入执政团队的所有资历方面的条件。他出使过辽国,
到地方上典过郡,进过翰林,还做过一向被认为是侍从官的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而且,在这之
前,他曾经赞成过司马光的意见。司马光主政后,废除了免役法,又恢复了差役法。并且,司马光要
求各地在五天之内完成这个任务。当时许多地方官都上奏说时间太紧迫,可能完不成,但是蔡京却很
积极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所以,这个时候他被认为是司马光一派的人,是反对新法的。这样,他在士
林中的名望就很高。

比这更重要的是,他弟弟蔡卞,早就已经做了大官,而且一向声望不错。蔡卞先做的中书舍人,蔡京
后做。按照规定,在朝廷上站班时应该是先后进身顺序来站,但蔡卞提出,他不能站在哥哥前面,要
求让哥哥站在前面。朝廷觉得这个要求不坏,就同意了。后来,蔡卞又先进入执政团队,成为尚书右
丞(就是以前的参知政事,神宗时根据王安石的意见改革官制,换了名称),就提拔自己的哥哥,让
他当上了翰林学士兼侍读。这个位置离执政就很近了,他也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进入枢密院。但是他
很不幸,此时的宰相曾布觉得这个人比较危险,不同意他进入执政团队,于是又外放了他。

曾布的名声不是很好,既然是曾布不喜欢的人,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是曾布的敌人,那
么就是曾布的敌人的朋友。韩琦的儿子韩忠彦不久也进入了执政团队,与曾布发生了冲突。韩忠彦认
为,可以将蔡京引进到执政团队来帮助自己对付曾布,这样,他就入了朝,又成了翰林学时承旨。

官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于蔡京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来说,政见是无所谓的,重
要的是自己能够进身,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第一次被司马光引入朝廷之后,因为被弹劾,又被外
放。这时元 v 时期已经结束,绍述神宗改制的一派正当权,年号也已改为绍圣,章是宰相,所以蔡京
做出了第一次投机性的转向,也就是将自己对新法的意见由原来的反对,改为支持。不过这次转向说
起来倒也算得上是彻底,他在当权后不仅完全恢复了王安石变法的所有新法,而且将这些做法都推向
了一个新的高度。王安石大概也想不到,他自己的政治遗嘱执行人,居然会是蔡京。而且,最后,蔡
京还请求徽宗将王安石进封为王。在宋朝的制度下,皇子才能有一字王的待遇,很多皇子只能是郡
王,封不上一字王。

但是之后不久,哲宗驾崩,徽宗登基,原来反对新法的诸如苏轼等人都被召回,政治风向又转向恢复
旧法,蔡京这次没来得及转向,就已经被外贬到杭州居住。他对新法的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起来。在
曾布与韩忠彦的斗争中,韩忠彦很快就失败了,刚进身的蔡京就被作为平衡曾布的人留在了执政团队
里,代替韩忠彦,成为尚书右仆射。不久,曾布罢相,蔡京顺理成章地进身成为左仆射,也就是首辅
宰相了。

徽宗是艺术家。艺术家的特征就是想象力很丰富。艺术家一旦不幸到了政治舞台上,那么最喜欢做的
事情就是与前人不一样。到韩忠彦与曾布先后被罢相之后,徽宗已经能够完全控制朝廷大臣的进退
了,当然不能再走老路了,不能按元 v 党人规定的路线走下去了,需要搞点新动作。

奸臣分很多种,但也有共同特征,最基本的特征就是“善伺人主意”。也就是知道投皇帝所好,皇帝
喜欢什么,他做什么。如果一个人能总是保证比别人先猜到皇帝想做什么,那么他就可以长享富贵
了。蔡京是聪明人,知道靠自己这样无所作为,庸庸碌碌地下去,不搞点成绩出来,徽宗对他是不会
完全信任的。要搞出来成绩,而且还能够笼络一帮人,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是首先恢复新法,以绍
述神宗先志来号召人心。徽宗果然龙颜大悦,马上就开始着手恢复新法,并且按照蔡京说的,比王安
石当权时期做得更彻底。

奸臣跟权臣有区别,很多情况下,奸臣跟权臣都是重合的,当奸臣的同时也是权臣,但有时也不一
样,比如张居正是权臣,但却不见得就是奸臣。奸臣而不是权臣的就更多了,比如唐朝有名的卢杞,
不爱钱,不好色,看起来象是清官好官,但其实却总是在鼓动德宗做一些很离谱的事情。蔡京属于奸
臣和权臣重合的那种人。在宋朝的制度下,做宰相是比较危险的,随时都有因为被弹劾而被罢官的可
能。但是,如果皇帝不拍板,那么这个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而要让徽宗这样的艺术家皇帝不拍板罢蔡
京的官,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用别的事情吸引他的注意力,不管朝政,这样就可以什么事情都
蔡京自己说了算了。所以,蔡京就开始撺掇徽宗享受太平,大造宫殿、园林,到处兴建道观。这时的
北宋经过 150 多年的积累,人口接近一亿,确实也已经有资格享受了,所以徽宗就享受起来了。

要想长期把这个官做下去,不光要应付皇帝,在很注重名节的宋朝,还得对国家多少有些功劳才行。
象王旦或寇准、范仲淹这样的人蔡京是做不来的,但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捞名声的办法不止这一
条,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拓边。王安石当年变法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变法的有效性,就是
大肆在西北开边。现在蔡京当然也可以这么干,于是就派兵在西北开边拓地。这时的西夏经过北宋的
长期封锁政策,早已虚弱不堪,所以童贯出兵后阻力并不大,很快就取得了很大的胜利。

但是,宋朝跟别的朝代打仗不一样,宋朝的军队是用钱养的,仗都是用钱打的。打一天的仗就要花一
天的钱,所以朝廷在打仗的时候必须得先算帐。如果说账算下来得不偿失,那么一般大臣就都反对贸
然开边衅。蔡京在西部边疆打的仗就属于得不偿失的这种。当时李元昊已死,西夏内部大乱,根本不
会威胁宋朝的边疆安全,完全没必要打仗。更严重的是,在打仗期间,发生了严重的贪污,前线的将
领冒领军费。西边的战事大大地增加了朝廷的财政开支,加重了税收主要来源地区的负担。所以,西
线的战事尚未结束,东南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叛乱,也就是方腊起义。童贯从西线回来,加官进爵之
后,又赶到东南平叛,朝廷的开支进一步增加。

不久之后,金国派遣使者与宋相约夹击辽国,贪功的蔡京再次答应出兵配合。宋军在北方战线上的作
战并不成功,但是金国的势头很猛,很快边消灭了辽国。按照之前两国的约定,幽州以南的地区都归
宋所有。但是因为宋军作战不利,金国认为宋已经没有能力与自己对抗,所以便背约,将整个河北地
区的居民全部迁到辽东一带,将空城留给了宋。等到宋军占领幽州时,已是一片我人区,但是既然驻
兵,就必须供养。朝廷在幽州的驻军达到了二十万之多,整个北方都因此疲敝。

西线,东南,北线全部经历了大规模战争之后,整个国家所有地方也就都已经到了财政崩溃的边缘。
等到金军南下,各地相继发生叛乱,北宋也就崩溃了。而首肇其端的便是蔡京。所以,在金军南下之
后,徽宗便罢斥了蔡京,放逐到西南去了。最后蔡京死在了被流放的路上。但是全国绝大多数人都认
为,象蔡京这样的人,没有明正典刑,实在是太便宜他了。但是,这个时候即使将蔡京明诏诛死,宋
朝的气也已经缓不过来了。两年之后,金军再次南下,二帝北狩,北宋正式灭亡。而这之前的北宋是
处于极盛期的,能这样一触即溃,全靠了蔡京。金国后来没有为蔡京树碑立传,实在是吃水忘了挖井
人,忘恩负义。

综观蔡京的一生,他始终没有把自己修炼成一个政治家,只是一个政客,始终在根据自己的政治要求
变更国家政策。政客根据自己的政治需要调整国家政策,这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凡是政客,就
都会这么做,但是为一己之利而牵动天下,动摇国本,就不是一般可恶了。蔡京把北宋折腾进了坟
墓,后来的政客们其实也还是在做同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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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患难与同富贵

In 闲言碎语

这星期一直看《延安颂》,每天晚上到家就看,有很多有趣的细节。不过,最让我觉得感动的还是毛
贺的关系。在江西的时候,毛受打击,每次批斗贺都坚持陪着毛,不离不弃,可谓患难夫妻。到了延
安,两人却感情破裂了,最后贺出走西安,并主动提出离婚,又去了苏联。

我倒想起宋仁宗时的事情来。当时发生过一次宫廷卫士暴乱,因为是在夜里,大家都比较紧张。仁宗
站在宫门口,穿着便服,要跑去救火。当时的皇后是曹彬孙女,赶紧跑过来,自己用身体挡住仁宗,
后来又把他抱回到宫殿里,直到火被扑灭了,仁宗也穿好了衣服,才又出来。

不过最让人感叹的大概还是唐中宗皇后韦氏。中宗被贬到房州的时候很紧张,怕武则天害他,每次武
则天派人送东西来给他吃,都是韦氏先尝,然后中宗才吃。碰到紧张的事情的时候,都是韦氏先出
面。可是到中宗复辟当了皇帝,韦氏却跟武三思私通,而且一点不回避中宗。中宗对此并没有什么意
见,但韦氏最后还是跟女儿一起合谋毒死了中宗。

为什么总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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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旦

In 伪戏迷录

如果让一个人选择一个朝代做皇帝,最舒服的肯定是清朝皇帝,而最郁闷的肯定是宋朝皇帝。

宋朝的皇帝不但必须忍受大量文臣的聒噪,态度要好。皇帝只要一表示不愿意,大臣就开始念叨,太
祖说的不能杀大臣,仁宗对大臣如何宽厚之类的陈词滥调。一般情况下,如果在朝廷上皇帝不高兴,
拂衣而起了,那就表明皇帝已经相当生气了,大臣就要开始担心自己的生死问题了,荣辱就已经来不
及考虑了。但是宋朝的情况就不一样,大臣敢于逼到皇帝跟前,要求皇帝坐下,听他讲完,你今天不
听我就明天再来,一直到皇帝同意了为止,皇帝拿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最过分的时候是南渡之后。有一次高宗与大臣闲聊,无意中就说起他自己没什么别的嗜好,也就是爱
练个书法。大臣都立刻危言耸听地说,皇帝不能对这种事情兴趣太高,还援引南朝梁武帝的例子说,
皇帝主要的职责是修德敬天,就算文艺方面是全能冠军,对于政治是没有一点点帮助的云云。又有一
次,高宗任命了一个执政级别的大臣,过了几天,就问侍从大臣,近来外间评论如何啊?也就是说,
皇帝无论干什么,都也必须在意社会舆论,可见“外间议论”在宋朝的特殊地位之重要,简直类似我
们今天的舆论监督。

文臣的这些毛病当然是从太祖就开始给惯了的。有一段时间,因为宰相空缺,代理处理中书省日常事
务的赵普就来问太祖,没有人在敕另上签字,你看怎么办呢?太祖一时没办法,就说,要不我来签字
吧。赵普立刻表示反对,这样不行,这是大臣的事情,不是皇帝的事情。太祖拿他也没办法。加上后
来太祖在遗诏里说不能杀大臣,文臣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到后来干脆有赵氏与士大夫共天下之说。
这个毛病到真宗的时候,已经相当严重了。而且,真宗是个性格并不很强的人,大臣发挥的空间就更
大了。在澶渊之盟时,他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什么事情都是大臣说了算,尤其是寇准,完全没把真
宗这个主上放在眼里。议和回銮之后,真宗开始时觉得挺高兴,总算是把这个边境问题解决了,可以
坐享太平了。但是王钦若却告诉他,城下之盟,《春秋》耻之。真宗一下子觉得很郁闷,问他,那么
你看这个事情该怎么补救呢?王钦若知道真宗不想打仗,就故意说,只有一个办法,再次和契丹开
战。真宗很郁闷地说,打仗还是算了吧,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呢?王钦若说,那就要做大事情。真宗
问,什么是大事情?王钦若说,那就是封禅。真宗有些担心,王钦若就举了汉武帝和唐明皇的例子,
说这都是太平盛世才能做得起的事情。现在我们只要做了这个事情,后世的人自然就会明白我们现在
有多么太平繁荣了。真宗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想把这个大事情做了。

封禅要求首先有神启,神启是通过天书传达的。也就是说,要想搞封禅,那就得先搞出来一个天书。
没有这个天书,那么封禅就是不合法的。而且,光有天书还是不行的,还必须得到所有大臣的支持――
不是多数,是全部,这一点很关键。大臣的领袖是宰相,宰相的态度可以影响其他大臣,所以,搞封
禅活动必须得到宰相的支持。而且,按照封禅的礼仪规定,宰相在这个过程里还要承担许多功能性的
责任,如果宰相不肯干,那么这个礼仪也就完不成了。所以,无论从什么角度讲,封禅都必须得到宰
相的积极支持。

这时的宰相是王旦。和李沆一样,王旦是北宋前期最富盛名的宰相,一向以端谨清正著称,远超过同
一时期的寇准。后来张泳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其一死的“贼臣”丁谓就是寇准举荐的,王旦就劝寇
准,这个人迟早要坏你的事情的。果然,后来整寇准最积极的就是丁谓。而且,与寇准比起来,王旦
的人品要好很多。寇准三番五次地在真宗面前说王旦的坏话,而王旦却经常在真宗面前说寇准的好
话。真宗告诉了王旦,王旦就说,我做宰相的时间长了,肯定过失比较多,寇准对陛下忠心无二,所
以直言无隐,虽然知道陛下对我好,却仍然在你面前揭发我,这是好事。寇准罢枢密使的时候,就托
人求王旦,希望能够做“使相”――节度使同时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王旦就批评他,这么大
的官怎么能求得来呢?这不是走后门吗?寇准就很惭愧,也更加佩服王旦了。

《宋史》记载:“旦为相,宾客满堂,无敢以私请。察可与言及素知名者,数月后,召与语,询访四
方利病,或使疏其言而献之。观才之所长,密籍其名,其人复来,不见也。每有差除,先密疏四三人
姓名以请,所用者帝以笔点之。同列不知,争有所用,惟旦所用,奏入无不可。”

也就是说,王旦是绝不走后门的,即使是寇准这种他其实心底里还是挺佩服的人,他也一样不会徇私
情照顾。所以真宗很紧张,怕王旦不同意搞封禅。起初,真宗就让别的大臣去劝王旦主动向皇帝提出
搞封禅,但是王旦始终装聋作哑,就是不主动提出。真宗实在没办法,有次退朝后就单独留下王旦谈
话,谈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比较晚了,真宗指着一个筐子说,这里面是些酒,我觉得不错,你拿回去
吧。王旦拿回家晚上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珍珠。

召旦饮,欢甚,赐以尊酒,曰:“此酒极佳,归与妻孥共之。”既归发之,皆珠也。由是凡天书、封
禅等事,旦不复异议。

这个事情的性质很清楚,就是现任皇帝向现任宰相行贿。这样的事情没有出现过第二次,以前没有,
之后到现在也没有。

封禅不是好事情,这是人都知道的。道理很简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子在朝廷上搞天书、封泰
山、祀汾河,下面的大臣当然就知道投其所好,搞祥瑞来取悦皇帝了,反正祥瑞这种东西说有就有,
说没有就没有,关键看人是不是需要了。现在既然需要,就算没有,造几个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真
宗就是自己把天书放在皇宫里,又告诉大臣说天帝给他托梦了,然后让大臣取来的。皇帝都这么搞,
下面当然也少不了这么搞。这样花费就很高了,用当时人的话说,就是靡费天下。真宗后期的十多
年,几乎把他前期和太祖太宗两朝近五十年攒下来的钱都花完了。

王旦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自己这次手一抬,将来会有什么结果,也知道士大夫们会怎么看不起他。所
以他也觉得很郁闷。“旦为天书使,每有大礼,辄奉天书以行,恒邑邑不乐。”这种郁闷情绪一直持
续到他死,也觉得他一生都还算是过得去,就是这件事,让他始终觉得很羞愧。他是这样,别的士大
夫就更不用说了。用一般批评皇帝的话说,可谓盛德之累。

不过,他的忏悔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他死后,真宗的封禅活动仍然在搞,一直搞到他去世。这个时
候,当然还有别的宰相,可是别的宰相比如王钦若、丁谓等,后世批评的其实并不多,最主要的就是
批评王旦。因为只有王旦能阻止真宗,可他却选择了受贿闭嘴。这个口子一开,后面的人也就没什么
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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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15 2006 5: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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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要多看少买
In 闲言碎语

周日润泥来,说是要买套盗版的资治通鉴,我就陪他去找。先到博师晃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就顺手
买了本《货币哲学》。这书才打四折,比较不值,买了我看的可能性也比较小。但是闻名已久,不买
好象过意不去,也就买了。然后又去大夏,特价书还没收摊,就随便乱翻,无意中居然看到了《诗化
哲学》。虽然现在对刘的兴趣已经转淡,但是他自己的书我都有了,这本也一直没见过,就想买。这
书应该是从什么地方的图书馆出来的,被画的很厉害,而且很破旧,但是老板不是傻人,标价是 15
块,不打折。机会难得,也就只好挨着肚子疼买了。之后又转去华师大前门的旧书摊,看见了阎崇年
的《明亡清兴六十年》,虽然我对阎没什么大兴趣,对这段时间的事情也还算得上熟悉,但是阎在这
个中央台的系列讲座里算是水准比较高的了,看见了就买一下。还看见徐景贤的《十年一梦》,象是
香港来的那种盗版货,也算是个资料,也就买了。

这一阵买书有些多,以后要节制些,多看,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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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Nov 14 2006 11: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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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进军大西南》

In 闲言碎语

前一阵买了一个电视剧,《进军大西南》,93 年拍的。周五奋战了一晚上,终于看完了。以前总觉得
这种官府拍的片子意识形态色彩太重,不喜欢看,在电视上一看见,就赶紧换台,生怕自己被毒害
了。如今看来是大错特错了,其实都很好。虽然技术上比《长征》这样的大制作差很多,但是在当时
的技术条件下,肯定也是最好的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剧情处理上,应该说都是在尽量做到客观的――如果不是吹毛求疵的话。《进军
大西南》其实分成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湖南的刘文辉、邓锡侯起义的过程,八集。第二部分讲云南
的卢汉的起义过程,十集。第一部分几乎没有什么作战的内容,川东战役几乎没讲,只是提了一提,
北线的秦岭战役也没讲,只是提到了几次而已。第二部分的十集里也是有八集在讲龙云和蒋介石集团
的斗争,直到最后两集才有战斗内容,而且规模并不大,场面也比较小。

里面的人物形象也相对来说大多比较中性,没有什么恶意丑化,包括蒋介石。即使在处理蒋与地方军
阀集团的关系时,也没有过分夸大蒋的阴险狡诈,蒋始终显得象一个仲裁者,无论是对刘文辉、邓锡
侯还是对卢汉,都是以最大的诚意在信任和包容他们。只不过因为很多细节性的原因,他们已经不愿
意再跟着蒋走了。比如在四川,促成刘邓最后起义的主要的是王陵基与他们之间的矛盾。但是,因为
刘邓二人毕竟是实力派出身,都有军队在手,所以蒋始终对他们不是完全放心,导致他们自己不安,
最后起义。在云南则讲得更清楚,以前的卢汉是用两只手走路,即一手反共一手反蒋,现在改为两只
脚走路,想脚踩两只船,一脚踩蒋一脚踩共。但是卢汉清楚,自己要想见容于蒋比见容于共更难,所
以最后还是选择了共产党一方。

相比之下,本应该是正面角色的刘伯承、邓小平、贺龙、陈赓这些共军主帅们则显得并不突出。陈赓
显得还稍微突出些,人物形象比前一阵的《陈赓大将》要饱满很多,而刘邓则戏份并不多。邓的形象
尤其有趣,在第一部分里面用的还不是人们已经习惯了演员,而是一个无论长相还是别的都与邓本人
相去甚远的一个演员,举动显得很轻浮,比较有损于邓的伟光正形象。而 93 年这个时期却一向来被公
认为邓仍然能够牢牢控制权力的时期,不知道这样处理是不是有什么意思在里面。

不过,从对这种片子的处理上也能看得出来,相比之下,虽然共军也很强,但党仍然更愿意渲染自己
在政治上而非军事上的胜利,始终是在给人一个很强烈的印象,党能最后取得政权,最主要的并不是
因为军事胜利,而是政治上的成功。用片子里陈赓发给刘邓和中央的电报里的话说,最后的成功最主
要的还是应该归功于党的政策的英明。

找了很长时间,周末终于偶然之下找到了《延安颂》,也很有意思,但是还没看完。这个片子的封套
上说,这是给毛诞辰 110 周年的献礼之作,虽然演员阵容不如《长征》整齐,处理上也不如《长征》
成熟和精良,但也是相当不错的,很值得仔细看看。这几天天天都看,这个星期有望看完。另外,如
果有机会,希望能买一套三大战役看看。前一阵看见过一个《华东野战军》,最后却没买,现在后悔
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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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Nov 14 2006 9:59 AM
* Updated: Sun, Nov 19 2006 2:0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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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

In 伪戏迷录

淳化三年,赵普七十一岁,就快要死了。

这个时候,经过宋朝太祖、太宗两朝皇帝的激劝,士大夫们已经非常在乎自己的名誉了,就是死也要
死得清白。赵普想得比别人多,就想看看自己死后能得到怎样的评价,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皇帝和礼
官,只能采用一个比较折中的办法,他派人去上清太平宫求神延命。明着是求神问药,实际是想向神
灵请示一下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被病魔缠上。神灵也没客气,很老实地说:“赵普,宋朝忠臣,
久被病,亦有冤累耳。”赵普看完这个启示,愧恨交集,涕泗呜咽,是夕而卒。

《宋史》对他的评价还是比较高的,“宋初,在相位者多龌龊循默,普刚毅果断,未有其比”,并且
举了一个例子。一次一个人该升官了,但是太祖不喜欢这个人,就故意拖着不给升,赵普就再三请
求。太祖动了怒,耍起了无赖:“朕固不为迁官。卿若之何?”我就是不给他升官,你能把我怎么
样?赵普也不退让,说:“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
岂得以喜怒专之。”刑赏是古今通则,天下大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不能因为你个人的爱憎
就把这个规矩给坏了。太祖很生气,但是过了几天,觉得还是赵普说得对,就给那个人升了官。

象这样的故事《赵普传》还记载了好几个,但都没有这个有趣,也没有这个对后世的影响大。这里暗
含着一个假设:天下跟你姓赵的皇帝是两回事,你不过是代天理民,从古代传下来的东西就是天道的
具体体现,你虽然是皇帝,但是你再大还能比天大吗?赵普这次提出的这个理由和太祖最后的决定成
了宋朝政治史上美谈。这时赵普是拿天吓唬太祖,到后来的名臣们就拿太祖吓唬皇帝,动不动就会对
皇帝说,这是祖宗立的制度,法律是祖宗的法律,你现在就是个给祖宗看护法律的,你再大还能大过
祖宗吗?祖宗的话你还敢不听?而且大臣们动不动就拿这个说事,皇帝很郁闷,但是也没什么办法,
所以一个都有个说法,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不专制的一个朝代。

这些当然都是为了说明赵普如何忠君体国,正直敢言。然而《赵普传》却没有记载一个很著名的事
情,即在太宗晚年立太子的时候他的态度。因为太宗的皇位来得有些奇怪,所以各种各样的说法很
多,尤其是著名的烛影斧声,更是干脆说是太宗杀了太祖。太宗自己编的理由说是这是太后在临终前
跟太祖说好的,一般的史书上也都这么写。按照一般的说法,太后临终的时候问太祖,你知道你为什
么能当上皇帝吗?太祖是个厚道的老实人,就说,是祖宗德泽啊。太后说,不是,是因为柴家的皇帝
太小了,你以后要立长君。按这个故事的说法,那么就是太后规定了国立长君这个宋朝的立嗣原则。

这个说法到底能不能靠得住,迄今没有定论。但是这个说法可以给太宗以继承合法性,却也给他的身
后事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因为他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廷美。这个时候的廷美是开封尹,刚好是太祖
当皇帝的时候太宗自己的官。这无疑等于明白地告诉天下人,廷美就是储君。但是太宗也很清楚,他
当上皇帝之后太祖的子孙日子就比较难过,如果廷美当了皇帝,他自己的子孙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所以他就想找个办法把廷美废了,然后立自己的儿子为储君。可是,要给已经在事实上处于储君位置
的廷美找个茬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这个时候,赵普就及时出现了。太祖后期,因为赵普贪污,而且为政专权,所以太祖逐渐也不喜欢他
了。后来因为被人弹劾他贪污腐败,太祖就把他贬到地方上当官去了。太宗登基后,当时弹劾赵普的
人刚好得势,所以赵普又郁郁不得志。现在他认为时机来了,他就给皇帝上书说,听说廷美比较跋
扈,别的大臣都拿他没办法,我愿意牺牲一下,跟他一起在枢密院共事。并且,他还说,太后临终时
的遗言他是亲耳听到了的。

这样,一方面太宗原来自己说的登基的理由就有了证人,另一方面,这样说无疑是在向太宗输诚,表
示自己愿意效忠太宗,可以帮助监视廷美。太宗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很高兴,就又把他召回朝廷,让他
继续做宰相。还反复表扬他,说他是“开国元臣”云云。当然,赵普是聪明人,到了朝廷以后也没闲
着,就投桃报李,帮着太宗最后除掉了廷美。太宗后来又试探着问他,当初太后的意思是要我们兄终
弟及的,现在弟弟因为有罪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可以考虑把太祖的孩子立为储君呢?赵普赶紧说,太
祖已经错了一回了,难道陛下你还想再错一回吗?

当然,太宗对他也不错,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赵普在宰相的位置上总也稳定不下来,老是在浮浮
沉沉,但是太宗对他的感情一直很好。他就利用这一点拼命为自己谋好处。这个时候宋朝的一个大毛
病已经开始逐步成型了,大多数人都不愿外任,宁愿在京城呆着。道理当然很简单,他们的家产什么
的都是在京城的,离开了这里,没人照管,万一他们回不了京城,那就都白费了。第一次贬他出京的
时候,太宗给他写了首诗。他就要求召对,对太宗说:“陛下赐臣诗,当刻石,与臣朽骨同葬泉
下。”皇帝果然大为感动,对宰相说:“普有功国家,朕昔与游,今齿发衰矣,不容烦以枢务,择善
地处之,因诗什以导意。普感激泣下,朕亦为之堕泪。”几年后,就又把他召回来了,还是继续当他
的宰相。
后来他死了,太宗很难过,因为当初太祖陈桥兵变的时候就是他跟赵普一起策划发动的,可以说,他
们是老战友。赵普死了,太宗未免有些故人凋零、兔死狐悲的哀伤。不过,这对老战友到死也没分
开,后来赵普也做了太宗的庙庭陪臣。

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故事已经流传很久了。这个故事可以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论语》在“治
天下”这个问题上的功效之巨大――半部都能达到这个效果,整部的话效果就更不得了了;二是赵普很
聪明,才看了半部《论语》就已经能位极人臣了,要是他也象别人那样,坚持长期啃《论语》,成绩
肯定会更大。但是这个故事却把最重要的那部分事实忽略了,没讲。这就是,赵普年轻的时候不象其
他人那样苦读儒学经典,而是学着做小吏的。到后来当了宰相成了大官,宋太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
思,就常常劝他,让他好好学习一下儒家经典。不过,看样子他学得也不是特别好,他为人专制、生
性喜欢贪污、贪权恋位的毛病始终没等改掉。大概,美德真的不太可能后天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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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民族国家”情结

In 闲言碎语

如果说九十年代到前两年流行的对全球化的种种反对和迫不及待的支持意见还可以被理解为初次赶上
了“世界潮流”的兴奋和不安的话,那么到现在还反复地纠缠全球化与民族国家这样的概念就让人难
以理解了。

90 年代的《读书》大概是支持和反对的双方意见表达得最集中的地方,既有给中国加入 WTO 以后开


药方的,也有担心全球资本主义化将中国涂抹得四不象的。我读书的那几年,刚好是中国加入 WTO
最紧锣密鼓的那一阵子,几乎每期都能在《读书》上看见关于全球化问题的文章。我对全球化最初的
理解也基本就从那时的《读书》上的这些文章而来,后来才多少翻了些专业刊物上关于加入 WTO 以
后中国需要的因应变革的文章。

后来听到一个说法,说是全球化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将中国锁定在民主化/资本主义化的路径上,不免多
少有些惴惴的。当然也有教训。这一看,才知道那些鼓捣全球化的人到底是想说啥,也才明白,很多
时候看文章不能光看文字,得看很多东西,用高中政治教科书上的话说,就是要全面地、联系地、发
展地看。不过,以后来的情况看,阴谋并没有变成现实,民主化并没有如期来临,中国还是在按自己
的方式前进,真可谓一场空欢喜。

如今再回头来看,其实这些所谓的问题不过都是跟风罢了,大多数人并没有多少深切的理解。跟的风
也就是美国的风。那二年的美国是民主党总统执政的时期,克林顿成天在国际场合吆喝着兜售“自
由、民主、市场经济和法治”,咱这边成天故做高深做深沉状的学者们不过就是人家的传声筒罢了。
到后来小布什上来,又改口吆喝文化价值,拿着恐怖主义的帽子到处乱扣,咱这边就开始改成流行保
守主义了,连不更世事的小朋友也一口一个他“作为一个保守主义者”如何如何。静下心来想一想,
真是傻得可以。

即就如此,《读书》仍然保持着对全球化的热情,其勇气简直近似堂吉可德,让人不知道是该尊敬还
是叹气。这期的《读书》上,以全球化为题的文章只有一篇,是个对话,《全球化与多样性》。但事
实上,还有好几篇都是与这个主题相关的。全球化是硬币的正面,背面就是民族国家。开篇的第一单
元的三篇文章都是在谈民族国家问题的,后面一篇在谈美国工人运动的隐隐约约也可看见这个主题。
但是,美国似乎应该是个例外,美国的许多事情本不是可以用民族国家这个框架理解的,正如用这个
概念死活解释不了朝贡体系一样。

顺便提一句,大概是老调子听得太多,现在看到“言论自由”、“自由主义”、“经济学”一类的东
西就近乎本能地觉得烦,没什么耐心看。这期的读书上居然还在谈这些,真是让人觉得《读书》未免
也太不与时俱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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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充满历史偏见的陈词滥调

In 伪戏迷录
应该说,《圆明园》算不上一个很好的片子。除了用最新的技术手段重复那些流传已久的愚蠢历史结
论之外,几乎乏善可陈。

前一阵《读书》上发的一组关于“人文纪录片”的座谈中,吕新雨批评说,这个片子在处理关于马嘎
尔尼访华时,丝毫没有提到何伟亚对此所做的研究。其实,我觉得这个细节中缺乏的不仅是对当时的
具体历史情景的再现,甚至在叙事手法上也显得非常单一。创作者们似乎看到的全部都是早已存在的
那些陈词滥调,甚至连马嘎尔尼在他的记录中所流露出来的抱怨和挫败感也没注意到,更不用说他说
那些话时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了。马嘎尔尼来中国时是踌躇满志充满期待的,而在离开中国时,剩下的
却只有失望和深深的挫败感了。他不是神仙,广为后人所引用的他对当时中国的那些判断其实不过就
是一个失意的使节的恶意诅咒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公正、客观,更何况他对中国的了解非常有限,
除了读过一些以讹传讹的欧洲汉学著作之外,就是在来中国之前临时抱佛教式的恶补。所以,他的那
个著名的预言,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而已,没什么高明的地方。

在描述康熙、雍正直到乾隆这长达 135 年时间里的历史时,用的全部都是陈词滥调,一面极力地渲染


和铺排大清帝国鼎盛期的辉煌,一面用意识形态说教式的语言反复说明当时的皇帝的愚蠢、封闭、颟
顸和狂妄自大。作为一个历史题材的纪录片,这些作者们似乎缺乏最基本的对历史的同情的理解。康
熙的衰老、雍正的无知和乾隆的好大喜功几乎代表了整个中国。康熙对西方事物的好奇和强烈的学习
欲望都被忽视了,乾隆作为太平天子的自负除了那张一边写着愚蠢一边写着无知的脸之外,从这个片
子里得不到任何理解。就象关于中国古代的集权专制的谣言一样,皇帝被描述成了一个穷奢极欲、蛮
不讲理的坏人,拥有无限的权力,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任何人,除了享乐和游玩,什么事情都不用
干。

作者们似乎也不清楚后现代主义史学观对进步主义史观的致命攻击。在讲到中国从乾隆时期开始的衰
落过程的描述时,还是在讲那些毫无意义的流行观点。一面讲中国的 GDP 占世界 1/3 的比重,一面开
始讲工业革命对西方的巨大推动作用。而当时中国内部出现的诸多变化则被忽视了,繁荣的对外贸易
也丝毫没有提到。作者引用的英法联军入侵北京时的随军牧师的话说,大清帝国在这次战争中输给了
西方的技术与文明。画面呈现给我们的只有穿着重铠甲的清军一群一群地冲过来,随着联军的指挥官
们挥舞着战刀大喊“FIRE”一声声的炮声将中国人炸死。看到这些,观众大概都会很不理解,既然联
军已经摧毁了国家最为精锐的部队,为什么在占领了北京之后,侵略者们没有象在别的地方做的那
样,占领整个国家,却在匆匆忙忙达成一个协议之后就赶紧撤出北京了呢?按照这个片子的叙述,唯
一的解释大概只能是,这是西方文明下的军队的良心发现。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强盗们从来不会手软,只要拿得动,一定会多拿,绝对不会放弃任何抢掠的机
会。事实是,画面上出现的那种装备的部队是只有帝国的主力精锐部队才能有的。在这次战争中,咸
丰皇帝并没有象画面显示的那样,光知道抽鸦片,而是拿出了不会轻易出动的主力精锐部队在从南到
北的寻找机会与联军决战。片子里说的后膛枪与来福枪面对蒙古铁骑的优势其实远没有那么明显,联
军唯一的优势只在于他们的机动性比骑兵更好。这也就是为什么联军不象在其他殖民地那样在一个地
方斯开一个口子,然后登陆扩大战果,不断深入,而是选择了始终沿着海岸线偷袭的原因。在联军从
天津向北京进发时,整个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却正在从外地赶来勤王。连这些都避而不谈,更遑论乎当
时联军所出动的兵力在攻击中国绝大多数地方时在兵力上都处于优势地位这一历史事实却没有提到,
联军这支强盗军队在几次尝试性的陆战中的失败。

《国际歌》唱得好,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能拯救自己的当然只有自己,真正阻止了强盗们深入中国
内地的不是他们那根本不存在的良心,而是帝国的战士们。不提这些,观众就不会理解八国联军的司
令官瓦德西为什么会感慨万分地承认,要灭亡中国是不可能的。这个片子对联军焚烧圆明园的动机的
解释非常简单:因为他们想尽快满足自己的要求,好赶紧结束战争。而事实上,他们之所以焚烧和抢
劫圆明园,是因为他们知道焚烧这座皇家园林对皇帝所能产生的巨大心理震撼的作用,因为只有他们
才明白他们的真实处境,只要赶紧威胁咸丰皇帝签订一个条约,他们才能早点离开北京――作为海盗,
他们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不在大陆,而在海上。

不过,还是应该承认,只要还是一个有“中国人感”的中国人,看这个片子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些激,
甚至会有复仇的冲动。虽然镜头呈现给我们的强盗们的罪恶行径只不过是他们真正所范罪行的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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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准

In 伪戏迷录

寇准
前一阵在电视上闲看,看见一个电视剧,名曰《大宋奇案》。仔细一看,就是以前放过的《武朝谜
案》的宋朝版,除了梁冠华的身份从狄仁杰变成了寇准之外,几乎没什么太大变化,剧情也类似。

这两年流行显得阳刚、正直的高大全影视主角形象,梁冠华也就从以前除了唠叨还是唠叨的张大民一
变成了端正立朝、刚直敢言的朝廷正士,一脸的正人君子相。这样演比较招观众喜欢,这自然无可厚
非,但是这样的人物形象离真实的历史人物可就差得太远了,尤其是寇准这么可爱的人。寇准当年可
不是以通《春秋》著称的,而是以诙谐出名的。

当然,诙谐跟诙谐不一样。一样以诙谐著称的汉有东方朔、清有纪晓岚。但是,他们的诙谐顶多是种
博人主欢心的滑稽而已,而寇准则是另一种诙谐。他当上了执政之后,用人不按常规以次迁转,让同
事很不高兴,他就对同事说:“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尔。”也就是说,他自视很
高,“一吏职”的事情他是不愿意做的,他要做的是大事,他自信他有这个能力。他的诙谐用时下流
行的话说,就是所谓的“高贵的谎言”。他之所以不肯对平常人说实话,是因为在他看来,没有什么
人是值得他说实话的。实话只说给能听懂的人听,面对那些听不懂的庸人,他就是调侃。这在别人眼
里就是诙谐。而他的这种诙谐,其实也就是对别人的智商的侮辱。

不能不承认,寇准确实有过人之处,的确是做了几件大事的,尤其应该一提的是澶渊之盟。

在辽军南下之前,宋辽边境经常出现辽国的小股部队。但是这些部队只是骚扰,并不与宋军正面作
战,往往是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边将认为,这是因为辽国人胆怯,怕宋军,上报朝廷,请求出兵。
廷议的时候,寇准很轻蔑地说:“是狃我也。请练师命将,简骁锐据要害以备之。”过了不久,辽国
一看诱敌的办法不能奏效,果然大举南下。朝廷上下都很紧张,寇准还是很从容地跟真宗说:“陛下
欲了此,不过五日尔。”然后就请真宗驾幸澶州。澶州靠近宋辽边境,天子亲征,顺利则罢,万一不
利,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大臣们觉得这个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是他们不能承担的,都想走。寇准拦住
他们说,不能走,要固请天子亲征。

真宗思虑再三,终于决定亲征。到了南城,契丹兵锐气正盛,朝臣都请皇帝驻跸暂避敌锋。寇准力劝
真宗继续前进,度过黄河,摆出与契丹决战的架势来打这一仗。准固请曰:“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
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且王超领劲兵屯中山以扼其亢,李继隆、石保吉分大阵以扼其左
右肘,四方征镇赴援者日至,何疑而不进?”

朝臣都反对,寇准和他们在真宗面前辩论了半天,也没个分晓,就出去了。这时就出现了一个重要但
常常被忽视的细节。

(寇准)出遇高琼于屏间,谓曰:“太尉受国恩,今日有以报乎?”对曰:“琼武人,愿效死。”准
复入对,琼随立庭下,准厉声曰:“陛下不以臣言为然,盍试问琼等?”琼即仰奏曰:“寇准言
是。”准曰:“机不可失,宜趣驾。”琼即麾卫士进辇,帝遂渡河,御北城门楼,远近望见御盖,踊
跃欢呼,声闻数十里。契丹相视惊愕,不能成列。

虽然寇准在这个事情上没什么私心,动机是好的,但从任何意义上说,这个行动都是违法的。因为,
在天子没有点头首肯的情况下,贸然命令卫士把天子扶上御辇带走,这就等于串通武将,劫持天子。
这当然是场政治赌博,他唯一的赌注就是皇帝。一旦成功,那么寇准就是社稷之臣,可以名垂青史;
反过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么他就怎么说也都说不清了,下场就跟后来明朝的太监王振一样,就
是死在战场上也不能被原谅。

所幸天不绝宋,寇准这一博还真就成了功。宋辽一战,辽军没占上便宜,反倒损失了不少军队,连一
员大将都报销了。这时辽国提出议和,朝廷也同意。寇准想着让辽国称臣纳贡,并且要求辽国把幽州
还给宋。但是真宗不想打仗,想早点结束战争。大臣也认为,寇准这么一意孤行,是为了成一己之
功,不顾君上与天下安危。寇准不得已,只好同意议和。

到议和的时候,又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真宗对负责与辽国谈判的曹利用说,只要岁币不超过一百
万,都可以接受。但是曹利用刚一从行帐里出来,就碰上了寇准。寇准威胁他说,你这回去辽国议
和,要是敢让岁币超过三十万,回来我就宰了你。要承认,作为政治赌徒,寇准的运气总是不错的。
曹利用这一去,谈下来的岁币果然没有超过三十万。

这是影响整个北宋 160 多年的历史的大事,而这个事情从一开始到结束,可以说寇准是最关键的一个


人。所以《宋史・寇准传》说:澶渊之幸,力沮众议,竟成隽功,古所谓大臣者,于斯见之。

但是,看看整个这个过程,就不难发现。在宋辽这出大戏里,寇准是导演。他操纵着整个剧情,怎么
开始,怎么发展,怎么结束,都是在按他的意思来,下一步怎么走,他几乎不听别人的意见,只凭自
己的判断来。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情,他就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冒劫持天子的大罪名也在所不惜。

而且,他除了自己,不相信任何人。他敢于对皇帝阳奉阴违,把皇帝当成小孩子来对待。皇帝还在犹
豫要不要亲征,他就已经替皇帝做了判断。皇帝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河,他就跟人合谋串通,劫持皇帝
过了河。说实在的,在他眼里,这个皇帝其实几乎是不存在的。皇帝听他的,他就服从;皇帝不听他
的,他就什么办法都敢用。

他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他有充分的自信,总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他以为他的这些办
法即使在程序上不合法,别人也是拿他没办法的,以为别人看不懂。他的自信让他忘了自我反省,他
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场豪赌如果失败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即使是出现了最坏的结果,亲征失
败,皇帝象英宗一样被俘,大不了另立一个皇帝。但是,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明英宗北狩之后,瓦
剌就越过长城,围攻北京,震动天下。明朝的边境好歹还有长城可备守御,而宋朝就没有这么强大的
边境防御工事了,如果这一战失败,也就意味着黄河防线的整体性崩溃,整个宋朝就只有提前一百年
将自己的北方防线后退到淮河一线了。

但是,他不该忘了,世界上的聪明人其实不少,总是有明白人的。回到汴京后,参知政事王钦若就对
皇帝说:“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
矣。”此后不久,寇准就离开了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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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Nov 4 2006 1:0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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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日知录
再造礼乐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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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Wed, Jan 24 2007 9:49 AM

一年一部巨著

In 读书

人到中年,精力确乎不如以往,像 2000 年前后那样的生气勃勃、横扫千军是难以再现的了。分心


事多,家累难辞,这两年好像写的东西比读的东西还多。现在看来,少年时节的努力弥足珍贵。

还好工作很轻松,高山已经翻越,往后的心态可以更随和,以后还是要一年一部巨著。我这里的
巨著有特殊的定义,既要有经典性,出自大师的手笔,又要篇幅巨大,要达到一百卷以上,读起来旷
日持久,简直就没人读,甚至没人出版,一句话,是崇山峻岭、人迹罕至之处。《战争与和平》当然
是巨著,但是快则一周,慢则一月,也就读完了,不是我这里所指的“巨著”。

小说确实经不起读。少年时某日开完运动会,从同学那里借了《鹿鼎记》的最后两册。一册大概
有三十万字,两册就有五、六十万字。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家,那可是相当的期待,说实在话,主要是
想知道韦小宝最后讨了几个老婆。原来设想那将是一个美好的下午,结果到家后两小时就看完了。毕
竟是母语,中文可以一目十行,英文怎么也做不到。

我所指的巨著,是《资治通鉴》,是李维《罗马史》;《高老头》不算,《人间喜剧》才算,
《李尔王》不算,《莎士比亚全集》才算。《高老头》、《李尔王》都没读过,那就……我相信大家是
太忙了,忙着看《无极》、《黄金甲》,更主要是忙着挣钱。能挣到钱最好,要是挣不到,不如一起
看点书。

一年一部巨著,还是可以做到的。前几年不说,就这两年,05 年有李维,06 年有晋书,本来还应


该有吉本,最近几个月在翻译一本书,就搁下了。还没有读的有:阿奎那《神学大全》,论典方面有
《大智度论》、《瑜伽师地论》,理学方面有《明儒学案》、《朱子语类》,当然,还可以读《朱子
大全集》,甚至《大般若经》,甚至还曾想通读一遍《二十四史》,那个工程可就大了,现在也兴趣
索然,部头一部比一部大,价值一部不如一部(官修史书差强人意,据说政府要修清史,字数要达到
几千万字,这种书谁看谁是蠢材),把宋人编撰的唐书、五代史读完也就可以了。这里还是要感谢互
联网,否则这些书到哪里去找啊。《大智度论》倒是看到过,《明儒学案》八十年代出过一次,以后
没有重印。

再往后还能看什么呢?前途还在未定之天,说不定这些书就要看个十来年。毕竟我主要的精力还
在于重读经典。毕竟这些书还是枯燥的。毕竟也可以读点现代人的东西了。布罗代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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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Dec 21 2006 10:44 AM
* Updated: Wed, Jan 24 2007 7:1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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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威尔的翻译

In 时代

许久不看新书,少了不少乐趣。今天看乔纳森兄的博客,讲到一本新书的翻译,用一种饮料的名称来
说是“非常可乐”。

这本书就是英汉对照的奥威尔的散文集《政治与英语》,以下是乔纳森兄举出的两段译文。

这是一个黑马与被忽视的天才的时代。每个人嘴边都挂着这句话:‘我何时是枪骑士?’然而事实
上没有人是‘枪骑士’。
后半句原文:the phrase on everybody's lips was &quot;Quand je serai lancé&quot;.As it
turned out, nobody was &quot;lancé&quot;

这种委靡就像另一个冰期,艺术家们的世界性聚合不见了。很多只有十年历史的蒙特帕那斯咖啡馆
里,充斥着一群高声尖叫的装腔作势者,直到凌晨,他们才回到坟墓般漆黑,甚至连鬼魂都不会出没
的栖息地。
原文:the slump descended like another Ice Age, the cosmopolian mob of artists vanished,
and the huge Montparnasse cafes which only ten years ago were filled till the small hours by
hordes of shrieking poseurs have turned into darkened tombs in which there are not even
any ghosts.

这是用翻译软件译的吧。这软件还不错,还能译名家名作了。

12.21 附记:

互联网时代兴起了所谓的字幕翻译组,专门翻译影视剧的字幕,尤其是美剧,只比美国的播出时间慢
半天,译者都是热情的粉丝,不以营利为目的,译好的字幕免费供大家下载。既然是免费的,错误就
不少,听人说了最绝的一个:

――你是鸡丁吧?

――不,我是西尔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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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6 2006 9:05 AM
* Updated: Wed, Jan 24 2007 7:1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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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应该承担社会责任吗?――纪念弗里德曼

In 读书

弗里德曼去世了,这是一个重要的经济学家。他最著名的几个成就是:对美国货币史的研究,重新解
释了大萧条的成因;提出了持久收入(permanent income)假说来解释人们的消费行为;在经济学
方法论上,强调判断经济理论的价值,要看其预测是否与现实符合,多年前我读过一些经济学方法论
的书,对此印象颇深。最难得的是他在实践上也有不少想法,比如教育券,负所得税,都颇有影响。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包括大多数西方学者),我的这些知识主要来自教科书和二手文章,恐怕没有多
少人(包括专业经济学家)把一位现代学者的著作、论文都读完一遍,然后再来评论他,而且也没有
必要,那是属于莎士比亚、柏拉图的待遇(就算是两位,除了吃这行饭的专家以外,信口胡诌的不要
太多啊)。不过他那本《资本主义与自由》是很流行的著作,我也读过,有一篇札记可以贡献出来。

企业应该承担社会责任吗?
丁陌上

企业应该承担社会责任吗?这是近年来谈论较多的话题。弗里德曼在《资本主义与自由》中
(按:即第八章“垄断以及企业和劳工的社会责任”。这一章非常有名,其中论述垄断的部分常见引
用)对此作出了否定的回答。弗里德曼是当代著名的经济学家,他的回答比较具有代表性,值得我们
认真对待。
严格的说弗里德曼并不认为企业完全不需要承担社会责任,在他看来,企业有而且只有一种责
任:在法律和规章制度许可的范围之内,利用它的资源和从事旨在于增加它的利润的活动。弗里德曼
的论证包含两个部分。首先,如果管理层具有社会责任,他们又怎么知道这些社会责任是什么呢?个
人能决定自身负担的社会利益是什么吗?他们能决定加在自己或身上的负担多大才是合适的呢?像税
收、开支这些公共的职责,是否可以由私有集团选举出来并控制着特定企业的人去实施呢?
弗里德曼举了 1962 年美国钢铁公司取消钢铁提价的例子。提价本来是一个企业正常的经营决策,
但由于人们认为这涉及到公众利益,应该是一个公共政策,于是肯尼迪总统向美国钢铁公司施加压
力,迫使它放弃了提价的计划。更有甚者,当时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企业有责任抑制价格与工资的
增长,以避免通货膨胀。这些观点的荒谬不言而喻,如果管理层要承担这些责任的话,他们都成政治
家了。弗里德曼对这些观点的批驳是准确的。
弗里德曼继续论证,企业不该参与慈善活动(弗里德曼并非厌恶慈善事业,他暗示这些事情应该
由股东个人来做),理由是:公司是股东的工具,假使公司捐赠款项,就否定了股东处分其股份的权
利。
企业确实没有参与慈善捐助的法律义务,但是在现实中,恰恰是优秀的企业常常参与慈善活动,
而劣质的企业则与慈善绝缘。慈善活动可以提升公司的公众形象,完全符合公司的利益,而且一般来
说,数目有限,给山区的孩子捐一点课桌椅,给社区的老人送一点棉被、金龙鱼,对于财务报表的影
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此股东一般也不会提出异议。
弗里德曼假定股东总是反对企业承担社会责任的,而总经理又无权处置企业财产,前者不尽符合
事实,后者不合法理。在后来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他又承认股东会支持慈善活动,但又激烈的指责这
是在沽名钓誉。弗里德曼甚至反对对企业捐赠部分减免征税,因为这会使股东赞同公司参与慈善活
动,我实在看不出其理由何在,难道谁强迫股东了吗?
把企业看作一个工具是学术上的抽象。企业由一群活生生的人组成,利益从来是重要的,但也从
来不是惟一。一个人谈到自己的成就的时候,除了市盈率以外,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当然弗里德曼可
以指责人们在沽名钓誉,但是,难道他是在讨论道德问题吗?慈善背后的动机也许不够纯良,难道做
生意赚钱背后的动机就一定是高尚的吗?你既然允许别人一毛不拔,就不允许别人沽名钓誉吗?我常
常感到,西方的一些著名学者时不时都要发表些离谱的言论,更不用说我国一些头脑简单、感情冲动
的学者了,再加上媒体不怀好意的渲染夸大,读者或网民的先入为主,难怪这些年来经济学家的形象
如此糟糕。
德鲁克在《管理实践》最后一章专门论及了企业的社会责任,他在评论曼尔维尔“私人的恶恰恰
成就了社会的善”这一论点时说:“他是对是错不重要,没有哪一个社会立足于这样一种信念之上而
能够长久存在。因为在一个美好的,有道德而持久的社会里,公众利益必定总是立足于私人品德之上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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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Nov 23 2006 10:2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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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评伊璧鸠鲁

In 读书

大师在课堂上的题外点评也被记录了下来。他讲到伊璧鸠鲁是个多产作家,著作达到三百种,但是这
些著作都没有流传下来。他说我们对于这些著作的散佚实在不必过于惋惜,“感谢上苍,这些著作已
经不存在了!否则文字训诂学家又要花费很大的气力”。

不过黑格尔的著作都保存了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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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8 2006 10:4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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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po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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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Mon, Jan 22 2007 12:45 PM

谢羽戈录诗相祝!

By philoking on 情记

秋心

龚自珍

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

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当腰。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

斗大明星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

望海潮

――自题小照

谭嗣同

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腹轮自转,回头十九年过,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
雨,独自吟哦;惟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

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鉴不似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
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金缕曲

李叔同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
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

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淡何有?听匣底苍龙狂
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夜雨狂歌答沈二

陈独秀

黑云压地地裂口,飞龙倒海势蚴 Y。

喝日退避雷师吼,两脚踏破九州九。

九州嚣隘聚群丑,灵琐高扃立玉狗。

烛龙老死夜深黝,伯强拍手满地走。

竹斑未泯帝骨朽,来此浮山去已久。
雪峰东奔朝岣嵝,江上狂夫碎白首。

笔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气进君酒。

滴血写诗报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

黑风吹海绝地纽,羿与康回笑握手。

“惟愿友人安康平乐,惟愿情谊如杨柳长青,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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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25 2006 9:27 PM
* Updated: Mon, Jan 1 2007 10:3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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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I AM BACK

By philoking on 人生

今晚快六点回到宿舍。谢谢昨晚火车上收到的短信,让我的心情在无聊的旅程中温软起来。谢谢恒哥
和羽戈二位兄弟的祝福。

上周一早晨出门,又是一个周一晚回来,正好一个星期了。12 月 24 日是我生日,归程的票就在当天
下午。可以说,白天的一半花在了厦门,剩下的一半花在了路上。一个交接,一个开始。而生命就是
个过程。

过了 25 岁,就真的是奔三的人了。我说,紧迫感压着人。我一无所立,时限不过还有五年。

下学期,我开始读博了,其实一直都是读读读,读个没完没了,不过读博应该是一个新生活的开始
吧。我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一直在学院里读读读,读个没完没了。

先说这几句吧。在下也祝福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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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25 2006 8: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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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开放,应以提升行业素质为己任

By philoking on 时评

金融开放,应以提升行业素质为己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银行管理条例》及其《实施细则》正式生效,意味着外资银行将享受“国民
待遇”,将使中国金融业迎来全面的开放。但外资银行要想不受限制地经营人民币业务,就要注册有
法人资格的“子银行”。“子银行”的注册热潮,则意味着金融资源布局可能重新洗牌。北京、上
海、天津等城市都先后出台相关政策以作吸引之用,深圳则专门组织人员到香港拜会了7家外资银
行,希望能游说他们将“子银行”注册地放在深圳,还有其它的政策与准备,在在显示了深圳市府已
经看到了一个竞争角逐时期的临近。

但吸引外资银行注册“子银行”无疑只是一个短期行为,为此展开的城市争夺战也似乎缺少大局意
识。不管“入世”被看作“狼来了”还是“奶来了”,它都是一个客观必然的历史进程,想要喝“狼
奶”确实是一个充满挑战的机遇;但在全球化浪潮所向披靡的今天,人们更多看到的是市场开放可能
带来的好处,关于资本市场开放的言论中充斥着一种过于乐观的情绪。这有可能使作为一个整体的中
国金融业丧失可贵的警惕性,迫不及待地追求当下可见的利益,而忽视从更长远的视角来审视自己最
根本的任务所在。

中资银行更熟悉中国市场,这是外资银行难以相比的优势,但外资银行对中国市场的熟悉也只是时间
问题。在同样的政策法规的监管下,中资银行是不是更具有优势也是不一定的。如果说到经验积累,
那么年纪有限的中国金融业跟外资银行是无法比的。至于资源问题,不能只是静态地看,更要动态地
看:特别是人力资源,外资银行在可以看到的人才争夺战中具备强大的实力和引力。外资银行会采取
本土化战略,引用中国原有的高级金融人才和招收高校最优秀的金融专业学生,加快对中国市场的熟
悉和业务的展开。此外非常重要的就是管理,外资银行代表着中资银行追求的国际化水准,所具有的
优势尤其明显。

因此,中资银行绝不能掉以轻心,甚至沉浸在金融市场开放的美丽幻想中。人们可能很难体会到外资
银行面对中国金融市场开放的狂喜:汇丰银行、花旗银行、渣打银行、东亚银行、恒生银行、日本瑞
穗实业银行、新加坡星展银行、荷兰银行8家银行在第一时间递交申请,申请将分行改制为法人银
行。城市之间因为各顾自身的局部利益而展开吸引外资银行的竞争本无可厚非,但更要看到,中资银
行与外资银行之间存在着更为本质的竞争。金融开放带来的终极竞争,是中资银行与外资银行对于金
融产品消费者也就是广大普通市民的竞争。在竞争过程中,广大市民会取得更多的便利和实惠。中资
银行的要务即在于提升自身的行业素质,以求比外资银行更能赢得消费者的信赖与垂青。

可喜的是,深圳在金融市场开放的前夕举办了“金融创新论坛周”活动,市政府更拿出 550 万元奖金


鼓励金融产品和服务手段的创新。“我们不惧外资银行的竞争”,招商银行行长马蔚华如是说。心态
上理当如此,而技术上修齐恃以无惧的本领则更为关键。

刘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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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25 2006 7: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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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tiny

By philoking on 情记

Destiny

歌手:Stratovarius
Thetimesarechangingsofast,Iwonderhowlongitlasts.
Theclockistickingtimeisrunningout.
ThehatredfillsthisEarthandforwhatisworth,
we'reintheendbeforeweknow.

ThroughouttheyearsIhavestruggledtofindtheanswerthatIneverknew.
ItstruckedmelikeamillionlightningsandhereIamtellingtoyou.
Everysecondofdayitiscomingyourway,futureunknownisheretostay.
Gottoopenyourmindoryouwillbeledtoastray.
There'satimetolive,there'satimetodie.
Butnoonecan'tescapetheDestiny.

Lookallthethingswe'vedone,undertheburningsun.
Isthisthewaytocarryon?
Sotakealookatyourselfandtellmewhatdoyousee.
Awolfinclothesofthelamb?

ThroughouttheyearsIhavestruggledtofindtheanswerthatIneverknew.
ItstruckedmelikeamillionlightningsandhereIamtellingtoyou.
Everysecondofdayitiscomingyourway,futureunknownisheretostay.
Gottoopenyourmindoryouwillbeledtoastray.
There'satimetolive,there'satimetodie.
Butnoonecan'tescapetheDestiny.

Letyourspiritfree,
throughwindowofyourmind.
Unchainyoursoulfromhate,
allyouneedisfaith.
IcontrolmyLife,IamtheOne.
YoucontrolyourLife
butdon'tforgetYourDestiny...

It'stimetosaygoodbye,
Iknowitwillmakeyoucry.
Youmakeyourdestiny.
Iknowyou'llfindtheway.
AndoutsidetheSunisbright.
Thethingswillbeallright.
Iwillbebackonedaytoyou.
Sopleasewaitfor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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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15 2006 2: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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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特洛伊纪闻之四

By philoking on 书评

欺骗之书

文/白龙

荷马加在奥德修斯头上的称呼中,唯有 “狡黠的奥德修斯”让人印象深刻。奥德修斯的角色永远指向
“欺骗”,并且欺诈的形式都是“隐藏”――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高古的荷马是否在隐晦地提醒我
们,《奥德赛》其实是一部“欺骗之书”?

这个世界上,“真相”永远是那么难以触摸。在《理想国》里,柏拉图曾经讲过一个著名的“洞穴寓
言”,大意是说,我们都处在幽深的洞穴之中,看到的无非是投射在岩壁上的幻影,只有哲人才能走
到洞穴之外的阳光下,看到真实。可是哲人的慧眼,不是肉眼凡胎的俗人能轻易获得的。所以大部分
情况下,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个幻影,在真实与虚幻、欺骗与自欺中,真真假假,谁又能分的清呢?

《奥德赛》中,荷马加在奥德修斯头上的称呼有很多,“神样的奥德修斯”、“宙斯养育的奥德修
斯”,都是史诗中的套话,唯有 “狡黠的奥德修斯”让人印象深刻。特洛伊的英雄们,大都勇猛有
余,谋略不足,只有奥德修斯天然地具有某种“哲学家的姿态”(见特洛伊纪闻之三《忘川之
水》)。哲学家当然懂得区分真实与幻像,自然,制造真实与幻像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在史诗中,奥德修斯本人“肉身性出场”之前,首先以影像的姿态出现在了别人的追忆里。这是在他
儿子特勒马科斯动身寻父至墨涅拉奥斯、海伦夫妇宫殿中时,美貌的海伦提起的。海伦夫妇提起了两
件往事,第一件是奥德修斯乔装打扮,混入特洛伊“街道宽阔的城市中”,只有海伦认出了他,但不
知出于什么考虑,海伦没有揭发他,而是成了奥德修斯的盟友,帮他瞒过了特洛伊人。当潜入敌城的
奥德修斯“用锐利的青铜器杀死了许多特洛伊人”,满城悲歌之际,一心想重返故园的海伦却“喜上
心头”。第二件是墨涅拉奥斯接过妻子的话头说起的:在著名的“木马计”里,当奥德修斯和墨涅拉
奥斯藏身木马腹中时,海伦作为特洛伊的一员,绕行三匝,把木马拍遍,并模仿希腊人妻子的声音,
企图刺探马腹中究竟有没有埋伏,千钧一发之际,幸被“狡诈的奥德修斯”识破,才避免了功败垂成
的悲剧。(《奥德赛》卷四,240 行以下)

虽然上古史家希罗多德提醒我们,不论在什么事情上,都要注意一下结尾,因为“神往往不过是叫许
多人看到幸福的一个影子,随后便把他们推上了毁灭的道路。”但是作为开端的这两次“虚拟出
场”,无论对理解奥德修斯还是整部《奥德赛》,都同样意义重大。在这两次事件中,奥德修斯的角
色永远指向“欺骗”,并且欺诈的形式都是“隐藏”――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海伦的角色一如既往的
混乱,在心灵和自我的分裂中煎熬。在第一次事件中,她充当了奥德修斯的同谋,而第二次,她却成
了特洛伊人的探子。既然特洛伊妇女在亲人惨遭屠戮、大放悲声时,你躲在角落为归国有望而窃喜,
那又何必当初,决绝地跨过暗紫色海洋的脊背,抛掷这十几年的时光?如果说奥德修斯总是在欺骗他
人的话,那么海伦在欺骗特洛伊人、欺骗希腊人之外,还总在欺骗自己。她永远不能听懂并服从心灵
的呼唤,她与自己心灵的距离,比从特洛伊归家的路更长。从《伊利亚特》到《奥德赛》,始终没有
改变的,是充斥在海伦心中的罪感和自我谴责,第二件往事由墨涅拉奥斯口中说出,恐怕也是海伦自
己无法面对之故吧。

通过这个意味深长的开场,高古的荷马是否在隐晦地提醒我们,整部《奥德赛》其实是一部“欺骗之
书”?奥德修斯本人也是个长袖善舞的高手?如果认定奥德修斯如“哲人”般善于制造幻像的话,那
么整部《奥德赛》的真实性就要大打折扣了。因为奥德修斯自己在费埃克斯人的国土上讲述的,占据
了全书近四分之一篇幅的海上历险,并无人质证。既然在接近大结局时,面对经历了生死两重天的爱
妻佩涅洛佩,奥德修斯依然谎称自己名叫“艾同”,并且“说了许多谎言,说得如真事一般”(《奥
德赛》卷十九,183、203 行),那么谁又能保证,他对费埃克斯人说的是真的呢?比如奥德修斯叙述
中最经典的一幕,在他第九卷深入独目巨人库克洛普斯的洞穴,回答独目巨人的提问时,他再次隐藏
了自己的身份,称自己名叫“无人”,并趁其不备,用燃烧着并削尖了的橄榄木刺入巨人眼中,巨人
负痛大叫,引来洞穴之外的其他巨人族邻居探问究竟,隔着被阻塞的洞口,独目巨人回答“无人用阴
谋杀害我”――这个用心歹毒的双关语让其他巨人误以为无事离开,奥德修斯得以全身而退。奥德修斯
用“无人”指代自己,其实也可以理解为,这场历险并没有他的亲身在场,换言之,这不过是一个虚
构罢了。

卡尔维诺曾苦苦追问:《奥德赛》里有多少个奥德修斯?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固然,荷马本人在多
个场合试图缝合奥德修斯故事的真实性,但对比较为写实的关于奥德修斯复仇的下半部史诗,上半部
的仙岛神女、冥府魂灵实在太过飘渺,让人无法不怀疑其真实性。这些事关“彼岸”的场景,或许真
的只有“哲人”才能涉足。假如我们认定奥德修斯一直在撒谎,那么从屠城之后到归国之前,他到底
去了哪儿,并干了什么呢?

这真是一个谜。

――――――――――――――――

原配有两个插图:《奥德修斯与神女卡吕普索》和《奥德修斯杀戮求婚人》,前者颇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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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Dec 14 2006 1:14 PM
* Updated: Fri, Dec 15 2006 7: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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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申大:需要激情,更需要理智

By philoking on 时评

深圳申大:需要激情,更需要理智

深圳申请举办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的工作到了最后阶段,人们的期盼之心已经如同箭在弦上。深圳市府
尤其组委会一直极力树起“深圳,与世界没有距离”的形象,想望把深圳融入国际化都市的行列,为
此付出的辛苦努力有目共睹。深圳市社会各界的力量被动员起来了,广东省政府领导发言表心愿了,
教育部官员和全国各大高校的校长和大学生们纷纷表示支持了,有经验的国际活动组织专家也出谋献
策了。仿佛万事俱备,只等待着明年元月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么乐观。毫无疑问,深圳具备很多有利的申办条件,首先是其优越的地理位置、经
济实力和城市环境,此外在政府的支持、硬件的齐备、服务的周到、人力的丰富等方面也有优势,但
除此之外,深圳还需看到自身可能面对的短缺和劣势。在深圳不能决定的因素中,竞争对手的实力不
容低估,而亚洲尤其是中国举办国际赛事与活动的频繁也可能影响国际上对深圳的选择。就深圳自身
而言,还有很多体育设施和交通路线有待建设,本市大学生人数过少,文化的发展也落后于经济的发
展。更有人指出,深圳因为申大而大搞形象工程,把几十上百亿的钱财拿去为自己在国际上塑造脸
面,是劳民伤财的举措,纳税人究竟可从中受益多少孰为可疑。

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在经济发展和体制创新方面一直走在全国的前列。究其实质,当初的
目的也是为了告别封闭保守、打开通向世界的窗口,以此顺应浩浩荡荡的世界潮流,寻求自我革新的
力量。今日在体育以及文化上进一步融入国际社会的努力,与此是一脉相承的。深圳不是要先把自己
变成一个国际化都市才能举办国际赛事,申大成功反而可能是帮助深圳重塑自身以成为一个真正国际
化都市的契机。深圳申大的激情在这个意义上是一种正当合理的激情,是需要给与理解和支持的激
情。

但深圳需要明白,这种激情绝不能成为一种盲目的激情,一种为申大而申大、为国际化而国际化的激
情。内事修,外事谋。一个城市就像一个人,对其评价最重要的标准,还是看其自身所具备的素质与
水平。一个城市与国际社会的距离取决于它自身的公民社会空间的发育是否成熟。其判断标准,最主
要的不是政府官员的素质,也不是全市经济总量,更不是建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而只能是公民在全
市的经济、社会、政治与文化各方面的参与度。也正是因此,宣传片中千人练太极的场面才得到反复
强调。但如果它不是有意选景拍摄的,而只是市民生活中的即景,那么效果就更为不同凡响了。深圳
申大成功将需要 14 万义工,这亦可为检阅深圳市政建设的成效提供一个可贵的视角。总之,政为民所
谋,情为民所系,只有还政于民、用情于民,切实把市民公众作为全市事务与活动的主体,一个城市
才可能成为一个成熟的现代化城市。
其实,这样的激情我们并不陌生。还记得当年的北京申奥吗?但是,成功的一次似乎并不比失败的一
次显示了更多的激情,正是对昔日盲目激情导致的失败与沮丧的反思使成功之路变得更为理智、更为
稳健、更为成熟。一个城市的成长之路是可以超越成败得失的,何况深圳如此年轻、如此生机勃勃,
它有的是希望。

刘晨光

2006-12-10/>

载《南方都市报》,报文有所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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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Dec 12 2006 7:31 PM
* Updated: Thu, Dec 14 2006 7:3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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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是一件生命的事情

By philoking on 书评

读书是一件生命的事情

思维的触角从狭隘的个体心性伸向广阔的社会政治,使我体认到政治哲学作为第一哲学的真理性。
2006 年的学问生活,则使我进一步体认到政治哲学的本质乃是人生哲学。兹选取本年度阅读的几本书
简单说说这个道理。

施特劳斯等:《回归古典政治哲学――施特劳斯通信集》

认为施特劳斯的政治哲学已经成为时髦或新潮是错误的。时代的潮流依然是由商业和娱乐来主导,即
便在日益分化、各据山头的学术思想界,对施特劳斯不求甚解而横发议论者大有人在。只有当人们不
再把话语仅仅作为权力、同时把知识首先作为修养来看待时,施特劳斯倡导的古典政治哲学才可能获
得理解。海德格尔与施密特投身纳粹似乎是知识与权力媾和的典型案例,而由于纳粹的迫害才倍加凸
显的犹太人问题正是理解施特劳斯一生思想的关键。深入细读施特劳斯的通信集,或有不同于钻研其
解经著作的发现。他反复提到海德格尔,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把他看作“高才智与低品格最明显的例
证”之一,说道:“在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我现在才明白,他究竟错在哪里:具有非凡的才
智,这才智却依附于一个俗不可耐的灵魂。”施特劳斯力图发创的柏拉图式政治哲学,也正是柏拉图
克制权力冲动的结晶,因此对于尼采所言的唯权力意志是从的现代社会是良好的解毒剂。

色诺芬等:《色诺芬的&lt;会饮&gt;》

逝世前不久,除了翻翻海德格尔的书,色诺芬的书是施特劳斯最好的伴侣,他把最后评论《远征记》
的文字作为跟“学问=世界”的告别辞。色诺芬是幽默风趣、谐谑成性的,但他的喜剧风格与阿里斯
托芬和柏拉图都不同。他不像阿里斯托芬那样言辞无忌、脏话连篇,也不像柏拉图那样迷狂高拔、睥
睨俗世。他不是诗人,也不是哲人,而是绅士。他从不谈论鄙俗的事物,同时,笔调中都是些平平淡
淡的东西。因此,这个在现代大哲罗素看来呆头呆脑、不足以理解苏格拉底的色诺芬的著作,经过施
特劳斯的魔法之眼和回春之手,从儿童读物恢复了冲淡平和优容典雅的古典政治哲学的本色。为了使
世界成为世界,必须知道有怎样一种生存。在政治哲人的笔下,至少有哲学家和政治家这两种同样正
当的生存,而施特劳斯晚年所向,乃是一个退出忙乱繁杂的(公共)行动生活后回归到闲暇自在的
(个人)言辞生活的古典绅士。色诺芬所面对的,也正是那些高贵的政治人。

史华兹:《寻求富强:严复与西方》
史华兹诞辰 90 周年,华东师范大学、上海社会科学院、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在 12 月中旬联
合主办国际学术研讨会,其主题“史华兹与中国”正与史华兹本人的成名作标题中的“严复与西方”
相对。海外中国研究者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学术群体,史华兹就是其中在拓展西方对于中国的理
解力方面做出不凡贡献的一位。他所独具的智识力和创造性表现在:他相信西方人不一定就完全理解
了自身的真正面目。就像富强一样,自由如果仅仅被视为绝对的普世价值而无条件地给予崇拜,也是
不当的。严复之所以看重对于自由个性的张扬,是因为它可以使整个社会发挥出更大的创造力,进而
使国家趋向富强。在翻译中,他的有意或无意的曲解,其实揭示了现代西方在政治经济上的强大与其
所尊奉价值之间的密切关联。英国的“幸运”在于,正是自由主义的经济-政治架构使其富强起来,
而中国的“不幸”在于它为了求得富强必须舍弃一些看似可贵的价值。进而,史华兹的意义,就不仅
在于拓展了西方对于中国的理解和西方对于西方的理解,也有助于中国对于中国的理解。

张荫麟:《中国史纲》

中国对于自身的理解,自从鸦片战争与西方发生直接碰撞以来,就变得无比混乱。其原因不过是:战
败使中国产生了屈辱感和挫折感,进而引起对于自身的怀疑和摧毁。鲁迅曾问道“中国人失掉自信力
了吗?”,如何重建中国人的自信力,成为中国现代化过程中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盛世修典多是为
了显示文治武功,衰世修史则别有一种意义,即鼓舞民族的精神力量、激励国家的战斗意志。张荫麟
在抗日战争时期写作的《中国史纲》是一本具有天才创造力的历史书。它虽然只完成了三代、春秋战
国、秦汉的部分,但已为中华民族的起源和在秦汉的统一与强大勾勒出了令人振奋的历史脚印,昭示
此国此族过去虽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但依然绵延不绝,现在与将来也必然如此。尤其重要的是,它
把对于社会政治史的探究与对于人物的探究密切相连,似乎在召唤那些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教育
家的重现,他们正是给此国此族带来巨大希望的人物。张荫麟的史书把历史写活了,这在根本上是因
为他就是一个把一己之心与民族之心相连的史家,他的生命热情给民族的历史带来了新鲜的生命。

胡兰成:《山河岁月》

历史在胡兰成那里成了渔樵闲话,一如禅在他眼中就是一枝花。花开花谢是生命的闲情逸致,兴衰成
败是历史的窃窃私语。胡兰成看透了历史中的玄秘机关,因此,那些苦心经营同时又轻描淡写的文字
中充满了杀人夺命的利器与陷阱。有人说他有妖气,他亦不忌讳言此,但他的妖气中不仅藏着妩媚,
还藏着杀机,却是不易辨识的。惟其如此,他才反复说自己希望着革命,只是一般认为革命离不开暴
力、枪杆子里出政权,他则强调革命要诗与学问。惟其对于机之灵犀过于强调,政治上的气节原则皆
变得不重要。也许,他只是一个把历史看作英雄美人嬉戏场所的文人,他对于山河的情如同他对于女
人的情。――他是岁月的荡子。但这些都已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于地道的古典中国之风味情意
的把握,现在只能成为我们头脑中的想象、心灵中的向往了。在此意义上,他的文字也是一份保存与
见证。秦汉的私情、平人的潇湘,皆是中国的礼乐。在今日急剧西化的中国,重建礼乐文明即便不是
不可能,也只是一件漫长而需要耐心的事业。因此,这份保存与见证便显得弥足珍贵。它可为我们反
思当下、想望未来做参考,尤其当我们不急于求成一个民族的礼乐世界而专注于从一己的修养做起
时,那么成为一个有礼有乐因而有德(得)的人也便不再不可能。

钱穆:《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胡兰成过于灵动,充满水之智,钱穆则十分厚重,遍显山之仁。胡兰成有妖气,因而易于入邪,钱穆
则充满正气,适足补其偏颇。钱穆和胡兰成一样认同传统中国的人情世界,但胡兰成对于男女私情融
洽的渲染更为精彩,钱穆则看重人与人之间更为普遍的有节度有文饰。胡兰成重乐,钱穆则重礼。钱
穆对于宋明理学倚靠过重,因而有道学家的意味,但他所展示的传统中国的做人原则,跟胡兰成的山
花烂漫相比,远为平实素朴,更适于做一般人的模范。在钱穆的回忆录中,最好的是他对早年生活的
叙述,因为他那时所在的世界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描写的早年生活的世界是同一个礼乐尚在的
世界。例如,我们可以从钱穆哥哥的身上看到胡兰成表哥的样子:有学有识,多才多艺,精练能干,
很早就能挑起责任来,把家里家外打点得漂漂亮亮,活脱脱一个传统读书人的标准。礼乐世界的日常
人伦,便是一个人成长的训练场,人竟然是由风和气养出来的。即如钱穆对于母亲父亲的追忆,情到
深处就把人感动哭了。在一生的际遇和交往、自学和教人中,钱穆本人所展示的一个人样子,弥足珍
贵――它是可指引和教导后学如何为学、如何做人、如何生活的。

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晚年口述》
美国汉学家艾恺对晚年梁漱溟的访谈记录首次全文刊布。它的地位可与钱穆的《晚学盲言》相比,甚
至要有过之。虽然都认同儒家的学问就是生命本身的学问,但钱穆晚年冥想的还多是思想义理,梁漱
溟晚年则更多地谈论生命本身。钱穆是一个儒家学者的表率,足为后人师法;梁漱溟则从不把自己当
作一个学者,他更看重的是儒家的行动生活。因此,他认为自己一生所作的工作,除了写作《人心与
人生》这部结晶文字,最值得提及的是早年致力于乡村建设运动和中年积极奔走国事谋求和平建国。
正是对于社会政治运动的热心,使他的生命扩散到更广大的世界。在政治态度上,胡兰成投日,钱穆
认蒋,唯有梁漱溟赞同“没有毛泽东就没有共产党,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历史真理,这使他
的生命境界显得更加完全。虽然都认同中国文化传统,亦都认为学问事关生命气质的变化,但梁漱溟
的灵动不像胡兰成那般随便,肃重则不像钱穆那样死板,可谓仁智兼修而平衡了。当然,梁漱溟的思
想底色是佛家的,但他的生命本色是儒家的,或者说是儒家化的佛家。总之,他不是把人生与政治的
问题全然分开,而是认为人生需要在群体中才能实现。一个人应该明白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更要
明白他怎样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正是有华严的回向,才不会把个体生命的解脱看得高于一切,
才会在历练人世的悲欣后极高伟又极平淡地问一声:“这个世界会好吗?”

刘晨光

载杭州枫林晚书店《书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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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Dec 10 2006 5: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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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柏田:《致薇依》

By philoking on 情记

薇依,你的名,是我与黑暗的中介

我渴望你,如同渴望水,并且死于渴

赵柏田:《致薇依》

薇依,是十二月了,过了这个月好运气就会来

天堂没有冬季,我也省略了寒暄

吃着午餐牛肉和水煮鱼片我想起了你

你的胸膜炎是不是好些了,头痛病还常犯吗

是不是还继续做农活,在海边没完没了收割葡萄

是不是还把食品配给票分一半给囚禁的犯人

你孟浪的英雄主义把深爱你的父母折磨得不轻

你的苦行主义也让我觉得太过分了

薇依,对自己好一点

我知道你不愿在爱你的人心中占任何位置

因此我只在午餐时想你不完美结局的一生
我今年三十七岁,你永远三十三岁

我正踩着世间的污浊走向你

西北利亚的冷空气,将在四十八小时后来到

我生活的城市,现在天是阴的

薇依,天堂里会不会刮起冷风

昨天,我经常经过的一个街角

一个年轻女人的头被公交车轮子碾碎了

薇依,我们称之为爱者

是否体内虚弱的藏身处

你的善行就像蜜蜂向着花朵飞去

在你面前,我变成了牲口和尘土

神圣类似卑贱,最高相似于最低

反过来也一样,从此你上天堂

我也不在地狱

上帝的显身,不过是促使每一事物

寻求保持自己,或让自己强大的东西

圣洁是你的食粮,饥饿是艺术家的工作

性交是我的安慰,薇依,大路朝天

你的归你,我的归我,爱是你贫贱的标志

恶也不是我体内富裕的力,不会转换成他人的苦

薇依,是时候了,你去做天堂的告密者

我去做生活的间谍

在期待之中,你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一动不动,“一种不稳定的状态,

但是我希望上帝,不要拒绝接受我的忠诚……”

一个人的姓名,是知性与他自身之间的中介

薇依,你的名,是我与黑暗的中介

我渴望你,如同渴望水,并且死于渴
就像你念着主祷文,想着你在天上的父

你也是我反复聆听的音符,是坟墓,是野草

随上帝意志起伏的无数事物,构成的

大海里,我是枯枝,你是败叶

你说:想要面包,就不会得到石头

可是肉身!肉身就像一只受伤的鸡

由是我徜徉于恶,由是我验证虚无为何物

雷诺的工厂,给你烙下奴役的永久印记

办公室是我的失败之书,日复一日的耻辱

20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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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君的《兄弟》

By philoking on 人生

山是指重庆西郊的歌乐山,我们的母校西南政法大学座落其脚下,兄弟们时常在山上一起度过快乐的
光华:吃饭、喝酒、唱歌、聊天、睡觉、看傍晚的暮色、听清晨的蛙鸣……达君(诗人张)和羽戈是当
年西政校园十大诗人,似还分列状元榜眼,他们的鸟事且不多讲,只是告诉一下:在达君面前,羽戈
常谦称自己不是诗人。姚伟亦能作诗,只是在羽戈面前,他便常与我一起揶揄诗人。立洋原是天津一
药厂业务推销员,基督徒,在重庆时先后与羽戈、我以及更多的朋友相识,后考入西政读研。关于红
炉厂,恒哥解释说:“现在爬歌乐山都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可以从红炉场上去,现在得绕很多路才
行。”在人民大学读研的小兄弟孟涛说:“好久没见到青山绿水了,这边到处干燥枯黄,想念歌乐山
啊。”更想念的是兄弟们呐。

兄弟

一、红炉厂的光景:致立洋、姚伟

作为一座山的青黄

山间湖泊的涨落及至干涸的

感同身受者

我们一同伫立良久

用低沉的声音背诵古诗
将路过的白鹤谦让给对方

作妻子

在清晨穿过一夜未眠

色尽力衰归来的妓女们

一夜不眠

游戏散场回山的青年们

一夜无眠

瘦骨嶙峋无处去的癞皮狗们

背了书下山去

当山下的大学熄灭了灯火

我们回山

背着书

命运悬浮,这样的夏天和秋天

看上去,只有难言的来去

长长的呆滞

只是,兄弟,我们不是始终

在疲惫厌倦的躯壳之上

雕刻湖光山色吗

你含着朝圣者的泪光

我以梦为目,张望杳然的一生

这嬴弱之光

我们相互接济

我们离开之后

那山被铲平,那湖被填没

俱是终究磨灭的物事

兄弟,我永生地记得

黯淡光景里抖抖索索

相互扶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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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9 2006 12: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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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信念与志气

By philoking on 人生

一个多月前写过些话,叫“我的信念与志气”,虽感未全然尽抒胸臆,但反复读几遍,亦不好再予修
补,日后或有所变更,可大体根本当不会有变。后见梁漱溟说中国人为学从立志起,灵犀一闪,以为
我意即此也。这些文字本是为自己开始新的生活立个路标,私下谨记即可,此处公诸博客,一可求批
评,二可付监督。立而不坚,想而不做,人格之侏儒也。我当切记之。

我的信念与志气

夫子 15 岁志于学,吾生蹉跎也多,临 25 岁方有所向,愿不为晚也。

1、为大人君子经世致用之学,做积极有为伟大光辉之人。

2、兴致活泼而不浮荡,生机勃发而不虚骄,言语温文而不柔懦,行止端肃而不滞厉。

3、或进而入仕从政以治国安邦,或退而执鞭事教以哺英育贤,唯锐意好学不可息、孔颜之乐不可离。

4、不做和事佬,不当自了汉。此身非我有,须向社会献。

5、白头黑发红颜,师友佳人,皆可增我生命丰富、益我人格完善。敬爱长而不盲,广交游而不溺,情
意真而不陷。

6、才不足恃,艺无可耀,玩物勿丧志。有所著述,成一家言,付诸春秋流水,俟后世之来者。

7、大丈夫顶天立地,万物皆备。不为所动,反求诸己,坚且笃焉,方能成就自我。

8、为人子有为人子样,为人兄有为人兄样,但凡伦常身位所在,皆不可掉以轻心小视耳。日常生活即
为修行道场,敢不战兢恭敬如临深履薄欤?

9、痛苦非己所求,不可免者唯一人坚忍承受,亦可谓之勇也;快乐人人所欲,于众人中广播快乐即为
积德造福,亦可谓之仁也。

10、奇男子当妻奇女子。人之为人,灵智不可无,于女子犹然。女子一失性灵便无足道,一增机智便
有奇趣。可观可闻可嗅可品可触可感之美,亦我之所好,然皆不抵可通者。所谓“私通”,良有以
也。

11、富贵闻达可求也,求必有其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进取而超脱,超脱而进取。

12、不求立早志,但求立常志。不求常立志,但求立志常。

晨光谨撰于海上复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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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Dec 8 2006 9: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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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武:美国绅士衰亡录

By philoking on 情记

美国绅士衰亡录
纪武

国朝坊间流传一个段子:某村在清朝和民国的时候,村里说话最有人听的是那个最有文化的人;建国
以后,有威信的就不只是最有文化的人了,还多了个村支书;到了改革开放之后,说话说得响的人变
成了村支书以及村里最有钱的老板,而最有文化的人倒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这个段子如果从不
同的角度解读,会读出很不同的东西来。有的人看到了社会关系的多元化――在建国以前,文化精英,
政治精英与经济精英往往是三位一体的,后来慢慢发生分离,这正说明社会趋向平等,更加民主化
了;而有的人则看到社会在直线“堕落”:一个尚“德”的社会,在百年中逐渐成为一个尚“金”尚
“权”的社会。不管闻者对这个段子如何反应,它所反映的却是一个近代以来在东西方大部分国家都
发生了的历史进程,美国也不例外。

18 世纪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相比于欧洲大陆来说要平等得多,但英国的贵族文化在这里仍然有极深的
影响。在殖民地,经济精英,政治精华与文化精英三个身份复合在同一群人身上,他们被称为“绅
士”(gentry)。他们遵循英国贵族的生活理想,模仿其礼俗与教育方式,甚至想方设法将自己的血
缘谱系追溯到英国的某个土地贵族。当时在北美流传着许多贵族生活方式的手册,其中较早的一本是
1662 年一位叫托马斯-皮查姆 (Thomas Peacham)的英国绅士写的《资深绅士》(The Compleat
Gentleman)。这本书不仅教导贵族礼节,更重要的是,它突出了关于义务与激情控制的道德教导。
皮查姆理想中的绅士是文艺复兴风格的全面发展的人:他以体育锻炼自己的身体,准备服役军中;他
通过循序渐进的学习以及广泛的交游来发展自己的智识。绅士要掌握拉丁语法,会用优雅的英文写
作,如果他自己不从事音乐与艺术的话,他至少要懂得欣赏。可以想见,殖民地的文化精英们就是在
这样的教养环境中成长起来,那些书籍在他们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乔治-华盛顿在他 15 岁的时
候就给自己编辑了 110 条行为规范,从“不向火里吐痰”这样具体训诫的到“努力劳作以在你的胸中
保持那被称为良知的天火的闪耀”这样的高尚教导一应俱全,其中很多规范就源自那些教养书籍。美
国的国父们都是殖民地的绅士,美国立宪的辩论过程,以及最终产生的宪法文本都足以体现他们的深
厚学养与作为绅士的一般政治态度――没有对于罗马史的熟悉,他们不可能凭空制定出一部如此精巧的
宪法;同时,作为绅士,他们也不可能喜欢雅典式的直接民主。在立宪过程中,无论联邦党人还是反
联邦党人都强调,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民主政体(democracy),而是一个“共和国”(republic) ―― 在
古典语境中,这意味着混合政体。

绅士们有自己的职业,有的是政治家,有的是律师,有的是商人,有的是种植园主。但对他们来说,
那些职业都只是功能性的。他们更看重的是自己作为绅士的文化精英身份。他们认为自己代表了普遍
的人的理想,因此值得下层阶级的效仿。正如上文提到,在殖民地,文化精英与政治经济精英是复合
的。在美国建国后不久,随着向西垦殖的逐渐进行,新的经济精英不断崛起,这使得文化精英与经济
精英之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断裂。但是在十九世纪上半叶,文化精英仍然掌握着强劲的话语权。新发
财的资本家与种植园主想要获得人的普遍尊敬,仍然需要根据文化精英的规范来重塑自己,洗刷掉自
己身上的“庸俗”气息。同时,值得注意的是,绅士的理想也在缓慢地“本土化”。在向西的垦殖过
程中,一种与城市生活方式非常不同的边疆与乡野生活方式在形成,相应产生了“自然绅士”
(natural gentry)的文化理想。之所以要用“自然”这个词,那正是要与“世袭”的,城市的绅士相
区别。“自然绅士”在传统绅士的修养之外,还加上了“自由”与 “独立”这样的从他们的生活环境
中生长出来的品质。我国人民耳熟能详的《瓦尔登湖》作者梭罗,就称得上是一位“自然绅士”伦理
的实践者(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作家受到宋明理学较深的影响)。

这种“尊德性而道问学”的局面在美国内战之后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美国内战统一了美国国内市场,
给资本主义的蓬勃发展扫清了政治障碍。“西进运动”使得中下层阶级获得了新的暴富机会。社会的
财富分配进一步平均化。如今殖民地时代留下来的世袭绅士的财富跟一个向西垦殖的小农的财富相
比,不见得会多出多少。随着社会流动变得非常剧烈,传统文化精英们的生活方式也逐渐失去了光
彩。而且,资本主义的发展又进一步促进了科技与社会分工的发展,掌握技术与专业知识对于获得财
富来说,变得越来越重要。试图改变自己经济地位的大众制造出强大压力,要求学校教育提供更多的
技术与专业知识训练,而这必然冲击殖民地时代文化精英们设置的教育方案。在十九世纪最后二十
年,一场“古今之争” 在高教领域上演了。

在“古今之争”发生以前,美国大学的教育理想是培养有教养的绅士。学生在入学的时候,要考希腊
语和拉丁语――这使得大学以前的教育不得不花费很多时候在这两门语言上。在进大学之后,学生仍然
要继续学习这两门语言,阅读大量希腊罗马经典。当时耶鲁大学的主要课程是希腊语,拉丁语,数学
与修辞学,历史,社会科学,物理学,法语或德语次之,逻辑学,天文学,心理学,地理与法律等科
目只开一个学期。教育突出对古典文本的尊崇,而这些经典一般都假定人性始终如一,人类经验亦不
停重复自身。这在受到历史进步观感染的批评者看来,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争论的焦点最后落在希腊
语的存废上。反对者认为,花费这么长时间学习这门已经死掉的语言毫无意义,这同时也妨碍了学生
学习科技与专业知识;希腊语的捍卫者们认为,学习这门古典语言能够锻炼记忆力,培养无与伦比的
自律与判断力。美国历史学家斯多-珀森斯(stow Persons)将这场争论称为“科学对希腊语”,可谓
形象至极。但德性论者敌不过功利主义者,这场争论以希腊语的败落而结束。从此,在美国高等教育
中,培养科学家的目标取代了培养绅士的目标。随着大学的大众化,传统文化精英对于社会文化的影
响力日益式微。
二十世纪,美国社会进一步平等化,相应兴起的是一种全新的消费者文化。在 19 世纪,发财之后要做
的事情是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文化水平与艺术品位,而在二十世纪的消费主义影响下,发财之后的
事情则成了追赶时尚,满足各种新奇的欲望。随着消费主义――很大程度上是资本家所生产出来的文化――
横扫全社会,传统文化精英的文化理想进一步在普通老百姓的视野中远去。在一个多世纪里,美国政
治也大大民主化了,而为了赢得选票,政客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拼命取悦选民,这导致的是政治
也被消费主义深深感染。美国人对于这种“政治消费主义”的感觉可能不强,但让一个欧洲人来看,
就一目了然。2004 年总统大选的两位候选人中,克里无疑让欧洲人感觉更有教养,更有绅士风度;而
布什则又粗野又鲁莽。但是更多美国人喜欢布什。为什么?风度翩翩的克里让他们产生距离感,而布
什,却像一个能够坐下来一起喝啤酒的哥们。十九世纪式的绅士零散地散布在大学教师,专业人士与
一些保持历史连续性的大家庭之中,但已经不再成什么气候。

笔者正在美国一所公立大学参与“通识教育”,教学生读古典文本。在课堂上,我的感觉始终是复杂
的。一方面,我很清楚,如果没有美国社会的民主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青年有机会坐在这个课堂里
接受古典教育;但另一方面,学生的心不在焉与极其粗糙的学习质量,让人忍不住怀念他们的十九世
纪。但不管怎么样,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搞人文的“门前冷落车马稀”都已经是铁硬的社会事
实,整全的自我修养成了个人的偏好与选择,而不再是社会风尚。怀有古典人文情怀的人想要仿效十
九世纪的中国士大夫或者美国绅士“济世化民”,大概要另辟蹊径了。

本文发表于《法制早报》纪武专栏

转自:http://www.moiracn.com/memory/wdbread.php?forumid=1&amp;filename=f_26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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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Nov 28 2006 8: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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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天才史家张荫麟哀

By philoking on 人生

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欧阳修《明妃曲》

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

――王安石《读史》

忘了手头的《中国史纲》是何时购得的了,总不超过研一时。它是辽教出的“新世纪万有文库”中的
一本,小 32 开,灰绿色的封面,200 多页的小册子。有不少书买后随便翻翻就搁置了,这本却常让我
萦怀,莫明其妙,心里就是想看。

直到去年临近中秋时,因出去办事要坐颇长的地铁,我才在人群密集的车厢中翻开了它。其实,行前
我也就随手拿一本书,不想是它。

记得当时竟被深深触动。“本书说明”中引用了不少名家对张荫麟的评论,如:贺麟说“他立志作第
一等人,终能在史学界取得第一流的地位”,熊十力言“融哲史两方面,而特辟一境地,恢前业而开
方来,非荫麟其谁乎?”,钱穆则认为他“天才英发,年力方富,又博通中西文哲诸科,学既博洽,
又复关怀时事”,相信“中国新史学之大业,殆将
君之身完成之”。贺、熊、钱何人也?他们的评论不容我不对张荫麟肃然起敬。然而,张是一个“早
慧却也早逝”的人。这让我叹息,一路心绪不佳。看了张的序言就到站了,也没再看正文。

最近我才把《中国史纲》从头到尾一字不剩地看一遍。此间偶得周忱编选的《
先生纪念文集》,也看过了。至此,我才对
先生有些了解。放下书,独行在复旦北区的夜色中,最强烈袭击我的情感竟是悲哀,一股股的。我感
到孤独,与荫麟一般的孤独。呼吸吐纳间,感到荫麟就在我身边,还有着气息。荫麟亦当惊我知他于
后来否?
中国人讲究做人,为人总比为学重要。学问做得再好,人做得不行,也就小了。人做不大,学问也做
不大。立功立德立言,所谓三不朽,要留给后世的,亦不过一个人格、一个人样子。

我仅见过荫麟两张照片。一张是与贺麟、陈铨的合影,摄于 1926 年,时年 21 岁,还在清华读书。贺


麟在中间,一边一个“眼镜”。三人都穿长袍,贺、陈的深色,跟同样深色的背景融为一体,荫麟的
则为浅色,故看得见双臂乃是向前呈交叉势,大概是坐着照的,手在膝上。看着荫麟的神情,我总想
起李敖高中时的一张照,那时他固然已有坏坏的笑,但绝无后来的张牙舞爪,抿着的嘴显得敏感多
思,跟荫麟是一样的,一样的还有书生的斯文。荫麟形容更多有拘谨状,似乎面对镜头令他不安。还
有一张是荫麟的单人照,1941 年摄于遵义。此时的荫麟已经留过洋,在多所大学辗转做过教授,中间
也有段短短的从政插曲。他恋爱过,并结了婚,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但妻儿都已不再跟前,婚
姻、连同爱情,都远他而去。他褪下了长袍,穿上了西装。唯嘴唇还是抿着,眼神却更为犀利了,平
静的表情下蕴藏着凛然的力量,除去些微悲怆的神色,它甚至让我想起陈独秀。看着这般有气势的荫
麟,我绝想不到他竟在第二年死在了那里。

荫麟之为天才,从他 18 岁入清华并发表处女作《老子生后孔子百余年之说质疑》(载于《学衡》21
期,1923 年 9 月出版)批评梁启超并受任公赏识,即已显露,后来越加显明,并得长辈同辈的公认。
李敖念高中时即得钱穆看重,读大学时亦获胡适赏识,但真正发表大作《老年人与棒子》继而虎虎生
威却在二十好几了。梁启超之于张荫麟,正如胡适之于李敖,都是他们青少年时崇拜的对象,一生敬
重的典范。但张之天才在李之上,亦如梁之天才在胡之上。这是个人与时代的双重因素使然。梁启超
与严复、康有为、章太炎等均属“晚清遗老”一代,而胡适只能算是新文化运动的新生代;张荫麟前
可追及新文化运动的老一辈,而李敖只是新文化运动末绪的遗腹子。

天才有天才独特的命运,这是一定的。天才常是与凡俗的幸福不两立的,这也为一般人所认同。但驱
除一切似是而非的陋见后,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是: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天才的悲剧命运?在我看来,这
才是真问题。

贺麟、王芸生、吴晗三人对荫麟的追忆,最为感人。尤其是
先生的一篇《我所认识的荫麟》,写得从容舒展,却读得我肺腑翻腾,心眼悲戚。贺麟开篇就道:
“荫麟是一个那样生命力充实、意志力坚强的人,他的名字与死几乎可说是两个不相容的概念。然而
他的死耗竟传来了!竟无可怀疑地自各方面证实了!死神毫不容情地在我们中间劫夺去了一个最值得
生存的人的生命。我不仅感觉悲痛,我同时感觉愤恨。我痛恨那些使得他不能永其天年的因素。”在
尝试揭示这些可恨的因素前,让我们先看看荫麟自身的性格。

荫麟好学。孔子不知老之将至,概因须臾不离学也,他最重颜回,视如爱子,寄以厚望,也只是因为
颜回好学。古人言学,当然不仅是书本之学,更是生活之学,政治之学,是要在日常中实践和习练
的。但越往后,生活和政治变迁越大,待道之不存,后人便只有往经典中求学问道,方能有所践行
了。1926 年夏,荫麟与贺麟别于上海黄浦江,痛切地说:“没有学问的人,到处都要受人轻视的。”
荫麟的好学,带有浓厚的自尊自重自强成分,由此可见一斑。当然,这更跟他自期做个第一等人第一
流学者有关。荫麟出生于广东东莞石龙镇,彼处读书风气颇重,又张家藏书亦富,张父在世时对其学
业要求甚严。正是因为荫麟自小打下的旧学功底深厚,加上天资聪颖,勤勉不息,后来进清华方能一
鸣惊人。荫麟不是一般的用功。在清华时,他是一个天天进图书馆的学生。他交游不广,尽把时间用
在读书上,留学时更是如此。至于各种娱乐,包括运动、音乐、小说等,他都不喜,连电影也不看。
是故不知者往往以为他古怪孤僻,难以接近,其实他只是太投入学业而无暇他顾罢了。这种好学以至
于痴迷的精神,甚至从学业渗入他生活的各方面,包括恋爱、执教、写作等等。其结下的甜蜜果实,
于陈寅恪在 1934 年写给傅斯年的一封推荐信中可见:“

君为清华近年学生品学俱佳者中之第一人,弟尝谓庚子赔款之成绩,或即在此一人之身也。”而因此
酿成的苦酒,也得他日后一杯杯地饮。

荫麟尽孝。荫麟幼时亡母,大学未毕业又丧父,本来家境就不大好,这下子一切经济负担都落在他身
上了,窘困之状顿显。他不仅要靠投稿为自己挣取生活费,还要教养弟弟们读书成人。别人接济,他
都辞了,单要自力更生不求人。虽然他不以传统家庭观念为然,但现实中,对他而言,长兄依然如
父。1929 年留美,他没选择哈佛而是斯坦福,只因西部生活水平低,可节省美金寄给弟弟用。长兄如
父,兄弟友爱,乃对生人言;对于亡者言,荫麟是在尽孝。荫麟在学术上的成就,对于期望他学业有
成的父亲来讲,更是最好的告慰了。

荫麟爱国。吾侪所学关天意,天意所在,吾国吾民而已。荫麟常言他一生志业所在唯国史耳,留美修
哲学和社会学不过为治史做准备。他很清楚历史对于一国一族的重要。梁任公提倡新史学,即冀以史
学革命撰述新史以励国人,助爱国思想之发达,遂成救国之愿望。荫麟从事通史事业并写作《中国史
纲》,概继承任公之遗志。吴宓称他为“第二梁任公”,良有以也。九一八事变后,张荫麟自美致友
人张其昀书,谓:“当此国家栋折×崩之日,正学人鞠躬尽瘁之时。”淞沪会战后,已经归国的张荫麟
参与了国防设计委员会文化组的历史地理研究工作。七七事变后,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张荫麟曾应当
时主持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的陈诚之邀自昆明赴陪都为国尽力,后因不忍职闲不告而返。荫麟以为民族
复兴的根本大事,当在教育改革,因此他献身教育事业。事实上,《中国史纲》即是他应教育部之请
撰写的高中历史教科书。荫麟之爱国情结,历经两个阶段:先是单纯的文化民族主义,即对于民族文
化的忠爱与维护,后转而鼓吹改善贫苦大众的生活,颇有社会改革家的怀抱。这一转变在他赴美前即
已完成,他之攻读社会学,亦是出于研究社会问题的需要。及至后来他写政论批评时事,亦从未偏离
此一思想。

荫麟狷直。荫麟在清华的英
老师吴宓在 1928 年 5 月 8 日的日记中写道:“张乃一不通世故之书生,直情径行。”贺麟回忆说:
“他平时总不多说话。对生人更不愿说话。但说起话来总是诚恳朴直,知无不言,出言必有斤两。批
评人指斥人,毫不客气。他不喜欢交际应酬,更不会敷衍客套。朋友相处一熟,他总是忘形迹无拘
束。辩论起来,更决不相让。”与荫麟同乘一轮留美习哲学的谢幼伟说:“
君的为人,刚毅而倔强。待人是诚恳而直率。他不知道什么是敷衍,是则是,非则非,他是毫不掩
饰,毫不客气的。”荫麟因去加州大学修数理逻辑课而结识的谢文通说:“他为人正直、热情、坦
率,很有人情味。”荫麟的好友和同事张其昀在追悼会上说:“其人格最使兄弟感动的有二点。第一
点是纯洁,他的心地真好,如白璧般的无暇,如婴儿般的赤诚,无机心,无城府。他论人最重心地,
宋人所谓‘光风霁月’之怀,和他在一起,使人时常领略到这种境界,真是难能可贵。第二点是质
朴,……其生活可谓简单极了。他谈话也异常率真,不假辞令,有时难免为人所不谅解,但由衷之言,
退无后语,就直道而言,可谓此心耿耿,肝胆照人,谏果回甘,久后必能为人所谅解所欣赏。”朱自
清在《挽张素痴》中更是一语道得明白:“自古才为累,天悭狷与狂。”年仅二十的荫麟在《致贺麟
留美赠别诗》中曾言: “为学贵自辟,莫依门户侧。”傲然独立于世的姿态,从中可见。据贺麟所
记,荫麟不愿意拜访人,直到 1926 年夏初,他被贺麟拖着才第一次去拜谒梁任公,任公异常欢喜,
勉励有加,当面称赞他“有作学者的资格”。此后二三年中,他却也再未谒见过。他想请任公写字纪
念,终于也没有去。他对他所最向往追踪的人,形迹尚如此疏简,则他之不理会一般人的态度,可以
想见了。荫麟的狷狂、耿介、直道而行、目无余子,跃然如斯。因此,高蹈如熊十力者赞他“神解卓
特,胸怀冲旷,与人无城府,而一相见以心”,但从一般社会眼光看,这些适足以成为他的缺点。如
贺麟所言:“他的短处在于太不通人情世故,不易适存于现社会,太任性,太过于自信,不求人助
益,不听人劝告。他常常集中其精神,灌注于一事,或偏向于一点,而忘怀其他一切,不问其他一
切。他的短处,也就是他的个性倔强的所在。这只是对于他自己不利,使他的金钱,名誉,健康,地
位受损失,对于别人却是无损的。而他的长处的发挥,却是对于国家对于学术的贡献,和对于朋友的
助益。综结起来,我们可以说,他睥睨一世,独往独来,一任性情,独抒己见。”

荫麟情深。荫麟在美修哲学走的是数理逻辑一路,重分析,柏拉图理念论等均不入他法眼,因此,
先生最遗憾二人哲学观点上的不合。不过,荫麟心性与英人穆勒似有契合处,即终不会为逻辑分析所
滞而熄灭了情感。荫麟后转入柏格森偏重直觉的生命哲学,亦可见他性情一斑。世人论荫麟常言他是
梁任公之真传人,非但指治史志业之承继,亦是指荫麟跟任公一样都是“笔端常带情感”的人。谢幼
伟说:“表面上
君是不容易动情感的,实际上
君却有丰富的情感。”荫麟的真情至性表现在生活的各方面,其中最显著者自然是对女人。荫麟有笔
名曰“素痴”,他对爱情的痴迷甚至不下于对学术的痴迷。1929 年,荫麟初到美国时给贺麟写了封英
文信,讲自己过去三年内的两件大事:其中一件是政治思想的变化,另一件即是恋爱。那个令他痴迷
的女人叫伦慧珠,晚清举人和学者伦明(哲如)之女,亦是东莞籍,当时家居东莞会馆,荫麟因做家
庭教师教她国文而相识,并对其发生迷恋。虽然荫麟的学识得到伦明的赏识,但伦小姐本人不接受荫
麟的爱,故而荫麟说他出国时心上带有一个很大的伤痕。后来在荫麟留学期间,伦小姐复与他通信,
恢复了爱情,荫麟才彻底摆脱失恋的痛苦,并想着回国结婚。荫麟留美仅仅四年,除了系念国事,想
回国研究国史,还出于情爱上的原因。1933 年冬,荫麟转道欧洲后从香港上岸,伦小姐便在码头上迎
接他。随后,他们共赴北京,住在北大教授容庚(希白)家。容庚亦是东莞人,长荫麟 11 岁,荫麟在
清华读书期间即因在他主编的《燕京学报》上发表文章而与他结识,交情甚笃。1934 年元旦,荫麟偕
伦慧珠及容庚儿女逛了厂甸后于下午同去贺麟的寓所。贺麟与荫麟阔别七年多才又见面,而这次见面
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荫麟费尽心情去追求的伦慧珠体质很弱,面带愁容,一到他家,立刻就感
到头昏痛,荫麟立即从身边取出药品来给她吃。在贺麟看来,荫麟从来不是一个善于照顾自己生活的
人,需要一个体贴看护他的内助,不想他反而养成了勤谨顾家的能力,这让贺麟感叹“爱情对于人的
品行真有锻炼的作用,真可以收变化气质的功效”。话又说容庚有女名容琬者,此时年不足十八,但
她的出现,如果说开始是徐风微波,随着点滴的积累,最终竟成了狂风大浪。荫麟与容琬的爱情之爆
发,是在 1939 夏年他自重庆别仕途而复归昆明后。当时容琬适从西南联大外国语言文学系毕业。贺
麟说:“这位小姐十年来不断地与他有通信及见面的机会,可以说是他的一个忠诚钦仰者。她的文章
和译品常经过荫麟精心校改。荫麟历年来所给她的片纸只字,她都当如至宝般珍藏着。但直至这时他
们才明白互吐倾爱之意。”自 1939 年上溯十年,乃是荫麟出国前后,因此,荫麟与容琬的相识当在
出国前,出国后双方亦有通信,而他归国后与伦慧珠一起与容琬相见,已是故人重逢。此节不在述明
荫麟与伦慧珠的家庭悲剧以及探究其原由,亦不在述明荫麟与容琬的爱情悲剧以及探究其原由,而只
在显示荫麟用情之深。关于荫麟的情爱悲剧,吴宓写有挽词: “玉碎珠沉怜尔我,麟伤凤逝黯人
天。”吴宓在荫麟死后第二天亦即 1942 年 10 月 26 日的日记中写道:“至 1940 因爱容琬而与妻伦
慧珠离婚,终则琬乃回北平嫁一协和医生。荫麟于是抑郁烦躁,有以促其天才。此则遭遇相同,令宓
尤为悲感者也!”荫麟与伦慧珠早已貌合神离,而对容琬,他心里怀有真切的感恩。他想不到自己这
样的人竟会得到这样好的女子的垂青。贺麟说,当荫麟向他讲述自己跟容琬的恋爱经过时,声音有点
颤抖。荫麟对贺麟说:“然而,她早已订婚了,她的未婚夫在北平。我劝她回北平与他结婚。”贺麟
说,荫麟的心里似乎又很镇静。荫麟与容庚因容琬问题交恶可能发生时间更早,因他自 1936 年 12 月
在《燕京学报》发表《南宋亡国史补》后,直到去世,再没有在上面发表文章。依我看,荫麟是不想
给容琬的生活带来太多的振荡了。他说:“作爱是要有一番精神的,爱的生活异常紧张,不是好玩的
事。”看得清历史的人,也可能看不清自己;看得清自己的人,也可能看不清爱情。因此,爱情多了
那么些朦胧,那么些遗恨,那么些凄美。在谢幼伟看来,“
君的理智虽强,而情感亦不弱。这两者的斗争和冲突,就构
君的为人。”这种看法似乎有意凸显荫麟性格中的冲突才是他个人悲剧的原由。更有人用叔本华、尼
采等人的生命意志哲学来比附荫麟,亦是不妥贴。荫麟之真情至性,乃出自他的生命本色,与具体的
思想观点关联不大。情到深处,每成绝响。谢幼伟又说:“在昆明,他常热恋一个女人。在遵义,也
似有追求的对象。”我怀念荫麟,因此也怀念在昆明常为他热恋的容琬。至于遵义的荫麟,已经是趋
向死亡的荫麟。我常怀疑他的过度劳累有自戕赎情的倾向。有些感情可以放掉,但却忘不了。

荫麟思远。本文意不在研究
先生之思想,也不想探讨他的史学方法和原理。荫麟仅仅留给后世一部未完成的著作,其余皆是单篇
论文,虽然,其量也惊人,总在百万字以上。单看看那些篇章的名目,就可以想见荫麟学识之渊博、
意识之敏锐、见识之卓特。此种研究工作当留日后进行,此处且稍显荫麟运思之宏远处。荫麟在写于
1933 年 3 月 7 日的《与张其昀书》中说:“国史为弟志业,年来治哲学治社会学,无非为此种工作之
预备。从哲学冀得超放之博观与方法之自觉。从社会学冀明人事之理法。”单就哲学言,荫麟认为其
修养主要有三:一为理智上彻底诚明之精神。诚为“不自欺”,明为“无所蔽”。二为求全之精神,
即要“整个地看”,至大无外且表里精粗无不到。三为价值意识之锻炼,即要有领略真善美的能力。
这些都深具启发。曾子固在《南齐书序》中说:“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
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说到何以成为不同凡响的史
家,龚自珍在《尊史》中主张“毋呓毋喘,自尊其心”,即不能没有根据地胡说八道,不能死气沉
沉、毫无生气,而要尊重自己的思想和精神。钱穆则说:“今日所需之新史家,其人必具下开诸条
件。一者其人于世事现实有极恳切之关怀者。继则其人又能明于察往,勇于迎来,不拘拘于世事现实
者。三则其人必于天界物界人界诸凡世间诸事相各科学知识有相当晓了者。四则其人必具哲学头脑,
能融会贯通而抽得时空诸事态相互间之经纬条理者。”熊十力在短文《哲学与史学》中说:“吾国先
哲,于史学、哲学,尝兼治而赅备之。穷玄而基于综事,穷理而可以致用,探微而察于群变,极玄而
体之人伦,广大而不遗斯世。”曾、龚、钱、熊所言的史家条件和要求,张荫麟无所不备,亦无所不
达。他是最有资格把史学发扬光大的人选,这在已成的《中国史纲》中足可见。他在序言中说:“就
中国史本身的发展上看,我们正处于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转变关头,正处于朱子所谓‘一齐打烂,重
新造起’的局面;旧的一切暇垢腐秽,正遭受彻底的涤荡剜割,旧的一切光晶健实,正遭受天捶海淬
的锻炼,以臻于极度的精纯;第一次全民族一心一体地在血泊和瓦砾场中奋扎以创造一个赫然在望的
新时代。若把读史比于登山,我们正达到分水岭的顶峰,无论四顾与前瞻,都可以得到最广阔的眼
界。在这时候,把全部的民族史和它所指向道路,作一鸟瞰,最能给人以开拓心胸的历史的壮观。”
也正是出于对民族史整体之认识,他才对民族有坚定之信心。他在《与张其昀书》中说:“国史目前
诚无使人乐观之余地,然吾人试放远眼光从世界史趋势看来,日寇之凶焰决非可久者。然中国否不极
则泰不来,且放硬心肠伫候,大河以北及江海沿岸之横遭蹂躏可耳。历史上腐化之时代而能为少数人
道德的兴奋所转移者殆无前例。必有假于外力之摧毁,摧毁之甚而不致于灭亡,则必复兴。弟于国事
对目前悲观,对将来则并不悲观。”因此,虽然忧心国事,他还是不为所动地专注于撰述。除了已刊
的《中国史纲》外,荫麟尚有《通史原理》、《宋史论丛》、《刘与顺昌之战》等书未刊,为撰《民
国开国史长编》、《宋史新编》二书已搜求了大量资料,《历史研究法》则有笔记,《中国政治哲学
史》亦在计划写作之列。由此可见作者思想旨趣所在。荫麟的绝笔是一篇《师儒与商贾》,陈寅恪得
知,不禁挽曰“大贾便便腹满腴,可怜腰细是吾徒”。时至今日,倘若有知中国在饱历忧患后终于走
上正规,并进入商贾横行的新时代,荫麟在泉下当作何想?在他通达而明澈的目光中,那个尊师儒的
斯文时代还有没有将来呢?

下面让我们来挖掘那些导致
先生个人悲剧的外在因素,尤其是他的性格与环境的交互作用。“那些使得他不能永其天年的因
素”,不只是性格的缺陷,也不只是环境的逼迫。简单的“冲突说”只能谱就天才悲剧命定论的灰色
调,似乎悲剧不可挽回、人力无能作为了。性格即命运,但因此塑造性格,亦即改变命运;环境不由
人,但因此改造环境,亦即重塑自我。如此,我们才能走出负面的悲哀情绪,积极有所作为,为世间
本就难得的天才营造可发挥的广阔空间。

荫麟之死,确实与他的过度用功有关。浦江清《清华园日记》1929 年 2 月 8 日记载:“荫麟以大考,
又忙于作文,病吐血。”时在他出国前夕。可见,荫麟工作起来毫不顾惜身体,其来有自。《竺可桢
日记》1941 年 12 月 8 日记载:“知荫麟于今晨忽患出鼻血,迄今弗止”,后来荫麟眼口亦出血,第
二日方止。这已是荫麟生命的晚期。事实上,1941 年 8 月,荫麟的学生管佩韦即得张其昀嘱托移与荫
麟同住以照顾他的起居。荫麟自昆明到遵义后因为用功于工作、写作,把生活搞得一团糟,身体也耗
损得厉害,这大概已是当时他的朋友们周知的了。贺麟悲言,他本希望荫麟到遵义后“移其爱女子之
真忱,以鞠躬尽瘁于学术,而开创一种新途径。……哪知他竟因读书写著,用心思过度,致使身体亏
损,遂至不起。”荫麟回国在清华大学任教时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写一篇文章,总是几晚不睡
觉,直至文章一气呵成时,然后才大睡几天,大吃几顿,或进程来逛书摊,买书籍,找朋友谈笑开
心。”贺麟认为:“这种看书写文章至夜深不睡的习惯,可以说是他不寿的主因。”考虑到荫麟死于
慢性肾脏炎(梁任公亦是),此病确是日积月累落下的。吾在惊悚之余不禁感叹良好生活习惯之必
要。昔日我与洪(涛)师论钱穆时言其长寿故而著作等身、有以遗馈后世,洪师曰:“吾等资质欠佳
者,做学问亦不急于一时,须做长久计。古人言养学,不瘟不火,持久涵养之,或有所成就也未可
知。”现在忆及洪师谆谆谦和语,更觉其是。当然,我辈身处和平年代,非荫麟之处战乱时代可比。
他之忧心国事是责无旁贷,他之献身教育以至不惜其身则令人敬重。此外,战时物资本就短缺,遵义
地处偏僻之地,医疗条件亦差,送荫麟去外地就医禁不起旅途劳累,待张其昀去重庆延请医师已晚,
人未归,荫麟已去也。倘若荫麟未离昆明,即便此病为必然,存活之望也大得多。此是当时当地外在
客观条件不足以把荫麟医活也。虽然,荫麟在生活和工作中放纵无度,糟蹋身体,乃是致病关键,尤
其想到他本是生命力旺盛之人,食量尤其惊人,真叫人充满遗恨与怅惘。

荫麟与外在世界的冲突,当然跟他的性格有关,尤其是吴宓和贺麟都讲到的“不通世故”。吴宓在
1928 年 5 月 8 日的日记中写道:“张荫麟两次来见,坚请宓仍将彼原译《幸福女郎》诗稿寄出,登
《文学副刊》。而将已发之稿(即宓所改而经心一抄者)收回。”此事害得吴宓“终日愤郁,不能治
事读书”。浦江清在 1928 年 9 月 20 日的日记中写道:“
君在《文副》上为文与朱希祖辩论,吴甚怕得罪人,颇不以此为然。张声明再不做批评文字矣。”张
之声明,多半是赌气而非服气之举。一向清高自负有余的吴宓尚且对他不满,他之得罪一般俗人可想
而知了。在人事纷纭曲折的俗世间直道而行,碰头撞壁是题中之义。何况荫麟是个狂人,且一任性
情,不屑掩饰,故而处处得罪人。他要求写作要有“作家的尊严”(the dignity of an author), 故
责人甚严,朋友的文章受他批评的就很多,贺麟曾有文章被他批驳得体无完肤,结果只好自己将稿子
撕掉。贺麟乃知他者,故不怪他,可后来他编辑《思想与时代》,同事中有不少人的文章都被他严厉
批评,且坚主不登,便大大受人非议了。荫麟离开昆明到遵义,跟家庭爱情的失败有关,但最直接的
原因却是不容于西南联大某当轴,遭受不公正待遇。他与伦慧珠的失和亦被同事的太太们背后非笑与
指责。这些在在显示了荫麟先生不因循、不苟且、不迁就故而难容于世的鲜明个性。深思之,此种人
格根本是伟大的人格,若论其过,则非其自身无价值、无光辉,而是高明有余、中庸不足。孔子讲仁
者忠恕也,忠于己道、行于己道,同时恕人爱物,心存厚道,方为大仁。此世固非理想世界也,世人
亦未必能个个进入高妙境地,故责己须严,对人对世则当有温情体贴之意也。

至于感情上的事情,则更非一语可道尽荫麟受困之因由。吾所见材料不多,对于内情了解有限,故只
能带有揣测大胆言之:荫麟先是所遇非人,后是遇而不求,故前铸悔恨,后留遗憾。是故吾进而断
言,荫麟用情的真挚深切固然感人,且诚为可贵,但其作为决不足师法也。伦慧珠之不适合荫麟,贺
麟见头一面其实已有所感。荫麟在与伦婚姻尚在的情况下跟容琬闹恋爱,从家庭伦理角度言之为过
失,而就爱情自身言之,则可谅也,况且荫麟并未与容琬有任何出轨行径,二者爱情之纯洁日月可
鉴。荫麟纠结徘徊于二者间,对于家庭不忍弃,对于爱情不敢求,为人缺乏勇猛决断,亦可见也。
1939 年 10 月,正在他跟容琬恋爱的高潮时,他竟写信叫伦慧珠携儿女由广州去昆明,悲剧结局此时
已经注定。结果,伦慧珠除带了儿女来,还把母亲和姨侄女一同带来,膨胀的家庭更让荫麟感到压迫
与束缚,加上他与容琬的自由恋爱就在数月之前,他对现状的不满使脾气开始变得暴躁了。因此,夫
妇经常吵架。――他把妻子招来只是为了吵架吗?钱穆《师友杂忆》记:“嗣在昆明,荫麟屡责其妻治
膳食不佳。其妻谓:‘君所交膳食费请各分一半,各自治膳。’荫麟无以答,勉允之。夫妻对食,荫
麟膳食乃大不如其妻之佳。其妻曰:‘果何如?’荫麟遂愤欲离婚,经友人劝,先分居,荫麟乃一人
去遵义。”其实荫麟去遵义之时,伦慧珠已携儿女远走,容琬亦与他断绝来往回北平了,多年来的积
蓄有五千元,在当时朋友中最称宽裕,也因伦之来去耗费殆尽,他可谓孤独穷困了。吾固然敬爱
先生,但实言之,此等糟糕境况之出现,概与他个人对生活各方面协调不利有莫大关系。荫麟与伦慧
珠之结合与分离,在谢幼伟看来,乃是荫麟对伦的爱情由理想转入现实的缘故。荫麟对伦看法之改变
是肯定的,但此种改变一方面是荫麟的逐渐清醒,另一方面则是伦未尽为人妻者的责任,这是毋庸讳
言的。伦在听闻荫麟死耗后写给贺麟的信中说:“我觉得万分对他不起,我不曾尽了我的职责。……他
是这般有用,而我早已就厌倦人世了。……现在什么都完了,只剩下这无尽期的悲痛,令我懊悔,自
嗟,自怨!”1945 年,即荫麟逝世三年后,伦才又结婚。夫死妻要守三年丧,这是古礼,无论如何,
伦对亡人如此尽了责,亦是美事,现在已为难能了。张荫麟与伦慧珠的恩恩怨怨,不足以萦吾怀;吾
所不能释然者,乃为荫麟与容琬惋惜。荫麟遇而不求,容琬可怜。噫!情深深,雨朦朦,多少楼台,
多少遗恨,岂吾所能道明!

最后言荫麟未有事功,于仕途亦浅尝辄止。荫麟一生对国政念兹在兹,但实际从事政治的时间屈指可
数。严格来说,只有 1938 年夏他应陈诚之邀赴渝勉强称得上入仕。因缘如下:荫麟在北平时曾以他
惯用的“素痴”笔名在《大公报・世界思潮副刊》上发表了一篇《戴东原×语选录》,内有批评政府特
别有讥刺汪精卫的话。那时国民党主持北平党务工作的张厉生注意到了,曾用党部名义致函《大公
报》予作者以警告。但张厉生又觉得文章写得好,作者有才气,便记住素痴的名字,常向人打听。故
而当他任政治部副部长时,他确切探询到素痴是谁及其所在地后,便推荐给了陈诚,遂有陈诚发电报
给荫麟“敬聆教言”了。除了陈诚与他长谈并亲自做笔记并介绍见政府中人外,蒋介石也曾召见一
次,询以曾否研究逻辑,似有请他到中央训练团讲授逻辑的意思。最初他颇为兴奋,以为对于政治或
略有效献的机会。他在政治部住了几个月,读了几种蒋介石的讲演集,写过些宣传册子,上过陈诚一
个意见书言宣传工作应注意处,特别强调改善民众生活的重要。此外,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翌年
夏,荫麟即感到留在重庆无适宜工作,七月便又回昆明了。现代大学建立后,智识人越来越学院化、
专业化了,故可有所作为的空间更多地是在教育领域。这是荫麟于仕途未能有所作为的外在原因。而
荫麟本人的性格,质言之,乃是一书生,对于政治虽不乏眼光和识见,但缺少政治家的气魄与能耐。
荫麟对于政治从未丧失过关切,而且他的政治看法多从理想着眼,比如:他认为“政治家须有哲学之
修养”,他主张“修明政治”,并言方法不外“任贤使能,赏功罚罪”八字,而根本在一“公”字……
这些都不可谓不当,但于时局有多少补益,殊为难言。事实上,他那篇《论修明政治的途径》还是在
他死后才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才得以在《大公报》发表的。
先生在悼念荫麟的文字中说:“我当时读到此文,觉其语旨切直,踌躇再四,一直搁置了十个多月,
未予发表。现在荫麟先生已死,重检旧稿,为纪念亡友,应该为之发表。” 书生论政尚且如此不易,
遑论书生从政呢?荫麟说鲁迅是“当今国内最富于人性的文人”,“我所指的,是那种见着光明峻美
敢于尽情赞叹,见着丑恶黑暗敢于尽情诅咒的人,是那种堂堂赳赳,贫贱不能转移,威武不能屈服的
人。”“……他现今却是绅士们戟指而詈的匪徒,海上颠沛流离的文丐。他投稿要隐姓换名,他的书没
有体面的书店肯替出版。人性的确是足以累人,大丈夫确实是不容易做的。‘伤屯悼屈只此身,嗟时
之人我所羞’,读
先生的书每每使我不寐。”荫麟葆有最优秀中国读书人对于国事民生的忧患之心,那也是孔子在春秋
无道之世的忧患之心。荫麟尝曰:“吾侪有要务,读易与读史。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的,但那可不
必是一己身世的忧患,却必是对于人类命运的忧患。”

荫麟葬在遵义老城门外碧云山上的天主教堂墓地,坟前竖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中国史学家张荫麟
之墓”。出殡的那一天,风很大,荒山孤坟,倍增凄凉。相隔 64 年,墓早已没了,现在想寻去看看,
拜拜,也不能了。“无复私语夕,筹策未来时。人生兮到此,祷望皆已迟。”

荫麟生平精力所集中、心神所寄托者,约有三事:一为真纯爱情,一为平民福利,一为学术研究。这
让我想起我的自白:“我非常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内在的生命激情,其中最有力地冲击我的是对于真
理、自由和爱的渴望,以及对于苦难的感同身受。”这让我有勇气和力量以荫麟的知音人自居,写了
上面的文字。这固然是为了纪念死者,向他表示一个后生晚学的敬意与哀念,却更是为了与一些活着
的人一起思考荫麟短暂却宝贵的一生,进而思考我们应如何度过这肯定是短暂却未必是宝贵的一生。
荫麟在《中国史纲》的序言中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来形容中国的英贤,惟其如此,吾辈有望,
中国有望。

刘晨光

2006 年 11 月 11-13 日

请批评指正。请勿转贴。纸媒有意刊者,请与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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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故事(一)

By philoking on 影评

光影故事

作者:佚名

“现在重要的是恢复我们的感觉。我们必须学会去更多地看,更多地听,更多地去感觉。”

――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

“每一个形象后面隐藏的都不只是过去,

在我们面前流向远方的也不是未来。”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
“深化熟悉之物!”

――拉金

1.那个男孩是我

徐徐倒退的铁轨不断地向远方伸展,延展开一个郁郁青青的山村的全貌,仿佛推开一幅清新写意的中
国水墨画卷。

接着,镜头切至列车中男女主角:阿远和阿云。两个静默的人低头垂目对立着看各自手中的书,列车
进入隧道,黑暗过后,他们依旧保持原来的姿态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侯孝贤的电影总是这样充满了长镜头、远景、静止的画面。画面的节奏仿佛片名的前两个字“恋恋”
的发音:叠韵,最后的音必定要沉下去。

这种特点是从《风柜来的人》开始确立的。坊间流传,拍那部电影之前,编剧朱天文给他看了一本
书:《从文自传》。

那本书是这样写的:“有时天气坏一点,不便出城上山里去玩,逃了学没有什么去处,我就一个人走
到城外庙里去。本地大建筑在城外计三十来处,除了庙宇就是会馆和祠堂。空地广阔,因此均为小手
工业工人所利用。那些庙里总常常有人在殿前廊下绞绳子,织竹簟,做香,我就看他们做事。有人下
棋,我看下棋。有人打拳,我看打拳。甚至于相骂,我也看着,看他们如何骂来骂去,如何结果。因
为自己既逃学,走到的地方必不能有熟人,所到的必是较远的庙里。到了那里,既无一个熟人,因此
什么事都只好用耳朵去听,眼睛去看,直到看无可看听无可听时,我便应当设计打量我怎么回家去的
方法了。……我就欢喜看那些东西,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许多事情。”

侯孝贤喜欢上了这个他当时并不了解的大陆作家,接受了他客观而不夸大的叙述态度,他说:“我觉
得我们平常看事情并没办法很进去的看,很进去那是因为你自己很主观的思维方式,所以我就想用沈
从文那种‘冷眼看生死’,但这其中又包含了最大的宽容与深沉的悲伤。从这个客观的角度来拍,我
觉得我的个性比较倾向于此……”(《〈悲情城市〉前与侯孝贤一席谈》张靓蓓,载《北京电影学院》
1990 年第 2 期)

但是,究竟这种态度怎样翻译成电影的语言呢?侯孝贤并不是很清楚,他只是对摄影师说,远一点,
再远一点。就这样拍出了《风柜来的人》。

多年以后,远在北京的新生代导演贾章柯说:“电影拍的是一群台湾青年,但总觉得是在讲我山西老
家的那群朋友。”他拍了很多以他家乡汾阳的年轻人为对象的电影。

风柜是澎湖列岛中的一个小岛,一个安静的渔村。一群男孩子高中毕业后没有工作,等待着征兵。他
们百无聊赖,看白戏、赌博、逞勇斗狠。他们的名字叫做阿清、阿荣、郭仔,最普通的一些男孩的名
字。在一次打斗中,他们将对方打伤,并受到了警方的处罚。为了逃避仇杀和寻找新生活,他们离开
小渔村去向大城市高雄。

环境的转变,他们再也不是在村子里呼啸而去没人管的野孩子,他们在这里遭遇到了陌生和拘谨,时
不时地拉紧自己的衣角。

看白戏的日子结束了,他们要习惯被欺骗,小混混指给他们的电影院是一个烂尾楼,空荡荡、没有阻
挡地播放着城市的现实图景,

他们需要习惯度过空虚无聊的日子,需要收敛自己的意志,不能再和别人随便争执。他们更多的时间
就是呆在屋里,临边屋子里有一个同样孤独寂寞的女孩小杏。阿清慢慢喜欢上了她,虽然明知她有男
朋友。他只是很用心的去关注她,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说说话,逛街,买东西。他开始用文明些
的方式约束自己。甚至,他开始学起了日语,很显然,他并不清楚这个学习会带给他什么,但它作为
一个符号暗示了另一种生活方式。面对阿荣,郭仔和他们带来的小混混,他也多少有了些隔阂。

但暗恋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开始有了更多的沉郁,并且在码头上和开玩笑的阿荣,两个好兄弟扭打在
一起……
就这样晃啊晃,少年的时候总有大把的时光用来彷徨,然后只是在几个瞬间,他们开始慌张、惆怅,
也开始成长。

爸爸死了,这个被棒球击伤致傻的男人,从影片的开始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但却一遍遍的出现
在镜头里,原来他一直是阿清的精神支柱。阿清为他披麻戴孝,恍惚中跟着他去打棒球、打蛇。

阿清又回到高雄,郭仔要去当兵了,小杏要去台北了,他去送她,没有惜别,没有泪水,不远不近的
距离里,人来人往中,大巴车远去,消失在都市的热尘中……

影片的结尾更像是一出青春的谢幕,郭仔处理磁带,阿清赶过来,站在椅子上大声吆喝,“来来来!
做兵大拍卖,三卷五十块!买一卷送两卷!”之前内敛的自我、压抑并已结束的爱情、开始有些疏远
的友谊,此时并在一起宣泄而出。

一起甩卖掉的还有他们的青春。

之所以用这么多篇幅复述这个故事(要知道侯孝贤的电影故事性并不突出),不仅因为这是侯孝贤
“作者标记”形成的标志,更因为这是最为舒展的一次青春展示。影片的英文名就叫“All the
Youthful Days”

相比之下,《恋恋风尘》太干净了,没有打打杀杀,甚至没有牵手,没有争吵。有的时候,占据镜头
主体的是远山,鼓满风的树,兀自飘移……阿远从家乡离开,中间是爱情无迹而终,结尾又回到家乡
去。除了这个大的叙事线索,整部影片是被一些琐碎的、断片一样的东西穿起来的。

“今夜又是风雨微微异乡城市,路灯青青照着水滴引我的悲意,青春男儿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漂泊
万里港都夜雨寂寞时……”歌声停止时的那阵沉默持续了很久,每个人的内心都在用自己不同的方式消
化自己的迷茫和不安。

阿城说,“《恋恋风尘》与《风柜来的人》,都有一个难写处,即少年人的‘情’。……挥霍却不知是
挥霍,爱惜而无经验爱惜。好像河边自家的果子,以为随时可取,可怜果子竟落水漂走。又如家中坐
久了的木凳,却忽然遍寻不着。老年了才恭恭敬敬地晒太阳,其实那东西与少年时有何不同?而最要
命的是那种劝也白搭的伤感;或者相反,阳刚得像广东人说的‘死鸡撑锅盖’。 ……结尾阿远穿了阿
云以前做的短袖衫退伍归家,看母亲缩脚举手卧睡,出去与祖父扯谈稼穑,少年历得风尘,倒像一树
的青果子,夜来风雨,正耽心着,晓来望去却忽然有些熟了,于是感激。”

应该感激的还有那些青山绿水,少年气盛,离家而去,可以一点都不把它们放在心里,末了回来,天
地依然宽爱的看着你,生命交迭,悲喜轮替,时间在山里堆积,情感自水间流溢。

而到了《童年往事》,侯孝贤终于要好好地讲讲自己的故事了。也可以看作是前一时期的总结,冬冬
(《冬冬的假期》)和阿清基本上拼接出了这部片子的主人公阿孝。

但是,这部片子却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生与死上。在阿孝一天天成长的日子里,不断的,阿爸死去,
阿妈死去,最后,奶奶也死去了。那个夏天他为了一个女孩子拼命苦读考大学,安葬了奶奶以后,影
片也便结束了:阿孝终于长大了。影片的英文名字叫做《The Time to Live and the Time to Die》,
像所有的大师所含的情怀一样,侯孝贤选择在最重要的一部青春题材作品中对生与死默默问询:生命
蓬勃却不轻浮,死亡黯然却不凄切。

在那些默默的镜头中,有一个是:阿孝第一次梦遗,翻身坐起,有些微微发愣,然后悄悄起身去屋外
洗内裤,转身回来,看见母亲坐在父亲当年常坐的椅子上,抿泪给姐姐写信,告诉她自己被诊断为喉
癌,门框和蚊帐压缩得微弱灯光下的书桌只占据画面一角,青春与死亡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相望。与
其说此时的侯孝贤,对于利用门、隧道、窗户等空间来切割画面、构图的技巧运用自如,不如说中年
以后,他已经知道在哪里能够更好地观看人物。

“我一直寻找中国人表达情绪的方式和形式……电影能像戏曲那样,长久而有效地影响,传达好的价值
体系。至于现阶段,我只是引导观众进入一种情绪,希望他能自己涌现对自己或对人生的看法,由银
幕上反射的转为思考人生的态度。”他好像还说过,电影应该拍得尽可能的简单,却让人看出尽可能
多的东西来。
论者一般认为侯孝贤的电影在记录个人成长的同时也记录了台湾的童年和青春。尤其是体现了外省人
在台湾的尴尬生存以及外省人第二代逐渐形成的对台湾的认同。但就像日本学者佐藤忠男在《童年往
事》中首先发现了大量日式房屋和榻榻米,因此感觉很亲切,而西方观众显然也无法理解其中隐藏的
大陆和台湾的暧昧的情愫,但他们都对影片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也就是说,一定是那些普遍性的东西
在感染着我们。

作为一个试图客观地看待生命和生活的导演,侯孝贤电影之所以与杨德昌、张作骥、蔡明亮等有着同
样抱负的导演表现出了一定的区别,就在于背后影响导演的那种生命观。佐藤忠男在《中国电影百
年》中评论道:“侯孝贤描绘人生,既不刻意美化,也不存心抹黑,既不夸张,也不贬低,而是对真
实的瞬间反复推敲,赋予它一种艳丽和光辉的韵味。……有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经历是在没有任何意外
发生的寻常日子里突然获得的。”

当侯孝贤的影像自他的中年宽厚的投来,我们,你们,正在经过青春和青春刚刚过去的人们,是否感
到了那种温和的抚慰呢?

作家毕飞宇在年青时候的一篇叫《那个男孩是我》的小说中写道:“我为自己有许多东西无法表达而
伤神。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这种情绪像不会言语的植物在风中随风的姿态摇
曳,最后又败零在雨中。”

青春的自由总是伴随着孤独的。《风柜来的人》中有一个场景是阿清他们在家乡的海边调戏一个女孩
子,他们自由的跳跃,欢笑,镜头一直在远处安静的看着,你甚至可以想象导演和摄影师或许早已经
蹲到旁边聊天去了,镜头很长,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结束,那一刻,你会发现他们如此自由,又如此孤
独。

但是且让我们离开关于台湾的那些宏大的主题,也离开这些让人难以释怀的情感,包括爱情。在这之
外,仍有些东西值得玩味。

写这篇东西,我选择了从《恋恋风尘》开始,因为它的开头是铁轨的镜头。实际上在侯孝贤的大量作
品中,不考虑《咖啡时光》中的那种城市间的铁轨,《风柜来的人》《冬冬的假期》《南国,再见南
国》《童年往事》等作品中前后都不断的穿插着铁轨的镜头。铁轨深入乡村,铁轨通向城市,铁轨带
人们离开,又送他们回来。在这里,铁轨象征了现代化语境下我们都不可逃脱的流动的命运。尤其是
那些处于城市和乡村的沟通位置上的年青人来说。当然,总有各种各样的人乘坐那辆命运的列车,但
年青人会被特别挑选出来,因为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对远方的想象和冒险的热情。他们曾经是侯孝贤们
的青春,也曾经是大陆现在的很多精英们的青春,自然也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裹挟的越来越多的年青
人正在流逝的青春。那些庞大的列车从乡村接走他们健康地、好奇的、迷惘的、同时是欲望的身体,
把他们放到缝纫机前、择菜筐前、电子元件前……也接到晦暗的出租房,接到飞车党的后座上,他们将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展开劳动,展开爱情,一如阿云和阿远、阿清和小杏。

而阿孝则代表了那些始终没有离开家的少年,在一个小镇上,一个县城里,或者一个大城市的郊区。
街道狭窄曲折、警备力量不足以及腐败、家长们有着足够他们沉溺的烦恼。在家族制度崩溃的前夕,
祖辈仍和他们住在一起,仍然有一些莫名的亲戚和历史联系被他们挂念。这些少年,在他们成长的大
把时间里,无所事事。他们结伴、恋爱,抵抗孤独;打架、逃学,释放精力;回避家庭的困难、叛
逃、偷钱,以适应他们孱弱然而自恋、热情然而孤独的心境;他们像大人一样抽烟喝酒,因为没有更
多东西可以学习,那些大人既轻视他们也不相信自己,没有一个合适的精神偶像来和他们谈心,即使
有幸拥有一个温厚的爷爷,也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们……

实际上,这一情境既是让我们心有戚戚的经验纪实,也是侯孝贤、杨德昌、张作骥他们共享的一个背
景,包括在国际大都市香港。古惑仔背后模糊的映射,陈果的废旧胶片里跃动不安的身影,都和我们
分享了那种感觉。

而侯孝贤由于展开了城乡的沟通,特别显示了对于远方和冒险的关注。

很显然,这种向往是在乡村向城市、少年向成年、东方向西方的逻辑层面上展开的。如果说,侯孝贤
和沈从文一样对这种趋向有所怀疑和保留的话,那就表现在这种追求虽然是每一个人都要做出的,但
却都很平静,甚至有时候是被迫的(如阿清他们是因为躲避仇家),而在一个更为广阔的时空里,他
为他们保留了回家的路(阿远回家了,阿清也要回去)。相比之下,大陆导演王小帅的《二弟》中对
偷渡的厌恶、坚持、依赖它来改变命运,既弥漫着一定的怀疑和犹豫,画面也经常是安静的长镜头,
甚至也有一个海边玩耍的场面,但无疑具有更强的戏剧冲突以及对远方的更为虚无而强烈的指望。很
显然,王小帅无论从年龄还是生活经历上都正处于大陆发展变化之中,是一种更为现实的表现。距离
更近、更急切。而侯孝贤是用回忆的方式,隔开了一定的距离来看,他融入了更多的安慰和理解。

《童年往事》或许是没有明确的指向远方的暗示,但阿孝在那个地方反反复复的生活,从街道这头跑
到那头,下次再跑回来,从墙头翻出家,再翻进去,镜头这样积攒着,仿佛一个跑不出去的圆,与那
些少年灵活的腿脚、经验丰富的打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而最终,阿孝暗恋的女生搬离了那个地方,
不知道远方是否因此从一种情绪走到了想象和欲望。德国作家黑塞曾写到:“远方在召唤,眷念在燃
烧,眷念和岩石、泥沼和积雪之上筑成这条宜人的小道,通往另一些山谷,另一些房屋,另一些语言
和人群。”

阿孝没有考上大学,会去当兵,上学,当艺人……

晃啊晃的时光,晃啊晃的列车,这趟旅程停向何方呢?唐诺在《最好的时光》中写道“他停在城市和
乡村的暧昧接壤时光之处,不偏不倚就终止在这里。”实际上,这也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暧昧结
合,中国人强调的一丘一壑、一花一草便是无限的宇宙,不是人追求世界,而是世界来亲近我,“安
土重迁”固然是一种生存条件的限制,也是一种生命哲学:巴掌大的世界里容纳生生死死,大全景里
的远山,时间堆积寂寞。欧洲文明则注重追求无限,是勇往直前的浮士德,他只要停步便立即死亡,
他们充满了对外部世界的冒险的兴趣。

关于前者,《童年往事》有一个特别有意味的镜头:姐姐要出嫁了,和母亲坐在塌塌米上,翻拣母亲
当年的嫁妆,母亲告诫女儿婚后一定要当心丈夫的身体,娓娓讲述着和父亲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身
体要紧,其他都是假的。和你父亲结婚时不知他有病。结婚二十年,服侍了他二十年……”这个感觉足
足有六七分钟的长镜头里,只是母亲一个人平静地叙说,窗外的雨声则越来越大,仿佛宋词的语境: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然后一转身,又是静默的大榕树,高远的天空,风清云淡。没有
哭泣哀怨,打打杀杀的喊叫也杳不可闻,(这既是中国古诗并列剪接的意识,也是影像叙事中的“库
里肖夫效应”的实例,只是更依赖东方文化的体验。)有人死,有人依旧按生命亘古不变的节律,发
狠地成长。有人乡愁成疾,有人不可回头地认他乡为故乡,乡音渐改。有人一生重负,有人正姿肆地
享受生命中最自由放纵的飞翔,这个成员间都互相爱护的大家庭也不得不各自处理自己的命运,阿孝
成天只知道朝外面跑,待到收心停到门槛上,总是一次次生死离别,跨过去了,却是满眼苍凉。

但最终,现代化进程中的我们接受了那种西方的文明,开始点燃梦想和欲望,开始离开大山想去看一
看不一样的世界,如果是一只不知在哪里落脚的无足鸟,那么我们宁愿相信我们是不愿意落脚,我们
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在我们不得不接受的这种现代的、暧昧的、流动的命运中,我看到无数的中年人这样说道:“很多年
没有回家了,每次回去总是因为一个亲人去世了。”在风格有了一点喧闹和不安的影片《南国,再见
南国》中,更是在一批“小混混”身上表现了背离乡土的痛苦情怀,尤其是老一代与新一代的隔阂。

就是这样,暧昧最终化为暴力。如果说杨德昌电影中的暴力是既强烈、冷漠而又愤怒和谴责的,那
么,侯孝贤电影中的暴力则近乎生活的常态内容,是每一个少年得以成长的手段。阿孝总是打架,捉
弄老师;阿清他们甚至是有些残忍的拿砖头把人家的头打破了……他们打得理直气壮,和杨德昌电影中
的帮派和利益冲突不同,他们更多的时候只是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而打架将情感一次
次充满,将时间一点点消磨。

侯孝贤看到了这种孤独和疏离,他默认了他们的暴力。所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的事情,沈从文说,我
们就是这样过来的。这并不是成年人在逃避责任,就像那个在大部分时间里都离得远远的摄像机,而
是一种谦卑,成人仍然处理不好自己的事情,所以接下来的《南国,再见南国》《悲情城市》等就具
有了更多的悲怆和不确定,反而不如少年们的痛苦那样纯净。他看着他们使用暴力,就像儿时家长鼓
励小孩互相打架一样,那是生命力的表现。从这个角度来讲,侯孝贤的暴力和古惑仔的暴力都是可以
给这些少年们看的(关于后者,下文会另外表述),而杨德昌的暴力反而是给成年人看的,他代表了
少年们的迷惘和愤怒,但却不宜返回其身。刘小枫在评论叙事伦理学时写道:“……看起来不过在重复
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膝盖伤叹遭遇的厄运时的哭泣,或者一个人在生命破碎时向友人倾诉时的呻吟,像
围绕这一个人的、而非普遍的生命感觉的语言嘘气……触摸生命感觉的一般法则和人的生活应遵循的道
德原则的例外情形。”把它放到侯孝贤的思路上也是恰切的。那些暴力的故事既疏解了我们做过的类
似的事情时的恶感,更在漫漫长夜,以一种“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姿态坐下来讲述,陪伴了我
们。

因此可以说,侯孝贤的暴力是游手好闲的结果,是孤独的结果但同时是化解孤独的伴侣,是过了那个
时间就会长大;而杨德昌的暴力是社会的结果,是人性的结果,是冷静的不容回旋,是长久的难以忘
记。

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提到大仲马的《巴黎的莫希干人》一书,书中的主人
翁决定跟随他抛在空中的纸片去寻求冒险,但在城市之中,“无论游手好闲着循何路而行,结果总是
被引导着走向犯罪。”

侯孝贤是表达出了那种普遍的暧昧吗?

那么多的少年,如果他们愿意来看,总会从其中辨认出自己的当年。
2.在细雨中呼喊

,台北的《联合报》登载了一篇新闻报道,《不良少年情杀命案》:

“十五日晚十时十分许,本市牯岭街七巷底,发生不良少年情杀案,现年十六岁的“璧玉帮”老么茅
武,因醋海兴波竟持利刃将芳龄十五的少女刘敏连杀五刀致死,疑凶于杀人后并未逃逸,且伪称是被
害者的哥哥,但为七分局刑警陈汉英看出破绽,旋即将其捕获侦办…… ”

报道不仅详细追溯了杀人的经过,当事人的资料,并且非常技巧性地将重点放在了“情杀”上:凶手
“与刘敏于去年三月廿八日在○东路公车上邂逅,彼此结了不解之缘,海誓山盟,表示爱心不移,不久
前并已发生超友谊关系。不料在十几天前,刘女竟与“海盗帮”太保马积伸往来,他因爱她而想占有
她,曾多次劝她不要与别人交友,但她不听,昨晚十时约她在美国新闻处前见面,后来走至牯岭街七
巷底谈判,刘女不肯顺从他,他就拔出童军刀给刘女连杀五刀,一刀穿入胸部,两刀刺在背部,一刀
杀在额部,一刀砍在肩膀,致刘女在惨叫声中倒卧血泊,所著童军服全为鲜血染遍。”并引用了当事
人相关的信件。

自然报道也没有忘记渲染刑警的精明。最后,“市警七分局长戴良川以为,这件情杀血案的男女主
角,都是尚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两人竟然大谈恋爱,发生超友谊关系,男的并是不良少年组织的核心
人物,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社会问题,希望家长、学校加强教育,藉以防止此类案件的重演。”

在随后的多日内,媒体的报道成功地将这个案件向多个触角伸展,凶手父母的歉疚,法师对其勉励要
求其忏悔,凶手对自己的行为十分后悔,说自己已经变成了为人不齿的狗熊。媒体并且详细报道了案
审的经过,其间夹杂着女方父母的痛苦和赔偿数额、服刑时间的确定,而随着时间的迁移,为了防止
读者遗忘,越来越短的报道总能精要地提醒事件的关键词:少年,情杀,生性残暴,法办……

如此情况断断续续持续了两年有余,也终于尘埃落定了。就像四十多年后在大陆发生的“马家爵
案”。

而在三十年后,有一部影片的海报印上了这样一段文字:some of the above news items were soon


Forgotten。意思是,即使是再喧腾的新闻事件,也会很快消逝。

影片的名字叫做《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导演杨德昌是上述案件主角茅武同届不同班的同学。

佐藤忠男在《中国电影百年》中评价道:“杨德昌的另类之处,在于他创造出了不仅台湾罕见、而且
除日本外整个亚洲都前所未见的西方化的冷静的知识空间。”

与这种水平对应的就是,市民、媒体眼中的一场闹剧一般的凶杀案,被导演成功地加以还原和虚构,
最终触到了整个时代和少年们不安的灵魂。

他说,“我对历史课中学到的东西一直存疑,原因是它与我个人所目睹的状况不相同。几百年来人们
就在这种真相不明的状态下过活,多可怕。所幸的是,许多有智慧的人在他们的艺术、建筑、音乐、
文学中留下足够的线索,让他们的后代能多少重建事实,以及恢复对人性的信心。电影也应对后代有
相同作用。”“对我来讲最有趣的反而不是茅武的生平或他为什么杀人,而是那个环境很可能发生这
种事情,我的出发点基本上还是那段时间,太多人不愿去想那段时间,可是那一段时间对我们这一代
来讲非常重要,为什么台湾会有今天,其实那个时代非常有关系,我们那一代在民国五十年是念初
中,命中注定到民国八十年你就是社会中流砥柱……五十年的环境也许会增强你的个性,也许会削弱你
的志气,都会影响到八 O 年代,那个年代有很多线索可以让我们看清楚现在这个时代,这是我做这个
片子的最大动力。”

佐藤忠男评价说,“他发现了台湾外省人的第二代所处的环境和命运,他把事件作为环境和命运抗争
的典型之一。因此,他对阐明这一层意思怀有特殊的热情。”所以在影片的开始,字幕就打出:“民
国三十八年前役,数百万的中国人随着国民政府移居台湾,绝大多数的这些人只是为了一个安定的工
作,为了下一代一个安定的成长环境。然而,在这下一代成长的过程里,却发现父母正生活在对前途
的未知与惶恐之中,这些少年在这极不安的气氛中,往往组织帮派来壮大自己幼小薄弱的生存意
志。”

这就明确的表现出了写实的向往和文化纪录的吁求。从年代上看,台湾八十年代崛起的这批新浪潮导
演和联系紧密的作家,五六十年代正好是他们的少年岁月。他们敏感不安,首先感受到社会的变动,
大人们在变动面前既麻木又无力,最终把孤独和迷茫传递给这些少年。在侯孝贤的电影中,也在多处
对此作了纪录,只是,侯孝贤似乎是要专门和奶奶寻找大陆(《童年往事》)那种成年人的愿望对
抗,他为少年们的不安寻找到了一条安身之路,就是尽量的发现台湾和现实生活的诗意,在客观不夸
张的生命态度里居住下来。但杨德昌看到的并不是这样,他更知性,并且,他的视野永远是在台北,
他看到的少年实际上已经浸淫于成人的影响和行为之中,他们更慌乱却没有青山绿水可以归依。

而最主要的,在这个台湾的“首府”,他们的父辈――那些外省人身负定居和回归大陆的暧昧,一方面
他们是国民党政权的一分子,是对数量庞大的本省人的统治力量,另一方面,他们的根系却在大陆,
在他们有着种种复杂的历史联系,因此,他们又是政权稳定的一种威胁。国民党“反攻大陆”是他们
共享的一个梦想,但实际上,一个政权要稳定落地又必须排除这种“离心力”。他们不仅要处理与当
地居民、文化传统的关系,还要应对种种来自政权内部的猜疑和清洗。如果说,《悲情城市》中本省
人的悲惨遭遇清晰可见,从而获得普遍的同情的话,那么,《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小四的父亲所
代表的那种遭遇(被审讯,排除出公职)则有些幽暗不明,触发更多的是叹息,就像那个早早辞职、
经常醉酒的邻居,没有悲怆,只有绵长的困顿和忧伤:物质匮乏、压抑和绝望。因此,杨德昌把这部
影片“献给父亲及他那一辈,他们吃了许多苦头使我们免于吃苦。”这和侯孝贤的表述有一些区别,
后者的作品中多是父辈呆在家乡,青少年们试图走出去,到了《南国,再见南国》中,甚至开始正视
他们的冲突。这种区别或许是城市和乡村的区别。在杨德昌的电影中,来自大陆的外省人是移民第一
代,而从一个广泛的意义上来说,侯孝贤镜头中的青少年们是从乡村进入城市、另一种意义上的移民
第一代。在并无突破的现代化模式中,乡村是城市的前传,侯孝贤镜头的人物如果不是回到家乡,他
们将待在城市里,经历杨德昌所表现的那些困顿和迷惘,就像《一一》,就像《麻将》。

但无论怎么理解父辈的难处,他们毕竟是无暇照顾到更为敏感和孱弱的孩子们。“在这种情况下,孩
子们为了克服这种不安与艰难,组成了与父母不属同一阶层的另外的小团体。由于把这种小团体当作
了心理上的归属,就使得他们特意加强了无意的团结。其结果,免不了不断发生小团体之间的抗争和
冲突。……片中的少年们始终表现出拼命忍耐着某种令人无法承受的命运的态度。杨德昌没有像普通的
少年犯罪电影那样,夸张地描绘不良少年的暴力行为。他非常细致的刻画出少年们对成年人封闭心
扉,不是和任何人都能愉快地玩耍,而是相互戒备、组成小团体的情形。……我认为引发少年犯罪事件
的孤立感,确实是所有外省人都感受到的孤立感的浓缩版。这也让我想到,这个少年的命运已经超越
了它自身,即它不仅仅是国民党从大陆撤退到台湾后的十几年中发生的台湾外省人的悲剧,而成了眼
下在世界范围内都存在的所有边缘人群的悲剧的例子,它具有相当大的普遍性,对台湾以外的人们也
带来了深刻的触动。”(佐藤忠男《中国电影百年》)

这些少年们将自我世界与外部世界隔绝起来,疏远其他人事,独享内心的悲欢,隐蔽内心的焦灼。这
种疏离于很多文艺片包括大陆第六代导演作品中的那些边远人群还有一定的不同,这些少年们的疏离
并非一种独特的精神取向,不是那些人标榜的独立和清醒,而是迷惘和孤独。这种孤独受到的震荡极
其强烈,首先在于年龄上的敏感,孩童时代进入青年时代以后,很多事情似乎是一下子就看出了一点
端倪,成人开始回避在你面前谈论某些事情或者主动地、谨慎地和你谈起另外一些事情。许多社会上
的事情突然就撞向了随身体一起茁壮起来的自信和幻想。诸多的缠绕和摩擦将逐步成型、觉醒的自我
同时带向认同的危机。在陷入迷乱的自我认同感驱使下,这群人还没有学会如何表达和求助,只能啃
啮自己的情绪;而他们在孩童阶段能够依赖的成年人,此时已收回了让他们撒娇求助的权力,而开始
全力承担自己的中年危机,并且随着时光的磨蚀和世事的疲惫,他们已经轻易的忘却了自己的青春体
验。甚至开始否定那段时光,而把青少年这点疏离的情绪和行为视为荒谬,不值一提。这样,少年们
的孤独除非独自承担,试图和成人沟通的努力常常只能遭受打压、训导乃至于突然加强的监视。因
此,少年们一面被迫承担,一面也主动躲避成人世界的关注,并在承担的过程中,或静默地或激烈地
进行反抗。

影片中有两个主要的帮派:“小公园帮”和“眷村帮”,小公园以成员活动的场所命名的,眷村则提
示了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概念:随国民党来台的大陆眷属居住的地方,影片也因此出现了国语和多种
大陆方言,而闽南语只是在小公园帮老大哈尼逃往回来时和一个本省人说话时使用的,因为在逃亡的
台南,他必须要努力融入他们。建国中学夜间部男生小四是个置身帮派对立之外的“乖学生”,父亲
是奉公守法的公务员,母亲在小学代课。但他的几个主要的朋友、二哥则和小公园帮有着千丝万缕的
联系。小四喜欢上了家世不幸的小明,而小明却是哈尼的女朋友(miss),在哈尼为她打人逃往期
间,她又和哈尼的手下滑头在一起,这一点直到影片最后才明确指出,也是在这一时间她开始和小四
来往,其中穿插着一个医生为她母亲减免医药费、两个人隐而不现的关系。哈尼死后,她正式和小四
交往,小四被开除后在家苦读,小明又和小四的好友、马司令的儿子小马在一起。虽然小四是影片的
核心,但小明构成了叙事上的轴心,连贯起了全部的情节。这不仅仅是编剧上的技巧,还因为小明是
最明显的混合着少年情愫和成人心理、有着特别强的不安定感。她的复杂不仅连起了影片中几个不同
的少年,也影影绰绰地折射着观众的记忆和体验。

这些少年们的生活基本上疏离于成人之外,但相对于侯孝贤作品中的少年,他们的身上已经浸润了不
少成人的心理和习惯,利益的纷争、依赖家庭的权威(滑头依靠父亲拿到中山礼堂的使用权,马司令
的头衔则让眷村帮在小马面前也选择了退让)、寻找靠山(主要表现在小明身上)。小四的存在是暧
昧的,他既是他们的一员,甚至是他们的朋友,爱上其中一个人,但始终,他都想从中脱离出来。小
明和小翠都曾经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不会为你而改变的。而他则有点执迷不悟,在准备去杀小马的时
候碰上小明,他说,“我不可以让别人瞧不起你”,而在杀了她之后,他哭着说,“站起来啊,你可
以办到的。”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点别扭的“纯洁”的概念,只有小四承认它。虽然其他少年都拒绝了它,但从影片
的倾向和观众心理来说,都可能会以同情和叹息的态度去亲近它。但我们应该看到,实际上,小四这
一“纯洁”也联系着他对家庭的逃避,虽然这是影片中唯一一个完整表现的家庭(马司令好像始终没
有出现,其身份作为一种力量证实着他的存在),也是一个艰难而温暖的家庭,但小四几乎是回避家
庭中出现的困难的,虽然影片断断续续的表现了父亲和他之间的沟通,二哥为他赎手表出去赌球,但
他基本上一个旁观者。当老二在屋内被父亲打,他只能在外面黑漆漆的街上遥望,毫无言语,而当那
些混混们跑去为哈尼报仇的时候,他停伫在雨中,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是在最后的最后,来到山东的
身边。这一点和那个比他弱小得多的小猫王形成了对比,每当他出现危机,小猫王几乎是踮起脚尖,
试图像大人那样为他求情,甚至拆散椅子帮他打架。而更主要的对比,则是小明不断转换靠山,毕竟
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自己的不安全感,与医生的交往则直接从困顿中救回了母亲。

不该这样比的!?

我们之所以愿意皈依在侯孝贤那种安静的画面里,回味青春的青涩和畅旺,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想躲避
成人世界的东西。杨德昌是知性的,他并不准备理会我们偷懒和回避的请求,少年似乎是不可避免走
在成人化的道路上,因为孤独而结伴,也因为孤独而变得更加分裂,更加七零八落。这种孤独让小四
和小明走在一起,也最终让小明离小四而去。这种成人化的不可逆转在后来的《一一》中达到了极
致,8 岁的、一脸天真的洋洋在婆婆的葬礼上像大人一样念了一篇悼词(一封信):“婆婆。我不知道
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
看不到的东西……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
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

小四一直试图让小明了解到他同样能够带给她安全感。在这之间糊里糊涂的插入了一段和小翠的交
往,他抱着小翠,说,“我可以给你一种安慰的感觉,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而小翠本是他瞧不
起的一个人,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他是在证明一些什么,像我们每一个人经过那个时候一样,
我们总是想证明些什么,爱自己的国家或者是爱一个人,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该证明些什么,但肯定在
寻找着一种有力量的东西,它或许是向别人打出的一拳,或许是一句声嘶力竭的叫喊,或许是有人愿
意徜徉的臂弯……已经成年的医生对小明说:“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而少年在更多的时候,
只是懵懵懂懂的猜测别人在需要什么,于是,他甚至想给予别人他自己原本就如此缺乏的安全感。小
明之于小四,除了是这种自身证明的对象外,也许更是他的某种投影。他把最为重视的自尊和骨气映
射到她的身上,他告诉她,“只有我能够帮助你,我是你现在唯一的希望……现在我就是哈尼”,他
“不想别人瞧不起”她,他要她“站起来,自己站起来”,……

杨德昌一直在证明是环境导致了少年们的悲剧。但抛开这一层,在这里我们碰到了同样悲剧性的冲
突。个人孤独间的冲突。

小翠说,“我这样,每一天都很自在”,“你怎么想改变我,你凭什么啊?”

小明说,“你要帮助我来改变我,对我好,就是要跟我交换我对你的感情,这样你就安全了,你太自
私了,要改变我……我就跟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为你改变,我不会为你而改变的”

就像前面说的,孤独让他们结合,孤独又让他们分开,他们都不愿意改变自己,而是希望改变对方来
证明自己,充实自己。

姐姐和他谈心的时候说,“你是不是太跟别人计较,你是不是经常只想到自己……你要感激别人为你做
的一切啊,你又何曾为别人做过什么呢?”这句话可能是导演要表达的主题之一,像前面说的,向父
辈们致谢,同时也是一句缠绕小四的紧箍咒。是的,他逃避了家庭的责任,他逃避掉在同伴间“立
功”,小马对他的保护和照顾更是作为一个巨大的初始值来补偿掉夺走小明的罪过,他在绝大多数的
时候都是一种空无的状态,他唯一愿意去照顾的就是小明,愈是这样,他便愈要将自己的全部爱连同
意志、束缚都倾注到小明身上。在一般意义上,情侣们总是要求对方对自己尽可能多的付出。但是在
成年人那里,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状态,有太多的机会让他们能够以一个正当的理由从中逃离出
去,他们始终都不会对对方全力付出。而小四却是相对极致的状态,当他准备全力付出的时候,却发
现小明并不需要一个完全的他,她不会接受别人的改变,她从不同的人那里寻求不同的需求,在哈尼
那里是靠山,是安全,在小四这里,也许是单纯的爱情。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和城市中人分裂的
状态。而小四却还懵懂未知,当他把全部的世界迁到了小明这里,当遭遇背叛,他已经出不去了,对
于家,他是旁观的,对于友谊的,他只是一个被动接受的状态,影片始终在表现的都是小马、小马
王、二哥等人在帮助他,而他总是以一个淡然的表情在接受。那些东西没有填满他的心灵,他腾出了
足够多的空间给小明,而当希望落空,那个空间也就演变为巨大的绝望。
“你又何曾为别人做过什么呢?”可以说,这句话一直缠绕着小四,以至于在筹划杀人之前,他想起
了哈尼。

哈尼虽然是一个帮派的老大,但就像小明说的,他为人其实十分老实,总是不服气,和别人冲撞。小
明也曾经和他讲,这个世界是不会为你改变的。哈尼死于眷村帮老大山东的谋杀,他是影片中这个不
可改变的世界谋杀掉的第一个人。这让后来那场雨夜的复仇充满了愤怒和激情,我们似乎都是毫无选
择的谅解了那些暴力少年和他们手中残忍的刀,在那一刻,山东是作为成人世界的象征被少年们杀掉
的。也许,小明也是作为一个半成人的象征被“纯洁”而迷惘的少年小四杀掉的。

也正是因为这种叙事上的对应关系,哈尼第一次见到小四就喜欢上了他,并把小明托给他照顾。哈尼
和小四一段谈话,最后说,“我在台南,无聊的要命,每天可以看几十本武侠小说,后来我叫他们去
租最厚的小说来看。其实以前的人跟我们现在出来混的人,真得很像,有一个老包,大家都以为他吃
错药,我记得好像全城的人都翘头了,而且到处都被放火,他一个人要去堵拿破仑,后来还是被警察
抓到,《战争与和平》,其他的武侠小说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本。……太晚了,书读得又不够多。”

然后是一个笑容。单纯?苦涩?从表演上说,根据库里肖夫效应,可以用一个无表情的中性镜头来予
以完成。但由于前后的种种复杂的牵连以及我们自己经验和记忆的调动,还是使得这一笑容含义万
千。

在这里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对比:女性的形象总是显得比男性更为成熟圆滑,因此她们似乎更能适应
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年代,或者说也许有刺痛、有冲突,但至少没有放到表面来,没有以极端的方式
去应对,她们都表现出极大的忍耐,维持着身边的小世界不能倒塌。无论是母亲相对于父亲,大妹相
对于老二,更别提小明之于小四和哈尼,而老三也在宗教的避世中寻找平衡和通透,在影片的最后阶
段,扮演着小四的“陪伴者”的角色。(在越南导演陈英雄的作品中也有这种倾向。)哈尼和小四的
亲和,影片用小明的话做了确认,父亲一半的出场时间都是以对小四的理解和支持的面目出现的。他
相信朋友,他和学校争执,他宁愿小四被记过,也不愿意放弃尊严,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在
影片纷杂的人物关系中,构成了一组群像,他们都是固执的理想主义者,尽管在现实世界里不停碰壁
撞头,依然遵从于内心的某种信条,关于世界和他人如何因为个人的努力而改变,于是他们的痛苦注
定无法平复。

据说,小猫王是导演自己的化身,他出场的时刻给观众带去了许多快乐。他模仿猫王的漂亮的歌唱,
那么小的个头,需要站在台子上才能够得着话筒,他会注意看小四姐姐的打扮,他弄坏了小四家的收
音机(一个重要的道具),他为小四求情、在小四和小马之间调解的时候,都试图像一个大人那样说
话,“给我个面子!”小四进入监狱后,他录了自己唱的猫王的歌曲,送到监狱去,一转身,却被狱
警丢到了垃圾桶里。隐喻在这里自然而然,就像开头所引的报纸的报道一样,这些少年们的青春就这
样被他们轻易的忽视和丢弃了。

此时,摇晃的灯光、海魂衫、猫王的海报、雨夜,都在那首《a bright summer day》中忽而明亮,


忽而绵长。同时,那也是影片的英文名字。导演在杀人事件之后不厌其烦地让观众看到其他人的反
应,或许也是让观众一起汇聚那无望的祈祷和控告,就像姐姐在之前的谈心中说的:

“你别感到孤单,我一直在关心你,请神带给我力量,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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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Nov 10 2006 9: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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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故事(二)

By philoking on 影评

3.现实一种

大约是在大一那一年,偶然闯入一个阶梯教室,看了一部叫做《十七岁的单车》的片子,那部影片看
得很轻松,因为我能从中辨认出很多熟悉的元素;那部影片又看得太累,因为太多的记忆缠绕而过。

大陆一直号称是自行车大国,我想,这大概不仅是指其数量多,还有它在国人生活中所充当的重要角
色。

小时候,看到的大多是一些叫做凤凰、巨凤之类的车子,他们一般是传统婚礼的附属品,现在很少见
的那种大的框架,一般就叫“大驾车”,丈夫载着妻子,孩子出生以后,则可以放在前面,一个轻
便、移动的三口之家。在最初,外出的人还不多,人们仍然局限在熟悉的范围内谋生,基本上可以表
述为自行车一天内可以轻松来回的距离。那个时候,女人还很少出远门,集市几天才开一次,大驾车
在更多的时候是男人谋生的工具。对于这些现在已经中年趋老的人们来说,那时候的大驾车质量优
良,能载重物,不轻易坏。但考虑到彼时车辆对应的购买力,这一点并不值得夸耀,或许让他们难以
忘怀的是当年艰难而风雨无阻的谋生经历、正当壮年的自信、养家糊口的自豪,那个时候,路上很少
见到汽车,自行车之间并无太大的等级区别。

事情总是慢慢变化的。自行车逐渐增多,在女人间开始普及。也许,在最朴素的层面上,这只是家庭
财富逐渐积聚的结果。那个时候,在天气很好的傍晚,村边的空地上,总是有一些集体学骑自行车的
情景,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进来,并且越来越低龄化。时间大约在 90 年代初。

然后,女人们开始更多地外出,甚至可以结伴进城,频率越来越高。一些新奇的玩具和服装开始出现
在孩子们的身上。而女人和孩子们的车子一般都不再是大驾车了,而是有了“小驾车”、“小弯
梁”、“坤车”等名号。渐渐的,大驾车很少开始露面了,不是因为被更新换代了,而是男人们开始
成群结队的出去了。因为要坐火车的缘故,那种联系着家、意味着必有回程的自行车用不上了,他们
深知宁愿步行到镇上去赶汽车、转车,自行车再也无法支撑他们第一次走出的那条长长的路。回程脱
离了空间的概念而进入了时间的期待。以半年为期,以一年为期,有一些人则再也没有回来……

大约在 90 年代中期,开始有变速车出现了。自然主要是一些男孩子在骑,变速车可以以慢速跟随一辆
坤车,然后突然加速甩开,调回车头,停住。很快的,这些车子不再孤单,那些被跟随的坤车几天后
便不再出现,女孩坐在变速车的后座上。

那个时候,我骑的还是姐姐留下的一辆修了又修的车子。在众多又新又快的车子的比照下,多少有点
自卑。那个时候总会向父亲发一些无名之火,甚至故意丢下车子步行去上学,可怜的父亲,哪里知道
我心里的想法,总是放下手里的活,亲自把车子送到学校,告诉我,然后自己步行回去。

所以,当电影中的小坚想要一辆山地车,并且把单车和追女孩联系起来的时候,那种委屈和辛酸,或
许别人看的时候有同情,我看时却是会心一笑。只是,我们玩车的方式不一样罢了。我们那时候是以
在人潮拥挤的集市上尽快穿过为竞争目标的,在那里,你随时会遭遇种种不同的情况,前面过来一头
不知躲避的牛或是一辆霸道的轿车,又或者车轧突然失灵,而前面两辆车子间只有很小的缝隙,我有
一次急中生智把双脚放在车把上穿了过去,当然也有滑到、摔伤、糗大了的时候。而小坚他们是要耍
车技,很漂亮,一种很国际化的玩法,同时也很费钱。所以,一辆山地车可能是小坚的心理底线,却
是小贵有点奢侈的快乐。不同的期待值落实在同一辆山地车上,除了叙事策略的需要外,也在尽可能
的提醒小贵身上的一些新鲜的特点。他不再是电视中城市人口中的那种简单的称呼,也不是媒体生
硬、虚伪的概括。他知道用劳动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而且这个梦想从他生活的环境来说,略微有些奢
侈。或许因为还是个孩子,他敢于这样去选择。因此,他能够对对面楼上的小保姆生发出爱意,这和
身边伙伴的流口水有着本质的区别。而少年的执念则使他不可思议的要在海洋一样的北京城寻找他丢
失的单车。或许,正是对这种意志力的坚信和赞赏,我们不再挑剔随后的情节是否过于巧合。

而小坚的出现,多少让人有点意外。长期以来,农村地区是在物质上失去了国家政权的庇护,但在道
义上占据着弱势群体的名头,而城市边缘人群可能能够享受到国家一定标准的补助,却很容易被人们
从弱势群体中忽视掉。在一种简单的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下,人们很难想象在北京、上海、广州,乃
至台北、香港,这些大城市内部,摩天大楼的后面会隐藏着什么。实际上,如果不是进入城市,如果
不是城市文化的侵袭,农村地区基本上可以活在一种自欺、陶醉和自足的困顿与满足中,而小坚却必
须要正视城市内部巨大的差别和由此产生的张力与压力,它们构成了一些人上进的动力,却造成了更
多人的无助。

影片选择让小贵和小坚发生冲突,是其精妙所在,补偿了一些细节上的考虑不周。当看到小贵那看着
自己的单车从眼皮底下被骑走的那无辜的眼神,那种农村人面对城市时由陌生引发的胆小和怯懦,以
及被打倒在地的情形。我听到了观众中有笑声,但我仍然相信,有一种沉默的力量积聚在更多人的心
中。这种力量本应该投向动作施与者小坚。但人们开始犹豫,那是一个他们能够理解的少年。两种力
量的交汇,暴力的发生,最让人心痛的,他们放弃了沟通。冷漠流溢开来,孤独延展出去……

两个十七岁的孩子都是在努力维护他们那可怜的快乐。在这种可怜里,爱情和现实,炫耀和成长,一
一闪跃经过,他们几乎能感到它们的模糊不清同时一闪而逝,他们都急切地想抓住它们。青春涌动和
默默忍受,在他们的敏感的内心,有谁理解了沉默背后的风生水起?默默:小贵默默地推着单车;小
坚拿着砖头满满的跟着女同学和青年,小坚和小贵不断骑着单车或者用脚奔跑,但彼此不说话。青春
就在奔跑和彷徨中行进,孤独的心情随处可见,对此,那些成年人,像那个公司的老板,只是用一句
“我靠”,来表示对小贵的执着的惊讶。而小坚更是格外承受着成人世界的压力。

这种彷徨和奔跑,就像单车兜圈子时的情景,还像少年们永远流不完的汗,却不知为什么而流。影像
是很标准的拍摄手法,但在情感的幻觉里,我们还是感到了些微的晃动。它不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
件》那样有着写史的野心,它只是一个小品。杨德昌可以理直气壮的说五十年代的台湾塑造了八十年
代,但王小帅却没有办法在这个喧闹的时候提醒那些匆忙的脚步说,“看看啊,看看这些孩子。”
年老的权威仍然是稳定的秩序的象征,而年轻的精英们不断崛起,则支撑着人们对于家国命运的基本
想象,在这个只是把庞大人口化作数字、当作负担的国度里,没有人认为这些普通的孩子们会塑造未
来,没有人认为他们他们能够深刻的影响中国。我们习惯的是个人英雄,习惯是群体塑像,却独独无
法平静的珍惜一个普通的生命,他的增强或是削弱,他的生存或是毁灭。

忘记他们是城市的或者是农村的吧,毕竟他们走到了同一辆单车面前,他们都想要它,都因为它而有
着珍贵的快乐。

他们大概是居于七八十年代生人之间的那一代人吧。他们身上不再背负《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那种
病态的青春,但似乎,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更快乐。他们是改革开放以来,在这个庞大的国度,分不同
阶段和地域所展开的现代化进程中,在文化和人们的生活方式深刻变迁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那一批
少年们吧。

70 年代人中有一个著名的记者,许知远,在他的《那些忧伤的年青人》和《这一代人的中国》试图给
他那一代人命名,在物质、星巴克咖啡等标签之外,他加上了美国、三联图书、忧伤,以及严肃生
活,他说,缺乏原则、琐碎、放纵已经败坏了这一代人的头脑。他试图提醒自己的同辈人,就象 1959
年,同样年轻的诺曼&#8226;波多雷茨评价同时代人:“我们有理由视青年一代是有名无实的一代
人,尽管他们表面上掌握自己,尽管他们能迅速的在社会上占据一席,尽管他们老练、成熟,实际上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支持,什么也不信仰。”他试图用他那赖以成名的缠绕文体去深入“难
以表述的中国”。 2006 年春天,为了一篇《流动的命运》,他在多年的飞机生涯后重新坐到火车
上,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小姑娘对外界的不信任,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否重新发现了当年的 “忧
伤”。和他一样,他们中成功的一批人端坐在精英的位子上,依赖不断“充电”新知识而不是回忆去
不断向前。当他们代替 70 年代人发言的同时,他们代表的那些人也被遮蔽了。他们正应该是一个上小
学的孩子的父母,在某个小工厂打工、看护一家生意清淡的小店,被同辈的媒体人称作民工的也多半
是正当壮年的他们……他们是怎样度过那个时代的呢?

是小武在单车后座上的迷惘?是崔明亮在小城市、矿山之间穿梭的演出?还是矿区野模特的欢笑和辛
酸?

而和他们的辛劳交错而起的 80 后呢?喧闹的 80 后文学的炒作,更为巧妙的以一批城市的、大多早熟


和叛逆的孩子代替了整个群体。确实,这一批孩子中间,城市人口的比例在增大,他们除了来自城市
的土著民,也来自 70 年代后期大量返城、进城的人群的后代。但毕竟还有相当大比例的孩子,通过上
学、当兵、打工,在他们日趋疏离的家族中,第一次尝试从乡村走向城市。打工作为一个政权鼓励的
行为,门槛低,需求大,早龄化折现,最为深刻地印着这一代人的痕迹,却也是离喧闹的 80 后现象最
远。他们大量的分布在城市的郊区,工业集中的厂房内,大多从事劳动密集型产业,在工作和休息占
去了几乎全部时间以后,剩下不多的时间主要看电视机、捣桌球、唱廉价的卡拉 OK,老乡一般是工作
的伙伴,也是恩怨集中的对象,一部分人开始在小小年龄恋爱、同居,并逐渐能平静的接受这种关系
的不确定。另一部分人则仍然对这种不确定以及前途的未明、现实的厌倦难以释怀。越来越少的人能
够接受一直留在家乡,虽然有各种并不美好的流言,绝大多数的人都准备把打工、进城、到外面看一
看当作年轻时的一种经历,言外之意,最终他们仍然要回去,但未来的变化也许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这一代人的婚龄明显的比前几代人大为推迟,现实在教导他们服从命运的同时,并未能成功地驱除他
们对于前途的不安。无论是那些打工仔、打工妹,还是大学毕业生。

而那些上学的孩子们应该是比他们更有希望去塑造未来的吧。但情况似乎并不是很妙。70 年代人在职
场迷失的时候,他们在场外艰难的觅食。外界的喧嚣或许并不是增强,而只是重复和增加,他们更多
承受的不是大山,而是海洋,不是击打,而是晕眩。从一个群像上来说,他们选择游戏来疏解这种迷
茫。游戏是深入这一代人心的精神,搞笑挥霍着他们的创意和思想。他们用游戏的态度来度过这段岁
月,从二十二个人的足球比赛到四个人的扑克牌,再到一个人的电脑桌,在越来越自我的游戏中,他
们得到安慰,然后为游戏所沉浸或是游戏整个世界。一些人躲在小屋子里,影像的梦幻机制,带给他
们欢乐或刺激,“一如倒映,一如梦境”,他们有着高尚的欣赏趣味,却只能一部接着一部的欣赏下
去。游戏层出不穷,闯关和升级成为越来越多人的期待。社区,虚幻的;博客,自言自语的:却又是
实实在在的青春在无言地逝去。

越来越多的人一天天的呆在屋里,单车的负担越来越小,甚至有些寂寞的躺在某棵小树底下,一点点
地旧去。然后,在某天夜晚,被另一个人轻车熟路的牵走,而那个人,多半和它的主人有着同样的年
纪。
4.慌乱的指头

如果说大陆在空间上的旷达并没有给其间的人们带来开阔、欢快的青春的话,那么,香港则直接面临
着空间的狭小与封闭,以及文化上与母体的割裂与孤独。但就像在大陆年轻人中正蔓延茁壮、前途未
定的搞笑精神一样,香港人有着发达的娱乐精神,这里因此一方面成了文化沙漠,一方面安慰了无数
人的心灵,这其中居功至伟的要算他们发现和制造了江湖。江湖本是一个地理名词,但在中国文化
中,江湖是无限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香港出产了中华文化圈内最发达的电影类型――武侠片,及
其延展的黑帮片,杀戮和血腥变得唯美和浪漫,动荡岁月里黑帮大哥们的事迹演变成了神秘的传奇。
光与影的涂抹使这些传奇变得不再陌生,不再遥远,人们无法实现的虚幻欲望在电影胶片上得到了充
分满足。小小的香港展现了远比大陆和台湾更为瑰奇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从严肃的电影史的角度来说,这种黑帮片的历史是从张彻那里显露痕迹,经吴宇森发展壮大的。在后
者手里,十足的阳刚加上兄弟的柔情,慢镜头、教堂、白鸽、所有这一切在漫天飞舞的子弹笼罩下给
我们营造了一个远比香港人设身处地的世界阔大的江湖世界。一时之间,黑帮大哥,枪声,背叛和忠
诚,血腥和意气,在这个海岛城市之上弥漫着梦幻的气质。

《英雄本色》《跛豪》《上海皇帝》《黑金》……这些被电影史认为有为黑帮写史的野心、在不可避免
的商业痕迹之外甚至有些知识分子趣味的作品,无疑是敏感而多情的。虽然这种情多是阳刚的、男人
之间的。但它们一波连一波的兴起,有效的取代了人们面对维多利亚港水波时的那种复杂的情绪。
1984 年底中英政府签署的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使香港高速发展带来的自信和荣耀一下子有点不
知所措了。“英雄片和风云片都以煽情手法渲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渲染大气候、形势迫人,
社会、人际关系的不公不义,而企求在虚幻中作出非理性的‘大解决’。这对前景不明、舆论沸腾、
人心动荡所困扰的广大电影观众肯定有一定的移情/同情作用。因此,二者能掀起热潮,前过渡期的社
会人心为它提供了适当的客观条件。”罗卡的这段话代表了人们的一个共识:“九七问题”的存在深
刻的影响着彼时香港人的精神状态。台湾诗人郑愁予那打动了无数人心扉的诗句:“我达达的马蹄
声,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仿佛就是专为彼时的香港而写的,另一位台湾人罗大
佑则在《皇后大道东》中传达了那种略有点末世狂欢的味道:“……知己一声拜拜远去这都市,要靠伟
大同志搞搞新意思……若做大国公民只须身有钱……冷暖气候同样影响这都市,但是换季可能靠特异人
士,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是色即是空……会有铁路城巴也会有的士,但是路线可能要问问何
事。”而在更多人的彷徨不知之中,一些人开始移民,出走成为一个越来越常见、也越来越具有命运
性的行为,许鞍华、王家卫等人的作品细腻的传达了这一点。

尽管吴宇森仍然在以他个人强尽的哲学塑造着自己的主人公,在一种东方式的宿命中、在狂乱的现世
中寻找着生命的意义,但那些英雄们越来越孤独和凄惶,幽默渗进苦涩,人们已经像一种惯性那样等
待着最后的打斗、枪杀穿过平静的生活一次次到来。

然而,1997 的大限毕竟开始近了。那些从武侠小说中延伸下来的英雄片、黑帮片的模式和人物形象也
有点太远了,在这个小小的香港,在每一条路巷都耳熟能详的巴掌大的香港,人们,也许想看一看身
边的人了。

1995 年一部改自漫画的《古惑仔》一改香港电影市场的低迷,成为那年香港电影界的一匹黑马。影片
的商业至上主义是明显的,帅气的郑伊健出演浩南,迎合人们的快意恩仇,对青少年的暴力不再避
嫌。实际上,彼时总体情绪中的个人,纵然是那些成人精英,纵然是经常出入外国、游看过花花世
界,彼时也像少年们一样充满了迷茫,大陆对于他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既庞大又神秘。因此,“古
惑仔”和之前在青少年中铺垫的漫画一反英雄片的肯定、宏大、道义、远景,而是在都市童话和迫近
的现实之间徘徊。“低调帮会、高调赚钱,平稳渡过九七,”这个有点搞笑的追求恰恰反映了这个海
岛城市那历久以来、彼时特别加强的无力感,生活不易、局促、充满变数,人们希望平平安安,经常
的要拜拜关公,电视片和电影的结尾最好都要大吉大利。

而古惑仔们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血肉身躯,总想逞强、赚钱、泡妞,无助的时候喝酒,找朋友发泄,
在街道上奔跑,做事前也会胆怯,要求关公他老人家保佑。影片充满了强烈的市井气,纹身、满嘴的
粗话,手中的家伙不是枪,而是便宜、生猛的砍刀。这些元素一下子拉近了影片和民众的距离。

原本一往无前的现代文明进程在时间刻度上被强行阻隔,刻度的另一端成为一片一片茫茫未知的真空
地带。脱离开邵氏电影所营造的古装的、武侠的世界,包括布景搭建出来的大陆的种种风景,人们开
始如此迷恋的看着自己熟悉的街道、沙咀、旺角、青马大桥,这是他们最有保证的空间,古惑仔电影
中黑社会社团就在这些地方上生长,盘根错节,仿佛自古如此,期冀亘古不变,此时,时间遗忘,人
们只在空间上沉溺与放任。

这种自我麻醉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就遍布了大陆呢?那些欢迎它、陶醉于它的少年们,听不懂也不愿意
听什么鬼东西的“九七”问题,但是在一夜之间,很多少年的屋里都贴满了郑伊健、陈晓春等人的古
惑仔剧照,他们也开始扎堆,开始躲开大人们肆无忌惮的抽烟、喝酒、交男女朋友,他们模仿(当
然,心理学上会特别重视这个年龄的模仿问题)电影中的人物在大排挡中聚会、坐定位置,身边穿插
着各自的女友,他们可以谈论一些忌讳、夸张的话题,交换对周围人的看法,处理某一场恩仇。开始
纹身,和影片里一模一样的砍刀在商店里轻易就可以买到,或许,真有大人们关心他们、担心他们,
但从来没有忘记赚他们的钱,他们甚至开始大人们打交道,要求一个平等对话的位置,遗憾的是,控
制他们的却也是成年人。他们是从偏执开始理解成人世界的,这让他们在同龄人中迅速的成熟起来。

他们不是像侯孝贤影片中的少年们那样对大城市怀着平静的梦想,他们几乎是以平视的态度去看待大
城市的:电影中的香港不是张国荣的半夜歌声,不是飞虎队的精良包围圈,也不是摩天大楼和小白脸
白领,而是和他们家乡一样的有街道,有练歌房,有台球厅,有初中毕业就找不到工作的少年,有长
得并不都漂亮的妓女。他们在家乡游手好闲、被家长忽视,被顽固的熟人社会中的长者教训,被老师
放弃,中国的地大物博只存在于他们被逼考试突击的地理课本里,他们能够掌握的仍然是各自祖祖辈
辈的生活的巴掌大的天地,像香港一样狭小。他们刚开始也许只是玩一玩,但“小混混”的称呼既代
表了外界对他们的命名,也代表了他们有了一个群体的身份,可以不再孤独,可以找一些有意思的事
情来干,很多时候,“有意思”只是他们打破冗长、无聊、孤独、寂寞的青春生活的一个并不算奢侈
的要求。影片中的古惑仔也不过是像他们一样的小混混,而且他们有事可干,替另一群或肥或瘦的老
头卖命,打打杀杀在弹丸之地香港争屁大的地盘。他们很讲义气,对社团组织讲义气,对兄弟讲义
气,对女人也讲义气,只是这义气也害死了不少爱他们的倒霉女人。他们的作战方式上通常还很原
始,砍刀是常备的武器,以群攻为主,很少单练。这既符合他们青春张扬、身体渐渐长结实后那潜在
的自信,又符合他们永不停息的寻找群体的需求。落单总会受到教训,如果某位古惑仔不幸只身遇到
仇家,通常只能以半条命去回他的弟兄们,死得挺惨。有时候,他们不得不跑路,就把一家老小拖付
给兄弟照顾。至于几年后回来能不能成为另一条好汉视情况而定。

放纵,狂欢:成长的释放与扩张,不但可以在年轻的面孔里看得到纵情享受的欢愉,也可以在他们界
于稚嫩和成熟之间的独特嗓音中感受到对成长的渴望,甚至在他们的舞步中,可以瞥见搅动起来的空
气里积聚着的青春张扬的巨大力量。

古惑仔影片的模式化、类型化,在突出一些必然律的东西,而必然律导向的常常是虚无和绝望。环
境、布景的设计也充满了形式主义的特征,茶餐厅、KTV、街道、关公像,这是他们更熟悉的、或者
说更愿意接受的都市模样,摩天大楼对于他们来说就像班里成绩优秀的特权生一样对他们构成压迫。
还有就是在侯孝贤、杨德昌等人的电影中也多次出现的台球厅,不知道外国人是否看得懂,这个本是
英国绅士们从事的运动,在诺大的中国却普及到了乡村,有多少少年的寂寞时光都是在那里打发掉
的。而影片中反复出现的追逐、雨景就像青年人毫无遮掩的泪水,避免了人物性格像艺术片中那样走
向歧义性和复杂性,而是更具有亲和性,支撑了他们敢爱敢恨的勇气。而人物类型化、单面化的性格
是否也暗合他们要迅速确立自己的性格和理想和愿望。

当然,童话畅销的年头总是很短,只是人生诡异的一段。不久,一些有深度的黑色影片开始具有了更
多的价值颠覆,而脱离了古惑仔电影中的简单的爱恨情仇,开始有更多的背叛、不平等、为钱杀人的
残酷性和现实性,并且在总体上表现出眷恋现在和过去,但却恐惧未来。或许,它们更写实、更有良
心,获得了良好的口碑,并且取代粗糙、备受非议的古惑仔电影进入电影史,但显而易见的是,它们
再也不能像古惑仔那样深刻地塑造过 90 年代中后期大陆年轻人的精神状态。它们表现的情况不再是大
部分年轻人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它们已经是成人的电影了。或许,只有一少部分当年古惑仔的观众,
他们已经早早脱离家庭和学校的二重奏,开始了职业生涯,有一些甚至就和电影中一样,看台球厅、
卖黄碟、收保护费,甚至开始行凶杀人。以他们看到的、感觉到的,或许会对这些黑色电影心有戚
戚,但纵然是少年的身体,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而另外的,就是一些无聊的、与那种生活无关的人
们在看,在想,然后走出电影院,像回避恶臭一样从这些少年们身边远远走开。

毕竟,“九七”的迷雾已经基本散去,成年精英们已经心平气和的专心于自己的岗位,《麦兜》更能
安慰他们现实、卑微、迷迷糊糊的生活。压力散去之后的香港自然会以忽视来回避自己当年曾依靠
“古惑仔”这种粗糙的商业玩意来疏解精神的行为,就像绅士掩盖自己是一个瘾君子。而大陆却是一
直存在一个庞大的、和这些少年们的舆论队伍,他们是政府公务员、老师、记者、退休的老人,以及
其他,他们同样无所事事的四处游荡,“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他们正说着谁家的三长两
短,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香烟”(何勇《钟鼓楼》)。在这些少年们并无多少希望从小混
混转变为暧昧的商人之前,他们肆无忌惮的把口水洒诸他们身上。

最初的那一批模仿古惑仔的少年们如今大概都已经为人父母了吧(这一批人结婚特别的早一些,当
然,有不少的未婚同居、生育的),他们已经在构筑这个国家的未来了,不是吗?

看看他们吧!

5.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1997 年,香港回归大陆。红旗招展,中共领导人的讲话开始一遍遍的在海岛的上空传播。

1997 年,一部小制作的影片的结尾,播放了毛泽东的那段著名的讲话:“你们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
阳,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还是你们的”。
这,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向这位老人的致敬!

“你叫什么?”

“中秋,因为我是中秋节那天他俩乱搞出来的”

“哈,那你怎么不叫月饼?”

中秋,20 出头,一身烂仔打扮。他父亲在外面包二奶,他和妈妈相依为命又打打闹闹。与其说他是个
古惑仔,不如说是个古惑仔的后代。古惑仔将在这个层面上显现他们对社会的一种塑造。无可回避。

他有个小弟阿龙,是个智障,跟在他后面去收债,总是受到中学生的欺负,中秋在替他出头的行为中
感受着自己的成就和充实。

一次收账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白裙平头的阿屏,阿龙当即流鼻血,但是中秋爱上了她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是他们偷看到阿珊的遗像被发现逃跑时,阿屏喘不过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包
中秋也不认识的液体药的时候。阿屏有癌症,肾的。阿屏的妈妈欠肥陈的钱,肥陈很嚣张,中秋用啤
酒瓶打他的头。阿屏的妈妈说他们是一类货。后来中秋拿了钱来给阿屏,说他会让肥陈不敢再来,他
带着一伙人和家伙找肥陈,没找到。肥陈找人捅了他,找了一个和中秋差不多的少年踩着滑板捅了
他。是的,少年,滑板。

他被捅了以后阿屏的妈妈拿着他爱上阿屏后填的器官捐献表格来找医生,这个情景如此符合我们蚂蚁
一样的命运和求生欲望。但医生说要防止器官不正当买卖。

中秋被救回来了,然后阿屏死了。阿龙也死了,他身上被阿荣绑了毒品给另一伙人,被一群小孩儿打
死了。生意没有做成,人们很遗憾。

中秋见到阿屏的妈妈,“我女儿 16 岁,她现在死了,永远都这么年轻,你就惨了,还要慢慢熬。”阿
屏的妈妈对中秋说。

中秋杀了阿荣。他去看了他爸爸的情妇和她那个小孩,她们现在和他们一样了,因为他爸爸又跑路
了;她们现在和他又不一样,因为秋的妈已经失踪了。他开始注意身边每一个人希望这些人中会有他
的妈妈突然回到他面前。

中秋最后终于把肥陈也杀了,然后坐在阿屏的坟墓旁边朝自己开了一枪。

这部影片叫做《香港制造》,它和《去年烟花特别多》《细路祥》一起被称为“过渡期三部曲”。

爱情、死亡、暴力、绝望。没有信仰,没有关怀,没有希望,没有温暖。

如果说古惑仔仍然延续着香港的娱乐传统,懂得如何抚慰、满足观众的需求,让他们冲动又化解他们
的冲动的话,那么,陈果的电影却是把这些边缘人群推向对社会环境、宏大历史的审判席,这一点和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很像。但这里是香港制造,这些少年们穿红红绿绿的花哨衣裳,带着耳机听
歌,玩滑板,时尚的元素一点都不缺少,然而,在这些绚烂的装扮下(在《十七岁的单车》中的小贵
和小坚看来,他们应该算得上单车之外的世界了吧?),却是强烈的毁灭。阿珊、阿屏、阿龙、中
秋,死去的原因各有不同,但毕竟是死掉了。他们是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啊!再重复一遍!

生的奈何指向了死的奈何,如何挽救?

以戏谐的亮光、伪造的崇高和悲壮铺平其间的裂隙,舒解其中难以决断的矛盾。那是英雄本色,是侠
义,《古惑仔》固然把这层落到现实的身份呈现出来了,但躲掉了对这种无可奈何的追问。

陈果却是卯上劲了,他似乎是一定要在 1997 年把这部影片拍出来,在还没有找到投资之前把家抵押出


去,用区区五十万港币和别人废弃的胶片拍出了这部影片。而到了 1998 年,他拍了《去年烟花特别
多》,去年是哪一年?1997 年。是的,那一年烟花特别多,报纸上、电视里都在谈论回归的伟大意
义,不停的庆祝,烟花飞升。然而,烟花在短暂的绚烂后只有寂寞和绝望,甚至在你看着它的时候,
它似乎明确的是奔着你来的,但就在快到的时候,却突然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个国际知名的大都市,人们总是看到它的繁华,甚至在电影里,人们看的是吴宇森的潇洒,是徐克
的想象力,是王家卫的靡丽,是成龙的正派上进……
然而,陈果不厌其烦的提醒人们这里其他的存在:古惑仔,送外卖的小孩,退伍的华籍英军,大陆偷
渡过来的家庭,靠旅游签证过来的妓女……

他还拍了一部《香港有个好莱坞》。那里可能是香港最后的一条穷街陋巷了,在特区政府的城建计划
里,那里也很快会被高楼大厦所覆盖……

人们总会说到陈果的“发迹”史:打零工当放映员,进入电影圈,场务,灯光,十年副导演,一路过
来,人间苍凉全数眼下。然而,在香港,很多电影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生活的经历只是提供了他看世
界的可能,但他有很多机会转过脸去的,在那个花花世界。大家都是这样做的,都是这样原谅自己
的。

他还拍了《人民公厕》:在全世界不同国家拍摄厕所,然后讲述一个关于一个青年的寻找的故事。
哦,多么恶心的东西,让人看了咀嚼、吐出来,吞进去再吐出来……

你们是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

我们是谁?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给我一个名字吧!

哪怕就随随便便的叫一个“中秋”这样的名字!

6.雨天的棉花糖

焦雄屏讲过关于侯孝贤的两个故事,一个是说别人认为侯孝贤的电影和小津很像,但实际上侯孝贤在
那之前从没有看过小津的东西;另一次是安哲主动跟侯孝贤说,“我们俩很像”。侯孝贤日后看了他
的片子后,骂了一句:“像个×!”

这让我提醒自己应该压抑住对于理论的挪用,以及和国外题材的嫁接。在西方,青少年电影是一个重
要的类型,有着远比中国三地电影更为丰富的内容、形态和观念。那些作品同样是传达了一些普遍性
的东西,而且甚至比中国的电影更受国内观众关注:《死亡诗社》《毕业生》《放牛班的春天》《不
良教育》《美国派》等等。

但我还是决定在这篇文章放弃和它们比较,除了害怕自己驾驭不了,更主要的原因是,中国三地的这
些影片是从这片文化上生发出来了,无论影片的成败得失,都显露了我们这个复杂的文化意识、社会
变迁的一角。犹如早期一部很糟糕的纪录片,今天我们也会当作宝贝一样,借助它回到过去。哪怕是
这些影片中意义不大的一个空镜头,都可能触发起我的某段经验,这种触发是国外影片即使很高超的
艺术品质也难以补偿的。

正是出于这种私心,我在小标题的设计上颇为牵强地采用了余华和毕飞宇两位作家的一些作品的题
目,分别是: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现实一种》《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毕飞宇的《那个男孩是
我》《慌乱的指头》《雨天的棉花糖》。它们当然和这些影片没有直接的对应关系,但它们唤起了我
的阅读经验,它们同样是关于青春,并且陪伴我度过那些孤独和寂寞。这是一种很私密的情感,在写
作过程中,在文本之外,它们一次次突然闯进来,带给我不能说美好但却珍贵的回忆,在那些复活的
时间里,我得以像一台远远的摄像机那样搜寻生命的痕迹。珍惜却不急迫。当然,我没有办法把它们
带进文本,但还是可能已经对阅读造成了阻碍。或许该说声抱歉。

在写作之前,重看了一下桑塔格的《反对阐释》,它同样对写作没有任何帮助,但它带给我克制,不
是文字的克制,实际上文字很拖沓,而是阐释的克制,不能对自己的理解进行扭曲和拔高。她说:
“我们的任务不是在艺术作品中去发现最大量的内容,也不是从已经清楚明了的作品中榨取更多的内
容。我们的任务是削弱内容,从而使我们能够看到作品本身。”但显然,我仍然缺乏砍削内容抵达本
身的信心,在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拼贴,影像和记忆的拼贴,彼时异地的叙事和自身观察和经历的拼
贴。
拼贴作为一个手工活,现在主要存在于两个领域,一个是孩童们的游戏,另一个是艺术家的创作。都
是费时费心的活,我仿佛看见他们在一个空旷的屋子里,地上铺着木板,旁边摆满了准备用来创作的
原料,彩纸、碎布、胶水瓶、颜料桶,散乱一地。午后的阳光穿过紫藤和陈旧的窗棂照射进来,仿佛
《公民凯恩》中主观、好奇、充满八卦趣味的摄像机,在屋里慢慢游走。旁边也许还有一台经常会坏
掉的录音机(总应该比《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好一些),放着陈旧的歌曲。实际上,这些天的
写作,就是伴随着对老歌搜寻进行的,它有效的塞满了写作的进程,使它充满了缝隙和裂痕,灵感被
打断,河流出现转向,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整理自己的思路,并有效的忘记写作的初衷是严肃而有
野心的,并且是在紧张的时间中。释放,泡沫充满的过程,放肆,思考比写作更多……在生活的烦恼和
纷扰的环境之外,它们让我拥有了一段短暂的躲避的时光。犹如《死亡诗社》中的夜晚和那个印第安
山洞。桑塔格在《论风格》中说,艺术作品能够“既离弃世界,又以一种令人称奇的强烈而特殊的方
式接近它。”

毕飞宇在《雨天的棉花糖》开头引用了尼基&#8226;乔万里的同名诗作:“如果我不能做/我想做的事
情/那么我的工作就是/不做我不想做的事情/这不是同一回事/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但很遗
憾,生活总是教会我们从它的反面做起。因此,它以里尔克的《严重的时刻》作为结束,也就毫不奇
怪了。在小说中,主人公红豆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他和别人说起战争的残酷,别人笑他,“红豆
瞧你说的,打仗要真这么吓人,还拍那么多打仗的电影干什么。”红豆回答说:“世界上就只有两种
人,一种人看,另一种人被看。看的人永远不会被看,被看的人永远不知道看。”

忽然的,在这句话面前,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写下去的必要了:电影,看,被看,那么多的隔膜,多
么冷漠的旁观着他者之痛。正如桑塔格所言,同情并非美德,而是成为一种自我安慰的犬儒主义策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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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张荫麟文集

By philoking on 书评

《张荫麟文集》,伦伟良编,台湾中华丛书委员会 1956 年版


先生文集》(上、下册),台北:九思出版社 1977 年版


先生文集》(上、下册),台湾大学出版委员会 1984 年版

《张荫麟文集》,张云台编,教育科学出版社 1993 年版

《素痴集》张荫麟著,李洪岩编,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5 年版

《张荫麟文集》,张云台编,教育科学出版社 1993 年版

目录

序/张岱年/1
先生及其著述/张云台/3

张荫麟论文目次
老子生后孔子百余年之说质疑/17
《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附表一“明清之际耶稣会士在中国者及其著述”校补/21
明清之际西学输入中国考略/24
纪元后二世纪间我国第一位大科学家张衡/65
评近人顾颉刚对于中国古史之讨论(古史决疑录之一)/77
张衡别传/91
宋卢道隆吴德仁记里鼓车之造法/103
洪亮吉及其人口论/111
《九章》及两汉之数学/117
论历史学之过去与未来/128

君《孔子在中国历史中之地位》/150
评顾颉刚《春秋时代的孔子与汉代的孔子》/152
评顾颉刚《秦汉统一之由来和战国人对于世界之想象》/153

君函/155
中国历史上之“奇器”及其作者/157
评冯友兰《儒家对于婚丧祭礼之理论》/179
先生与晚清思想界/181
近代中国学术史上之
先生/189
王德卿传/196
伪《古文尚书》案之反控与再鞫/206
纳兰成德传/256
关于朱熹太极说之讨论/285
评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卷/289
附:中国哲学史中几个问题――冯友兰答适之先生及素痴先生/303
龚自珍诞生百四十年纪念/310
与张其昀书/319
道德哲学之根本问题/321
龚自珍《汉朝儒生行》本事考/332
中国民族前途的两大障碍物/337
玩《易》/346
“可能性”是什么――一个北忽略了的哲学问题/349
不列颠博物馆所藏中国写本瞥记/352
道德哲学与道德标准/359
与陈寅恪论《汉朝儒生行》书/362
读《南腔北调集》/363
甲午中国海军战迹考/367
跋《水窗春呓》(记曾国藩之真相)/397
评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卷/403
附:冯友兰答
先生《评〈中国哲学史〉下卷》/408
沈括编年事辑/411
说民族的“自虐狂”/437
南宋亡国史补/440
宋初四川王小波李顺之乱(一失败之均产运动)/456
宋史兵志补阙/474
陆学发微/480
归纳逻辑新论发端/483
《中国史纲》上册自序/489
宋太祖誓碑及政事堂刻石考/497
宋太宗继统考实/502
《中国史纲》初版自序/508
王阳明以前之知行学说/509
燕肃著作事迹考/512
柏格森(1859―1941)/521
哲学与政治/529
泰戈尔与爱因斯坦论实在与真理/534
从政治形态看世界的前途/538
宋朝的开国和开国规模/542
跋《梁任公别录》/556
北宋的外患与变法/559
论中西文化的差异/581
师儒与商贾/590
说“同一”/592
北宋四子之生活与思想/598
汉帝国的中兴与衰亡/603

名家纪念
先生论文
中国今日所需要之新史学与新史学家/钱 穆/609
我所认识的荫麟/贺 麟/617
哲学与史学/熊十力/633
记张荫麟(1905―1942 年)/吴 晗/634

附录
先生论著、译文年表/张云台/642
编后/653

《素痴集》张荫麟著,李洪岩编,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5 年版

目录

论思想自由与革命
革命的预备是需要的
犬羊之国的天使
从政治形态看世界的前途
中国民族前途的两大障碍物
说民族的&quot;自虐狂&quot;
论修明政治的途径
梁任公辛亥以前的政论与现在中国
民生主义与中国的农民
先生的乡治论
新广东之新精神
论最近清华校风之改变
论非法捕捉学生
教授经商乃属渎职
玩《易》
读史与读《易》

鲁迅:最富于人性的文人
所谓&quot;中国女作家&quot;
悼丁玲
评雪
女士《李义山恋爱事迹考》
评《小说月报》中国文学研究号
评胡适《白话文学史》上卷
评杨鸿烈《大思想家袁枚评传》
跋今本《红楼梦》第一回
余译《浮士德》
评郭沫若译《浮士德》上部
中国书艺批评学序言

代戴东原灵魂致
先生书
先生的&quot;拉扯&quot;
&quot;可能性&quot;是什么
论自由、因果与前定
释 Could
道德哲学与道德标准
哲学与政治
论中西文化的差异

近代中国学术史上之
先生
跋《梁任公别录》
先生之特出
曾国藩之真相
洪亮吉之人口论
大科学家张衡

评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
先生误用&quot;默证&quot;
君之孔子论
评孙曜《春秋时代之世族》
评三宅俊成《中国风俗史略》
《孟子》所述古田制释义
《春秋》&quot;初税亩&quot;释义

国史志业
历史之美学价值
墨子:战国时代最伟大的思想家
吕不伟与嬴政
六国混一

先生传略/李洪岩
后记/李洪岩

张荫麟评鲁迅:

(鲁迅)可以算得当今国内最富于人性的文人了。……我所指的,是那种见着光明峻美敢于尽情赞叹,见
着丑恶黑暗敢于尽情诅咒的人,是那种堂堂赳赳,贫贱不能转移,威武不能屈服的人。象这样的人,
也许不少,但缺乏的是
先生笔下的技巧和力量。

我想,
先生本来可作“吾道中人”。古董,他是好玩的。他的《中国小说史略》已成了一部标准的著作。只
要他肯略为守雌守默,他尽可以加入那些坐包车、食大菜、每星期几次念念讲义、开开玩笑,便拿几
百块钱一个月的群队中,而成为其中的凤毛麟角。然而他现今却是绅士们戟指而詈的匪徒,海上颠沛
流离的文丐。他投稿要隐姓换名,他的书没有体面的书店肯替出版。人性的确是足以累人,大丈夫确
实是不容易做的。“伤屯悼屈只此身,嗟时之人我所羞”,读
先生的书每每使我不寐。

――《鲁迅:最富于人性的文人》,《大公报》1934 年 9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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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溪:中国现代史学人物一瞥

By philoking on 史记

读此文可对中国现代史学做一概略了解

中国现代史学人物一瞥

刘梦溪
现代史学家中包括“二陈”在内的一批大师巨子,所涉猎和所建树的史学实际上也可以视作文化史
学。所谓文化史学,是指著者不仅试图复原历史的结构,而且苦心追寻我华夏民族文化传承的血脉,
负一种文化托命的职责。

史学在中国自有不间断的传统,由传统史学转变为现代史学,应是顺理成章之事。然而向传统史学置
疑容易,提出史学的新概念、真正建立新史学,殊非易事。

现代史学开创者:梁启超、胡适

已故经学史家
先生,在 1941 年写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新史学》一文中,有如下的论述:“学术思想的转变,仍有待
于凭借,亦即凭借于固有的文化遗产。当时,国内的文化仍未脱经学的羁绊,而国外输入的科学又仅
限于物质文明;所以学术思想虽有心转变,转变的路线仍无法脱离二千年来经典中心的宗派。”(见
朱维铮编《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第 517 页,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3 年版)事实确是如此。单是新
史学与经今文学的关系有所厘清,已是困难重重。按周予同的说法,晚清治史诸家中,崔适、夏曾佑
都是经今文学兼及史学。只有梁启超是逐渐摆脱了今文学的羁绊,走上了新史学的道路。

就此点而言,
先生对现代史学的贡献可谓大矣。而现代史学中的学术史一目,也是
先生开其端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三
书,就是他研究学术史的代表作,至今还经常被学者所引用。诚如梁之好友林志钧所说:“知任公
者,则知其为学虽数变,而固有其紧密自守者在,即百年不离于史是矣。”(林志钧:《饮冰室合集
序》,中华书局 1989 年版《饮冰室合集》第一册,第 3 页)但梁之史学,前期和后期的旨趣不尽相
同。1901 至 1902 年写作《中国史叙论》和《新史学》的梁启超,对传统史学的态度甚为决绝,他总
结出旧史学的“四蔽”(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
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二病”(能铺叙而不能别裁;能因袭而不能创作)、“三难”(难读,
难别择,无感触),摧毁力极大。后来写《清代学术概论》、《历史研究法》和《历史研究法补
编》,则表现出对传统史学不无会意冥心之处。但不论前期还是后期,梁之史学都有气象宏阔、重视
历史整体、重视史学研究的量化、重视科际整合的特点。他把中国历史分为三个阶段:从黄帝到秦统
一,为上世史,称作“中国之中国”;秦统一至乾隆末年,为中世史,称作“亚洲之中国”;乾隆末
年至晚清,为近世史,称作“世界之中国”(梁启超:《中国史叙论》,《饮冰室合集》第一册,文
集之六,第 11 至 12 页)。这是一种着眼于大历史的分期方法,颇能反映中国历史演化的过程。

胡适的史学在梁的基础上又有所跨越,《白话文学史》、《中国哲学史大纲》,在专史方面已是开新
建设的史学了。但胡适实验的多,完成的少,他的作用主要在得风气之先和对史学研究的“科学方
法”的提倡。二十年代兴起的古史辨学派,除了受康有为所代表的晚清今文学的影响,与胡适的《中
国哲学史大纲》直接“从周宣王以后讲起”有很大关系。顾颉刚在《古史辨》第一册的自序里写道:
“第二年,改请
先生来教。‘他是一个美国新回来的留学生,如何能到北京大学里来讲中国的东西?’许多同学都这
样怀疑,我也未能免俗。他来了,他不管以前的课业,重编讲义,开头一章是‘中国哲学结胎的时
代’,用《诗经》作时代的说明,丢开唐禹夏商,竟从周宣王以后讲起。这一改,把我们一班人充满
着三皇五帝的脑筋,骤然作一个重大的打击,骇得一堂中舌挢而不能下。”(《古史辨》第一册,第
36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 年版)所以当 1923 年顾颉刚在《读书杂志》上发表《与
先生论古史书》,提出著名的“层累造成说”,胡适给予支持;而钱玄同和傅斯年也作有力的回应,
疑古思潮遂掀起波澜。顾的“层累造成说”包括三方面的意思:

第一,“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期愈长”。如这封信里说的,周代人心目中最古的人是禹,到孔子时
有尧舜,到战国时有黄帝神农,到秦有三皇,到汉以后有盘古等。第二,可以说明“时代愈后,传说
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如舜,在孔子时只是一个“无为而治”的圣君,到尧典就成了一个“齐家
而后国治”的圣人,到孟子时就成了一个孝子的模范了。第三,我们在这上既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
确的状况,但可以知道某一件事传说中的最早的状况。我们即不能知道东周时的东周史,也至少能知
道战国时的东周史;我们即不能知道夏商时的夏商史,也至少能知道东周时的夏商史。(顾颉刚:
《与
先生论古史书》,载《古史辨》第一册第 60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 年版)
这些观点他想在一篇叫做《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的文章中论述,文章未及写,先在致钱玄同的信
里讲了出来。倍受争议的禹大约是“蜥蜴之类”的一条“有足蹂地”的虫,就是此信中的名句。

顾的这封信在学术界引起巨大的震撼。他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说:“信一发表,竟成了轰炸中国古
史的一个原子弹。连我自己也想不到竟收着了这样巨大的战果,各方面读些古书的人都受到了这个问
题的刺激。因为在中国人的头脑里向来受着‘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的定型的教育,忽
然听到没有盘古,也没有三皇、五帝,于是大家不禁哗然起来。”(顾颉刚:《我是怎样编写古史辨
的》,载《古史辨》第一册第 17 至 18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 年版)《读书杂志》系胡适主办,
因为顾的这封信展开了一场历时八九个月的大讨论,直到 1924 年年初方告一段落。而 1926 年出版的
《古史辨》第一册,则是对这场讨论的总结,顾颉刚写了一篇六万余言的长序,“古史辨”作为学派
因之而诞生。

当时与“古史辨派”相对立的是释古派和考古派。也有的概括为“泥古派”或“信古派”,指起而与
顾颉刚、钱玄同论争的柳诒徵等文化史家,影响不是很大,且用“泥古”或“信古”字样概括他们的
观点似不够准确,可暂置不论。考古派首功当然是罗、王、郭、董“四堂”(罗振玉号雪堂、王国维
号观堂、郭沫若号鼎堂、董作宾号彦堂),还有李济、夏鼐等。当然考古者大都也释古。董的《殷历
谱》和《甲骨文断代研究例》、郭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和《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李济的
《中国民族的形成》和《安阳》等,均堪称古文字与古史研究的典范之作。释古派可以王国维和陈寅
恪为代表。如果认为梁启超提出的多,系统建设少;王、陈的特点,是承继的多,开辟的也多。

最具现代性的史学家:陈寅恪

特别是陈寅恪的史学,是最具现代性和最有发明意义的中国现代史学的重镇。

他治史的特点,一是在史识上追求通识通解;二是在史观上格外重视种族与文化的关系,强调文化高
于种族;三是在史料的运用上,穷搜旁通,极大地扩大了史料的使用范围;四是在史法上,以诗文证
史、借传修史,使中国传统的文史之学达致贯通无阻的境界;五是考证古史而能做到古典和今典双重
证发,古典之中注入今情,给枯繁的考证学以活的生命;六是对包括异域文字在内的治史工具的掌
握,并世鲜有与其比肩者;七是融会贯彻全篇的深沉强烈的历史兴亡感;八是史著之文体熔史才、诗
笔、议论于一炉。他治史的贡献,主要表现在对“中国境内之古外族遗文”的释证、对佛教经典不同
文本的比勘对照、对各种宗教影响于华夏人士生平艺事的考证、对隋唐政治制度文化渊源的研究、对
晋唐诗人创作所作的历史与文化的笺证、对明清易代所激发的民族精神的传写等等。而所有这些方
面,他都有创辟胜解。他治史的精神,则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是他学术思想的力量源
泉,也可以称作陈氏之“史魂”。1929 年陈寅恪所作《清华大学
先生纪念碑铭》写道:“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唯此独立之精
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金明馆丛稿二编》第 218 页)
《柳如是别传》之缘起部分也有如下的话:“虽然,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缺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
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
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别传》上册第 4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版)又陆健东著《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披露的 1953 年 12 月 1 日陈寅恪“对科学院的答
复”,尤集中阐述了寅恪先生的这一学术精神。《答复》中写道:“我的思想,我的主张完全见于我
所写的王国维纪念碑中。王国维死后,学生刘节等请我撰文纪念。当时正值国民党统一时,立碑时间
有年月可查。在当时,清华校长是罗家伦,是二陈(CC)派去的,众所周知。我当时是清华研究院导
师,认为王国维是近世学术界最主要的人物,故撰文来昭示天下后世研究学问的人。特别是研究史学
的人。我认为研究学术,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精神。所以我说‘士子读书治学,盖
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俗谛’在当时即指三民主义而言。必须脱掉‘俗谛之桎梏’,真理才
能发挥,受‘俗谛之桎梏’,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扬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学
说有无错误,这是可以商量的,我对于王国维即是如此。王国维的学说中,也有错的,如关于蒙古史
上的一些问题,我认为就可以商量。我的学说也有错误,也可以商量,个人间的争吵不必芥蒂。我、
你都应该如此。我写王国维诗,中间骂了梁任公,给梁任公看,梁任公只笑了笑,不以为芥蒂。我对
胡适也骂过。但对于独立精神,自由思想,我认为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说‘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
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我认为王国维之死,不关与罗振玉的恩怨,不关
满清之灭亡,其一死乃以见独立自由之意志。独立精神和自由意志是必须争的,且须以生死力争。正
如词文所示,‘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贤所同殉之精义,其岂庸鄙之敢望’。一切都是
小事,惟此是大事。碑文中所持之宗旨,至今并未改易。”(见该书第 111 至 112 页,三联书店
1995 年版)

陈垣与陈寅恪并称“史学二陈”。陈垣的专精在目录、校勘、史讳、年表的研究,并兼擅词章之学;
史源学一目,是他的创造;治史的显绩则集中在宗教研究和元史研究。从继承的史学传统来说,清代
史家赵壹、钱晓徵对他的影响最大。所以陈寅恪评赞其史学之贡献时说:“近二十年来,国人内感民
族文化之衰退,外受世界思潮之激荡,其论史之作,渐能脱除清代经师之旧染,有以合于今日史学之
真谛,而新会
先生之书,尤为中外学人所推服。盖先生之精思博识,吾国学者,自钱晓徵以来,未之有也。”(陈
寅恪:《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序》,《金明馆丛稿二编》第 219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版)但陈
垣五十年代以后世潮润及己身,没有再写出重要的著述。陈寅恪则挺拔不动,愈到晚年愈见其著述风
骨。尤其 1953 年至 1963 年积十载之功撰写的八十万言的《柳如是别传》,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著
述,是我国现代文史考证的典范,是“借传修史”的明清文化痛史的杰构,置诸 20 世纪的史林文苑,
其博雅通识和学思之密,鲜有出其右者。

现代史学家中包括“二陈”在内的一批大师巨子,所涉猎和所建树的史学实际上也可以视作文化史
学。所谓文化史学,是指著者不仅试图复原历史的结构,而且苦心追寻我华夏民族文化传承的血脉,
负一种文化托命的职责。

文化史学集大成者:钱穆

文化史学的集大成者是
先生。

宾四是钱穆的字,无锡人,自学名家。始任教于无锡、厦门、苏州等地的中学,1930 年起北上京华,
执教鞭于燕大、北大、清华、师大等高等学府。钱之著述,早期以《先秦诸子系年》、《中国近三百
年学术史》、《国史大纲》为代表。治国史而以学术流变为基底,直承儒统,独立开辟,不倚傍前贤
时隽,是钱氏史学的特点。其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撰写的《国史大纲》,特地提出应把“我国家民
族、已往文化演进之真相,明白示人,为一般有志认识中国已往政治社会文化思想种种演变者所必要
之智识”,作为修撰新通史的必备条件;并昭示国人树立一种信念,即对“本国已往历史有一种温情
与敬意”(钱穆:《国史大纲》修订本上册“引论”第 7 页,及卷前“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
第 1 页,香港商务印书馆 1989 年版)。他强调:“历史与文化就是一个民族精神的表现。所以没有
历史,没有文化,也不可能有民族之成立与存在。如是我们可以说,研究历史,就是研究此历史背后
的民族精神和文化精神的。”(钱穆:《中国历史精神》第 7 页,台北东大图书公司 1976 年初版)
钱穆晚期的代表著作是《朱子新学案》,其价值在重新整合理学和儒学的关系,把援释入儒的宋学,
收纳回归到儒、释、道合流统贯的传统学术思想的长河中去。国学大师之名,章太炎之后,唯钱穆当
之无愧。

中国现代学术之史学一门最见实绩,真可以说是人才济济,硕果丰盈。梁、王、胡、顾和二陈、钱穆
之外,张荫麟、郭沫若、范文谰、翦伯赞、吕振羽,都是具通史之才的史学大师。郭的恣肆、范的淹
博、翦的明通、吕的简要,为学界所共道。就中张荫麟的史学天才尤值得注意。虽然他只活了 37 岁,
留下的史学著作最重要的竟是一部没有最后完成的《中国史纲》(只有上古部分)。

史学天才:张荫麟、陈梦家

张荫麟,自号素痴,1905 年生于广东的东莞,十六岁考入清华学堂,十八岁发表《老子生后孔子百余
年之说质疑》于《学衡》杂志,批评梁启超而得到梁启超的激赏。1929 年赴美国斯坦福大学研习哲学
和社会学,四年后回国,任教于清华,兼授哲学、历史两系的课程。他试图把哲学和艺术与史学融合
在一起,提出要用感情、生命、神采来从事历史写作。他说:

史学应为科学欤?抑艺术欤?曰,兼之。斯言也,多数积学之专门史家闻之,必且嗤笑。然专门家之
嗤笑,不尽足慑也。世人恒以文笔优雅,为述史之要技。专门家则否之。然历史之为艺术,固有超乎
文笔之上矣。今以历史与小说较,所异者何在?夫人皆知在其所表现之境界一为虚一为实也。然此异
点,遂足摈历史于艺术范围之外矣乎?写神仙之图画,艺术也。写生写真,毫发毕肖之图画,亦艺术
也。小说与历史之同者,表现有感情,有生命,有神采之境界,此则艺术之事也。惟以历史所表现者
为真境,故其资料必有待于科学的搜集与整理。然仅有资料,虽极精确,亦不成史。即要经科学的综
合,亦不成史,何也?以感情、生命、神采,有待于直观的认取,与艺术的表现也。(张荫麟:《论
历史学之过去与未来》,《
先生文集》下册第 1059 页,台湾大学出版委员会 1984 年初版)

他认为正确充备的资料和忠实的艺术表现,是理想的历史写作的两个必要条件。他自己的史著和论
文,把他的这一史学写作理想变成了现实。谓予不信,请试读《中国史纲》以及《明清之际西学输入
中国考略》和《北宋四子的生活与思想》等专书和论文,你无法不被他的“忠实的艺术表现”所感
染。你甚至可能忘记了是在读史,而以为是在阅读文学家撰写的饶有兴味的历史故事,但他那不掺杂
繁引详注的历史叙述,又可以做到无一字无来历,无一事无出处。

包括梁任公、贺麟、吴晗在内的熟悉他的学界人物,无一例外地称赏他为不可多得的史学天才。熊十
力说:“
先生,史学家也,亦哲学家也。其宏博之思,蕴诸中而尚未及阐发者,吾固无从深悉。然其为学,规
模宏远,不守一家言,则时贤之所夙推而共誉也。”又说:“昔明季诸子,无不兼精哲史两方面者。
吾因荫麟先生之殁,而深有慨乎其规模或遂莫有继之这也。”(熊十力:《哲学与史学――悼
先生》,见《
先生文集》上册第 3 页,台湾大学出版委员会 1984 年初版)以熊之性格特点,如此评骘一位先逝的
比自己小整整二十岁的当代学人,可谓绝无仅有。

另外在专史和断代史领域,汤用彤、柳诒徵、萧公权、岑仲勉、朱谦之、雷海宗、陈梦家、侯外庐、
孟森、萧一山、向达、杨联升、罗尔纲等,都有足可传世的代表性著作。而陈梦家的学术成就和遭
遇,更令人感到震撼。他是浙江上虞人,1911 年生,十六岁考取中央大学法律系,二十岁就是闻名遐
迩的新月派诗人了。1932 年上海“一二八事变”,他投笔从戎,参加著名的淞沪抗战。后来师从容
庚,成为研究古文字学、古史的专家,先后执教于燕京大学、西南联大、清华大学等学府,50 年代以
后转到科学院考古所。《殷虚卜辞综述》、《尚书通论》、《六国纪年》、《西周铜器断代》等重要
著作,都写于 1957 年以前。

他的诗人气质和学者的风骨,使他未能逃过 1957 年“不平常的春天”那一劫。他被下放到甘肃。但他


那双神奇的眼睛和神奇的手,似乎接触什么就可以研究什么,而且都能结出果实。他在甘肃接触到了
汉简,他撰写了《武威汉简》和《汉简缀述》两部涉猎新的学科领域的专著。他的文笔是优美的,优
美到可以和张荫麟相颉颃。谁都知道通解甲骨文的发现和研究过程是一件多么繁难的事情,但如果阅
读他的 70 余万言的《殷虚卜辞综述》,不仅可以轻松地实现你的学术目标,而且得到史学与艺术的美
的享受。

但陈梦家的悲剧人生并没有到此结束,还有更惨烈的一幕等待着他。1966 年,当迎面而来的掀天巨浪
不仅残害知识精英,而且残害文化的时候,他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只 55 岁,正值学术的盛年。
当然还有翦伯赞,一位一向被称作马克思主义史学家的通史之才,也在那股掀天巨浪面前选择了最简
便的结局。只是,也许他并不孤单,因为陪伴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夫人。这些史学天才,是太知道历史
还是太不知道历史?

疑古、释古、考古,足以代表中国现代史学的三个学术派别了。钱穆分近世史学为传统派、革新派和
科学派(钱穆:《国史大纲》修订本上册“引论”第 3 页,香港商务印书馆 1989 年版),似不够准
确。还有的区别为史观派、史建派、考证派、方法派等等(许冠三:《新史学九十年》,香港中文大
学出版社 1986 年版。按许著爬梳勾勒百年史学,提纲挈领,每有特见,乃研究近世史学史的先发之
著。即对史学各派别的归纳,亦自可成说。惟“考证学派”、“方法学派”、“史观学派”、“史建
学派”的提法,窃以为稍有未安),也未见科学。疑古、释古、考古三派,都有自己的史学观念和史
学方法,也都离不开史料和考证,其目标也是为了建设。唯一例外的是以傅斯年为代表的史料学派,
虽也可以范围在释古一派之内,但在史学观念上确有自己的特色。况且讲中国现代史学如果不讲到傅
斯年,不仅不公正,而且是严重的缺失。因为 20 世纪的历史学,他是一位有力量的带领者和推动者。

天下英雄独使君:傅斯年

傅斯年字孟真,山东聊城人,1896 年出生,十七岁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后转为国文门。他是“五四”
新思潮的学生领袖,他当时办的刊物就叫《新潮》。陈独秀、胡适之都很赏识他的才干,李大钊的思
想对他也很有影响。1919 年 5 月 4 日那天的爱国大游行,他担任总指挥,扛着大旗走在队伍的最前
面。但火烧赵家楼的意外行为发生后,他退而回到学校。当年年底考取官费留学,赴英国伦敦大学研
究院学习。1923 年转赴德国柏林大学文学院,比较语言学和历史学成为他倾心钻研的新的学科领域。
赵元任、陈寅恪、俞大维、罗家伦、毛子水、金岳霖、徐志摩等青年才俊,是他在德国期间经常往还
的朋友。1926 年回国,应中山大学之聘,担任文学院长兼文史两系之系主任。1928 年就任国家最高
学术机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陈寅恪、赵元任、李济,分别是史语所第一、二、三组的
组长。他的“拔尖”政策使他有办法聚集全国最优秀的学人。

他的最有影响力的文章是就任史语所所长后撰写的《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他的经常被引用
的名言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他说:“凡一种学问能扩张他研究的材料便进
步,不能的便退步。”他说:“我们反对疏通,我们只是要把材料整理好,则事实自然显明了。一分
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均见《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
《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傅斯年卷》第 340 至 350 页,河北教育出版社 1996 年版)他说:“史学便是
史料学。”(傅斯年:《史学方法导论》,《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傅斯年卷》第 243 页)他说了这么
多容易断章取义、容易被误解的话,但真正的学术大家、史学重镇,都知道他的苦心孤诣,很少发生
误解。不仅不误解,反而承认他的权威地位,感激他对现代史学的建设所做的贡献。

其实他是受德国朗克史学的影响,有感于西方汉学家的独特建树,目睹中国历史语言学的衰歇,提出
的振兴救弊的主张。他说:

西洋人作学问不是去读书,是动手动脚到处寻找新材料,随时扩大旧范围,所以这学问才有四方的发
展,向上的增高。中国文字学之进步,正因为《说文》之研究消灭了汉简,阮、吴诸人金文之研究识
破了《说文》。近年孙诒让、王国维等之殷文研究更能继续金文之研究。材料愈扩充,学问愈进步,
利用了档案,然后可以订史。利用了别国的记载,然后可以考四裔的史事。在中国史学的盛时,材料
用得还是广的,地方上求材料,刻文上抄材料,档库中出材料,传说中辨材料。到了现在,不特不能
去扩张材料,去学曹操设“发冢校尉”,求出一部古史于地下遗物,就是“自然”送给我们的出土的
物事,以及敦煌石藏、内阁档案,还由他毁坏了好多,剩下的流传海外,京师图书馆所存摩尼经典等
等良籍,还复任其搁置,一面则谈整理国故者人多如鲫,这样焉能进步?(见《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
之旨趣》,《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傅斯年卷》第 344 页,河北教育出版社 1996 年版)

可知他是痛乎言之、有感而发。他还说:“在中国的语言学和历史学当年之有光荣的历史,正因为能
开拓有用材料。后来之衰歇,正因为题目固定了,材料不大扩充了,工具不能添新的了。不过在中国
境内语言学和历史学的材料是最多的,欧洲人求之尚难得,我们却坐看他毁坏亡失。我们着实不满这
个状态,着实不服气就是物质的原料以外,即便学问的原料,也被欧洲人搬了去乃至偷了去。我们很
想借几个不陈的工具,处治些新获见的材料,所以才有这历史语言研究所的设置。”(同上 346 页)
何以要把史料的作用强调到如此的地步,他讲得再清楚不过,不需要我们再添加什么了。

傅斯年一生的壮举,办《新潮》、火烧赵家楼、创建史语所,固也。但他还有炮
轰宋子文、攻倒孔祥熙两项壮举。

1938 年抗战开始后,傅斯年对国民党高层的腐败非常愤慨,他直接上书给蒋,历数当时任行政院长职
务的孔祥熙的诸种贪赃劣迹。蒋不理睬,他便再次上书,态度更坚决。国民参政会也成了他抨击孔的
舞台,使得社会同愤,舆论哗然。蒋不得已设宴请傅,问傅对他是否信任,回答信任。蒋说:“你既
然信任我,那么就应该信任我所任用的人。”傅说:“委员长我是信任的,至于说因为信任你也就应
该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么,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这样说。”(屈万里:《傅孟真先生轶事琐
记》,转引自李泉著《傅斯年学术思想评传》第 259 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2000 年版)这成了傅斯
年“史学便是史料学”之外的又一名言。孔祥熙后来终于被罢去了一切职务。傅与蒋在维护特定的政
治利益上自无不同,所以 1945 年“一二一”昆明惨案发生后,傅直接受蒋之命处理学潮而未负所托。
蒋对傅的能力胆识是欣赏的。但傅本质上是一名书生。抗战胜利后蒋邀请他出任国府委员,他坚辞不
就。北大校长一职,他也不愿担任,为等胡适返国,只同意暂代。对胡适面临国府委员兼考试院长的
要职犹豫不决,他大动肝火,写信给胡适说:“借重先生,全为大粪上插一朵花。”劝胡一定不要动
摇。并说蒋“只了解压力,不懂任何其他”(《傅斯年致胡适》,《胡适来往书信选》下册第 190
页,中华书局 1980 年版)。

另一方面,毛泽东对傅也很欣赏,1945 年 7 月傅等文化界参政员到延安考察,毛泽东如对故人,整整
和傅畅谈一个晚上。临别毛应傅之所请写一条幅相赠,附书:“遵嘱写了数字,不像样子,聊作纪
念。今日间陈涉吴广之说,未免过谦,故述唐人语以广之。”条幅写的是杜牧的一首咏史诗:“竹帛
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尽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两人谈话时,毛称赞傅在“五
四”时期的功绩,傅说我们不过是陈涉、吴广,你们才是刘邦、项羽。刘、项显指国共两党的领导
人。毛所书诗句“古典”、“今典”均极对景,回答了傅的谦逊,也称赞了傅的以学问自立。

傅斯年 1950 年 12 月 20 日因突发脑溢血死于演讲台上,终年 54 岁,当时他担任台湾大学校长的职


务。他以耿直狷介著称,他以脾气暴躁著称,他以疾恶如仇著称,他以雄才独断著称。史语所的人私
下里称他为“傅老虎”,但都服他尊敬他。他对学问充满了眷爱,对有真才实学的学者充满了温情。
他与陈寅恪的特殊关系就是一显例。对曾经帮助过影响过自己的人,他不忘旧。1932 年陈独秀被捕,
他为之辩诬,说陈是“中国革命史上光焰万丈的大彗星”。1927 年李大钊就义,报纸上发表消息有谓
李在北平“就刑”。傅斯年反驳说,不是“就刑”,是“被害”。难怪陈寅恪对他那样服膺感佩,写
了《寄傅斯年》诗两首,第一首为:“不伤春去不论文,北海南溟对夕曛。正始遗音真绝响,元和新
脚未成军。”第二首为:“今生事业余田舍,天下英雄独使君。解识玉缄札意,梅花亭畔吊朝云。”
(参见《陈寅恪集・诗集》第 18 页,三联书店 2001 年版)又 1950 年 12 月傅斯年逝世,陈寅恪当
即亦有诗为之追念,只不过写得很曲折,通过说傅青主(傅山)之诗句从而悼念之。陈诗题为《〈霜
红龛集・望海诗〉云:“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感题其后》,诗
为:“不生不死最堪伤,犹说扶馀海外王。同入兴亡烦恼梦,霜红一枕已沧桑。”(见三联版《陈寅
恪集・诗集》第 74 页)

我们了解了傅斯年,可以了解所谓学者的性格为何物,可以深层地了解陈寅恪的史学,可以了解那个
特殊的史语所,可以了解中国现代史学所谓“史料学派”的怀抱与旨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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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8 2006 6: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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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枫:《德语诗学文选》编者序

By philoking on 书评

《德语诗学文选》编者序

文:刘小枫

一个民族之成为政治的民族,必靠诗而后生。一个民族生长出政治的自觉,也必体现为形成诗说。纬
书《诗含神雾》训“诗”为“承负之义”,便是对“诗言志”作出的明乎政治自觉的解释:

诗者,天地之心,君德之祖,百福之宗,万物之户也。……诗者,持也,以手维持,则承负之义,谓
以手承下而抱负之。在于敦厚之教,自持其心,讽刺之道,可以扶持邦家者也。(安居香山、中村璋八
辑校,《纬书集成》,河北人民版 1994,页 464)

“诗言志”者曷?维系民族体的政制命脉之志。从而,诗学自古是一个政治民族自觉地教育本民族中
虽为数不多但总归会有的抱负者的根底所在。

经学四教,以《诗》为宗。孔子先作《诗》,故《诗》统群经。孔子教人亦重《诗》。

柏拉图《会饮》中的女先知狄俄提玛说:“我们并不称所有技艺方面的行家为诗人,而是叫别的什么 r
从所有搞制作的中,我们仅仅拈出涉及音乐和节律的那一部分,然后用这名称来称所有搞制作的。因
为,只是这一部分才叫诗(作),精通这一部分创作行当的人才称为诗人(作家)。”

这段关于诗人的著名界说出现在狄俄提玛想教苏格拉底明白何为爱欲的语境中。然而,为什么要以诗
为例(柏拉图从来不随意举例)?

人人都追求幸福,任何形式的对幸福的欲求都可以被称为爱欲,但我们并不把所有人都叫做“爱欲
者”,或者说并非人人都在爱欲;就像凡凭靠技艺制作出成品的都是工匠,但我们并不把所有这样的
人都称为诗人。为什么呢?狄俄提玛想教苏格拉底明白,关键在于:何谓幸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
解。柏拉图笔下的狄俄提玛巧妙地区分了不同含义的求(爱欲)“幸福”:虽然人人都求(爱欲)幸福,但并
非所有人都求真、善和美――欲求幸福,并不等欲求真、美和善;多数人以为的爱欲实际上是制作(生育)
而已,只有在少数人那里,爱欲才是“诗”(欲求真、善、美)。在这些少数人身上,爱欲不是被追求的
对象,而是追求本身,美、正义和善才是其爱欲所追求的对象,从而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幸福是要制
作出本来没有的东西(生产的原初含义)。狄俄提玛还特别说到,她心目中的爱欲形式专指抽象的制作
(音乐、节律)――所谓抽象的制作不仅指制作合乐的诗,也指创制法律(立法)。

借用狄俄提玛的这一说法,不妨说:一个民族在成为政治的民族之前,并不把爱欲看作热爱智慧、礼法
和高贵的美。我们耳边如今充斥着喜欢谈论欲望与书写的现代思想(尤其结构主义和种种后现代“主
义”),与狄俄提玛的爱欲二分法对照,“他们”的做法刚好相反:把抽象的制作还原为生殖的欲望。

与西欧其他民族一样,德意志民族在近代才逐渐成为一个政治的民族――就此而言,无论弥尔顿的诗作
还是锡德尼的《为诗一辩》,都当视为如今所谓的“政治哲学”典籍。反过来说,作为政治民族的德
意志民族没有古代(除非以希腊-罗马为自己的古代),这个民族形成之时就已然置身现代性进程之中。
要明乎华夏民族的政治自觉,如今的我们有大量古诗可以且必须重温和再释,无需非缠住“五四”以
后的新诗不可;与我们不同,海德格尔要明乎德意志民族的政治自觉,就得去解读荷尔德林、诺瓦利
斯、里尔克、特拉克尔……

德意志民族的诗学因而是与现代性问题纠结在一起的,从而为我们审视现代性问题提供了一份难得的
卷宗。

编选这个文选,是为理解西方的现代性问题提供一宗原始文献,从而为明乎西方的古典诗学与西方现
代诗学的根本差异提供一次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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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Nov 6 2006 4: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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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死亡之美---Sopor Aeternus 访谈录

By 刘晨光 on 人心

!!!本博客转贴 Sopor Aeternus 的相关资料,乃为个人研究存档之用。由于其自身具有的撒旦性


格,谨提醒看客慎重阅读,自负其责!!!

聆听死亡之美---Sopor Aeternus 访谈录

作者: 流泪的白昼 编译 来源: 黑潭

Q:我以前读过各种关于你的采访,可是由于某些原因他们只报道了关于 SOPOR AETERNUS 的音


乐。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还是因为你不喜欢被提到关于你的歌词的问题...,还是人们根本不敢
问...,因为他们不懂那些歌词的意思,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歌词?

A:恩,我不得不承认一般来说我都不谈论我的歌词,我也确实没有解释歌词的习惯。。。-我甚至根
本不想解释。然而,我感受到那些被“允许”懂得 SOPOR 的人们(或者说生物)不管怎样都会了
解,甚至根本不需要我的任何解释。我当然知道这些听起来是多么出色,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
并不是我创造的,-也许你可以说我选择它仅仅是因为它是事物的本性。此外,我相信对每个喜欢
SOPOR 的生物(或多或少)而言,不受我的“奇怪的解释”的任何影响而去找寻他们自己与音乐片段
的结合点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只有部分可能性,则简单依*另外的(相对的)客观感觉将变得非常困
难。据我所知,帮助人类与他们自己最真实或者更深层次的自己相接触,是所有艺术的职责,包括音
乐。通过无意识的反映媒介,理解力应该是内在的反映,或者表达了精神的层面。。-如果艺术家向观
众提供他事先准备好的解释,但这再也不可能了?!甚至最不重要的建议也可能是具有破坏性,因为
通常来说很难摆脱那些已定型的想象,一旦他们已经进入听者的有意识的心里,也就很难从“客观物
体”中分离。。-或者我们说的就是音乐。

Q: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 SOPOR AETERNUS 是一个音乐的探求者,也是一个精神/哲学方面的探求


者。

A:也许因为没有界限,Anna-Varney 与 SOPOR 之间没有分别。。--因为那是一样的。SOPOR 就是


我正在做的。。。,事实上,它就是现在的我。至少,我喜欢它的想法。

Q:歌词似乎该与音乐一样重要。我想你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写歌词吧?你是写完音乐再添词还是先写歌
词呢?

A:事实上两种方式都有。简单来说创作主要是看这两方面(作词和作曲)哪个先‘来到’(她的意识
里)。一般而言,恰是我先接收到那个作品的标题(也就是作品的名字)反映了其本质。我相信在所
有事物的背后都有一个特殊的意旨在神秘的控制着,因为没有原因和动机任何事都不会发生。我也相
信对所有歌词与歌曲来说也是这样的。在特定的时刻与位置,在连续的空间与时间,一段特殊的旋律
或者音乐就已经形成了。这种想法得出的结论就是环境对于“我们”的音乐的选择,乐器的搭配还有
最后的演唱没有什么真正的选择权,-至少并不是一个人选择真理作为作品的标准的时候-因为它的出现
是通过我们自己独特的存在方式而自动被阐释的(比如意识等等)。也就是对歌曲的祈祷的那一时
刻。确实,艺术家与他/她全部的(精神)环境和歌词(也就是歌曲或者诗的名字)的交流事实上好象
创造了这个定义。如果一个人注意到平等的事物经常互相吸引,那请允许我用以下的例子来解释这些
想法:试着想象一个空房间。中间有一个特殊的光源正发着光,这束光源将是我们已经选择的那首歌
的本质。一个人(无论一个人喜欢怎么称呼他们)被这束光或者能源强烈特殊的节奏所吸引,依照我
们的邀请进入这个房间,在通过这束光的时候离开他们的轨迹。这也许是最奇怪的,但这仍是协调的
统一体。这些统一体或者能源与歌曲的乐器和歌唱声音是等价的。事实上,他们就是这些的再现。如
果我们更进一步来看在一个特定时空下的最后情况,也就是说,那个房间,那些留下的痕迹和光源都
是作为一个整体。从这幅图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象征歌曲与歌词的一些符号。当然,为了尽可能接近可
取的精髓,获取灵感度最高的那个时刻是很重要的,因此,一个人在第一时间试图表达的行为也是很
重要的。
Q:在德国金属杂志(Witchcraft)的一篇旧报道中你曾经说人们最终不得不开始生活。而你的第二张
CD 的名字也叫做&quot;Todeswunsch&quot; (&quot;Deathwish&quot;)(死之希望).这个题目仅
仅只是个象征吗?

A:就如我以前所说,首先我只是为自己写歌。然而,也要明白我也仅仅是在写我自己。我现在所做的
完全是个人的!在“我的”音乐里没有与外部世界的任何联系和接触,也不与其他任何人交流。不期
待任何一种形式的对话或者反映,只想单独一个人。这更象是一个长时间的反省或者自我分析。似乎
是一个孤立的世界的内在独白。不幸的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忘了你刚提到的那个特殊的采访了。不
过,你最好也记住客观理解力想象中的知识与我个人存在的深刻的感情的表现之间有着鸿沟。换句话
说:在一个智力的水平上我知道我的(精神)目标在一个很模糊的方向上,但是为了最后可以到达那
里,我不得不越过许多不同的台阶,我不得不经历这些必然的事情。如果我想把自己从感情的/神经质
的“死亡之森”中解救出来的话,这个经历很显然是最根本的。伴随每一段过去的经历从我的眼中都
会滑落一个迷茫的阴影。所有的这些经历都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我的言行经常都似乎有着很深的矛
盾。

Q:第二张 CD 中的歌词来自精神的失败,你童年的回忆还有你(第一次)对自己想成为男人还是女人
的迷茫。这些事情都是别人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所有的歌曲都是你自己完全创作的。

A:HM。。。,也许吧。不过,在这我也没什么选择。我必须面对这些事,不得不与之战斗。至少,
真理是我工作和生活的主要标准。

Q:你叫 Anna-Varney Cantodea 这个名字。前半部分显示了你所改变的性别的身份。后半部分似乎


是拉丁语称呼女歌手的形式。我这么说有错误吗?

A:不,没错。

Q:你发行过一张 MCD&quot;Ehjeh Ascher Ehjeh&quot;。这个短语曾在犹太神秘主义哲学关于世


界的看法中出现过,用来形容被证实过的上帝。这个的字面意思是“I am what I am (and nothing
more)”(我就是我,什么都不是)。这张 MCD 主要是讲你改变性别的身份。你似乎想说这才是真实
的你:有两种性别。。或者是中性。

A:恩。。也许我很同意你的观点。虽然它可能没有确切真实的感性的决定。经常是在录制一首歌(或
者整张专集)的真实过程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才慢慢领会,我所“&quot;informed&quot;”
(告知)别人的确切是什么。。。,或者通过它要表达的是什么。可能你头一次听说这个感到有点奇
怪,但是事实上这很好懂-(是的,甚至相当合理)-要记住与 SOPOR 工作相当大的部分是依靠直觉。
这种感觉经常在学习的过程中产生,也就是我开始创作一张专集的时候,而不是录制完成或者发行的
时候。比如, &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 - Face Two&quot;去年就录完了,但是其中的“one
lesson”(一课?我理解的是专集中的一部分),也就是由最后一首纯乐器演奏曲
&quot;Daffodils&quot;作为象征的(由于一些奇怪的原因,这是我接受到的专集的第一首歌)在今
年 3 月才确定。。不过 daffodils 完全盛开了!!!(他的意思是说这首歌完成了)

Q:你对 Cabbala(卡巴拉-犹太神秘哲学,秘教)有很深的兴趣吗?

A:我从没研究过那个。
Q:说到想成为男人还是女人这个困惑的问题,似乎过去你对男性这个身份有着极大厌恶,而你近期发
的双张专集&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quot; (Face One &amp; Two)似乎在表达你接受了这
个情况。

A:是的,为了再次减缓与我的性别的冲突,我不得不走上改变性别或者改变身份这条艰难的路。我的
性别极度不符。过去我一提到性别,经常的表现是神经质的,而这些日子我认识到它完全从害怕和强
迫中解脱出来了。

Q:&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 - Face Two&quot; 内册的图片似乎表示你已经确实做了决


定。。-你已长久的选择了你女性的一边。

A:不,不都是这样。。-因为,事实上,远比表面上多。

Q:恩,我想,下一个问题就是很多看过&quot;Va(r)nitas, vanitas&quot;中的裸体照片的人好奇和
想知道的:这些照片被处理过吗?或者你的歌词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

A:如果你指的是我的阴道,这部分已经在计算机上处理过了。就如我所说,我选择了那条艰难的路,
决定不依靠手术和荷尔蒙治疗。这件事很难做,但是从精神角度来说它证明了明显是必然的并且是最
重要的!这有点难解释,但是其他的每条路和决定都只是一个死亡的结束。

Q:你的第五张专集叫做&quot;Voyager - The Jugglers Of Jusa&quot;.我试图推测,但是到目前为


止都没成功。那些变戏法的人是谁?他们代表什么?

A:这个很有趣,因为我经常想 JUSA 事实上代表什么很显然。如果你仔细看一下-你会在 SOPOR 的


每张专集都可以发现这个人。专集&quot;Voyager - The Jugglers of Jusa&quot;的接收和录制发生
在我寻找自我改变的性别的艰苦期间,我不得不承认-在&quot;The inexperienced Spiral
Traveller&quot;这张专集之后-我认为这张专集在我们所有已发专集中令人不满意的专集可排第二
位,非鱼非肉。。-很象那时侯的我。但是,你用心的话将会发现个大惊喜, SOPOR 与 Anna-
Varney 并没分开。。,因为无论他们其中的那一部分受到影响,也必会影响到另外一个。回到你的问
题:它究竟是什么,一个好的变戏法的人?恩,他使周围的“事物”在天空飞旋。。。并且另外安排
他们的次序而不毁坏任何物品。

Q:纵览你的所有 CD,可以看到你童年记忆的清晰的倒影。显然,你过去有一个想象中的朋友。

A:也许。。。

Q:你也经常提到&quot;lost lover&quot;(丢失的爱人).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也是一个想象中的一
个朋友。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又好象不象,因为他事实上更是一个同性恋者。

A:恩。。。
Q:在早期的 CD 中我们可以读到大量关于这个丢失的爱人死亡的讯息,在&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quot;中我们甚至还了解到他是怎么死的。。-最悲惨的故事。

A:确实。

Q:在你的歌词中你好象有时会遇到一个“老人”,他赐予上帝想法。这是真的吗?还是他也是个想象
中的朋友?

A: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将我的信息翻译给你。

Q:你写精神失败的时候,你经常用到古老传统的象征。你对这些有什么很深的兴趣吗?我只是在问,
因为你用了更多的原始符号来描述而不是你自己的语言。

A:是的,有时候用这些原始的符号更简单些。

Q:眼睛无用也是你经常涉及的一个话题。我并不完全肯定你的意思。一方面,当你完全处于黑暗之
中,眼睛并无用处。还有就是当你试图看到并且懂得精神世界的时候,肉眼也是无任何用处的。你是
在说我们的第三只眼还未被开启吗?

A:不,不明确。不过,你的解释的其他部分相当不错。。-谢谢。

Q:我们换个比较轻松的话题:SOPOR AETERNUS 的音乐。我似乎经常听到来自传统中世纪歌曲的


旋律。你非常喜欢中世纪音乐吗?

A:不一定。。主要是看心情。

Q:有几张专集中,有几首歌是相同的只是不同版本而已,这是怎么回事?

A:这不困难:由于内在的争论,一首歌中既描述出来一部分又隐藏了一部分,我并没有完全消化或者
解决。所以有时候再作一遍这首歌就很有必要。

Q:那些非常喜欢首张专集的人抱怨说&quot;Todeswunsch&quot;这张专集的音乐太愉快了。你是
怎么认为的?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想他们一定是遗漏了旋律或者歌词的形式。

A:坦白说我一点都不知道人们是不是喜欢 SOPOR 的音乐。。。,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根本没想过


这个。当然,我确实也希望人们喜欢我正在做的事情。。-那仅仅是一个艺术家的天性而已。我也同意
这张特殊的专集中歌词与歌曲的明显的矛盾。一方面这张专集是讲述痛苦,抑郁,自杀。。,但是另
一方面,音乐却完全相反。。-至少,第一感觉是这样的。如果你再仔细想想的话,毕竟它还是很切实
的。

Q:&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quot;的音乐又是非常悲伤的,然而歌词似乎却积极了许多。


你是故意在音乐与歌词之间创造这种对比的吗?

A:也许这是个语言障碍,有一半的歌词是在德国写的。。。,因为我不能真的把歌词描写的完全积
极。一方面,我也不能说音乐是悲伤的。来听 SOPOR,就不能把前后的歌曲分开听,毕竟我们是在做
专集而不是单曲!我特别强调这个,因为可能真的单独的歌曲听起来非常郁闷。。。,另一方面,整张
专集也不是让听众彻底失望!那并不是我的本性。。。

Q:但是在&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 - Face Two&quot;中这种对比却没有了。不只是音乐非


常的悲伤,歌词也是极度的哀伤。

A:hm。。。

Q:&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quot;的两部分歌词的数量变化很大。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要


转向去做纯乐器/古典音乐了。

A:是的,有时候我也希望那样。

Q:你所创造的形象似乎是从开头就树立起来的?这样说对吗?或者说它仅仅只是以这种方式很自然的
成长的?

A:因为这是自然发展的过程,所以我从没刻意去追求特殊的形象。。-这就是它所谓美丽的地方。

Q:你认为是不是因为这个形象,你的音乐才会如此流行?

A: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想这两个都对。

Q:每张新 CD 内册的图片变得越来越不那么极端了-(很少有污点和刺骨)-然而&quot;Dead
Lovers' Sarabande - Face Two&quot;中的一些形象却让人们想起了 SOPOR AETERNUS 早期的一
些形象。图片与歌词是相一致的吗?

A:歌词与图片之间当然有关系,它们所表达的是一个意思,只是不同水平的变换。

Q:简单说来,SOPOR AETERNUS 的音乐从粗糙的 Batcave(早期的一个 GOTHIC 厂牌)到中世纪


音乐都有涉及。。而现在它又有些象古典室内乐。这是你准备继续的方向吗?
A:恩,基本上说是对的。但是,恐怕这些对 SOPOR 来说并不能计划。hm,它们只以它们不得不出
现的方式出现。

Q:传闻你还有一个其他的团叫 WHITE ONYX ELEPHANTS。这是真的吗?对这个团你有什么计划。


或者你现在在做些其他事情吗(音乐的或者其他)?

A:哦,WHITE ONYX ELEPHANTS 很好。。-他们现在已经停了。很抱歉让你失望,我不想谈我的计


划。。。,因为我现在不想暴露。

Q:恩,我想一个访谈提 30 个问题已经不少了,对吗?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对我们的读者说的吗?

A:恩:努力真实。因为每一个谎言,你都是在抹杀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在谋杀你自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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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与死亡的边缘-Sopor Aeternus

By philoking on 人心

疯狂与死亡的边缘-Sopor Aeternus

作者: 未知 来源: 网络

Sopor Aeternus &amp; The Ensemble of Shadows. 被称为 Truly Gothic。 乐队 1989 年成立于德
国法兰克福。灵魂人物 Anna Varney,一向深居简出,依靠传真机与外界交流。没有人能确定其是男
是女。据传是两性人。Varney 童年时常幻觉有精灵相伴,并称它们为 The Ensemble of Shadows,
成年后 Varney 成为撒旦信徒。SOPOR AETERNUS 的意思是 Eternal Sleep。乐队名称由来于此。

Sopor Aeternus 在拉丁文中意为“永恒沉睡”(即死亡)。而 The Ensemble of Shadows 则被其


创始人喻为“非物质的存在,整个乐队的良师益友”。

Sopor Aeternus 从 1989 年就开始录制唱片,但其第一张 Demo 直到 1992 年才发行。随着该张名


为“Es Reiten Die Totten So Schnell”(意为“亡魂的快速旅行”)的样片的发行,一个特立独行
的形象诞生了。专辑中的三支样曲 The Debut、Fufus 和 Till The Times And Times Are Done 在一
起组成了“Blut Der Schwarzer”(意为黑玫瑰之血)三部曲。直到 1994,首张专辑才正式发布,专
辑后面附有一首短诗(该专辑未命名,但有的时候被称为“Ich T&ouml;te Mich Jedesmal”,意为
“我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自己”)。该专辑的第一版是和一些附带的照片以及一份单独的歌词一起上
市的,直到最近又一次发行。专辑的歌词英语德语并用,同时也隐藏了 Varney 富于诗歌性的、极其个
人的创作思路。他的音乐是十分悲伤的 dark wave,但却朴实无华。

第二张专辑“To Deswunch”(意为“希冀死亡”)在 1995 年以精美的收藏装形式上市。在 CD 附


带的小册子中可以看到不少关于 Varney 的怪异图片,尤其是大量鼻子和耳朵上的穿孔十分引人注目。
该专辑曲风更加中世纪化,有的甚至带有民谣风格,以致有人认为“过于欢快”。但细听专辑的旋律
和歌词,就会发现歌词仍旧是关于精神上的挫折和对少年时代的回忆,以及首次在性别选择的问题上
表示迷惑:“I'm neither man nor woman, I'm somewhere in between. I don't know where I
belong to, I don't know what I am”。这一想法在 Varney 后来的照片和为自己取的名字中表现得
更加明显: Anna Varney Cantodea(最后一个词是歌手一词在德文中的阴性形式)。

从其后一年发行的 MCD“Ehjeh Ascher Ehjeh”的标题中可以看出犹太教神秘哲学对乐队的影响。


Ehjeh Ascher Ehjeh 是特定的神用称谓(意为“我就是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专辑仍旧是包
装精美典藏装,但歌词却是用一种几乎无法辨认的字体书写的。其内还附有一些可以挂在墙上的以
Sopor 的独特行为为主题的海报。

第四张专辑“The Inexperienced Spiral Traveller”于 1997 年发行,歌词还是使用其特有的难以辨


认的漂亮手写体,配以沉重污秽的图片,甚至是浓妆艳抹的男人肖像。歌曲沿袭一贯的中世纪的风
格,且其中只有一首较为悲伤。也许这是因为 Sopor 喜欢在不同的专辑中自如地演绎不同风格的歌
曲。

没有多久,Sopor Aeternus 的第五张专辑“Voyage-The Jugglers Of Jusa”面市了。其中不再有浓


妆艳抹的图片,但却充斥着 Anna Varney 的绝望面容。歌词中他对现实世界的憎恨削弱了,对自己男
性身体的厌恶却与日俱增。

近几年发行的“Dead Lover’s Sarabande(Face One)”中,尽管歌词似乎比以前积极,音乐却尤为


悲伤。凭借这张专辑,他也许挽回了“To Deswunsch”发行后失去的歌迷。

在此之前提到过,Sopor Aeternus 的歌词主题曾一度从对死亡的寄托转变为对性别的质疑,最终成为


对现实的一种屈从。歌词中倾注了一种诗歌性的表达方式,使用的语言有英语、德语,有的时候是拉
丁文。诗歌似乎对他创作歌词的方式有很大的影响。同时这些歌词也涉及到一些众所周知或是无人知
晓的作家和素材。

在他的专辑中可以找到一些歌词创作的线索:对少年时期的回忆。看起来 Varney 在年少时曾有一个他


无法追溯的假想中的朋友,但是他认为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遇。

提到他“失去的爱人”,有的时候给人感觉是这就是他假想中的朋友。也许是他幼年时代失去的朋
友。但从另一方面说这似乎又不可能,因为他不止一次的提及此人是一个同性恋者。在早期的专辑中
我们可以得知此人的死亡,而在“Dead Lover’s Sarabande(Face Two)”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他是
如何死亡的。有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老人”,这个老人似乎是上帝。也许这也是他幻想中的朋友?

在性别问题面前踌躇不前。最终以特殊的方式接受了现实,但在有的时候又急于结束他作为男性的时
光(“我看见我的生殖器正在腐烂”“颤抖颤抖颤抖,另一面将苏醒”)精神上的挫折,经常用众所
周知的传统方式表达,但有的时候是用他自己的语言描述的。眼睛的无用。不清楚究竟为什么意思,
但是出现频率很高。一方面,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中时,眼睛是无用的:另一方面,在试图深入了解精
神世界的同时眼睛也是无用的。也许这和 Varney 所说的我们的第三只眼睛还没有睁开这个事实有某些
联系。

无论 Sopor Aeternus 是真正投身于黑暗的隐者,抑或只是唱片公司包装出的“演员”。他那外形与


音乐中的绝大的反差都令人毛骨悚然。我想在听过的所有声音中,Anna-Varney 最贴切的表达了“悲
苦”一词的含义。不管事实真相怎样,它都是一则动人的黑暗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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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枫:“误解”因“瞬时的理解”而称义

By philoking on 书评

“误解”因“瞬时的理解”而称义

刘小枫

屈指算来,有幸认识
顾彬/>教授已经整整二十年,我们算是老朋友,但在我心目中,他一直是个谜,或者说是个问题。

作为德国汉学家,顾彬从事中国文学思想研究已经二十五年(
从当/>教授时算起),在中国朋友一大把,为何偏偏希望我来给他的多卷本文集写几句前言序语?他
是否觉得,自己的中国朋友虽多,但大多是文学专家或著名诗人、作家,少有搞西方文学思想研究
的――也许,顾彬把我看作他真正的同行:不仅都致力理解某种文学思想,同样重要的是,这研究对象
对我们俩来说都是所谓“他者”――顾彬虽写“汉”学文章,毕竟是德国人,我虽写“洋”学文章,毕
竟是中国人。

我们更容易相互理解么?

未必。

前不久,我读到两篇顾彬的文章,对这位老朋友的“理解”算又多了几分――文章一篇题为《梦想与幻
灭之间:二十年来汉语学习实践经验谈》(李雪涛译,见《国外汉语教学动态》二○○四年第一期,以
下简称《梦想与幻灭之间》),另一篇题为《误解的重要性:重新思考中西相遇》(王祖哲译,以下
简称《误解的重要性》,收入本文集)。

“梦想”什么?怎么又“幻―灭”了?

“梦想”能像一个中国人一样学好中文、像一个中国学人那样搞懂中国文化――幻灭的是:顾彬后来明
白,对一个德国人来说,这样的“梦想”没可能实现。

读完这篇文章,我这个中国人心里一阵子乐:如此“梦想”注定幻灭、自然会幻灭、且理所当然该幻
灭。“能像一个中国人一样学好中文”,就说说写写“中文”而言,对一个德国人来说,完全没问题
(正如一个中国人在国外生活上十来年,也可以说和写漂亮的“洋文”;倘若有文学天赋,甚至成为
名作家也说不定――比如说
程抱一/>先生)。但一个德国学人要是觉得没法彻底搞懂中国文化就要“幻灭”,就有点奇怪了――中
国学人难道因首先是中国人就一定会实现这样的“梦想”?

如果顾彬说的是前一种情形,那他是在谦虚(顾彬的中文的确相当好)――事实上,他说的是后一种情
形。我进一步想,既然明知“梦想”像一个中国学人那样搞懂中国文化难免会幻灭,为什么
顾彬/>教授不早点想到改行(研究比如说德语文学)?――据说,有好几位研究西洋哲学十几年的中国
学者就在有一天猛醒过来,赶紧改了行。顾彬没改行,原因我猜是这样的:顾彬心里明白,作为一个
德国人并非就一定搞得懂德语文化,因为他知道:“类比性的解释学意味着不存在固定的和最终的知
识,因此没有人能够拥有对他自己的或另外一个文化的最终理解。”(《误解的重要性》)

道理讲得何等清楚!

是否最终理解得了德语或汉语文化的名堂,说到底是偶然,因此,研究汉语抑或德语文化,其实没什
么所谓,只要能在一种文字的“理解”生涯中度过此生,就会幸福――毕竟,“理解和解释并不是结
果,而是一个永无尽头的过程”(《误解的重要性》)。在这样的过程中生活,的确可以乐此不疲。

然而,选择研究汉学抑或本国的学问,在顾彬那里,不是像雅典民主制城邦选将军那样靠抽签来决定
的,而是自己的一个“决断”――正如我选择研究西学曾是一个“个人决断”。因此,我仍然会问:德
国人顾彬为什么非要研究“汉学”?

顾彬极聪明,他一定会先反问我:那你为什么非要研究“西学”?

我这人向来反应迟钝,但有一点还算清楚――不能给顾彬再有对我 继续盘问下去的机会,因此,我会这
样试着来回答:“西学”一脚踢开了本来封闭的中国大门,搞得偌大的文明古国“天翻地覆慨而
慷”,迄今现代化得没法收拾――作为一个中国学人,对“西学”耿耿于怀恐怕情有可原罢。

再说,西方的古典大智慧者都不仅深知、而且明确说过,对于一个道德的政治生活秩序来说,封闭是
必要的、应该的。为什么到了近代,一些德语哲学家们说,封闭是最坏的政制――为什么西方的古人
说,封闭社会好,西方的现代人说开放社会好,如此颠转究竟是怎么回事?

搞清这些事情,不仅与中国的“现实”相关,起码也算一道有意思的“思考题”罢――何况,从某种意
义上讲,所谓“封闭”就是不要去“理解”别人的东西(以免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既然封
闭已经被打破,变成了彻底的敞开,“理解”别人的东西就有必要。我相信,顾彬会承认,德语知识
人对中国文化的敞开程度,远不如中国知识人对西方文化的敞开程度(但不等于理解有深度)。顾彬
为什么“决断”研究“汉学”?他当初真正的“梦想”是什么?

我迄今仍然不晓得。顾彬早就晓得。

大学并不能为某一职业做准备,而只提供各种选择的可能性。真正的培训应该是在大学毕业考试之
后。不过这里应当有个前提,亦即学生应当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如今)许多学生在考试之后也
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开始自己的人生。(《梦想与幻灭之间》)

既然有如此“经验”,我就可以推想,顾彬当年知道“怎样开始自己的人生”……
当年是什么年?火红的六十年代末――当年不仅全中国火红,欧洲的大学也火红。欧洲的大学当年火红
起来,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中国火红;于是,古老的文明中国为世界的现代性又一次做出了贡献(如果
先后抗击日本人和美国人算有过的贡献的话)。那时,好些欧洲青年为了搞懂文化革命的“星星之
火”是怎么回事,开始学起了汉语。

后来,好些这样的“汉学”青年经历了“幻灭”――不是对中国文化的幻灭,而是对某种现代性“梦
想”的幻灭。

我不知道顾彬是否属于这样的欧洲汉学青年,至少顾彬自己没有说过,这是他没改行而继续研究汉学
的理由。相反,他倒是明确提供过另一种理由:解释学的理由――“理解”就是“误解”,“误解”是
一个学人的“理解”生涯中不可避免的。

解释学是“理解”的学问,怎么成了“误解”的学问?何谓“解释学”?―八十年代末,国朝学界引进
了伽达默尔的解释学,约莫五六年功夫,国学界也开始大谈“中国的解释学传统”。正如 顾彬多次笑
话过的,好些中国学人有一种奇怪的思维习惯:西方有什么,就一定要说咱中国也有。顾彬毕竟有一
副德国式的清醒头脑,对所谓“中国解释学”的一类说法,他写过一篇文章,题为《中国的解释学:
一只想像中的怪兽》――顾彬断言,中国古代根本没有什么解释学。

我觉得这断言没错。

在中西方文化的相遇中做学问,并非就不可以寻“同”(
钱钟书/>先生一生都在寻“同”),而非要寻“异”。无论找“异”、还是寻“同”,都不是文化相
遇研究的 Sachlichkeit(实处)。“异”就是“异”,“同”就是“同”,看到“异”抑或“同”,
都算触到 Sachlichkeit。重要的是,要看到真正的“同”或“异”,不要搞错――为此往往需要在“同”
中见“异”,或从“异”中见“同”,从而,更为重要的是,搞清楚寻“异”找“同”所依赖的划分
尺度(Nomos)。

凭什么说中国古代没有“解释学”?

顾彬给出的理由是:其实,西方古代也没有什么“解释学”――“解释学”是德国浪漫派的现代“发
明”。固然,西方古代没有的东西,并非等于中国古代也一定没有,不然的话,反驳的逻辑就与“西
方有什么则中国有什么”的逻辑没有二致。顾彬在这里强调的是:解释学是一种现代式的知识学问,
作为一种现代式的东西,不仅中国古代、而且西方古代也没有。由此可见,对于“现代性问题”,顾
彬倒是和我一样一直挂记在心:

现代性像寄生虫似地依靠“他者”活着:只有通过与“他者”相遇,现代“自我”才能对自己的定性
有信心。让自己确信,这种过程,伴随着怀疑。与中国最早的那些历史接触,以及这些接触所产生的
那些令人震惊的信息,削弱了欧洲的踏实感。在现代性中,对自我的怀疑和对别人的怀疑,手牵着手
走路。对理解的不确定,是现代最重要的学术特征之一。于是,我们可以说:“我怀疑,故我思;我
思,故我在(Dubito,ergocogito;cogito,ergosum)。”不幸的是,这些怀疑的许多方面,在跨文化
研究中,很少被人们意识到。

在我看来,亚洲研究领域中的学者,似乎仍然抓着这样一个观念不放:对“他者”的完全的理解是可
能的,而且一个“真实的”陈述是我们非常想要的。……理解,在这个词语的通常的意义上,不仅不可
能,而且,如果我们能够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或文化,那也将非常乏味,甚至危险。因此,误解必须
被恢复为人类的一种权力,也是我们寻求幸福的一个必要的部分。误解不意味着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创
造性的误解,而意味着哲学意义上的错觉。(《误解的重要性》)

在西方的古代,没有解释学不等于没有“理解”这回事情(中国古代同样如此)。古人也读书、也要
“理解”,但古人不会宣称“误解”的正当性。瞄两眼解释学的通识书,我们就可以了解到,现代西
方的解释学源于与古代的注经学传统的决裂――通常,德国人施莱尔马赫被视为现代解释学的开端,其
实他不过是其结果(参见 Harald Schnur,Schleiermachers Hermeneutik und ihre vorgeschichte
im 18.Jahrhundert;Studien zur Bibelauslegung ,zu Hamann ,Herder und F.Schlegel《施莱尔马
赫的解释学及其十八世纪的前历史:哈曼、赫尔德、小施勒格尔的解经研究》,Metzler
Stuttgart,1994)。为现代解释学开其端并奠定原则的,恐怕当推斯宾诺莎和康德:前者的《圣经》解
释“别开新面”,后者的“主体性哲学”为现代解释学原则提供了哲学基础――哈曼、赫尔德、小施勒
格尔对《圣经》的解经,已经在施展“解释学”,施莱尔马赫对柏拉图的解释,只能算现代“解释
学”的总成。

现代的解释学与古代的解经学的“异”处,三言两语说不清。让我们来试图理解一下这“异”处的要
害何在。

不妨举个例子来看。
阿伯拉尔德(Petrus Abaelardus,一○七九――一一四二)是西方思想史上的一位名人、经院学大师――
可惜,如今人们提及他的大名却主要因为这位僧侣因属灵的恋情而受过宫刑(参见蒙克利夫编,《圣
殿下的私语》,丘丽娟译,广西师大二○○一年版);至于业内人士,通常因近代形而上学的旨趣而关
注其理性思辨。总之,人们不会去注意他如何读经书。其实,阿伯拉尔德最重要的著作是为保罗的
《罗马书》作的注疏。

这位“前现代”的古人如何“解释”《圣经》解释基于理解,古今同然――在《罗马书注疏》
(Expositio in Epistolam ad Romanos,波恩大学
古典学/>教授 Rolf Peppermuller 校勘本三卷)的“前言”(Prologus)中,阿伯拉尔德一上来就摆
明这样的“理解”原则。

《圣经》的所有篇章都有其意图,按与其言辞相应的某种修辞规则,不是教诲便是劝诫;……然而,这
还是所有书信的一般意图。就个别的书信而言,恰切的是,要寻求特别的意图或材料或处理方式。

基于如此原则,阿伯拉尔德对理解提出这样的要求:Quid sit intentio praesentis epostolae〔眼下


这篇书信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现代的解释学与古代的解经学不同,首先在于,解释学放弃了由理解“作者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这一
原则来引导阅读,从而废除了文本作者与文本读者之间的高低秩序。

起初,如此放弃的理由很高:康德宣称,读者可以比作者更好地理解作者(这一命题与施莱尔马赫解
释学的关系,可参见施特劳斯《显白的教诲》一文,中译见笔者编《论教育人类:莱辛政治哲学文
选》,朱雁冰等译,华东师大出版社即出)――如此宣称被当时和后来的德语大思想家(如
Ch.Wieland、Mendelsson 等)讥为康德“不要命的自负”。

不过,如今学者还这样宣称的已经少见,放弃理解“作者意图”的努力出于别的理由:你一定不能去
问什么作者的“意图”,那是不可能搞清楚的东西――因为,任何理解都不可能脱离你自己的生存处
境;与其说“我思故我在”,毋宁说“我在故我思”。既然“我在”总是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之中
的,我对任何文本的“理解”便都是生存性地受限的。康德高扬的主体性从天上下降到地上,变成了
“我在”的首要性――这就是海德格尔解释学彻底的扭转。任何理解都是“瞬时的”,如此断言就这样
为“误解”提供了正当性辩护――“理解”即“误解”的看法,无异于伽达默尔解释学所谓的“正当偏
见”,如此“偏见”之所以“正当”,靠的是海德格尔为此辩护提供的一种“重新打地基”的形而上
学。

单就字面上讲,的意思是“神圣的文字”―这意味着,古人读书时把自己面前的古贤文字看得很高,有
一种崇敬或高仰感,绝不会以为自己能“比作者更好地理解作者”,从而会“小心”scriptura divina
的“修辞规则”,尤其“特别的意图或材料或处理方式”(尼采虽对中国古代经学了解不多,却能一
下子感觉到,“小心”是个绝妙的中文)。如果说,康德的“理解”原则把读者拔高到超乎先贤智慧
之上(好像说:“先贤的智慧还不及我的思辨力,你瞧,我就看出柏拉图在《斐多》中的论证犯了逻
辑错误”),海德格尔的“理解”原则相反,把先贤的智慧降低到“我在”的视域(好像说:“我只
能按我自己的水平来理解你”)―无论拔高还是降低,文本作者与文本读者之间的高低秩序都不复存
在。这样一来,理解难免是误解,因为,读者已无需去“小心”每部经典“特别的意图或材料或处理
方式”。

无需传授,如此现代性的“理解”就有中国人懂了――余杭章太炎在讲“国学概论”时说,所谓
“经”,不过就是用“线”串起来的“书”(简)。没错,《说文解字》中训“经”为“织”,但太
炎先生难道不清楚,这是在训“经”一字,而非训“经书”?我们如今能说,书店里卖的《尚书》不
过是铅印胶订的纸张?把“经”说成用“线”串起来的简,含义是说,“经”其实并非 scriptura
divina,对先圣的文字已不复有高仰感。与此可以对照的是,中国的古人如何看待“经”(参见马承,
《经典与解释 7:赫尔墨斯的计谋》,北京华夏二○○五年版)。

索道于当世者,莫良于典。典者,经也,先圣之所制。先圣得道之所精者,以行其身,欲贤人自勉以
入于道,故圣人之制经以遗后贤也。譬犹巧之为规矩准绳以遗后工也。(《潜夫论・赞学》)古人不
知道自己的生命(“身”)及其视域是有限的、瞬时的?贺拉斯(Horaz)唱道,carpe diem〔摘下
这时日吧〕(carm.I 2.8)―类似的感受在顾彬所熟悉的中国古代诗赋中并不少见。那么,古人不知道
自己的理解并非一定就是圣贤自己的“意图”?当然知道。既然如此,古人为何还坚持
Quidsitintentiopraesentisepostolae?

我猜理由是这样的:在如此阅读神圣的文字的经历中,尽管我不能肯定自己一定会逮住圣人的“意
图”,我的“身”毕竟在往高处走,而非在自身的“瞬时”中“循环”。既然理解是一个终身的过
程,那么,通过高仰感式的阅读,我的“身”便终身在往高处去(“修身”),而非满足于“误解”
自身。
在如今的学问界,读书人已很少读先圣们的古书,读的大都是时人的“研究”;就此而言,“理解即
误解”的原则蛮有道理,也颇为有效―可贵的是,学中国古典文学出身的顾彬十分重视读古典文学作
品,且要求自己的学生多读古典作品。

为什么我们重读同样的书?为什么我们需要古典作品的新译本,而它们已经被翻译过?我们再读、再
翻译,因为我们发现阅读一次或翻译一次是不够的。第二次阅读是新的阅读,第二个译本是新的译
本。这告诉我们什么?任何种类的理解,都是解释,由于我们的理解总是会不同,因此我们的解释也
会不同。因此,没有最终的陈述,只有瞬时的解释。(《误解的重要性》)

与好些美国的汉学家们不同,顾彬有一种古典的视野。时下学界喜欢用“反欧洲中心主义”、“后殖
民主义”、“女性主义”一类后现代观点来看古典作品,把超级现代的“看法”搬到古人身上――现代
人忧心“自我”,就谈论中国人古代的“自我观”, 现代人有“自由主义”,于是就到中国古代经
典中去找什么自由主义“萌芽”。对诸如此类的做法,顾彬统统不以为然―我相信,顾彬是明智的。

对有的中国学人动辄说:西方学人不了解中国经典,顾彬会回答说:你了解西方经典么?我会回答
说:你是中国人,却未必就了解中国经典。再说,与西方“汉学”对中国经典的了解相比,中国“西
学”对西方经典的了解远远不及――
从鲁惟一/>教授主编的《中国古代典籍》(李学勤等译,辽宁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来看,人家
毕竟把中国古代要籍的“作者及其目的”、版本源流、文献源流、晚近研究、注释和译本等等讲得一
清二楚;再看咱们,在哪里可以找到对西方古代文史哲要籍讲得如此一清二楚的书?就此而言,顾彬
作为德国人做汉学,比我这中国人做“西洋”学要幸运多咯。

话说回来,理解古典,就得回到古典的视域。在中西方文化的相遇中,中国与西方的古典相遇过吗?

(《顾彬文集》,三卷本,即将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

本文原载于《读书》2005 年第 1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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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东非西
阖国人追不再来,千古万古空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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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的牢骚话

By zzpaper on ΒΙΒΛΙΟΜΑΝΙΑ
其一,中国的很多翻译家似乎总是喜欢低估读者的能力,他们变着方法的弄出很多的节译本来。潘光
旦氏译《性心理学》,使用的底本是学生用书(A manual for students),但他注释功夫了得,大家
都佩服,也就罢了,但今日坊间仍是翻印此书,就有些不思进取了;这阵子一并再版的还有《金
枝》,也是节略本;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台湾有个太平军官,打算作儒将的,发愿要译此书
足本,未知下文如何,前不久网上轰然群起的所谓民间合译计划,现在可能也不了了之了;普鲁塔克
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似乎永远只有一本上册,汤因比曾经被炒得那么火,现在已成“冷饭”,《历
史研究》的全译本也就遥遥无期了。
我已经买了两种《约翰生传》的节译本了,译者都是很优秀的,他们都会告诉读者,这部天下第一的
传记文学,今天读节本更合适。不久前,我又在书店里买到一册薄薄的《曼德维尔游记》,又是一部
根据删节本翻译的,译者也说原文太多冗长不当的内容,有必要读此节本,他用的节本是英国人处理
的,比如东欧、西亚部分就全看不到了,好在这书历来以对于印度和中国的“幻想旅行”部分而著
名,恰好英国人也对东方有兴趣,否则,我们拿到的书就只是一部基督徒的朝圣游记了吧。此书译序
很有“内容”,版本源流讲得神乎其神,与此节译本差别太大。
其二,这位《曼德维尔游记》的译者还写了部《英国作家与中国文化》的书,我怀着好奇心借来读了
一遍。他在论述《曼德维尔游记》一章里提到英国节本有 appendix,想必是“译序”的来源。《英国
作家与中国文化》此书基本是拼凑了范存忠、陈受颐、方重、钱锺书、杨周翰几人的文章而成,我甚
怀疑此人真地读过什么英文著作。举例来说,他言《约翰逊传》中记载了约翰逊谈孔子“未知生,焉
知死”的话:《君子杂志》The Gentleman’s Magazine 的出版者 Edward Cave 翻译了杜赫德的中
国通志,误译作“你还没有学会怎样好好地生,而你现在要知道怎样好好地死”,约翰生于是以讹传
讹,说:“答案就是教你怎样好好地死”。
我先去查两种节译本的《约翰生传》,都找不到此言。之后翻阅范存忠遗集《中国文化在启蒙时期的
英国》,才知道这段话并不出自传记,而是出现在《君子杂志》上。《英国作家与中国文化》的作者
看漏了一个注脚,就将之全归于一部厚厚的不适合今天阅读的大书里面了。宋代人扯淡扯得罩不住了
的时候,会自信地说:“典出于《太平广记》”;后来有人夸王国维有学问,也是说他桌子上摆了一
部《四库全书》。旅行家曾有撒谎的特权,翻译家今有删书的能耐,至于并不读过原本西书的写作
家,就如同并不真地环游世界的曼德维尔一样,也只能以错得离谱来博人一粲了。

第三,《英国作家与中国文化》这书还有一系列的姊妹篇,其一便是《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是书
水平高出一些来,但 20 世纪谈得太多,早期的线索依然毫无新意可言,且多引述艾田蒲之 L’Europe
chinoise 一书,不明白他为何一会儿引中译本(不是耿升译本,此译者即作者),一会儿引原书,莫
非此译本也是节译么。
书中有一问题,即言帮助 Judith Gautier 编译《玉书》之丁敦龄是山西落魄文人,我在别处已知此丁
某当是太平天国军官,流亡至于法国耳。张在初的日记中也说在巴黎见过此人,他冒称是天朝举人,
令张甚恶之。钱锺书在《容安馆札记》里将此人大大嘲笑了一番,引他在某部法文书前的序言里面编
造的“孔子名言”,说这就是后来留学生在欧美世界到处演讲中国文化的先行者了。比较文学学者喜
欢提丁敦龄,感谢他向法国人介绍中国的诗歌,又不满《玉书》的谬误百出,将过失全归于朱笛特身
上,也令我们想起了毛姆小说里的那位“可惜哩”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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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By zzpaper on ΒΙΒΛΙΟΜΑΝΙΑ

近日重新翻出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把玩,里面引赵香宋赞陈石遗诗,有“一灯说法悬孤月,五
夜招魂向四围”句,昔尚见于钱锺书《石语》,颇耐回味。原意本来称赞陈衍于诗论上的体会,然而
亦可引发我们对于学问境界上的一二想像。观人志于学者,往往奔波多方,求得名师指点。然而作老
师的眼里未必便有学生在的;对着真实具体的学生讲的法,恐怕不是上智,不是精妙法门。因此好的
老师讲课也许是看不见他在和谁对话的;偶然一位问路扣门、不相干的过客,站在窗外听见那么一句
半言的,结果他得了真谛。那些花团锦簇一样的门人弟子,依旧呆若木鸡。
是故六祖一闻经语,立时开悟;近人释敬安,复当有此智性在。惟六祖还能得其师弘忍的三更传法,
好比《西游记》里悟空能打破其师的“盘中之暗谜”,故更高一筹。“三更受法,人皆不知”,是为
秘教别传。西学传统里也有显、密二宗(das Exoterische,das Esoterische)的分别。希腊之厄尔琉
斯秘仪者、高卢族之哲人司祭者,其道术都是隐秘口传,而不另立文字的。
孙猴子告别他老师时,下了保证书:“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此番消泯痕
迹,遗忘渊源,即六祖所谓“迷时师度,悟了自度”也。钱锺书《容安馆札记》百四十条,引《瑜珈
师地论》卷廿七:“独处所悟曰证教授,依师所传不增不减,教授于他曰教教授”,以分辨《名哲言
行录》两类:(一)希腊哲人最重渊源,今日所谓学派 school 者,希腊人谓之 diadochai,因而
(二)无所师承者谓之“突起”sporadic,《言行录》第九卷之哲人,都属于此系,计有赫剌克里
忒、克塞诺芬尼斯、巴门尼德、留基波、德谟克里特、普罗泰戈剌、皮浪等大哲学家,中译本将
sporadic 哲人译作“零星派哲学家”,完全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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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Nov 6 2006 8: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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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夏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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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6:09 AM

大夏书店搬迁公告

本店定于 12 月 1 日搬至枣阳路 428 号二楼,即原梦雨煊书吧。欢迎新老顾客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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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的训诫
法律并不是一种理想和追求,它应该使人们可以生活得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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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知识问题

In Humanities & Social Science

这几天和朋友们讨论知识,感觉这个问题实在不容小觑。

因为对于知识问题来说,不免有着很多的立场。最常见的是,学术是求真的科学,或者是,学术即使
不能达到真实,也应该努力往这一方向努力;再者就是韦伯所谓“中间考察”的立场,学者的意义在
于对这个世界进行意义阐释。传统的观念认为,社会科学的特点就在于这种“价值中立”,学者应该
避免自己的偏见影响自己的判断,而应该比较客观的进行研究。相应的,如果价值不是中立的,那么
该学科知识应该被划入人文科学(humanities)。

对这一观念提出最大挑战的是实用主义的认识论。早期的实用主义知识论(杜威,皮尔斯)认为,实
用即是真理。这话听上去颇有些耳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不过口号毕竟不能成为学术,
任何一个人很容易反问:实用归实用,我就是要追求真理,这才是我作为学者的天职。或者是,努力
追求真理,即使达不到,也可能会在将来有益于社会。实用主义对于这种反问,借用了一部分心理学
的观点予以驳斥:我们在研究对象的时候,往往是为我们的兴趣所引导的。例如一条棉裤,我们会研
究它是否保暖,是否舒适,而不会去研究它的辐射,它的对角线长度,它的防水性……这样推论下去,
我们所研究的对象是无穷尽的,因此,我们永远不可能把握所谓的真实。我们所把握的“真实”只是
我们兴趣范围内要素的真实。

即使是很朴素的论证,前期的实用主义知识论其实已经非常有杀伤力了。后期实用主义,特别是经历
了分析哲学以及科学哲学等推进之后的实用主义(罗蒂等),则更进一步地否定了真理观。我们谈论
一个条棉裤,不只是受到我们兴趣的影响,而且,连我们分析棉裤的“工具”都是构建的,是否保暖
并不是客观的,而是人感知的,说它是否结实,研究它的材料构成也是以人为出发点的,考察它的分
子式恰巧是因为我们脑袋中预先考虑农民,工人和一般人能穿多久。总之,冥冥之中,总有“实用”
“人”这样一根指挥棒在指挥着研究。

这样的知识论有什么启发呢?在各个方面也许都有极大的启发。第一,必须放弃通过研究概念定义去
获得本质的做法,我们不能去争论一条棉裤是内裤还是棉裤还是秋裤,从而形成“棉裤说”“秋裤
说”和“棉球裤综合说”,因为这种努力纯粹是徒劳,更进一步,试图通过这种分类来改进棉裤,显
然是徒劳的表现。也许在商店摆设上,这种分类有一点作用,但是把过多的精力花在这个上面,也许
是不值得的。同理,对于一个法学问题,例如各种罪名的定义,是抢劫还是盗窃转化为抢劫,真的那
么重要吗?为何我们不用更多的注意力去分析该种犯罪的危害性和刑罚的相应程度是否合理,而把更
多罪名的问题交由实践的司法部门去做?正如棉裤的分类商店往往最知道该怎么做,司法实践中也常
常已经积累了一套定罪的经验。(很由意思地一篇文章:彭压楠:“连裤袜本质问题”学术研讨会会
议纪要,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user/article_display.asp?ArticleID=22428)

其次,如果承认学术具有公共性,学术乃天下公器。那么,单纯的求真是否具有合理性呢?当一位教
授去探寻朱熹的历史世界,我们不免问,为何要去探寻,探寻的意义是什么?如果该学者的回答是,
逼近历史的真实。这里且不论是否能够逼近“真实”,即使是真实,那也只是个人话语和个人意义上
的真实,如何具有合理性呢?如果一位学者考察自己的家谱,我们通常会认为他太自私;如果一位学
者考察的是唐明皇身上到底有几根龙毛,我们也会认为此问题不具有学术意义。因此,是否可以说,
一切的历史问题都是当代意义的构建之上的?我们为何要去研究中国法制史,研究老子孔子墨子的法
律思想?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的盘诘。

对这一问题也许可以以如下方式反驳:学者们为历史而历史的研究与其说是为当下提供一种实用的需
求,还不如说是为当下的历史爱好者们提供一种需求。但是,这样一来,历史研究的合理性就受到了
极大的削弱,因为它仅仅成了一部分历史爱好者的领军人物,而无法满足如下的质疑:该研究解决或
者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它的意义何在?

罗蒂的实用主义还具有以下特点,例如对“乌托邦”,或者说对更好社会制度安排的追求:更加民
主,更加公平的社会。它反对纯粹理念的学术研究,反对单一的理想制度(例如现代化法治等等),
而对更具有实践性的制度创新提出了要求。当然,对于何为更好的社会,其实学者有极大的分歧,接
受了罗蒂观点的波斯那却信奉经济学是一个测量更好社会制度较好的工具。然而,不论如何,法学这
样实践的学科无疑是实用主义最好的实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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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hu, Dec 21 2006 3:13 P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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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境下的“政治正确”

In Law & Politics

在美国,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大概可以认为是公共话语的语言禁忌,具有明显的反歧视
倾向。谁要是一不小心越出了政治正确的坎儿,那肯定就会引起很大的反弹。例如哈佛大学前校长
Lawrence Summers 认为女性学者不适合科学研究的时候,就遭到了激烈的批评。这些年来,在中国
语境下也出现了一些类似美国“政治正确”的苗头。例如以前北京市有人提议准入制度,这些天广州
提议要对人群准入设置门槛,都激起了舆论的强烈反弹。

反歧视的政治正确,其实基于的原理并非是言论自由的理论,而更多的是平等的理念。媒体和公共话
语就像一个扩音器,把个人的声音都放大了。但是,一般来说,越有实力的阶层是越能通过公共话语
这个话筒传声的,而越卑微越底层的群体则越难以利用这一个 apparatus。如果这样来看问题,那么
言论自由就不单是一个自由的问题,而是一个言论如何放大的问题。正如 Owen Fiss 所说的,如果个
人的言论没有被听到的可能,那么言论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国家也必须给言论自由划一条界
限,更多的偏向底层人民。这个道理,其实是和 affirmative action 有类似之处--国家应该采取积极
行动将政策倾斜于弱势群体,以往所谓的“中立”只不过是在中立名义下为“有产阶级”更好的服务
而已。
在中国语境下,政治正确具有着更为复杂的面向。在媒体等公共领域,由于官方的意识形态,什么能
讲什么不能讲几乎有一个约定成俗的界限,除了诸如中国青年报的冰点,南都,凤凰卫视等少数媒体
偶尔打打擦边球之外,其余基本上都能完成“自我审查”。而在法律学术领域,则仿佛又出现了另外
一种潜在的政治正确,例如司法独立,司法审查,对公权力的限制,法治等等都几乎成为了大部分人
的共识,而对质疑这些口号的学者,其实往往会扣上政治不正确的帽子。这种情况的出现,其实很大
程度上仍然是由于潜在但却强烈的“反专制”心理驱动。只要是和专制具有牵连的原则口号,往往都
会被批倒,批臭--常常,这种牵连是心理上的而不是实质上的。

这种情况其实不难理解,新左派和自由主义的争论,在并未深入阅读他们之前。新左派倒往往会给人
以专制的共谋犯的印象--部分自由主义的学者正是以此攻击他们的。只是,这种学术领域的政治正
确却面临着一个潜在的危险:学术争论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化。一个学术问题,要把他讲清楚和明白,
至少需要一定的时间,一定的知识储备;但一定绿帽子,则再明白不够了,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物权法争论又起波澜,巩老先生再次出马联合了一大批“政要学者”上书人大,运用的语词全
是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政治极其正确的口号。这肯定让王先生梁先生们极其郁闷--你,你这不是阻碍
中国的法治进程嘛,你这不是扣帽子嘛?但是扣帽子的又何尝只是巩老先生?在这场争论中,台面上
的和潜在的政治正确几乎操控了辩论的方向,各种帽子满天飞。真正利害相关的人民倒成了缺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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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好人》

In Humanities & Social Science

无论如何,提起贾樟柯,或许不得不从《站台》,或者是从他镜头中的汾阳县城说起。影片中小人物
和大历史的交融,使得贾樟柯的电影足以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史诗。当然,并非王侯将相,或者是
“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史诗,而是命运多踹,另一种历史的可能性。贾樟柯镜头之下的汾阳是如此地
信手拈来,历史就在自己的影片中再重新叙说了一次。

也许是习惯了贾樟柯前期电影里的温情,那种不动声色的底层历史叙事。这一次刚看完《三峡好人》
的时候,竟显得有些迟钝,并且觉得影片中的角色略微有些僵化;而诚实的说,我也并没有能真正把
握导演的意图--直到贾导富有感情的说明之后,我才开始明白贾樟柯的关注焦点所在。

或许我可以说,贾樟柯的演说能力一点都不比他的电影表现力差。如同三年前在学而优见到他时一
样,他还是如此真诚。他叙说了自己电影拍摄的心路。提到了视角从历史-命运这一宏大的主题开始
关注到了人本身,片子中男女主角所做出的决定,在历史命运背景下如何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一主题
是如此的深刻和令人惊叹,以至于当贾樟柯提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到发自内心的一种震撼:贾樟柯
竟然直面了这样的问题!我不得不说,这样的问题,当代中国的第六代和第七代导演从未想过。

这是一个“自由如何可能”的问题,一个在命运,时代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钳制下个人是否依然还能
以坚忍的力量,重新获取自由的问题。在这部影片中,很显然,贾樟柯对命运大声的说:不!即便是
前途坎坷,危机四伏的选择,即便是走钢丝式的道路。人依然可以在绝境中做出义无反顾的抉择,散
发出人性最动人心魄的光辉。

这一主题让我思索良久,也许因为它太核心,也太具有挑战性了。片子结束后的时候,一位来自奉节
的女生几乎用哽咽的声音表达了自己观看《三峡好人》后的感受:太感动了,那些身边的人,那些人
性化的物,人性化的建筑物;还有那些发亮的肌肤,汗水,原来可以带来那么多的感动。而且,这种
感受不是虚假的,不是好莱坞的梦工厂里用金钱堆砌起来的。相反,那些人性的基石,只不过是被市
场化,被历史的宏大叙事掩埋了。

这位女生同时谈到了自己的彷徨,谈到了自己求学经历中的家乡的意义。正是这一点以极大的冲击力
提醒我们,我们是怎样生存的,是不是,我们只要掩埋了破旧的奉节城,完成了“现代化”的历程,
我们就可以真正赢得尊重了?贾樟柯在回答中提到了人的现代化。然而,吊诡的是,即使是迈向了所
谓的现代化诚实的人,在无根的文化认同中,也无法从他人中获取真正的自尊和信心。多么令人不可
思议,在影片中,在那些破碎的楼层中,烟酒茶糖和裸露的男性身体上(这一切或许都会被现代性视
为需要加以现代化的东西),我们却隐约地发现了我们真正能够依托的文化认同:不是上下五千年的
悠久历史,不是现代化的宏伟目标。我们需要更多的是人性的存在,是生命存续中(Still Life)中永恒
的诗意和存在的意义--即便这其中有着难以承担的痛苦。
或许,正是因为对意义的寻求,贾樟柯放弃了对历史的重新叙述,在整部电影里,我们没有看到对于
三峡拆迁这整一个过程的纪录。贾樟柯或许明白,即使以移民史或者奉节人民生活的历史来重新叙
事,这也仍然只是另一种对历史的错误治疗而已。而那些掩盖在奉节的尘土和喧闹吵杂声中人性的光
芒,和个人的自由实践,实际上仍然被“历史”的叙述掩埋了。

这样看来,比起纪录片,剧情片也许是更好的选择,它让我们深入到个体感受和实践的深处,将以
“客观”名义的表层现实远远抛在了一边。

不可置否,在这个时代,贾樟柯的立意或许要远远超出他的同行们的高度,他以一种极其敏锐的目光
展现了这样一个潜在的主题:我们是谁,我们能成为谁--尽管或许他自身并未完全意识到。如果我
们是中国人,是真正具有人性光辉的个体,而不是随波逐流,在历史的洪流中丧失了个人的木偶,那
么我们必须挖掘那些足以让我们安身立命的东西。而这其中的核心也许就是自由的实践,用自由的行
动告诉世界:我们是可以在命运面前悲壮地担负起自身尊严的人,不是蜉蝣,不是蝼蚁!

这样的宣言,足以让世人肃然起劲。

而剧中的背景,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奔腾的江水和无情的现实,或许都为这一自由的主题做出了最
好的注脚。它们用严酷,荒凉和变化无常来为这一故事铺下了背景。

最后,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认为,贾樟柯仍然可以清除一些不是太必要的枝节,例如科幻的因素。我完
全能理解贾樟柯的想法,在奉节那种容易出现虚幻的感受,大自然的不可捉摸和命运的偶然。然而,
对于一个故事片的主题来说,这一题材无疑使得故事的凝聚力显得有所削弱。一个真正有魄力的导演
不只是能够挖掘深刻和精彩的一面,他更应该有舍弃的勇气。同样,过多的象征或许多少会削弱了影
片的叙事能力。换句话说,我希望贾樟柯能做一个偏执狂,能在一部影片中更集中地处理一个主题,
更有一气呵成的感觉。

说一些个人的不满意见,但它仍然可以让我认为,这是一部足以写入中国电影史的电影,它足以让张
艺谋,陈凯歌等“大导演”们感到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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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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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邱兴华进行精神病鉴定?

In Law & Politics

近期,五位法学家呼吁对邱兴华进行精神病鉴定,通过司法的程序化来加强对人民权利的保障,并且
在呼吁书里提到:“如果仍不对邱兴华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判决将难以服众。这不仅严重损害了被
告人的辩护权,也将严重损害司法之权威。”

这五位学者的出发点当然立意颇高,期望通过一次次地对犯罪人权利的保护达到较为公正的司法体
制。然而,这封公开信一出,网友的质疑声却是压倒性的。有一些网友担心,如果允许精神病鉴定,
那么以后的其他腐败案件中,有权势的罪犯会不会都通过这一种方法规避法律的制裁?因此,有些网
友断言“法学家们是极具险恶用心的”。

这种对他人意图的揣度自然是无道理的,上书的五位法学家是一贯的理想主义者,和权力腐败更扯不
上关系。然而,网友的担心却不是多余的,如果允许司法鉴定,是否会给腐败,权力阶层逃避法律制
裁更多的借口?

民众的反应,从深层的角度来看,其实是原自于对当下社会专业和专家的不信任。经济学家的破产,
刘涌案件中一部分法学精英的倒掉,都是这一种不信任的表现。而更多权力部门和专业机构的勾结,
更加剧了这种不信任的强度,例如高莺莺案件,这种案件对专业机构的打击是难以估量的。信任需要
持之以恒的努力,但不信任却只需要几次的心理打击。更何况在当下的中国,这种打击是三番五次的
呢?

因此,精英主义的态度或许已经走道了极其紧绷的困境。如何重新审视民主化的需求,寻求二者的和
解,是一个紧迫的问题。在邱兴华一案中,面对邱兴华的精神病争议,其实最可行的常识或许是可以
借此进行陪审团试验,让普通的百姓来决定这些棘手的问题。这不光是寻求对这一问题做出判断的合
法性来源,更重要的是,通过陪审团制度,我们可以重建民众对司法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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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Dec 12 2006 6:01 A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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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学术的困境:读昂格尔的《法律分析应该如何》

In Law & Politics

其实读昂格尔的著作已经颇有些时日了,对昂格尔的著作并不陌生。在这本十年前的著作中,昂格尔
延续了他之前著作的风格:先破后立,文风古典但略显晦涩。

文章的前一半几乎延续了 Critical Legal Studies Movement 一文中对传统法律思想,法律分析的批


判。传统的法律分析在面对现实问题时的做法往往是将事实问题法律化,或者将某一个问题运用一个
原则加以概括--但实际上,这种理想型的法律原则背后的往往隐藏着极其复杂的冲突,想像,妥
协。昂格尔批评传统法律分析往往是削足适履的,他们无法看到原则形成过程中被压抑的其他可能
性。这一论述几乎可以在昂格尔的任何一本书中找到。

本书的精彩和独特之处或许在于昂格尔对美国传统法学的知识社会学分析,有力地描绘了美国传统法
学是如何“去政治化化”,“去民主化”的。昂格尔分析说,美国的法学界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
在法官身上,而对立法机构的立法等问题几乎不屑一顾。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肮脏的小秘密(Dirty
little secrect)就是:法律学者在民主立法的过程无法突出自己的重要性,因此只能更多地依靠贬低和
攻击民主立法过程中的缺点,把改革的希望放在法院,尤其是最高法院身上,同时通过宣传自身的观
点,以期能够“扬名立万”。美国法学界发达的宪法学(constitutional scholarship)以及众多大佬
们的学术倾向(波斯那,桑斯坦,德沃金)确实多少印证了法律学者始终把自己假设成了法官的身
份。

昂格尔抱怨,法学家们的这种关注除了使得诸如上下两院立法的学术研究被边缘化
(marginalization)之外,更严重的是,这种关注更使得替代性的进步方案(alternative
progressive)被学术界所长期忽略,因为我们都被以往的学术语言和学术思维所宰制了。

在批判了传统的法律学者的思潮之后,昂格尔提出了如何改变现状的 positive suggestions。首先,


对法学教育和法律分析来说,绝不能仅仅局限于过去教授一些法律条文和法律原则的方法。相反,必
须要引导看到制度背后的复杂性,看到平静的海面下的惊涛骇浪。这样说,似乎有点德沃金的感觉,
因为德沃金也认为法律条文是不能自足的,法官必须如同 Hercules 那样穷尽所有的政治道德来寻找最
好的判决。然而,对昂格尔来说,发现制度形成的复杂性并不在于所谓的建构性解释,昂格尔的态度
是激进实用主义的:发现制度形成的偶在性可以提示我们发现更好的替代性方案,从而改进当前的不
合理状态。

托克维耳笔下的法律人是谨慎而保守的,但爱德蒙柏克笔下的法律人却有一种天生挑战的性格,因为
他们总是在制度的不确定中挑战。昂格尔
对法律人显然也抱有一种期望,期望法律人能肩负起民主改良的重任。但是,如同昂格尔以前的著作
一样,昂格尔的批判总是比建构更有说服力,或许,昂格尔把建构的期望更多地看做一个开放性地事
业,需要无止尽地学术和制度试错。

在这本书里,一直潜在的一个问题又浮现出来:法律分析到底能为学术贡献什么?昂格尔对法律人寄
予了厚望,然而,这种厚望却只是寄托在不可捉摸的法律人的挑战性上。昂格尔说要让法律人分析制
度背后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法律分析又能提供多少。或者,换句话说,法律分析能够提供多少独立
的东西?--如果不是形式化的思维桎梏的话。

最后,或许可以多说几句的是昂格尔说的制度创新,制度创新的来源无非两点,一是实际存在的制度
提炼,另一种是理论的推论。昂格尔其实并没有太多地强调第一点:包括其他国家和各地的,历史的
经验。而第二点其实并不容易,前几个月,当自己从桑斯坦的未完全理论化合意推导出合意选定法官
制度的时候,几乎有些得意洋洋。然而,才过不久,自己就沮丧地发现,这个制度原来 2004 年已经在
台湾地区实行了……

WHAT SHOULD LEGAL ANALYSIS BECOME? By Roberto Mangabeira Unger. * London: Verso,
1996. Pp. 198. $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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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2 2006 2:30 A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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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民主,讲政治

In Law & Politics

台湾的司法系统从来没有向今天这样风光无限,因为美丽岛事件而沾染污点的司法系统现在却获得了
台湾社会极大的认可--具有戏剧性的是,两次的主角中竟然都有阿扁。前一次他作为美丽岛事件最
年轻的辩护律师,如今他则是被起诉的第一夫人吴淑贞的丈夫。

司法权力的提升,其实真正的来源还是民众的认可。倒扁红衫军在凯达格兰大道喊破了嗓子,民意支
持度跌破 20%,阿扁还是能如同“风中的芦苇”屹立不倒。更重要的是,在政党政治中,当阿扁捆绑
民进党时,代议制的民主政治就出现了更棘手的僵局,此时,司法系统的出现无疑多少有些扮演了
“救世主”的角色。尽管有些令人失望的是,起诉最后还是未能成为压垮阿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这个角度看,法院的政治功能是相当正面的:它能够在适当的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又能在大
多数情况下恪守职责,做“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那样的角色。然而,一个不得不思考的问题是,法
院的司法权威一旦攫取,恐怕将再也难以消除,这是和其他政治机构最大的差别。加拿大的一个学者
Hirsch 就曾经做过一个实证的分析,对加拿大,新西兰,以色列,南非等英语国家的最高法院司法审
查权的加强做过分析。随着权利法案的指定,司法审查权的加强,最高法院的一系列判决往往趋向于
非民主化,精英化。而且糟糕的是,强大的法治意识形态使得改变这种状况变为不可能:即使在这些
国家是民选的。

对台湾来说,现在还不能预测的这么远。但是,司法权利的扩张或者被迫扩张所带来的问题也很快将
面临考验,马英九的特支费案件,如果不起诉,势必将遭到泛绿的耻笑,认为司法权利没有勇气和魄
力。然而,如果司法系统真的要耍“魄力和勇气”的话,结果恐怕是更糟糕的,因为它所引起的效果
也许将直接决定 2008 的台湾大选。

面对台湾如今的宪政困局,桑斯坦的想法或许是最不坏的实用主义立场:司法无法承担过多的民主责
任,最好能够达成一些“未完全理论化合意” (uncompletely theoretical agreement),利用一些
合意把这些困局都给解决了,剩下的事情仍然交给民主过程去做。但是,无论是采取什么样的合意,
是否起诉或者息事宁人,其实说到底仍然是一个政治判断的过程。台湾的检察官们,即使在口头上再
说依法调查与政治无关,也得拥有敏锐而稳健的政治眼光,在内心深处讲讲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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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29 2006 4:03 P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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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akeholder Society:America,Mainland China,Hongkong and Taiwan

在 TVB 看到香港关于儿童发展基金的讨论,有人建议设立儿童和青年发展基金消除贫困,得到了不少
呼应。这一计划的大致设想是,通过各种方式筹集款项,给那些无力负担学费或者没有基本创业资本
的年轻人以更多的机会。港人的乐善好施远远超过内地,筹款问题比起内地要容易解决得多。

然而,值得重新思考的是。当这种基金会被冠以“乐善好施”,或者在大陆被看做是“希望工程”等
项目的名字后,背后的意识形态意味着什么。在此种话语下,资源的重新分配就变成了富人对穷人道
德高尚的额外施舍。而事实上,这种资源的再分配正是国家实现其矫正正义的过程。因为在一个国家
的社会活动中,对富人权利的维护总是消耗了更多的公共资源。

对于儿童和青少年来说,这种不平等就更明显了,仅仅是因为出身原因,它们就不得承担资源分配不
公的现状,而且在有的社会里,这种不公是如此的严重,以至于凭借个人的努力无法改变。正是对这
一现象的关注,儿童和青年人的经济权利也逐渐得到关注,他们不但在政治上是一个国家的一份子,
而且在经济权利上也应得到这种待遇。例如,耶鲁大学的艾克曼(Bruce Ackerman)和阿什托特
(Anne Alstotte)在《The stakeholder society》就提出一个方案:每一个年满 21 岁的美国公民或者
进入大学的新生将会在他余生拿到 8 万美元的"stake",每个月大概 760 美元左右。这样,将能在很大
程度上消解贫困,使得社会公正,机会平等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

艾克曼还设计了许多新奇的想法来保证这一制度的实现,例如这 8 万美元及其利息是必须要在去世的
时候归还,通过升高不动产税率来筹集最初的基金等等。确实,听上去至少都是很激动人心的设想。
然而,放在中国的语境里面,问题也许就完全变样了。正如孙立平所说的,偶们国家在制度上已经丧
失了辨认穷人富人的能力了。但是在香港,或许还是有较高试验的可能,当年 Milton Friedman 提出
的学券制也率先在香港获得实行。究其原因,除了香港地方小,行政效率高等原因外,香港的政治制
度确实多少有一些审议式民主的影子,比较能取得共识推动改革。要是放在台湾,这类议题恐怕也是
无法进入真正的民主商议,细致盘算最后实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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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Tue, Nov 28 2006 3:3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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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法学

In Law & Politics

邓肯肯尼迪(Ducan Kennedy)在二十世纪末的时候曾经用一句很经典的话来概括当时批判法学的处
境:批判法学已经死了,但他仍然活在人们心里。以中国人的话语记忆来看,这样的句式是如此的熟
悉而俗气。然而,它却表明非常敏锐地描述了这一运动在美国学术体系中地遭遇:作为一种学术风潮
和时尚,它受到越来越多人的质疑和不屑,然而,这一运动的某些观点却越来越多的深入法学家的思
维中去。且不说从批判法学开花结果出来的女性主义法学,种族批判法学以及其他边缘群体的法学,
即使如同桑斯坦(Cass Sunstein)阿克曼(Bruce Ackerman)这样的当红法学家,身上也带有了强
烈的批判法学印记。

然而,比起其他学术领域,例如政治学,比较文学等学科,会发现法学界的批判性总是面临着非常巨
大的阻力。上次和安德森(Perry Anderson)聊天的时候就提起这个论断:法学界或许是右翼最顽固
的堡垒,其精英主义较其他学科更难打破。那么原因如何呢?我想或许最主要在于法学这一特殊的学
术体系,在英美,法学首先是作为法学共同体的一个分支,然后才慢慢转变为学术共同体的一门学
科。这或许多少解释了我在博客写过的美国基层司法的问题:为何法学如此发达的美国对这个问题关
注如此之少,而在中国却是一个热点学术话题。除了社会现实不同,或许其中一个原因是中国的法学
学术是从人文社会科学分支出来的,而与法律职业联系甚少。

这当然是一个问题,法学学术和法律实践的脱节,但却未必就是劣势,因为这种关系也恰巧提供了一
个使得法学学术摆脱法律精英主义操控的机会,而更加具有活力的学术创造。在这方面,哈佛大学法
学院是值得敬佩的,作为批判法学的大本营,哈佛大学的诸多大师们(Roberto Unger,Ducan
Kennedy,Martha Minow,Joseph Singer,Cornel West)承担起的使命要远远大于其他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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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Fri, Nov 24 2006 5:06 P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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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杜赞奇:文化,道德伦理和制度

In Humanities & Social Science

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自己似乎对文化,道德以及伦理领域关注得越来越少,而把焦点放在政治,权
力,制度等问题上。这大概多少也有些受到老板的影响,看问题的时候,自己往往趋向于分析各个不
同角色之间的利益纠葛,以及制度形成可能性,政治的正当性。而相对轻视道德教化,文化等“软
件”方面的作用。

记得当时看杜赞奇的《民族,权力与国家——1900 至 1942 年的华北农村》写的书评里称:就“权力


的文化网络”和“政治内卷化”两个核心点来说,杜赞奇论述的非常精彩,也很有说服力。但是令我
比较奇怪的是他有些矛盾的结论:在现代化国家的建设中必须对传统文化保持尊重。通过作者对于地
方精英阶层在现代化国家建设中(晚清时期)的姿态来看,他们选择的是配合而不是反抗,在作者看
来,他们的文化体制后面的政治利益才是最主要的。那么,以此推理,在现代化国家的型塑过程中,
最重要的恰巧是地方的权力结构而并非文化网络。因为所谓的文化网络虽然能反应出权力的焦点,但
在某种程度上它本身也只不过是权力的一层面纱而已。换句话说,“权力的文化网络”,真正有力量
的是权力,而不是文化网络。

而现在重新再来看基层司法,看梁漱溟等人的乡村建设理论,突然感到这一层面纱并不简单。普通人
暴露无疑的脸蛋上,如果都蒙上面纱,所带来的效果也许是惊人的。同样,作为道德教化以及文化的
软件,在小社群共同体所拥有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杜赞奇的著作并没有强力地揭示文化权力网络中
的文化这一面向,并且一时也想不起有特别好的著作。谁有好的推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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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Nov 22 2006 4:50 P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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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的”公共知识分子,实用主义及其他

In Law & Politics

李银河现象所掀起的余波仍在,对此的讨论也沸沸扬扬,然而大都其实都停留在感情方面的争论。一
方面是一部分的普通群众所诉诸对朴素性伦理;另一方面则诉诸的是权利话语,认为性自由是个人自
由,即使换妻,也是纯粹地个人权利,他人无权利干涉。然而,在这种争论中,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却
被忽略了:即公共分子所处的场域,或者说公共知识分子的复杂处境。

具有深刻启蒙烙印的李银河女士一定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公共知识分子,所谓独立,就是不妥
协自己的立场,而且自认为必须肩负起社会启蒙的重任。因而,当对自己学术上的观点相当自信后,
尤其是当看到社会所流行的一些观点与自己相左的时候,这种“启蒙的召唤”就似乎显得格外的强
烈,要去纠正社会观念的“错误”。然而,这种纠正却往往是越纠,反弹越严重,以至于知识分子的
立场常常也受到了质疑。公共知识分子当然会觉得有些委屈:“我为你们争取权利,你们却如此对
我!”在感到委屈之外,这一部分知识分子常常是愈加坚持自己的观点,并常常引述西方大学的知识
分子的独立和不妥协的态度来作为激励。

然而,不分语境地效仿西方学者的态度,在中国的语境中却有着颇为尴尬的困境。因为西方大学中知
识分子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完全处于政府体制之外,为绝大多数民众所尊敬,这种来源于历史积累的
敬意常常使得公共知识分子可以有很大的批评空间,而不必考虑是否会激怒大众。而在中国,恰巧由
于知识分子和底层民众话语的断层,(想想近年来被群骂的主流经济学家们吧!)。底层民众对知识
分子的信心指数可以说已经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因此,当李银河抛出她的学术观点大加宣扬时,不可避免的反应是,一部分民众认为李女士“偏激”
“荒谬”。换妻,群体性行为这一些做法实在离大众太远,除了一小部分白领阶层,更多的荒淫无忌
地官员,富豪之外,在当前有谁真正需要这些权利呢?民众的话语期望和知识分子所关注的对象无疑
发生了极大的裂痕。而在西方也许会获得“独立”“批判”的做法在中国的语境里则沦落成了“炒
作”“偏激”。
很遗憾,李银河或许根本没有考虑过此类问题,对于公共知识分子在中国语境下和群众话语的互动关
系,也许是每一个期望成为公共知识分子所不能回避的问题。

其实,类似启蒙的观念在法学界也特别明显,法学家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权利话语,例如刘涌案
件,很多的法学家呼吁的就是要保护犯罪人的权利。(以下讨论暂且不论法学家的道德问题)然而,
更为广大的群众则往往对犯罪分子(尤其是贪污等经济类犯罪)深恶痛绝,希望法院能够客以严刑。
因而,当法学家们强调权利,强调轻刑化的时候,普通百姓对此则往往感到困惑不解。

当面临着这种大众和精英们对立的时候,法学家们通常的做法是恨不得把全部反对的人群都送到法学
院好好普普法,以让他们懂得自己这样做的良苦用心。然而,这毕竟不可能。因而,法学家们除了摇
头叹息之外,就是更为坚持法学学科内的观点。

但是这样真的是最好的态度吗?坚持是否就真的以为着是最独立的知识分子?也许并非如此,因为在
类似刘涌的案件中,民众对司法的期待和精英话语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以至于最后对司法公正产生
了极端的质疑以至于破裂。这种结局自然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即使那些抱着良好初衷的启蒙法学
家们。
以上的两个案例的分析可以给我们什么启示呢?我想,它最重要的在于提示我们必须对“真理”的追
求保持警惕,对自身位置保持足够的反省。因为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独立的空间,不管我们是否愿
意,当我们对法律,对公共事件发表评论的时候,我们自身的声音实际上就是这个公共话语体系的一
部分。而既然我们是这个游戏中的一份子,我们就不能尽性地管自己出牌。或者说,我们不能不做一
个实用主义的出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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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Nov 19 2006 4: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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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水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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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d: Fri, Jan 26 2007 8:45 AM

文章本天成 妙手偶得之

In 评论

陆游这两句诗非常之酷,唯一不足可能是字面上看有点搞唯心主义。所以如果用少些唯心的方式重
述一下,大概讲的意思是,写文章,尤其是写比较好的文章,其实不是坐在那儿生憋出来的——憋出
来的东西往往味道不大好闻——而是在真要落笔之前字词句段基本上全都有了,至于写作那无非是随
意抽空在白纸黑字上留个凭证而已。——当然这么说还是有点夸张,所以还是落实到这几天的一点感
受:想写的文章有几篇,都有一点想法,但是正襟危坐打开空白的 word 文档后,发现已经“天成”
的东西其实远还不是一篇文章,加上也没有过于急迫的时间压力(虽然寒假其实已过去近三分之
一),于是还是放开电脑读书看报重新酝酿去了。

关于写文章的另一个体会是,写不出来的时候,出去溜达溜达很重要。今天上午约了马迪和从北边
远道过来看她的老钱一起到学校博物馆看中国现代艺术展。因为我们宿舍李彪人当年未出家即荣获法
号(一灯大师)的缘故,我对当灯泡这件事其实一直有所顾忌;好在他俩都是老同学了,不至于有太
大压力。这个艺术展之前在美国许多大城市巡展,据说异常火爆。朱老上个月的来的时候,法学院还
专门安排他们去看一下;但是我问起的时候他对这个展览评价非常不好,觉得既无美感也不反映现
实。不过我还是想自己看看。看了之后果然觉得哗众取宠。搞点老照片、新照片再扭曲扭曲就叫做中
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真是骗老外不眨眼。一个裸体孕妇躺在毛主席像和红旗之下,这个叫做孕育
中的新世界——嗯,其实呢,这个也还靠谱。不靠谱的是一个女里女气的男(就算是吧)行为艺术家
脱的一丝不挂,面无表情地在长城上不停地走啊走,既有照片又有 DV,组合起来说这是挑战中国传统
的性观念。我差点没喷出来。老实说我觉得找个烽火台拿台笔记本聚众放放毛片都比您这更挑战/衅;
或者最理想的当然是在长城上搞 live show 什么的,那才算牛——不要跟我说怕违法才不搞 live
show,1)在长城上裸奔派出所已经够抓你了 2)您不是要挑战么?治安拘留 15 天(假设没有聚众)
您都怕还挑战个啥啊?至于其他各种乌七八糟荒唐可笑那是不一而足,中间间或几幅确实让人有所触
动的好作品,也都不显眼了。不是咱不能接受现代艺术,但这年头的此类艺术家为什么都是空有一腔
反对主流的热血然后抛洒出来却不慎都和了狗血,这是挺值得思考的事儿。在北京一个叫做东村的地
方,为了追求艺术,在极端恶劣的生活条件下坚持着,熬啊熬,终于熬到老天开眼可以到美国办展览
了——但我想这跟熬成一个艺术家却是两码事。

下午电话响起来,法学院的一个师姐说要带我去理发,真是感激无已啊,我这脑袋都有四个月没理
过了。外面下着大雨,居然该师姐及其老公对那个传说中上海人开的理发店都没有准确的方位感。不
得已,该师姐(简称A)给另一师姐 B 打电话问路,说不清楚,电话那头师姐 B 的老公接过来,还是
说不清楚,然后师姐 A 的老公接过来,老公 B 直接跟老公 A 解释,终于真相大白。女人和女人之间、
女人和男人之间看来沟通都有障碍,似乎男人和男人之间交流得还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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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23 2006 1:54 A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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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天低树 江清月近人

In 表达

早上九点爬起来,室友老周同志已经在飞往纽约的路上了——当然,纽约只是个中转站,目的地是
据说已然天寒地冻的北京。此君号称这趟短期回乡档期排得很满,八成少不了胡吃海塞;还说回来后
要仔细再给我描述一下西门鸡翅的味道。事实上在北大的时候我对鸡翅也不是非常狂热,所以倒宁愿
他给我讲讲面食部重建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无论如何,这家伙要到将近三周后才回来,这期间我对
1905 号两室一厅房产的现实支配就不受 co-tenant 的比例约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对骤然扩张的财产
利益应如何物尽其用。

——不过,最直观的招租方式显然行不通:期末考结束,两节(圣诞、新年)将至,校园的人口密
度已经降到跟西藏差不多。下午转了一圈,发现还有人气的两处,一个是医院门口,住院的病人们都
忙忙碌碌地拎着行李准备回家过年;再一个就是杜克商店,正在搞圣诞前的最后促销活动。老周同志
回家前曾到此大大采购一番,因为据说要去北大等地觐见许多美女的缘故;圣诞节商店攒人品,除了
打八折还免费提供精美包装,这让我也觉得是不是应该去买点。不过逛了一圈,发现连一个粗制滥造
的 Coach K 玩具都能顶我一个礼拜伙食费,made-in-china/indonesia 的经典套头衫那就是两三个礼
拜的伙食费,方才猛然醒悟,好像暂时还没有类似觐见美女这样紧要的情势需要勒裤腰带,于是把手
揣到裤兜里溜达出去。

往回走时天光还亮,壮了壮胆子一个人扎进了杜克花园。这地方现在已经完全成了松鼠的领地。小
学时候作文常要用“像松鼠一样机敏”这类比喻,但似乎直到出国前也没真见过什么松鼠。现在发现
这个比喻还算贴切。这种动物虽然活动范围大得嚣张,但警惕性极高,表现在你离它八丈远时就会放
下手里的活儿站立起来一动不动,等走近到六丈远就会不顾一切抱头鼠窜。所以,走在花园的林间路
上,两边窸窸簌簌的声音几乎没有停过。不觉走到树林后一个小池塘,出乎意料地看到一只黑天鹅,
但脑子里立刻反映出的却居然是大一时逻辑导论课上“岑波”的口音。。。。。。不过还没等我埋怨
陈波煞风景,猛然发现湖边原来还有一对青年男女坐而论道,自己的出现已经煞了别人的风景,赶忙
回避。一路走一路赞叹老外安全感就是比我们强,换了我老觉得在美国连个幽僻的谈恋爱场所都不好
找,似乎随时都应该防备着树林后面冲出一个拿着手枪的黑旋风。

晚上在家炖肉的时候随手翻了两眼《唐诗三百首》,翻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一则,心头似
有所动。本来下午阳光明媚气候和暖时看到的,其实更像“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但天
色一降,整个 central campus 静谧到无以复加,孟浩然这两句就更容易填充此刻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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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Wed, Dec 20 2006 2:34 A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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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结束 假期开始

In 叙事

下午四点五十的时候从图书馆四楼急匆匆地狂奔到三楼,等打印机慢吞吞地终于把我那十几页纸吐
出来,在订书器里塞一下,然后冲到二楼教务办公室,看看表还好四点五十六。教合同法的有钱人老
师在里面站着,旁边是他六岁的洋娃娃小女儿。有钱人的汤姆克鲁斯式招牌笑容依然帅得一塌糊涂,
不过被他出的几个题折腾了八小时,也没太多力气多欣赏了,就留给后面冲进来比我还要掐着点交卷
的大姐吧(我一看表我靠这不都四点六十了么大姐您还真是不着急。。。)不过合同法考得真是够
难。重新学了一遍之后我自己甚至都觉得对合同问题的理解已经比原先深入且扩展了许多,不过一考
就发现远远没达到融会贯通运用自如的程度,以后必定要继续多多用功才是。
晚上所有考完试的中国人一起到 downtown 的一家日本餐馆吃饭,随便吃了点寿司之类的每个人
就花了二十二刀,不过考得太累大家都没有太多精神算钱,无非是我跟朱同学又意淫了一下北大附近
68 块钱(不到 10 美元!)的日本料理自助罢了。杜兰姆 downtown 的这一部分我倒是头一次来,惊
讶居然这小地方难得还有如此精致的所在。不过他们笑话我这是少见多怪,出门太少,在北卡已然是
农民中的农民。我想想,这话倒也不错,无从反驳;而且既然是从真正的国际化大都市过来的,享受
一下难得的郊野生活也惬意得很。何况天这么蓝,空气这么清新,阳光这么明媚,气候这么温暖——
至少这个冬天是从小到大经过的最舒服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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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at, Dec 16 2006 1:52 A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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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perate Housewives

In 叙事

财产法三道题考了八小时,居然连我都写过了字数上限,不得不再最后半个小时手忙脚乱地删减。
该课程的维纳老师最近当选了风险评估协会的主席,估计挺美的,把这个事儿,还有什么 James
Bond 之类的编到一起,考著作权的合理使用。第一题是大约两页纸的一个案例,涉及一个据说“宁静
而友善”(quiet and friendly)的模范街道,然后里面发生了各种乌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和邻里纠纷流
言蜚语之类,上来就看得我莫名其妙,花了有一阵才读清楚到底是谁家的闺女跟谁家的外甥在纠缠不
清。考完之后我问同学 what the hell does this come from,他们说原来这个就叫做 desperate
housewives。
不过财产法确实是一门很好的课。想起以前曾经被许多姓王的民法大师几乎败坏了学习民法的胃
口,好在后来接触到以英美法为背景的法律经济学才被挽救了回来,发现原来学习法律,而不只是有
关法律的理论,其实也非常有意思。另外目前最大的一个好奇之处在于,国内对英美财产法的诸多名
词到底是怎么翻译的?似乎和大陆体系物权法的概念很难有对应——隐约觉得国内已有的英美财产法
方面的翻译八成是灾难性的。
当然,现在没时间研究这个,还要赶紧复习合同法。一说起考物权债权,似乎是回到了非典过后刚
上大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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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Mon, Dec 11 2006 10:47 P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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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得像样咱都可以接受

In 表达

像我这样既没有品位(名词解释:品位指号称非英超意甲啥的以外都不看) 也没有出息(名词解释:出息指看
了中国逼平东南亚劲旅新加坡队这样的比赛之后就坚决不再看中国足球了) 的球迷,上午还是忍不住在
复习的空当瞄上几眼新浪文字直播的国奥对伊朗.到了最后点球的时候把室友也叫过来,新浪的文字
直播居然是赛场罚了两轮他才更新一次,看得我们那叫一个急......从文字上已经能看出踢得
很惨烈了.除了觉得郑智已经有向范志毅发展的倾向之外,我觉得踢成这样应该还是不错了.表达完
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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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Sun, Dec 10 2006 4:35 AM
* Updated: Thu, Jan 25 2007 5: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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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iewing Property
In 法律与社会

And happened to revisit a fun excerpt once in the classroom slides about marital property:
Charles Dickens, Oliver Twist (1838), ch. 51, at 394 (Everyman Lib. Ed. 1940):
“It was all Mrs. Bumble. She would do it,” urged Mr. Bumble, first looking round to
ascertain that his partner had left the room.
“That is no excuse,” replied Mr. Brownlow. “You were present on the occasion of the
destruction of these trinkets, and indeed are the more guilty of the two, in the eye of the law;
for the law supposes that your wife acts under your direction.”
“If the law supposes that,” said Mr. Bumble, squeezing his hat emphatically in both hands,
“the law is a ass -- a idiot. If that's the eye of the law, the law is a bachelor; and the worst I
wish the law is, that his eye may be opened by experience -- by exper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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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征用的法律与政治

In 法律与社会

(前一段无意间看到关于上海一个著名钉子户的介绍 http://bbs.city8.com:88/thread-81-1-
1.html。太牛了,谁要是不太了解法律经济学上说的 hold out 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教科书式的例证。
报文,请勿从此转,谢谢。)

我所在的北卡州杜兰姆是比较典型的美国小城,中产及以上阶层大都住在林木优雅的郊野别墅,而真
正的城内社区则相对萧条,旧房破车沿街可见,不时还传出些负面治安新闻,少有的亮点除了超市商
场,或许只剩爱好园艺的墨西哥移民门前的花花草草。这样的城市据说在美国仍不在少数,而时至今
日,城市发展也还是不少地方政府和民间经济组织所致力解决的问题。

美好宏伟的经济振兴蓝图,背面却往往是尖锐的利益冲突。2005 年初,基洛诉新伦敦市(Kelo v.
City of New London)一案从康涅狄格州内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被告新伦敦市在实施重振本地经济
规划的过程中征用了原告基洛女士等人的住宅用地,原告则认为此举违反了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要
求法院下令制止。第五修正案规定政府“非有合理补偿,不得征用私人财产以为公共使用”,而原告
主张新伦敦市以发展经济为名进行征地算不上“公共使用”;特别是,被告所征土地按计划将供给一
家私人制药公司,因此征地并无正当理由。最高法院经过审理,艰难做出五比四判决。多数派由斯蒂
文思大法官主笔,指出发展经济实乃促进地方公益,只要补偿合理,征用即属合宪,法院应顺从地方
政府的施政思路与作为;而少数派则由奥康纳和托马斯分别撰写出两篇措辞强硬的反对意见,强调笼
统以“发展经济”为名征没私产,实已超越第五修正案所能容忍的限度。

五比四的分裂判决向来都是巨大的社会分歧在最高法院中的反映。基洛案一下判,芝加哥大学的爱普
斯坦教授就在素持保守立场的《华尔街日报》上怒斥其为“盲目的司法”乃至“丑闻”。实际上,自
该案辅一进入最高法院,庭外爱教授就在网络博客上与乔治敦大学的拜恩教授展开辩论。前者在该案
中为原告撰写了“法庭之友”,后者则属于被告一方的专家后援,双方上来就先亮明各自立场,此后
来往交锋自然就毫不相让。拜恩对新伦敦及与之有同样发展经济需求的地方城市抱有充分理解,认为
其整体规划合理合法,如此促进公益的政府行为自当符合范围日趋扩大的“公共目的”的题中之义。
而爱普斯坦则扣住基洛案的具体事实,指出新伦敦市的“公益”名目很可能徒有其表:该市手头已拥
有 90 英亩闲置土地却尚不知使用,现下却非要强行征收基洛等人这 1.5 英亩私产供给制药公司,难免
让人怀疑是受私利驱使。

政府征用(Eminent Domain)原是英美法上一项传统制度。私产神圣之下,之所以还允许政府征没
私产,波斯纳在《法律的经济分析》中给出的基本解释是,此项制度有利于防止私产权利人持物自
重、漫天要价(hold out),导致政府无法以正常价格取得财产,公共利益无法有效实现。最明显的
例子莫过于修建公路,如果产权人拒绝按照甚至略高于市场价格(考虑财产中的人格价值)出售地
产,政府为避免绕道修路增加修筑和使用两类成本,就可行使征用权并给予产权人公平补偿。然而现
实中政府对经济生活的参与绝不仅仅是提供公路这类基本公共善品这么简单。一项政府规划或工程,
或许有利于经济整体发展,带动地方就业和税收增长,改善社区面貌,但却可能牵涉不同私人利益之
间的此消彼长。而由于任何政策的后果都有显性和隐性、短期和长期、局部与全局之分,因此很多时
候试图通过在实体上把握征用私产的“公共利益”标准并非易事。
因此,在爱普斯坦和拜恩引人注目的辩论中,由于对事实的看法不清或不同,双方就本案新伦敦市的
发展规划是否符合公益这个具体问题都无法说服对手,讨论就难免转入了政治争论。拜恩强调“何为
地方公共利益”这一判断应诉诸本地的民主程序,因为这样不但在政策合法性上能站住脚,而且有利
于在决策中充分利用地方性知识,远胜过法院事后干预。而爱普斯坦则强调,正如麦迪逊在《联邦党
人文集》第 10 篇中的著名论断,越是小型政治体,其民主程序受少数利益集团操控的可能性就越大,
因此司法审查的力度必须加强。在这一层面的讨论同样难以取得成果,因为其背后的政治哲学的分歧
远比事实认知的差异更要根深蒂固;对地方政治的理解采取共和主义模型还是公共选择模型,本身受
一些已凝结成信念的东西影响,“交流理性”就很难达成共识。基洛案之后,州地方在政治行动方面
反弹强烈。一方面,许多州法院通过各种方式规避了基洛规则在本州的适用;另一方面,意见对立的
选民也纷纷集合在社团组织之下准备在投票箱前见个高下。这使得最高法院在各州政治决断后的处境
将非常微妙——由于较多介入政治纷争并做出太多五比四的分裂判决,调查显示,近几届法院的民意
支持率始终呈下降趋势。

2006 年 11 月 18 日上午于杜兰姆厄温路 1905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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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比 USNEWS 参考价值更高的法学院评价网站

In 法学 in general

http://www.leiterrankings.com 用的数据相对更靠谱,而且关键是有比较详尽的统计和参数说明,
所以参考者可以很容易地知道其统计的价值和局限性何在(相比之下,USNEWS 属于“傻瓜型”统
计,发给被调查者一些问卷,提供很少的信息,直接让其凭印象打分,是纯之又纯的 public
image)。时间关系我没仔细看。极其粗略浏览后的印象是,学术影响力方面确实如通常的认识,芝
大法学院远远超过其他名校,即使是在只把波斯纳和伊斯特布鲁克这两个兼职教员引证数只算一半的
情况下。而该校的教师教学能力的排名也异常靠前,这两样加在一起实在就非常之牛了。具体分析有
兴趣的可以自己去看吧。教员个人引证率(仍然指全职法学院教授,不包括老波斯纳)只有 2003 年度
的,孙斯坦排在第一;不过记得似乎在别处看到近五年引证率第一好像还是爱普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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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nks, folks

In 表达

22 岁是法定婚龄,24 岁是本命年,23 岁夹在中间似乎是没什么说头,顶多是给自己弄碗面条的事


情。不过没想到各种途径收到如此多问候,确实非常感谢/动。
23 岁的状态还是一事无成,书读了些,基本都不求甚解;文章也写了点,大体上胡说八道;至于
其他“实事”,那应该就算什么都没做。顺利也无所谓顺利,曲折也无所谓曲折。仍然可以用年轻作
为无所成就的绝佳借口。李彪在博客上说我的口头禅是“no money, no woman, 人生就是一场悲
剧”。其实这是大腕里头葛优说的。而我之所以经常在嘴边引用,实在是觉得这话背后蕴藏了最伟大
的人生智慧。不只是 money 和 woman 的问题。虽然活的年头有限,自己还是慢慢察觉,很多时候真
要去追求些什么东西,反而容易虚妄;而不那么虚妄的东西,其实只有坚持努力的生活状态罢了。
“悲观”、没理想、缺乏追求、不抱太多希望、甚至“犬儒”,其实这些反倒至少有可能说明一个人
对当下是乐观而怀有热情的——你说这是悲剧么?不是悲剧么?是或不是问题都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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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中的财产秩序

In 法律与社会

(报文,请勿从此转,谢谢) 中午下课后急匆匆赶到另一间教室听演讲。还没坐定,被身后一个相熟的
美国老师拍拍后背,指着我手上的财产法教科书笑问:“在中国你们不上这门课吧,或者老师讲两个
礼拜就没得可讲了?”明知这个友善的老先生只是开玩笑,我还是告诉他,本科的时候,物权法好歹
也是上了半年的专业必修课;而且不出意外,《物权法》大概明年三月份也会出台。老师八成觉得我
有点认真,赶紧表示歉意;然而我倒意犹未尽起来:“其实没关系,没有物权法的时候,我们也有
‘无需法律的秩序 ’。”言毕都笑,讲演也旋即开场。

“无需法律的秩序”(Order Without Law)本是耶鲁大学财产法教授埃里克森 90 年代初一部著作


的标题。埃教授对加州北部沙斯塔县牧民如何解决牲畜越界纠纷进行了实地调查,由此出发构建了一
套完整的非正式规范模型,成为“法律与社会规范”研究的经典之作。在该书前半部分关于沙斯塔县
的个案研究中,埃里克森描述,当地正式法律对牲畜越界纠纷(animal trespass)这一传统财产法问
题,就土地所有人与牧人各自的权利划分,本有相当复杂的规则,不但综合被侵害地产所属区域、是
否设有栅栏等事实因素,还区分无责任、过失责任与严格责任等不同责任形态。但如此一套精细的制
度,不但牧民不清楚,甚至法官也没有正确掌握。更有意思的是,尽管牧民们想象中的“法律”已足
够简单 ——开放牧区越界无责、封闭牧区禁止越界——但即使这样明了的权责划分依然不是被真正遵
从的准则;“各负其责”、“包容体谅”、“投桃报李”等一系列微妙灵活的社会规范才是实践中化
解纠纷、维护秩序之道。

在一般的理解中,现代产权经济学尤其强调对资源实现私有化,赋予权利人排他性的产权,从而实现
资源有效配置,并以此为前提构建合理的财产秩序。已经近乎常识的科斯定理,其基本推论之一也是
主张法律应提供清晰明确的“背景规则”(background rule),划定不同主体各自的产权范围,从
而促使各方为追求经济效率展开进一步交易。与上述逻辑相一致,一部现代化的《物权法》通过法典
的形式,应有利于在社会中明确界定私有产权范围,提供交易和保护依据,促进效率提高。但是,埃
里克森的研究揭示出,在特定的社会语境下,通过白纸黑字的法律清晰界定的产权规则并非最有效,
很多地方性的社会学因素,如紧密社区、邻里互动、厌讼心态等,都使得“科斯式谈判”(Coasian
bargaining)不会在法律明确规定的产权格局上展开;行动者经过反复博弈形成的边界相对模糊、排
他性相对较弱的产权规则,反倒更有利于减少由于诉讼等活动带来的无谓损失,实现资源价值的最大
化。

埃里克森的发现并非是对产权经济学和科斯定理的颠覆,而是再次提示人们应对私有产权与效率之间
的关系做更全面的理解。事实上,产权经济学奠基人之一德姆塞茨曾明确给出私有产权制度的前提,
即社会只有在私有产权带来的收益大于划定私有产权本身的成本时,才应将资源私有化。而社会生活
中,不完全符合这一前提的情况并不少见。财产法中最典型的就是涉及相邻财产使用的问题,尽管物
理上划定地产边界未必很难,但法律很难通过严格执行获得有效率的结果。美国法院裁定的许多有关
邻人侵扰、通行权滥用等问题的著名案例中,法官下判时强调的都不是普通法上既定的产权边界,而
是邻里之间的互谅和忍让。这里法律其实有意识地以一种微妙的形式,回避了明确界定产权,而要求
人们尝试互动,自发实现秩序。美国诗人罗伯特•弗洛斯特有一首名诗《砌墙》,描述了“我”和邻居
在共同边界上砌墙的故事。诗中“我”不解地问邻居,双方既不存在任何潜在边界纠纷,为何要砌这
道墙?邻居则反复回答:“有好墙才有好邻居。”对此最直观的解释,似乎是确认产权边界才能实现
秩序——但这显然不能解决“我”的困惑,因为他们本不会有纠纷。所以,更可能的解释是,并非
墙,而是共同进行砌墙劳动,促成了邻里之间的互动。正如内德尔斯基教授所言,财产权除了为人们
互划边界,更重要的还在于提供人际交流的平台,而社会秩序与其说来自法律,不如说是行动者互动
的结果。

“法律没有规定的,依照本地习惯”在中国也一直是立法和司法的传统,《物权法》草案中我们也仍
能看到这样的文字。如果认为《物权法》应服务于实现财产资源有效利用这一宏观目标,我们对它的
认识就应超越依靠法律划分权利这样的简单本位主义,更多思考如何利用之以有效调动基层社会的能
动性,实现秩序资源的整合。其实仅我所见,国内学界挖掘出的相关本土资源已经不少——否则,我
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跟美国老师吹牛。
2006 年 11 月 12 日午后于杜兰姆厄温路 1905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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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权的政治前提

In 法学 in general

(报文,请勿从此转,谢谢)1698 年的伦敦,洛克的《政府论(下篇)》第三版发行。在论证财产权
的起源时,这位英国贵族俏皮地写道,“最初,世间的一切都好比亚美利加(At the beginning, All
was America)”;共享的造物,无人可以独占;唯有个体通过劳动,才获得对外物的所有权。洛克
只用“亚美利加”打了个比方,而这确实只是个比方。比洛克早 200 年,殖民者卡波特初次“发现”
北美洲,将这片广袤无垠的“处女地”献给英王。然而,上万年前穿越白令海峡来到这片大陆的印第
安人,却未必像哲人和航海家那样看待他们脚下的土地、身边的森林和在草原上穿梭的野兽。据威斯
康星大学的环境历史学家克伦南考证,印第安部落并非洛克想象的那样,处于没有财产权的“自然状
态”。结合客观环境条件、生存需要和部落习俗等因素,各部落在资源的占有和使用方面,不但存在
“公有”(首领支配)、共有等形态,甚至对包括皮衣在内的某些物品已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私有产
权”.

1773 和 1775 两年里,约翰森和格拉汉从皮亚克肖和伊利诺伊两个印第安部落的酋长手中买下了位于


今天美国北部的两片土地。然而北美洲的政治历史在随后几十年间的迅猛变化可能令这两位 “美国
梦”最早的追逐者始料未及。8 年之后,大势已去的英国政府将这片土地的主权通过条约让渡给了弗吉
尼亚州,而根据该州的法律,未经授权,任何人不得从印第安人手中购买土地。到了 1784 年,这片土
地被再次转手给了合众国。1818 年,麦金托什先生从联邦政府手中拿到地契,终于在这块地面上与约
翰森和格拉汉狭路相逢。双方各执一词,一方手握盖有合众国国玺的文书,一方坚称多年前的购买诚
实正当、公正可靠——到底孰是孰非呢?

官司一路打到最高法院,摆到了马歇尔大法官面前。大法官判定麦金托什胜诉,因为印第安人对其所
占土地无权出售转让。马歇尔首先指出,在旧世界被普遍接受的“发现者”获得产权的法则,在新大
陆为各国殖民者所认可;通过这条原则,最先发现土地的殖民国家获得针对外国殖民者的排他权利。
但这种排他权并未处理原住民权利的问题。“亚美利加”并不真是洛克意义上的“亚美利加”:印第
安人祖祖辈辈生活在此间,而根据同样在“旧世界通行”的法则,布莱克斯通早已将“先占”论证为
所有权的依据。因此,问题已不仅是“发现者”如何排除后来人,而是“征服者”如何面对被征服
者。大法官坦率承认,作为征服者,允许其过分地压迫被征服者,剥夺其权利,是一种不人道也不利
于和平的规则。但是,由于“印第安人是一群好战的野蛮人,无法将其能够同化、融入征服者共同
体”,并且“将富饶的土地交给印第安人,将使这个国家停顿于荒野”,因此,印第安人不但无权转
让土地,并且现有的占有使用权也可以为合众国的主权所剥夺。

因为白人比印第安人能够更好地利用土地,所以应该取得产权,这看上去似乎符合法律经济学的逻
辑:资源应配置给估价较高的一方。然而实际上,如果出于效率规则,白人从印第安人手中获得土
地,完全可以按照市场的逻辑采取购买的方式,平等地实现帕雷托改进。但在约翰森诉麦金托什这一
美国财产法的基石案例中,马歇尔大法官却以合众国的主权,否认了处于合众国征服之下、却不在合
众国主体之内的印第安人享有与合众国公民等同的财产权利。制宪会议后的联邦处于扩张的激动与反
复之中。英国人并不真正接受失败,他们不但对因遭驱赶而伺机报复的印第安人偷运军火,而且甚至
在 1814 年攻入华盛顿,火烧了白宫和国会。在这种背景下,一个土地纠纷的解决不可能仅依赖古老的
自然权利学说或民法规则,而必须为政治共同体的前途做出现实选择。财产权作为实现政治共同体利
益的手段,注定了它是公民权,而非“自然权利”;对于财产权来说,主权的意义不只在于提供保
护,而且更重要的——与自然法学说相悖——是其现实合法性的源泉。

在这篇著名的司法意见中,马歇尔大法官的行文流露出少有的内心矛盾甚至痛苦。在后来写给斯托里
大法官的信中,马歇尔直言,对印第安人的每一个压迫“都是美利坚品性的污点”。但随着联邦政府
对更广大地区的开发,进一步的围绕财产权的法律与枪炮双管齐下的战争几乎不可避免,——直至原
住民(Native Americans)在民权运动中与黑人一道最终确立公民身份、纳入美利坚政治共同体的那
一刻。
2006 年 9 月 9 日凌晨于杜兰姆厄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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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法律人》

In 表达

晚饭前老周同志给我取回一封信,说很亲切啊。我说咋个亲切法。说是北大的信封。原来是笨笨寄
的《北大法律人》到了。
确实很亲切,拆开看了又看。倒不是因为什么“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而是和其他离开的人一样对
北大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感觉。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事情,在不熟悉的名字和事情中间起初非常
醒目,然后慢慢地甚至会错觉,看着那些绝对没有见过的名字,都暗想是不是以前没准见过但是一如
既往被很容易地淡忘了。猛然看到刘骁同志的名字居然出现在迎新活动报道中,颇有恍如隔世的感
觉——不过仔细想了想时间,自然这不是多么诡异的事情。然而“刘骁”名字后面的称谓到底还是
“同学”,而其他有些同志名字后面的称谓已经是“老师”了,这才真有“换了人间”的味道。
美国北卡罗莱纳州杜兰姆厄温路1905号C寓里面的两个住户,本人跟另一位老周同志,平日在
宽敞得甚至有些空洞的客厅里吃饭时,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与北大有关的种种。我觉得非常可能
存在过的一个场景是,之前四年里某一个秋冬交际之日的中午,我们俩就坐在学三中餐里相邻的两张
桌子上,各自一边吃手头的冬瓜排骨汤饭,一边盘算着吃完之后去干点什么猥琐的事情消消食——然
而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去考证这样的场景是否确是曾经存在。在北大唯一一次有意识地坐在一起吃
饭时,离全校的毕业典礼已经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而现在这两个家伙倒是天天坐在一起吃饭,对
北大却只有意淫的份儿了。当然其中一个家伙——不是我 ——寒假居然还要回去设身处地地意淫,这
叫我很流口水。不过在饭桌上意淫的时候,发现像我这样的消息不灵通人士,对北大的一些掌故和名
人知道的居然有时还比他多一些,多少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然而意淫太多毕竟无益,所以手头这份《北大法律人》看了一阵之后还是放下了,因为晚上还有
有效违约的材料要读。倒是想起,关于情感/情绪、情感/情绪触发物乃至文学及其之间的关系,颇
有一些想法可以写出来,不过这个问题值得专文讨论,在此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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